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挣扎,可是奶香甜丝丝的,温热顺喉而下,瞬间软化了他所有的抵抗,只顾着咕噜噜喝起来。
扶桑绷着脸看他,眸色深沉。可下一瞬间,嘴角忽然弯了。
画面骤然跳转。
辛茸看到自己在森林里奔跑,树影斑驳,阳光洒落。而男人站在不远处,神情渐渐柔和,和墙上的照片一点点重合。
直到某一夜,扶桑坐在他身边,低声告诉他,他很快就要拥有人形了。
他对小鹿说恭喜,说有了人形就可以去更多的地方,做更多事,有更多值得期待的东西。
可辛茸却在他眼底看见一抹掩不住的忧伤。
记忆里的小鹿也感觉到了,他低低呜咽,用蹄子轻轻刨了刨扶桑的手,又把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去。
扶桑愣了一瞬,随即俯身,亲了亲他的鼻尖。
“宝宝。”
热气自颈侧毛发间扑来,闷闷的嗓音紧贴在耳后。
辛茸转过头,想看清扶桑的表情,却只见男人整张脸埋在自己皮毛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扶桑开口。
“做我一个人的小鹿,好不好?”
第84章 末日庇护所(7)
辛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因为就在下一秒,扶桑醒了。
他躺在床上,眼皮缓缓掀开,视线虚散了一阵,怔怔地对着天花板发愣,没认清自己身在何处。可很快,他就察觉身体状态和睡前不同,目光瞬间一凛,撑起身子。
镣铐被扯动,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扶桑低头,迷茫地盯着手腕。
“哎呀,你别乱来啊……”
辛茸心口一紧,生怕他情绪失控,把之前好不容易梳理好的精神图景又给弄乱,于是来不及多想,俯身将额头凑了上去。
扶桑仍没回过神,就连辛茸突然靠近都忘了闭眼,只是茫然地,隔着很近的距离凝望他。
确认他的精神波动平稳,辛茸才稍稍拉开距离。
四目交汇的刹那,他看到扶桑像是被雷劈中,又像是魂还没回笼,那双眼睛一直追随着自己,神情空白,全然失措。
不知道为什么,辛茸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真是的,刚醒就乱动什么啊……”一边替他解开镣铐,一边语气嗔怪地嘟囔着,“幸好没出事,不然麻烦死了。”
久久没得到回应,辛茸又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反思。
是不是……态度太强硬了?
毕竟扶桑现在是个病人,麻烦一点也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放软声调:“你饿不——”
话没说完,一股粗糙的触感落在脸颊上,只见扶桑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他。
辛茸眨眨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个讨厌鬼!
都病得半死了还改不了老毛病,总爱对他动手动脚啊!
他正要发作,却见扶桑已经收回手指,虚弱地冲他笑了一下。
“你是真的。”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难以置信,分不清是疑惑还是惊叹,说完后连嘴角都没合拢,一瞬不瞬地盯着辛茸。
辛茸心口微乱,面上却板了脸:“不然呢?”
扶桑看着他:“我还以为,我是快死了,出现了幻觉。”
“你——”辛茸皱眉,听他一口一句吊儿郎当还不吉利的话,胸腔莫名一闷,火气上来又堵在喉咙,难受得不行,“我就不该管你。”
一咬牙正要起身,却被扣住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虚弱得发抖,哪怕扶桑用上了两只手,也能轻易甩开。可或许正因如此,辛茸愣是没有动作。
“对不起,”扶桑喑哑开口,“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辛茸撇了撇嘴,一抬头,正好看见扶桑仍用那副温柔得过分的神情看着自己,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你让我好好训练,我就帮你解毒,”
“嗯,”扶桑目光沉静,注视他许久后,才弯起嘴角,“你很守信用。”
辛茸恼声哼了一下:“你以为谁都像你啊,言而无信。”
“是我的错,”扶桑轻笑着,转开话题,“饿不饿?”
辛茸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这不是该我问你吗?”
“你一路赶来,沿途肯定吃得不好。干粮顶多充饥,哪撑得住,”扶桑顿了顿,“是祝融送你来的?”
辛茸点头。
“她人呢?”
“一到就去前线了,”辛茸想他肯定挂心前线情况,又补了一句,“放心吧,你的工作她接得很稳,好好养病就行。”
“嗯,”扶桑低声应了,又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呢?这里可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辛茸很自然地答:“是你手下的士兵带我过来的。”
扶桑一怔,眼神微凝:“他们,就这么带你来了?”
“不是他们的错,”辛茸担心士兵遭怪罪,立刻解释,“是我求他们的,而且他们看到我学员证上的名字,好像都认得我,就答应了。真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非要来的。”
扶桑知会地点头,神色却渐渐复杂起来,一阵风云变幻后,难以启齿地开口,“他们……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辛茸追问:“什么啊?”
