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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末日庇护所(4)

白塔里的人对辛茸格外友善。

他的宿舍是宽敞明亮的单人间,房间布置舒适到近乎奢侈。

更古怪的是,无论是清洁工、后勤员,还是食堂的厨师,只要看到他的名字,都会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笑,然后对他热情得过了头。

收拾好宿舍后,辛茸仍在琢磨祝融说的话。

原以为和扶桑力量悬殊,正在为复仇的前景捏一把汗,却没想到自己竟手握如此优渥的先机。

扶桑看似无懈可击,却身中致命蛊毒,而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因,他恰好是唯一的解药。

如果辛茸真想置对方于死地,岂不是轻而易举?

不过——

辛茸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光凭真扶桑在白塔内外的威望,要是他贸然明着动手,顷刻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就算报了仇,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如果头想在这个时空里活得久、活得好,那就必须得做得不露痕迹。

辛茸想,既然现在他已经抓住扶桑的软肋,便等于握住了一线机会。至于之后的事,还得慢慢盘算。

推推门走出宿舍,想着先熟悉一下环境,绕到宿舍后方,一抹突兀的绿意闯入眼帘。

那是一片森林,面积并不算广,繁花簇簇,灌木错落,几株参天大树静静矗立。其中一棵格外粗壮的大树下挂着秋千,枝叶间还藏着一座精巧的树屋。

自从末日降临,地球上所有植物早已灭绝,人类只能靠人工制氧存活。外面是白雪荒原,而这里却绿荫如海,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走近,指尖触碰叶片,俯身嗅了嗅。

果然,毫无气味。

细看之下,叶脉纤细逼真,却终究没有生机。

这片花园里所有的植物,全是假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辛茸继续往树林深处走,靠近那间藏在枝叶间的树屋。

树屋不高,一架小梯子稳稳搭在粗壮的树干上,木头与树身衔接得很牢。

辛茸正想抬脚,忽然间,脑海深处微微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松动。他凭直觉踩着梯子往上爬。刚到门口,指尖刚刚触摸到那道粗糙的木墙,一段记忆就闯了进来。

画面里,他看见自己在奔跑。

不,准确来说,是感觉自己在奔跑,周围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

脚下是一片草地,和他刚才看到的假花园不同,这片草地鲜活二而实。俯仰之间,鼻腔里就满是青草的清香,混着湿润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生命特有的热烈和蓬勃。

等等——

不对。

这时候,辛茸意识到一件事。

这草离他的鼻尖,未免也太近了?

环顾四周,他才发现自己变得很矮,很小。

他赤脚踏在草地里,却一点不感觉脏,反而轻盈得不可思议。那种感觉,就像他天生就属于这片自然。

他继续往前奔跑,越跑越觉得自在,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四肢这么矫健过。跑着跑着,前方出现一片湖,湖面澄澈如镜,倒映着天空和树木。而他停在岸边,看见水里的自己。

一只白色的小鹿。

耳朵毛茸茸的,头上也还没有鹿角,看起来应该很年幼。

辛茸屏住呼吸,小心地伸出脚,想试着碰一下湖面。

下一秒,视野里伸出的是一只细小修长的蹄子,一碰水面,就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是……自己?

他眨眨眼,倒影里的小鹿也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清澈晶莹,满是戒备和警惕。

正发着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宝。”

心口猛地一跳。

辛茸回过头,就看见扶桑走过来,径直把他抱了起来。

辛茸被整只提离地面,有些无措地四处张望,还没反应过来,四只蹄子都被很安稳地放在扶桑肩上,身子被牢牢抱在怀里。

小小的一只,在扶桑的怀抱里待得很稳,身上的每一寸都被妥帖托着,舒服到让人不想挣开。

扶桑低下头,揉了揉他柔软的耳尖,有点痒,辛茸条件反射地抖了下脑袋。接着下巴又被人挠了挠,舒服的感觉顺着神一路漫开,让他忍不住在那只宽厚的手掌上蹭了蹭。

“怎么又跑湖边来了?”扶桑的声音低沉温和,贴着耳朵钻进来,挠得他耳朵忍不住动了一下,“上次被呛水忘记了?”

辛茸低低呜了一声。

扶桑失笑,抱着他转身往回走。

辛茸的蹄子搭在他肩上,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湖面,眼眼底依依不舍。

察觉到他的目光,扶桑抬手拍拍他的脑袋:“乖,等长大了再来。”

一路上,扶桑就这么抱着他慢慢走。

辛茸虽小,但好歹也是只鹿,总该有点分量,可扶桑的怀抱一点不晃,只有极轻的起伏,像被人摇着的摇篮,安稳得让他昏昏欲睡。

没多久,脑袋就耷拉在扶桑的肩上,和自己的蹄子挨在一起。

扶桑低头,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睛要闭不闭,轻笑一声:“跑累了?”

辛茸又呜了一声。

扶桑低下头,在他耳尖上亲了一下:“睡吧。”

辛茸并没有完全闭上眼睛。现在他被抱在怀里,视野比刚才自己奔跑的时候高了些,所以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周围的景象美得惊心动魄。连他见过的最茂密的森林都比不上这里的壮观。每一棵树都生长得旺盛有力,层层叠叠的绿意沉稳深邃,蕴着一种安静而强大的力量。

辛茸心中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他知道,他很喜欢这里。

迷迷糊糊间,眼前出现了一棵树,还有藏在枝叶间的树屋。

扶桑抱着他进去,把他放在地铺上。

身体一触到床,辛茸就闻到一种熟悉又安心的味道,下意识将自己蜷成一团,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去,安稳入睡。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辛茸睁开眼,眼角有些酸,可心底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很充盈的感觉,近似于幸福。

树屋就在眼前。

他走进去,看见里面的布置,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中间也有一张床。

不同的是,现在床上有人。

只是个背影,却能看出身形高大。那人蜷着身挤在这张不算宽敞的床上,显得捉襟见肘。

辛茸以为他睡着了,下意识放轻脚步,绕到正面。

扶桑的眉头紧皱,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挂着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看起来不安稳,和刚才初见时那个逗弄自己、只会气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时间……

辛茸回想起祝融说的话。

难道是……毒发了?

辛茸将脚步放得更轻,在他身边蹲下。

扶桑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只露出一角,看着像木雕。辛茸歪头瞅了会儿,想看清些,于是伸手去拿。

还没碰到,那人猛地惊醒,身体骤然坐直。

“谁?”

辛茸一怔,赶紧收回手,有些被抓包的心虚。

目光落到辛茸脸上的一瞬,扶桑神情先是空白了一拍,随即变得柔软,眉目间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惊喜:“茸——”

然后又想到了什么,闭嘴了。

他喉结滚了下,笑意收敛了些,但眼底的喜悦却还是掩不住:“你怎么来了?”

辛茸移开目光,环顾四周。

“这不是那个木屋,”他自言自语,“很像,但不是。”

摆设是一比一的还原,可最重要的是,气味不对。

外面的树是假的,自然也不会有他喜欢的那股草木香。

“嗯,”扶桑垂眸,淡淡应了句,“不是。”

辛茸没再追问。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却并非同一个的树屋;一个在真正的森林里,另一个却是人造的,但他怕多问会露馅,干脆见好就收。

他低头,注意到扶桑手里的木雕,伸手拿起来。

“这是……”辛茸神色有些复杂,“……我?”

虽然雕工乏善可陈,但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一只小鹿,尤其头顶那两根歪歪扭扭的棍子,勉强能认作鹿角。

“就是只普通的小鹿,”扶桑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手笨,雕得不好。”

顿了顿又补充:“你比它漂亮多了。”

闻言,辛茸耳尖莫名有些发烫,撇了撇嘴,摸了下那对粗糙的鹿角,把木雕放下。

扶桑侧眸望他:“地上硬,你坐床上吧。”

辛茸抬眼,刚想挪过去,却见扶桑突然往旁边一挪,把整张床垫空出来,自己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辛茸:“……”

莫名有点不高兴,他原本要起身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又一屁股坐回地上。

床垫整个都空了出来,没人坐。

扶桑张了张嘴,看着他,有点手足无措。最后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辛茸盯着他。

扶桑的唇色有些发白,明显不舒服,却依旧开口:“没尊重你的想法。”

“……”

居然道歉这么爽快。

辛茸反倒愣了愣,索性得寸进尺:“还有呢?”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扶桑。

扶桑认真想了想,说:“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你。”

辛茸继续盯。

“不该叫你茸茸,”顿了顿又补充,“也不该叫宝宝。”

辛茸鼻尖轻哼。

扶桑像是被戳到什么,轻叹一声,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

“以后都不会了。”

说完,他又笑了一下,低头摸了摸面前的木雕。

“总是会忘记,你已经长大了。”

辛茸瞧着他那副很认真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别扭的不适感:“长大了,所以呢?”

扶桑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小鹿了。”

这句话里的亲昵意味太明显,轻轻挠过心口,让辛茸愣了下,又像是被谁往心里灌了碗没兑水的酸汁。

他不自在地挺着脖子,硬声反击:“本来就不是你的。”

空气安静了片刻。

“嗯。”扶桑应得很轻。

辛茸心里更烦了:“不用这么假惺惺的。只是没选你的战队一样,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扶桑依旧没有反驳:“好。”

“……”

辛茸也觉得自己有毛病。之前扶桑讨嫌时,他嫌他烦;现在扶桑句句顺着他,他也不痛快。怎么都不满意,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

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攀越高。

“……不就是怕我选了火战队,以后毒发了没人帮你吗?我换个队就是了。”

扶桑的表情明显变了:“你知道了?”