扶桑的声音有些艰涩:“……奇怪的话。”
辛茸愣住,脑海里闪过那些人一口一个“嫂子”喊他的场景,脸颊就不受控地有些发烫。他没开口,扶桑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
扶桑的神情倏地一滞,挣扎着想坐起来,连说话都小心翼翼:“抱歉,他们可能误会了,我会去解释清楚,真的不是那样的。你……别生气。”
“哎呀你急什么,”辛茸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回床塌,“我又没说什么。”
扶桑仍盯着他不放。
辛茸被看得心虚,又补充:“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跟他们说。就算有误会,我也不会趁你病着的时候挑拨你和手下的关系。那样也太卑鄙了。”
“嗯,”扶桑眸光一动,“谢谢。”
“谢什么呀,”辛茸别开视线,轻声嘀咕,“毕竟,你那时候毒发……跟我也有关系。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啊,不然哪会跟你说那些话。”
扶桑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不关你的事。”
空气沉寂了片刻。
“你的毒……”辛茸盯着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起初他战战兢兢不敢问,怕自己暴露失忆的秘密,但随着关于过去的记忆越发清晰,他越发确信,就算在失忆前,他对扶桑的中毒也所知甚少。
果然,扶桑听见他的提问,并没表现出疑惑,只有迟疑。
许久后,他道:“就是普通的精神麻痹素。”
辛茸一怔:“怎么可能?”
精神麻痹素的危害他在理论课里学过,那是一种非常基础又常见的毒药,早就有了很成熟的应对方法。像扶桑这样的顶级哨兵,怎么会被这种基础毒药折磨成这样?
“没什么不可能,”扶桑平静道,“麻痹素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算不上棘手,但我的情况特殊。”
“多数人的精神体都是单一可触碰的实体,但我的精神体……不太一样。”
扶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辛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按理说,哨兵的精神体总会在精神图景中形成最强烈的精神力聚集点,而当辛茸在那片森林里奔跑,穿过一棵又一棵树时,感受到的精神力却均匀如一。
这就说明,扶桑的精神体无处不在。
“你的精神体是一整片森林。”辛茸大胆说出心底的猜想。
普通哨兵的精神体只是单一的个体,而扶桑的,却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一旦有任何一棵树被毒素侵蚀,枝叶被风吹动,落进土里,毒素就会因此蔓延滋长,整片森林都会受到牵连。
扶桑的精神力优于常人,所以树木的生长也格外蓬勃,但与此同时,毒素的蔓延就会越快,直到根深蒂固,再无治愈的可能。
这是一把双刃剑。
辛茸想到他在扶桑精神图景里见到的景象。在自己开始梳理之前,几乎所有的树木都已经染上了毒,可见如今毒已经很深了。
“那要怎么办?”他急忙追问。
“没办法,”扶桑语气淡淡,“现阶段向导的梳理还能舒缓,但毒素会越来越强,扩散得越来越快,直到深入肌理,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到那时,就算最优秀的向导也无能为力。”
辛茸的心一紧,却在他消极的说法中捕捉到一丝生机:“所以……只要向导足够厉害,还是看可能帮到你,对不对?”
“没必要,”扶桑笑了笑,“每一次梳理,对向导都是巨大的精神消耗。稍有不慎,毒素就会反噬,反过来渗入向导的精神图景。”
辛茸指节收紧。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难道就这样等死?
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怒意,辛茸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他能想象一定难看得很,不然扶桑也不会诧异地发问:“怎么了?”
辛茸不想理他,只觉得扶桑这种生死都无所谓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心里的气堵得慌。
他干脆坐到床边,没好气地扯了扯扶桑的被子,像是借机泄愤。
扶桑忽然问:“最近在白塔怎么样?”
辛茸满脑子都是他中毒的事,压根没心思理他。
“听说,你表现很好。”
辛茸抿唇,不吭声。
才不要和他说话!
“祝融和我通讯的时候说,你们期中考,你领先第二名十分。”
辛茸立刻抬头纠正:“二十分!”
扶桑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辛茸看着他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讨厌鬼骗了,眼睛瞪得溜圆,深吸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扶桑接了一句:“真厉害。”
“……”
没人能拒绝被夸,哪怕是从这个讨厌鬼嘴里说出来。辛茸的气还是不争气地消了几分,撅着嘴哼声道:“那当然。”
说到这里,他心情更好了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每门都是第一,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
扶桑笑意温和:“我从没觉得你不厉害,我只是……”
话到一半又止住,声音低了下来,转而道:“对不起。以前,是我太自私了。”
辛茸眉头一皱,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又被他这几句话打散。
什么自私不自私的?和这个又有什么关系?
他最不喜欢听扶桑说这些。
精神梳理对向导的精力消耗的确很大,一开始他还没感觉,可眼下扶桑安稳醒来,他渐渐安下心来,困意才席卷而来。
他将脑袋放在床沿上。
“我累了,”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埋怨,“都怪你的树太多。”
“嗯,怪我,”扶桑十分干脆地认了错,随后温声问,“要不要上来睡?”