这回轮到辛茸愣住。

扶桑:“祝融告诉你的?”

“……”

难道说,上辈子的自己,根本不知道扶桑中了一种只有自己能解的毒?

想到刚才他推测扶桑是为了解毒才养大自己时,祝融那严肃的反应……所以,他是真的误会扶桑了?

那他又是为什么……要养大自己呢?

放着这么一个解药不用,任由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

这事在辛茸脑子里越搅越乱,想起的回忆越多,反而越糊涂。

“反正我现在知道了,”辛茸抿了抿唇,“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扶桑挑眉,神色带着点好奇。

辛茸在心里狂敲算盘。

虽然他是要复仇没错,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得先给自己铺一条够稳的路。既然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向导,短期内不如先跟扶桑相安无事,借着他的威慑力过关斩将。等到时机成熟,再动手也不迟。

“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可以帮你……解毒,”一番深思熟虑后,辛茸开口,“但你要答应我,不准再干涉我选战队,还要让我顺利毕业,当上向导!”

说完,他又严谨地补充:“不是让你给我走后门啊!我会自己好好训练,好好考试的。但是你不能给我下绊子,也不能区别对待,更不能因为我不是你战队的,就故意欺负我!”

扶桑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点笑意。

“傻瓜,你知道毒是要怎么解吗?”

辛茸眨眼:“怎么解?”

扶桑没答,只是叹了口气:“就这么想当向导?”

“当然了。”辛茸脱口而出。

“为什么?”

这下真把辛茸问住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随着记忆一点点涌回来,想当向导的意愿就越来越强烈。

扶桑的视线依旧钉在他脸上。

辛茸答不上来,只能催他:“你到底答不答应?这对你是好事吧,你也不想一直毒发难受吧?也不看看你现在脸色多差。”

扶桑抬手摸了摸脸:“有吗?”

辛茸盯着他看。

比刚进木屋那会儿还糟。短短一会儿,就能让一个健康强壮的哨兵虚弱成这样。

这毒……也太狠了。

“当然有,”辛茸别开脸,语气不太好,“难看死了。”

扶桑沉默。

辛茸等不及再次催促:“最后问一次,你答不答应?”

终于,扶桑道:“好。”

“那我去选战队了,”辛茸一骨碌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跟我一起去,跟登记员说清楚,不然他老磨磨唧唧不给我录入。”

“不用,”扶桑说,“你去吧,他不会拦你了。”

辛茸狐疑:“你确定?”

“骗你干什么,”扶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辛茸想了想,也是。

“那你等我,等我选完战队,就回来给你解毒。”

“嗯,去吧。”——

扶桑果然没有骗他。

这回很顺利,登记员终于不再推三阻四,利落地给他办了手续。

辛茸记着祝融的提醒,不再执意选火战队,转手选了水战队。只不过队长正好在出外勤,没法为他授徽章,他只好把徽章和帽子先拿回宿舍收着。

东西一放下,他立刻想起自己和扶桑的约定。

既然人家守信,自己也得守,于是沿原路快步回了花园,三两下爬上树屋。

可扶桑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只小鹿木雕,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垫上。

辛茸从树上下去,又在园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人影。

他跑去宿舍楼找,去影像室找,转遍了能想到的地方,都没见到人。

直到在走廊碰见祝融,他才上前拦住:“扶桑呢?”

“他走了啊。”

“走了?”辛茸心口一紧,连忙追问,“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不行,不能等到他回来了。

刚才在树屋里,他的状态那么差,每过一分钟就会差一分。

“姐姐,你带我去找他。”辛茸拉住祝融的袖子。

祝融面露难色:“可是——”

“姐姐,求你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辛茸语速快得像被火烧。

“不是我不帮你,”祝融被他拽着拉扯,犹豫再三后,拍了拍他的背,放缓声音道,“可他已经回前线了。”

“没有几个月,是回不来的。”

第82章 末日庇护所(5)

前线?

辛茸听见自己的心脏一点点攥紧,胸腔发出一阵窒闷的轰鸣。

他还记得就在不久前,在树屋里见到扶桑时,那人虚弱得连抬声说话都难。就那种状态,他还回什么前线?

辛茸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竭力压住胸口翻涌的怒意:“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

“这个我恐怕——”

“之前不就是你打电话把他叫回来的吗?”辛茸有理有据地打断,“之前是怎么做的,现在照做不就好了。”

“这个……”

“而且他请过假,”辛茸声音越来越急,“他说要留下来陪我,所以……并不是几个月都回不来。如果真有急事,他完全能马上回来的,不是吗?”