辛茸白了他一眼,却没真拒绝,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他状态平稳,利落地打了个滚,钻进了被窝。
被子里还残留着扶桑的体温,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一接触枕头,睡意立刻上涌,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更深地呼吸着那股味道。
人虽然讨厌……
可味道是真的好闻。
辛茸舒舒服服地窝在其中,眉眼间逐渐松下来。
扶桑注视着他,唇角带着浅笑:“你先休息,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说完,起身离开。
不知不觉间,辛茸陷入了梦乡。
梦里的他和现在一样躺在床上,却被一股莫名的怒意压得透不过气。
“宝宝。”
耳畔响起扶桑低沉的声音。
一股躁意顺着声音蔓延开来,辛茸眉头紧蹙,索性抬手捂住耳朵。
手很快被拨开,下一秒又倔强地搭了上去。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我要走了。”
辛茸依旧一声不吭,指尖死死摁着耳廓。
“这次要去的地方,可能有点远。”
“……”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
“说不定下次回来,你又长出新的角了。”扶桑带着开玩笑的语气,想让气氛轻松些。
但辛茸的心口却更堵,酸意和怒气被风扇得越来越旺。
“宝宝,”扶桑的手指落在他手臂上,“你还要跟我闹多久的脾气?”
“……”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是我骗了你,可是……”扶桑深吸一口气,“可是前线真的很危险,我没办法让你——”
“……”
“你留在后方,也能做很多事,对人类一样有贡献。并不是非要——”
听到这里,辛茸烦得忍无可忍,抬脚踹了一下床板,震得咚一声巨响。
扶桑又叹了口气。
“那走之前,不抱我一下?”
“……”
“不是每次都要给我幸运的拥抱吗?”
“……”
“真的什么都不想对我说?”
“……”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前线,要是你再想找我说话,可就麻烦了。”
辛茸仍然用手捂着眼睛。
心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要破出肋骨,痛得他忍不住缩紧身体。
扶桑在床边坐了很久,等不到回应,最后还是起身离开。
“宝宝——”
就在那一瞬,辛茸咬着牙,仍然捂着耳朵,然后甩出一句:“那我希望你死掉。”
辛茸没有回头,看不到扶桑的表情,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脚步声。所以,他知道扶桑听见了。
接下来的半年,辛茸留在白塔。
他日复一日地训练,拼命争取机会,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成为向导的决心有多么强烈。
有一天,他正在训练场做着后勤,突然被祝融叫了过去。
几名战队的队长也都在场,这场合并不寻常,辛茸的第一反应是:终于要给他上前线的机会了吗?
紧接着,有人捧着一套军服递给他,军帽放在最上面。
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是给我的?”
没人回答。
辛茸盯着军帽,看得更加仔细。
军帽上压着一条链子,他伸手拿起来,认出了那个吊坠。
那是他脱落的第一枚鹿角。
辛茸知道扶桑喜欢收集,却没想到,他会把鹿角打磨成吊坠,贴身佩戴。
一时间,他的心跳很快,又像是快要不跳了。
“对不起,扶桑队长……他阵亡了。”
“我们希望你……节哀。”
“有什么困难,都尽管告诉我们,好不好?”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知道是谁,因为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辛茸猜想自己一定沉默了很久,因为等他回过神时,所有人的神情都比刚才更加担忧,七嘴八舌围上来问他到底怎么了,还好吗,有什么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可他真的没什么要说的。
就凭着扶桑对他做的那些事,打压、欺骗、背叛……现在落得这种下场,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退一万步讲,如果当初他愿意带着自己上前线,也许他就不会死。
所以辛茸不知道他们在大惊小怪什么。
他还是尽职尽责地继续做他的工作,直到某天,他也记不清具体是哪天,只记得那天天气还算不错,所以当他抱着一批教具送去办公室时,心情也很畅快。
刚到门口,辛茸依稀听见里面的人在讨论什么葬礼。可等他推门进来,屋子里的声音立刻归于死寂。
等到他将东西放下,祝融才迟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辛茸愣了一下:“什么?”
祝融注视着他:“扶桑的葬礼,就在明天上午。你要不要……去送送他?”
“……”
世界仿佛静止。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像是断片一样,只记得手心发软,教具哐当一声全掉在地上,至于有没有损坏,他完全没有印象。
后来他不再做后勤,也不做助教。
再后来,他连床都不怎么起,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再再后来,记忆变得空白一片,只剩下一股五脏六腑都在撕裂的痛。
辛茸就在这样的痛意里醒来。
嗓子哽得厉害,整个人虚软得像是被掏空,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耳边传来开门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篮子。
“醒了?”