“你冷静一点,”祝融说,“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他走之前就说了,接下来不要去打扰他。一旦他放出这种话,再怎么去找他也是没用的。”

辛茸怔住,声音开始发抖:“那他的毒呢?要是毒发了怎么办,谁去帮他?”

他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去办个入学手续的工夫,扶桑就已经走了?短短几分钟,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消失,连个招呼都不打。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以为扶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于是急急忙忙赶来履行承诺,可结果呢?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在哄骗自己。

那种被人不告而别抛下的感觉,像一把利刃剜进心口,搅得五脏六腑都撕碎般地痛。辛茸却又说不清缘由,总觉得这种场景,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祝融看着他颤抖的唇角,和几乎要落下泪的眼眶,向前走了一步。

“扶桑这个人是很可靠,很有责任心的。既然他选择回去,就说明现在能撑得住。他不会放着其他人的生死不管,也不会让自己拖累团队。”

辛茸抬头,眼神有片刻的松动。

祝融安抚地笑了笑,正要接着说:“放心吧,你不用担心他——”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却又将辛茸刚刚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情搅乱,只见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目光骤然一凝,矢口否认:“谁担心他了?”

祝融:“……”

“我、我才不担心他,”辛茸垂下头,心绪乱成一团,却还是硬撑着冷静,“他走了才好,省得又来打扰我训练。”

祝融只是静静看着他。

辛茸被那眼神盯得心虚,慌乱地找借口:“我要去预习功课了。”

说完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宿舍,理论课的课本就摆在桌上。从明天开始,他就是白塔的学员。既然今天没什么事,他决定先预习一下课本,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

可不管怎么翻页,思绪还是一次次被拉回祝融那番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一直到祝融说出那句“不用担心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难道他是真的,在担心扶桑?

简直是鬼迷心窍。

说到底,扶桑中不中毒,究竟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就算他死在前线,辛茸也只该拍手叫好才对。

今天是他进入复仇世界之后,第一次和扶桑正面相见。从他走进病房到现在,也就过去了几个小时。

可光是这么几个小时,就足以令辛茸领略,推是个多么让人讨厌的人,身上有多少恶劣的品质。

霸道,强硬,不尊重人,仗着自己有点威望就爱发号施令。

动不动就要管束他,还动手动脚,严重干涉他的自由!

很能装模作样,在树屋里摆出一副虚弱可怜的样子,差点就骗得善良的辛茸心软,结果说好等他回来,转眼就不告而别。说话一点也不算数!

果然,能被前世的自己恨到骨子里,是有道理的。

辛茸翻了几页书,心绪渐渐平稳。

对,他绝不能再去想扶桑。

现在一切都在往他想要的方向走,他如愿加入了白塔,避过了第一个大坑,摆脱了扶桑的魔爪,可以自由成长,成为优秀的向导。

既然扶桑几个月都不会回来,那正好,辛茸能安心学习,不再被那个讨厌鬼纠缠。等到他回来时,自己早已强大无比。到时候要杀掉他,也不过举手之劳。

于是辛茸投入到白塔的学习当中。没过多久,水战队的队长回来了。那人名叫玄冥,看着年轻,却和扶桑截然不同。性格爽朗,说话逗趣,倒有点像曾经认识的竞技场老板卡恩。

在白塔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且不论辛茸本就天赋出众,这些课程前世本就学过一遍,如今再学,不过是温故知新,熟悉的知识一点点重新浮现。

要成为合格的向导,并非易事。虽然他们在战场上不必时时冲锋陷阵,但精神体却必须随时与哨兵同行,分担风险。

“那要怎么知道,谁会是自己的哨兵?”辛茸问。

玄冥笑着解释:“主要是自愿。白塔一般不会强行配对,但有些哨兵或向导太受欢迎,就看能力和机缘了,先到先得。”

辛茸又问:“那可以随便选谁当哨兵吗?”

“理论上是,”玄冥点点头,“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在同一届里找。大家一起学习,感情有基础。就算想找前几届的,人家多半早就有搭档了。当然了,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在我们这儿,只有一名哨兵是没有向导的,”玄冥似笑非笑,“至于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辛茸垂下了眼,耳朵莫名有些发烫。

这些天周围人古怪的暗示,已经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第一时间就猜到了那个哨兵是谁。

“可是,为什么啊?”辛茸问。

玄冥耸了耸肩:“按他的说法,因为他足够强大,向导只会拖累他的步伐。”

辛茸撇撇嘴,心里冷哼一声:鬼才信。

这段时间他在白塔学习,对于扶桑所中的毒也有了更多的了解。据说那是在一次战斗中,被一种精神力极强的外星生物闯入精神图景,留下了麻痹性的物质,扎根太深,无法清除。

也是因此,扶桑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有时候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以轻易化解的情绪,却可能被放大成巨大的危险,随便一句话就能触发毒性。

从辛茸学到的知识来看,一个向导最基本的职责就是为哨兵梳理精神图景,于是辛茸不禁思考,如果扶桑有个向导,说不定这毒不会拖到如今。

辛茸嘁了一声,狠狠嘀咕:“我看是他性格太讨厌了,才没人愿意要他吧。”

玄冥挑眉,笑而不语,只抛下一句:“也可能,他一直在给心仪的向导留位置。”

辛茸愣住。

……心仪的向导?

那会是谁?

从玄冥此时意味深长的眼神,辛茸很难不下意识以为是自己。

可是……这说不通啊。

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上辈子扶桑会一次次阻挠自己上前线呢?

想不明白,心里越发凌乱,辛茸干脆甩开这些念头。

幸好这辈子他未雨绸缪,第一时间选择了玄冥当队长。单凭对方的人品与态度,他就笃定,这个队长绝不会像扶桑那样假公济私、打压自己。

至于扶桑为什么没有向导,管他的呢。

辛茸知道,这一世,他一定能顺利成为优秀的向导。到时候,他会在一群哨兵里,挑出一个品格端正、言而有信的搭档。

而那个人,绝不会是扶桑!——

就这样,辛茸按部就班地在白塔接受训练。

白塔的课程分为理论与实操两部分。理论课由常驻导师负责,而实操课则由从前线暂时抽身的五大战队队长轮流授课。近来常驻白塔的只有祝融,担下了大部分的实操训练。

那天课堂进行到一半,祝融接到一条紧急通讯。她脸色骤然一变,吩咐学生们自由操练,随即快步离开。再次出现时,眉宇间已是一片凝重,简单宣布接下来的课程将由其他驻塔导师代替,便草草散了课。

下课后,辛茸回宿舍时,恰好看见祝融正收拾行囊。她步伐急促,身边还站着一名男子。

那人简章醒目,制服样式与辛茸初见扶桑时穿的一模一样,除了军衔不同,其余细节一丝不差。

由此猜测,他是从前线来的。

难道……前线出事了?

心口一紧,辛茸几乎来不及思索,径直快步靠近。

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入耳中:

“状态怎么样?”

“……已经狂化了?”

“他走之前就有中毒迹象,早知道会这样……”

“劝?我能劝得住吗?他要真听劝——”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这时,辛茸出现在他们前方,挡住他们的去向。

祝融脸色一慌,勉强扯出笑容:“你怎么在这儿?”

“出什么事了?”辛茸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扶桑?”

祝融还想隐瞒,可那一瞬的慌张,没有逃过辛茸的眼睛。

“小孩,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出——”

“我也要去。”

“不行,你不能——”

“姐姐,辛茸拉住她的袖口,央求道,“带我去吧。”

“你听话,他不会希望你去前线的——”

“可我之前答应过他,如果他毒发,我要帮他的。虽然他骗了我,但我不能像他那样,我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

祝融沉默。

对上辛茸那双透彻而坚定的眼睛,她的心底微微动摇。况且她也清楚,此刻扶桑的状况危急,也许有辛茸在,能多一线转机。

最终,她不再阻拦,带他登上前往前线的直升机。

第一次离开白塔,辛茸终于得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无边雪原,荒凉至极。白塔孤零零矗立在风雪中,像是最后的堡垒,周围散布着高耸的瞭望塔与戒备森严的军营。

与白塔里平静的训练生活相比,这里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紧张而冷冽。

直升机内,辛茸与祝融一同换上防护服。除了他们,舱中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战士。

飞行途中,忽然有大群怪鸟扑来,羽翼形状怪异,尖喙如刀。

机舱瞬间充斥着尖锐的警报声,战士们猛地拉开舱窗,对外疯狂扫射。短暂而激烈的交战后,鸟群被打落,直升机终于冲破重围。

祝融转头看他。护目镜下,辛茸只看得见她眼中一抹担忧。

“怎么样?吓到了吗?”