扶桑走了进来,声音温柔如旧。
辛茸盯着他,一动不动,直到看得对方不自在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扶桑走到床边,把篮子放下。
辛茸跟着看过去。篮子里装的是鲜红的草莓,一颗颗还挂着晶莹的露水。
在如今荒芜的废土,没有任何植物可以自然地生长。这样纯天然的、漂亮的草莓,只能生长在某个人的精神图景里。
那是辛茸吃过最好吃的草莓,以至于哪怕到了任务世界,也依旧令他念念不忘。
“到底怎么了?”扶桑被他吓到,蹲下身子,认真打量他的脸,“做噩梦了?”
辛茸抬眼看着他。
千言万语都在此刻变得苍白,所有的愤怒、悔恨与痛苦都找到缘由和终点。
于是他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眼前的人。
第85章 末日庇护所(8)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开始扶桑只是自然而然将人揽进怀里,安抚地拍着辛茸的背,回应这个多少有些突如其来的拥抱。
直到拥抱持续得过于漫长,他才不得不开始担心,辛茸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尤其是考虑到,辛茸才刚给他做过精神梳理。
换成以前自己毒发的时候,只要他看到辛茸,哪怕是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比如说一副鹿角、一张照片,或者是闻到专属于他的味道,都能让扶桑神奇地好转起来。所以辛茸的精神梳理会对自己如此有效,并不让他感到意外。
只是,这毕竟是扶桑第一次让人给他做梳理。
如果毒素比他想象中更棘手,会不会现在……就已经足够对辛茸造成伤害?
扶桑不敢再往下想。
“到底怎么了?”他努力撑起笑容,声音里且难掩慌乱。
辛茸没回话,只是似有若无地蹭他的颈窝。
这点若有若无的亲昵让扶桑心神更乱,他下定决心要把人推开看个清楚。可怀里的人立刻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随即抱得更紧。扶桑再次尝试,却只换来急切的哭腔。
“你干嘛……”辛茸嫌弃又埋怨,“会不会抱人啊。”
被辛茸这么软绵绵地一吼,扶桑满身的躁意都识趣地收敛起来,立刻低声顺从:“对不起,我好好抱。”
辛茸又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脖颈里一拱,发丝搔得他痒痒的,脸颊也不安分地贴上来,手掌还虚虚拍着他的肩膀。
扶桑彻底没了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站着,被他整个人挂在身上,像是一棵树被他死死黏住,任由他一点点吸取能量。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辛茸这副黏人的模样了,不由得让他回到了刚刚遇到他那会儿。
那时候,辛茸还是一只小鹿,不知怎的误闯入人类的战场,蹄子哒哒哒地踩在满地废墟上,恰好就这么撞上满身是血、不省人事倒在地上的扶桑。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因此意外建立精神链接。自那以后,小鹿就在他的精神图景里落了家。
想来也不奇怪,毕竟鹿必然会向往森林,比起荒凉的废土,他的精神图景里万木繁盛、生机勃勃,自然更吸引这只迷路的小生灵。
一开始扶桑并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多了这么一只外来入侵生物,那阵子脑海里总有呜呜哼唧的怪声,还伴随着一阵阵轻微的不适感,他只当自己是战场后遗症。毕竟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哪有精神正常的?
然而那种不适感实在太古怪,比起痛,更像是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脑袋里一次次刺挠,他终于忍不住进入精神世界去探查。
于是,在阳光炽烈的林间,扶桑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正仰卧在灌木丛里,四蹄朝天,专注地拨弄一颗带着露水的草莓,不知是要吃,还是单纯玩闹。它全然投入,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就这么伸手一捞,他就把小鹿拎了回去。也许是因为扶桑用了不少好吃的作为诱惑,小鹿没什么抗拒,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好奇、无辜。
扶桑第一次看见这只浑身雪白、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小鹿时,几乎以为是天使误入人间,相处久了才确信,哪里是什么天使?分明是上帝派来收拾他的恶魔。
扶桑从没养过鹿,但白塔里有几只工作犬,他也照料过一阵子。犬类已经是情感需求比较高的生物,没想到在这四蹄生灵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
小家伙作天作地,分离焦虑严重到一分钟见不着人都要哀鸣。奚桥去吃饭,也得把他拎在身边,必须得随时看着他才满意。要是小鹿叫了,没有立刻被摸摸头的话,他就会被小蹄子招呼,轻的时候只是敲敲,重则直接一脚踹过去。到现在扶桑早已数不清身上有多少青紫印子,全是拜这小家伙所赐。
可那仍是他最快乐的日子。
末日来临时,他还没成年。亲眼看着父母死在眼前,本来他也该一同死去,却因意外变异成了哨兵,自此生理年龄停留在成年初始,哪怕百年过去,容颜仍然没有改变。
不过,辛茸和他不同,末日之后,那股令他变异的力量,对于其他的生物也有着同样有影响,只不过影响的方式不同,或者说是恰恰相反。
末日让他从人类获得了精神体,而对于本体是一只小鹿的辛茸来说,这股力量则让他拥有了人形。
但是只有在离开扶桑精神图景后,辛茸才能幻化成人。如果他一直待在里面,就会永远保持鹿的模样。