辛茸平静摇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冷静而坚定:“没有。”

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战争,所以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可怕。此刻,他心里只有一饿念头,尽快抵达前线,见到扶桑。

飞行两小时后,直升机终于在前线营地降落。

营地条件糟糕透顶,和白塔的整洁有序根本没法比,风声裹挟着冰雪呼啸而来,仿佛随时能把这片临时搭建的营地吹散。

祝融带着辛茸一路往里走,沿途士兵们在听见“辛茸”这个名字时,纷纷愣住,像是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司令部。

这次祝融是来接替扶桑,担任木战队的临时指挥。她没时间安抚辛茸,只能把他安置在司令部休息,自己则匆匆去查看战况。

辛茸独自坐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炮火隆隆,地面震颤不止,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烦躁起来。

终于,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推门而出。

守门的士兵立刻拦下他。

辛茸抬眼一看,那人胸前佩戴的,正是木战队的徽章。

还没等对方开口,他便抢先道:“带我去见你们队长。”

守卫眉头一皱,眼底浮起一丝不屑。白塔来的小孩,口气竟敢这么大?

“不行。队长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说完,他只是敷衍地低头瞥了眼辛茸身上的证件,却在看清楚那张白塔学员证的瞬间,神色瞬间僵硬。

“你……”守卫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的脸,声音发颤,“你是……辛茸?”

辛茸低头看了眼证件,索性将它取下,递到对方面前,硬着头皮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嗯,是我。怎么了?”

“你……你是来找队长的?”

辛茸点头。

守卫盯着他,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卡住,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好”字。

辛茸心里暗自一松,还微微得意,没想到自己这个名字,在这时候竟还有点分量。

他正沾沾自喜着,就看见眼前原本站如青松的守卫,猛然像脱缰的野马一般,拔腿冲向门岗,扯着嗓子声震四野地喊出一声——

“快!!!快出来!!!是嫂子,嫂子来了!!!”

第83章 末日庇护所(6)

几乎在一瞬间,几个站岗的士兵从岗亭里冲出来,把辛茸团团围住,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仿佛在审视什么珍稀动物。

辛茸孤立无援,又没办法呼叫祝融,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一路抵住冰冷的墙壁,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告诉自己不能慌,要镇定。

他抬起头,哪怕觉得刚才他们的称呼古怪至极,也硬着头皮端起架子。

“是、是我,怎么?”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一人率先开口对他道歉。

“抱歉,我们不知道是您。常常听到您的名字,但从没见过您……人形的样子。是我们眼拙了。”

常常听到……他的名字?

辛茸心里微微一跳,却只淡声道:“不怪你们。但我需要在十分钟内见到你们队长,可以做到吗?”

前线营地虽彼此相邻,却也隔着不短的距离,几个士兵商量一番,竟特意调来一辆装甲车,把他送去扶桑的驻地。

车厢里,气氛有些压抑。

“他现在怎么样?”辛茸问。

一名士兵眼神闪烁,含糊道:“您也知道的,还是老样子。”

辛茸皱眉,接着追问:“可如果只是老样子,怎么会任务做到一半又退下来?”

士兵怔了怔,挠头道:“这……倒也是。”

辛茸看着他,觉得他明显有所隐瞒,语气冷了几分:“到底怎样回事?”

对方犹豫片刻,才低声解释:“队长一向注重隐私,他有自己的医生,身体情况从不和我们说,我们也不敢乱传。但正如您说的,他如果能坚持,一定会坚持下去。既然这次放弃,说明他真的……很不好了。其他的,我们的确不知道。”

士兵的神情真挚,不像在撒谎。辛茸心下松动,也没再纠缠。

静默片刻,他又开口:“刚才,你……叫我什么?”

“啊?”士兵一时愣住。

辛茸顿了顿,声音淡了下去:“……算了。”

其实一问出口,他就后悔了。既然对方没反应过来,那就当作没问过。可偏偏这时,士兵回过味来,脱口而出:“哦,您是说……嫂子?””

“……”

辛茸避无可避,硬着头皮应了声:“嗯。”

“哦,那是因为我们私下都叫队长哥嘛,自然就叫您嫂子了。”

“……”

这完全不是他想问的重点。

士兵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耳尖又泛着红,迟疑着问:“难道……您不是吗?”

“当然不——”

辛茸猛地抬头,否认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在这时,撞上了士兵狐疑中夹杂着八卦的眼神。

与此同时,前面开车的、还有随行的士兵,虽然没回头,但背脊绷得笔直,耳朵都竖得高高的,显然全都在等他的回答。

辛茸抿紧了嘴唇。不可否认,他现在的确无语到极点。

果然,扶桑那满嘴鬼话、撒谎成性的毛病早已经根深蒂固,无药可救了。天知道那个讨厌鬼究竟在手下的士兵面前编排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会让他们对辛茸有这种离谱的认知。

可是转念一想,扶桑现在毕竟还昏迷着,身体本就虚弱,而这些士兵又是他的心腹,要是他现在跳出来澄清,说什么“嫂子”全是单方面的谣言,岂不是当场给扶桑难堪,砸了他的威信?

那也太趁人之危了。

更何况,扶桑以后还要带兵作战。万一因为他的一时之快打击军心,影响到前线作战,那牵动的可使全人类的存亡。

所以……

为了全人类,辛茸忍了。

等那个讨厌鬼醒过来,再好好跟他算账!

“没什么,”他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下,转而道,“……就是问问。”

辛茸一路跟着士兵往下走,脚步一点点延伸进地下。每到一层,都要经过刷卡、核对、验证,繁琐得仿佛进入某个森严的禁地。

走了太久仍不见尽头,辛茸终于按捺不住:“怎么要走这么久?”

带路的士兵答开口解释:“队长每次发病,都会搬来这边住。他原本的住处在司令部,可他怕自己毒发失控,所以才选择隔离。”

辛茸撇了撇嘴。

这里的环境,也太不宜居了。

才下两层,潮湿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墙壁渗着阴冷,压得人心口发闷。

终于,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士兵停下脚步:“嫂子,接下来我们不能陪同了。队长不会允许我们进去。您见到他之后,自然明白该怎么做……拜托了。”

辛茸其实一点也不明白该怎么做,可对上士兵恳切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士兵很快退下,辛茸独自推开门,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怔住。

他原本以为,这里会是冰冷肃杀的囚笼,四壁空荡,甚至布满锁链,专门用来束缚一个失控的哨兵。

可迎面扑来的,却是温暖的气息。

柔软的地毯铺满脚下,雪白的墙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相框,床头柜、餐桌、橱窗里,全是各式各样的摆设,随处可见生活的痕迹。

辛茸一步步走进去,目光在房间里流转。看到墙上最靠近门的第一张照片时,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

所有照片的主角,都是一只雪白的小鹿。

有的奔跑在草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安睡,有的低头嗅吻花朵。

也有一些照片里,多出一个人的身影。那人伸手抚摸它的头,拿奶瓶喂它,举着一根青草逗弄它的鼻尖。

每张照片下方,都标着日期。

从门口到床边的一路上,墙上照片里的小鹿一点点长大,从小小的一只,逐渐长出修长坚实的鹿角。而照片里的人却始终未曾改变。哪怕从最初轻易就能将小鹿捧在手里,到最后只能环抱住它庞大的身体,眉眼间却始终是一模一样的笑意。

辛茸走到床边,视线不由自主被一侧的橱窗吸引。

十几对鹿角争气陈列着,每一对旁边都立着小牌子,上面写着年份。

除此之外,还有一排排木雕。

造型笨拙,线条粗涩,却无一例外都是小鹿的模样。

辛茸怔立原地,胸口起伏难平。

他回想一路看见的一切,串联起来,就像是一座他的成长博物馆。

每一张照片、每一根鹿角、每一块木雕,都是他成长的印记。

就连此刻躺在床上,那个拍下每张照片、收藏每对鹿角、用笨拙的手艺雕刻小鹿的人,某种意义上……也是他成长的印记。

辛茸绕到床前,视线落下的一瞬间,心口一紧。

扶桑的手腕上扣着沉重的镣铐,冰冷的铁链笔直延伸,牢牢固定在床头。

他胸口一阵刺痛,下意识伸出手,轻轻靠近,努力调动起所学的向导理论知识,尝试探入扶桑的精神图景。

……太糟糕了。

扶桑的精神世界已经一片混乱,可他却仍凭借强悍的本能,将所有风暴压制在体内。可这样强行压抑,只会让伤害更加不可挽回。

如今辛茸已经在白塔接受了三个月的培训,他清楚,安抚一名哨兵的核心方式,便是要建立精神链接。

只要额头轻轻触碰,就能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为他梳理修补。虽然以扶桑的情况而言,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让他暂时缓一口气。

辛茸屏住呼吸,慢慢俯身,额头一点点靠近床上的人。

就在即将触碰的前一瞬,脑海深处突兀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在前几个世界,每当剧情出现偏差,系统都会弹出这样的警报。

下一刻,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原本以为会是冷厉的斥责,却没想到,传来的竟是一道平静无波的声线。

【你好,当你听到这个声音,说明宿主的行为存在背离意图的可能。请注意,本世界并无既定剧本,因此你的行为不会直接被判定为偏离剧情,但系统将不时出现,提醒宿主为自己的行为提供合理解释,以确保任务仍沿着既定方向推进。】

【现在,请阐述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辛茸看了眼床上的人,说:【我想和他建立精神链接,梳理他的精神图景。】

【你此刻要建立链接的对象,正是你在本世界的仇人,你的复仇目标。请问对此,你是否知悉?】

辛茸喉咙滚动,艰涩吐出一个字:“……是。”

【好的,】系统的声音仍然不带感情,【请说明,该行为将如何助你实现复仇。】

辛茸一怔,大脑一时空白。

如何助他……实现复仇?