他们相遇已有三十年。漫长岁月里,他几乎将辛茸完全禁锢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辛茸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扶桑一直知道自己自私的,可是发自内心来说,他就是不想放手,不想让辛茸自由。
他想要辛茸一直都只做他一个人的小鹿。
可是事与愿违,毒素蔓延越发厉害,绿意盎然的草地渐次枯萎,一开始,辛茸还能四处自由觅食,再到后来,可以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扶桑只好爬上最高的山,为辛茸摘下那里的草莓。
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年,直到草莓也越来越少,扶桑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他已经时日无多。
总有一天,毒素会彻底侵入他的根基,到了那个时候,就连刚刚发出的嫩芽都会带着毒。那样的世界,他不能再让辛茸留下。
于是他只能让小鹿离开这里,获得自己的人形。
自从辛茸变成人形,二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也不知道是扶桑刻意的疏远,毕竟辛茸变成了人,自己和他的相处方式不可能还和以前一样;还是随着年龄增长,辛茸的确不再像从前那么粘自己,两个人之间平白无故多出不少距离感。
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往他怀里凑,紧紧抱住不放,还是自辛茸化成人后的头一遭。
扶桑心底的忧虑逐渐被巨大的满足感替代,他没忍住,低下头,在辛茸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怀里的人原本还挨挨蹭蹭着,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怔了片刻,从他怀里慢慢挣开,抬眼望向他。
扶桑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想要解释,却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无措。
辛茸垂下眼帘,没有开口,目光游移片刻,落在床头的木篮上,伸手拿过来。
他从篮子里取出一颗草莓,放在掌心打量良久,再抬头时,扶桑正看着他。
辛茸眼眶发酸,眼睛疼得厉害,他想要克制,却再也忍不住。
就这么当着扶桑的面,一滴豆大的泪水,沿着睫毛滑落,落进木篮里,啪嗒一声消失,与草莓上的露水融为一体。
扶桑的目光追随着那滴泪,直到它消散不见,再抬头时,看到辛茸更多的泪水簌簌而下,在那张雪白的脸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扶桑整个人都傻了,心慌得不知所措,只能伸手托住那张湿漉漉的脸。
虽然辛茸的性格是娇气些,可是也只在很小的时候才会呜咽几声,之后受了委屈,往往都是一蹄子给扶桑踹过去,然后扶桑就会乖乖投降,什么都给。
变成人后,辛茸就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几乎不怎么掉泪,更别说此刻这样泣不成声。
扶桑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辛茸的眼泪刚一涌出,就被他的大拇指给擦没了。
“对不起……”他慌乱无措,喉咙里挤出一句道歉,却连自己都不知道由头,“别哭,好不好,别哭了……”
辛茸静静看了他一阵,忽然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只是嘴唇和嘴唇的触碰,安静,干燥,蜻蜓点水,却持续了很久。
直到辛茸发现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这才退开,看见扶桑整个人僵住,眼神石化般盯着自己。
“你……”扶桑开口,声音有些颤,“你中毒了?
辛茸:“……”
……你才中毒了。
好吧,扶桑是真的中毒了。
“让我看看。”扶桑神情紧绷得厉害,眼里满是担忧,半点不像开玩笑。
辛茸被看得无语,只觉得回到现实世界后,这人比以前更不解风情。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
破罐子破摔,他再次凑上去,比刚才更急切。舌尖在唇瓣外面游移试探了好一圈,却始终找不到进入的缝,急得他拍了扶桑一下,瞪着他,气急败坏。
“张嘴啊你。”
扶桑终于机械地张开了口。
辛茸深深地叹了口气。
“……笨死你算了。”
然后,再次将唇齿覆了上去。
嘴唇上传来的是有些干裂而粗糙的触感,但是却很让人舒服,安心。
一切戏剧得近乎荒唐,未来的不确定和危险依旧悬在头顶,甚至辛茸还来不及想清楚之后该怎么办,该怎么给系统交差。可此时此刻,他只想不顾一切,不计后果,把所有的心意都放肆地倾注在这个吻里。
稍稍分开时,扶桑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木然。
“怎么了?”辛茸眨眼,语气明显带着不满,“不愿意?”
“不是,”扶桑回答得很快,嗓音却更哑了,“只是……你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扶桑的嗓子变得更加干涩:“……觉得我变态。”
“为什么?”辛茸脱口而出,“是我先亲你的,要变态也是我。”
“不一样,”扶桑看着他,“你比我小,我不应该……”
话音还没落,辛茸已经再度贴上来。
这一次要激烈许多。
辛茸能感觉到对方从一开始被他牵着鼻子走,小心学习着他的动作,再到后来,终于渐渐沉浸其中,可是动作还是比自己笨拙生疏许多。
辛茸心里忍不住偷笑。
毕竟自己已经是谈过两个世界恋爱的人了,可以算得上是经验丰富,面对如今还是愣头青的扶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能扬眉吐气。要是此刻还是只小鹿的模样,一定会昂着脖子,眼神睥睨地看人。
好好见识见识情场老手的实力吧,谁让当初某人把他的嘴咬得又红又肿,如今也是风水轮流转了。
等到心满意足地亲够了,辛茸才稍稍和他隔开一段距离,
“你……”扶桑话到嘴边,似乎难以启齿,脸色却一本正经,“这些,谁教你的?”
辛茸看着他精彩纷呈的表情,一下子就知道他正满脑子胡乱脑补着什么戏码,但他一点也不打算澄清,只想好好逗逗他。
“觉得我很会啊?”
他笑得纯真,嘴里却吐出和纯真完全沾不上边的话。
扶桑被问得一噎,干咳一声:“……”
辛茸笑得纯真,嘴里却吐出和纯真完全沾不上边的话。
扶桑脸色瞬间沉下来:“两三个?”
“嗯,”辛茸一本正经地点头,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住笑意,“一个是命运多舛的帝国贵族真少爷,还有一个是未来可期的乐坛巨匠,还有——”
扶桑的表情变得难看:“什么乱七八糟的。”
辛茸心里早已笑开了花,偏偏表情还维持着一本正经:“你不信算了。反正白塔里那么多人,又好看又年轻,尤其是水战队的哥哥们,性格都特别——唔……”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压进床板。扶桑俯身逼近,阴沉的目光将他彻底笼住。
“所以啊,”辛茸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在他胸口,戳一下说一个字,“你就是假、正、经。”
话音刚落,就看见扶桑眸光骤然一动。
辛茸深处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说,喜不喜欢我。”
“……喜欢。”扶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是哪种喜欢?”
扶桑怔住。
哪种喜欢?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从失去家人,自从脑子里闯进一只小鹿,他的世界就一点点被占据,理所当然地围绕着辛茸转。
至于什么时候感情发生了变化,他自己也很难说得清楚。
或者严格来讲,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自己对辛茸到底是什么感情。
对于一个成年之后的人生都被战火和血腥填满的哨兵而言,人类感情的边界早已失去意义。他只知道,除了人类存亡,他的心里就只剩下这一只小鹿。
辛茸是他的亲人,是他亲手养大的小孩,是压在他肩上的责任,是迷迷糊糊闯入他的世界的小鹿,突兀地为他的生命带来唯一的亮色。
他不知道离开辛茸,自己还能剩下什么。于是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牵挂,全都无条件地汇聚在他身上。
辛茸是他所有人类情感的载体。
他对辛茸的感情是一个不设限的抽屉。辛茸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而现在,扶桑低头看着辛茸,目光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和水润的嘴唇上。
他明白,辛茸现在想要的,是一个吻。
于是他用一个吻代替了所有回答。
第86章 末日庇护所(9)
经过几轮梳理,扶桑状态逐渐稳定下来,终于能重返前线。但辛茸并没有掉以轻心,仍然坚持要留在他身边。
他还没从白塔毕业,按规则并没有上前线的资格,但他惯会死缠烂打,硬是磨着祝融和玄冥替他说情,三番五次软硬兼施,把前线上下都拉进了自己的阵营。
人心所向,终究还是将扶桑这个犟骨头说动了。
只不过他仍然不被允许与扶桑并肩作战,只能守在营地等他回来。
在战地的高压环境下,辛茸的向导技能飞快成长,再加上他和扶桑之间的匹配度一直很高,扶桑从他这里得到的舒缓,是任何药物都无法并肩的。
然而,随着精神梳理所耗费的时间与精力与日俱增,维持的效果却越来越短暂。这意味着毒素蔓延进展的速度,已远远快过他变强的速度。
辛茸不得不承认,事情比他想象中复杂。努力、执着、天赋,这些加在一起,都还不足以换来扶桑的安然无恙。
扶桑的精神体是一片森林。毒素潜伏在泥土与根须里,藏在病恹恹的草木间,再借着新生的植株蔓延出去。要想斩草除根,谈何容易?
辛茸所能做的,只有感知到哪里有毒,就去清理哪里。他可以飞快奔跑,可以熟练铲除一切目之所及的毒素,可那些埋藏在土地深处的,他根本触碰不到。
于是治标不治本。往往才将整片林子净化干净,不出几日又死灰复燃。
扶桑的精神体太过特别,想要真正解毒,得从源头入手,以另一股足以匹敌的力量渗入泥土,与毒素正面交锋。
那天,辛茸在医疗室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医生们却摇头叹息,他们并不是没想过类似的方案,只是,精神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难关。
一个人的精神图景可以无限逼近现实世界,两个世界的造物也确实可以彼此流通。就比如辛茸在现实世界中,仍可以吃到扶桑从精神图景里摘来的草莓。
但这种流通并非毫无限制。
草莓被他很快吃掉,自然感受不到时限问题。可如果换作解药,要撒遍整片土地,这就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往往还没等到解药来得及真正和毒素对抗,药效便已经消散。
“也就是说,问题在于药物在精神世界里存活的时间不够长?”辛茸听完医生的解释,追问时目光极为专注,努力剖开问题的症结,“那如果有一种药,能在精神图景里存在得足够久,就能和毒素抗衡,是不是?”