他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他只知道,扶桑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看到他不好,他就想让他好起来。

仅此而已。

【请宿主在三十秒之内作答,倒计时开始。】

辛茸咬紧牙关,思绪飞快翻涌,终于挤出一个答案。

【我、我想侵入他的精神图景,让他放松警惕。等他卸下防备,我就能在最合适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辛茸说完,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系统的裁定。

片刻后,机械音响起。

【动机阐述已通过系统审核,请宿主按照计划执行任务。祝你成功。】

系统音消散的刹那,辛茸不愿再耽搁,立刻俯身,将额头抵上扶桑的额头。

眼前的画面瞬息流转,一转眼,他进入了扶桑的精神图景。

四周是一片蓊郁的绿色,参天巨木连成林海,枝叶交叠,风声簌簌。他一步步往前,心底的熟悉感愈发强烈。终于,一个念头浮现心头。

这不就是,当初第一次见到树屋时,记忆里那片森林吗?

原来,那时他在湖边被扶桑抱回去,竟然发生在扶桑的精神世界里。

只是此刻,森林已不复往昔,树木枝叶枯槁,草地大片泛黄,生机全无,仿佛被什么病症侵蚀。

辛茸心下了然,那就是毒发留下的痕迹。

他俯身,指尖触上枯草的一缕尖叶。顷刻间,草尖泛出绿意,重新焕发生机。

辛茸一瞬间明白过来,该如何为扶桑梳理精神图景了。

他在林间奔跑,掌心拂过每一株树干,枯木渐渐复苏,绿意沿途蔓延。

呼吸之间,他越跑越快,直至某个瞬间,身躯猛然腾空,四肢化为蹄爪,他化作了一只小鹿,脚下所及之处,都很快变成盎然的绿色。

与此同时,无数回忆涌入辛茸的脑海。

眼前忽然化作断壁残垣,焦土遍布,白骨横陈。他只是一只小鹿,孤零零穿梭战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至某一刻,蹄下似乎触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受伤的士兵。

辛茸刚刚认出那是扶桑,下一秒就与某种存在建立了联系。

紧接着,战场的荒芜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末日的荒凉早已令人习以为常,眼前的繁盛反而让人无法相信。他不敢贸然踏入,直到发现这片森林中到处洋溢着生机,才试探着前行,继而放肆地奔跑。

他很快就爱上了这个地方。林间高木林立,草香清冽,莓果缀满枝头,咬开果肉,汁液带着露水的清凉和酸意,甜润入心。

他喜欢在湖边嬉戏,看着湖水里的倒影,再伸出蹄子去拨弄水波,过得自在无拘,仿佛已经成为这森林的一部分。

直到某天,一个声音自天而降。

“喂。”

“小家伙。”

“你从哪里来的?”

辛茸四处张望,想找出声音的来源,却始终找不到。恐慌涌上心头,他慌不择路想要逃窜,却发现自己早已迷失方向,根本不知道如何逃出这片森林。

他只能撒腿到处逃窜,那个声音却始终萦绕耳畔。

辛茸吓坏了,直到力竭倒在一棵巨树下,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他或许再也走不出这片见鬼的森林了。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一股暖意。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上,稳稳抱住了他。那棵树缓缓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个男人的模样。

“总算逮到你了。”

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像是猎人逮住猎物。

辛茸惊恐地挣扎,蹄子乱蹬,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他已不在森林里,而是在一间树屋中。

扶桑就坐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瓶子,瓶里装着黄白色的粉,身边摊开一本说明书,还拿着个量筒,对着光细细看。

“每三十毫升温水,加一平勺奶粉,”他低声念叨,“零到一个月,每次喂六十毫升……”

顿了顿,眉心微皱。

“零到一个月……他应该不到一个月吧?”

说着又摇头:“但那是人类的年龄,换算成小鹿的话……”

辛茸刚醒,正愣愣望着他。这时扶桑恰好回头,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扶桑手里捏着奶瓶,一步步走近,在辛茸身边蹲下,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身形逼近。

压迫感扑面而来,辛茸缩了缩身子。

“喂,”扶桑的嗓音生硬,“你满月没?”

辛茸猛地一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说话。”语气不耐烦,像在审问。

辛茸也很想说话,可是一开口,却只能发出呜呜声。他觉得扶桑简直是在强人所难,他只是一只小鹿,要怎么说话呢?于是呜呜更加委屈。

“哭什么?”扶桑叹了口气,“怕我吃了你?”

辛茸又哆嗦了一下。

“瘦不拉几的,”扶桑语气嫌弃,“塞牙缝都不够。”

辛茸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冲他哈了口气,可就在张嘴的那一瞬,扶桑目光一凝,然后奶瓶就被毫不客气地塞进了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