“理论上是这样,”医生沉吟片刻,仍旧摇头,“这些年我们不断尝试延长药物的活性,但很遗憾,我们要战胜的敌人,并不是我们自己。”
辛茸很快明白了医生的意思。
扶桑体内的毒素,本就是生长在精神图景的造物,在那个世界里,不会衰败、不会失活。哪怕人类用尽手段延长解药的活性,也只能无限接近,却仍无法完全与之匹敌。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役。
辛茸陷入沉默,脑子仍在飞速运转,绞尽脑汁地推演所有的可能。
忽然,门外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
嘈杂的人声里,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线,心口一紧,径直冲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扶桑正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刚从战场回来,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怀里还抱着头盔,见辛茸疾步朝他奔来,唇角却还勾了勾,下意识抬手。
“怎么跑到医疗室来了?”他自然地把人揽入怀里,低声问,“哪里不舒服吗?”
辛茸摇了摇头,声音紧绷:“怎么回事?”
明明三天前才给他做过精神梳理,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复发。可扶桑没有回答,辛茸只能转头去问随行的士兵,从他们口中才知道,刚刚他们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鏖战,扶桑消耗过大,才会支撑不住。
等人群散去,辛茸将人带回房。扶桑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把脑袋埋在他肩头,从中汲取些许安抚。
两人静静依偎着,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扶桑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见辛茸垂着眼,神情萎靡,整个人蔫蔫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在辛茸嘴角,往上挑了挑。
辛茸把他讨嫌的手给甩掉,再次把头埋下去。
“嘴角快耷拉到地上了。”
“……”
扶桑又凑近了些,语气带笑:“都不好看了。”
辛茸抬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烦不烦。”
就是这短短一抬头,就被眼疾手快地捏住下巴,然后双掌把他整张脸箍在掌心里,捏得他的脸颊不受控地鼓起来。
辛茸满心窝火,脸颊鼓鼓囊囊,嘴巴也嘟着,说不清是本来就委屈,还是被眼前这个讨厌鬼捏出来的。
“说吧,”扶桑笑意更浓,“谁惹我们茸茸生气了?”
辛茸眼尾一斜,冷冷睨他,看见他那副对一切都不在意的样子,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半晌,他含混开口:“才过去三天。”
扶桑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哎,还以为多大事呢,”扶桑轻声笑了笑,“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上次为他做过精神梳理后,辛茸感觉良好,自信满满地断言至少能撑一周。结果不到三天,毒素便再次淹没了扶桑的精神图景。
要么是他预测失误,要么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无论哪种,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才让扶桑受苦。
正难受着,额头被很轻地摸了一下。
“我们茸茸已经很厉害了。”
辛茸抬眼,不屑地嘁了一声,心口却因为这句话微微雀跃,忍不住反问:“真的?”
“当然,”扶桑再次肯定,“别人哪有你这样的悟性?这么快就能独立完成复杂的精神梳理。”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辛茸身上,掩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可这份目光,却让辛茸心口更沉重。
还是不够。
哪怕比很多人都更厉害,哪怕他拼命努力想成为优秀的向导,可扶桑的状态依旧一天不如一天。
为什么……他就不能更厉害一点呢?
随着在这个世界待得越来越久,辛茸对于过去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他曾无数次看着扶桑带着一身的血迹和伤痕从战场归来,那时他还不知道扶桑体内潜藏着毒素,却依旧痛得心口生生揪紧。
有一天,他对扶桑说:“我要做一个向导,和你并肩作战。”
辛茸这才想起,自己当初想成为向导的初衷。既然如此,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扶桑被毒素侵蚀。
像往常一样,他将额头贴上去,熟练地进入扶桑的精神世界。
奔跑间,他化作一只小鹿,穿梭在树影与草木之间。感到一种宁静,仿佛回到最熟悉的家园。毕竟,他的记忆深处,他的成长轨迹,都与这里息息相关。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辛茸是先有了精神体,才衍生出人形的。
那么他自己,不就是精神世界的造物吗?
那天,他在森林里奔跑了很久,心底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到近乎冒险的计划。
辛茸呼唤出系统。
系统曾告诉他,实施复仇计划前必须提前备案,以便于系统将全过程完整记录在案,作为他最终完成任务的凭证。一旦通过认证,就会以这段时间线替换掉旧的时间线,成为唯一的、新的现实。
备案完成的提示音响起,系统接着说:【接下来请依照计划执行。再次提醒,务必慎重行事,如果任务失败,将没有重来的机会。】
辛茸抿唇,半晌才低声问:【……那如果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任务失败有两种判定方式。第一种,是宿主在任务中意外死亡,那么你会直接死亡。第二种,是超过时限或消极怠工,一旦被系统察觉,你会被系统直接抹杀。无论何种方式,一旦新时间线生效,都不可逆转。请问还有疑问吗?】
辛茸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没有了。”
【好的,预祝你成功。】
之后的日子,辛茸依旧留在前线。
扶桑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从最初一次梳理能撑好几天,到如今几乎每天夜里都要进行一次,每次一耗就是几个小时。
起初,辛茸还能任劳任怨,可时间一长,藏不住的娇气性子就渐渐露了出来,每次精神梳理到一半,都非要闹着扶桑给他摘草莓吃。
可现在扶桑的精神图景早已满目疮痍,寸草难生,为了摘到草莓,每次扶桑都得费力攀上高山,才能寻到几颗零星的果实。
即便如此,辛茸还要嫌弃味道寡淡,不够好吃。
“我不管,”他鼓着腮帮,眼尾泛红,“我就这么一点要求,你都不肯满足我。”
于是扶桑只能一次次攀上山岭,把那几颗味同嚼蜡的草莓摘回来。可辛茸嘴里的抱怨还是不不停。
“怎么这么久啊,”他拉着扶桑的袖子,“要不,我们找个近点的地方种吧?”
扶桑的脸色明显为难。
“试试嘛,”辛茸眼睛亮晶晶地央求,“我是真的很想吃草莓啊。”
其实扶桑很清楚,现在他的精神世界能种出草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在辛茸如此恳切的目光下,他还是应下了。
于是,他尝试在各个角落种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到某天,在精神世界的中心湖泊边缘,终于培育出一株勉强存活的藤蔓。
那株草莓藤,就这样成了唯一的新生绿意,被小心翼翼地护在湖畔。
辛茸把它看得比什么都宝贝,还郑重其事地警告扶桑:“你要是敢靠近我的的草莓藤,我就一辈子不理你。”
就这样,湖畔的草莓藤渐渐茁壮,像生出了对毒素的抗性,枝叶日渐繁盛。
辛茸的计划,也终于迎来了时机。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种能对精神体造成致命伤害的剧毒。和扶桑体内潜伏的毒不同,这种毒素毒性虽烈,却难以隐藏,很容易被察觉和防御。如果想成功侵入,只能在对方彻底放松、毫无防备的时候。
而这对于辛茸而言,再合适不过。
他能自由出入扶桑的精神图景,被无条件信任。况且如今扶桑日渐虚弱,就算真有意外发生,也不会有人怀疑他。
于是某个夜晚,在例行的治疗中,辛茸将毒药投进湖里,然后在心底呼唤:【系统,我的任务完成了。】
耳边传来一段白噪音,他屏息等待。
随后,听见系统说:【恭喜宿主,任务已完成。】
辛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他成功了。
他蹲在湖畔,凝望着水面看了许久。湖水里倒映出的自己是一只小鹿,眼睛清亮,毛发雪白,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坐着,风吹过,湖面轻轻荡开涟漪。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茸茸。”
一切与记忆里的场景惊人地相似。他在湖边徘徊,扶桑循声而来。
辛茸立刻变回人形。
不为了别的,只为了能和他好好说最后几句话,好好告别。
“在干什么?”扶桑问他,语气非常平静。
辛茸随口撒谎:“我……我就是来看看草莓长得怎么样了。”
“才这么一会儿,哪能这么快就结果子,”扶桑笑了笑,“看把你馋得。”
“……也是。”
“走吧,去树屋里休息会儿。”
他伸出手,掌心宽大而冰冷,将辛茸的手牢牢包裹。
辛茸顺从地被他牵着往前走,经过草莓藤时,不经意看了一眼。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却猛地怔住。
草莓看起来……不对劲。
藤蔓萎靡,叶片垂落,最显眼的是,旁边的泥土像被翻动过。
他正疑惑不解,下一刻,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四周参天大树的叶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凋落,风卷起黄沙,天地间像骤然陷入一场浩劫。
是毒素起作用了?
可是……
不应该啊。
他不是已经——
辛茸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涌出。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因颤抖而嘶哑。
扶桑垂着眼,唇瓣被咬得泛白,没有开口。
辛茸在这一瞬明白了一切,却还是不愿意相信。
“你毁了草莓藤,是不是?你、你为什么……”
当初他闹着要扶桑在湖边种下草莓藤,却趁他不注意,偷偷将藤蔓跟自己的精神体绑定。
之所以草莓能茁壮成长,正是因为有辛茸的精神力在为它庇护。
等到根须深扎,与湖泊紧紧相连,一旦湖水被毒素侵蚀,草莓藤就会率先吸收所有毒素,再传到自己身上,让他遭到毒素的反噬。
这样,辛茸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骗过系统,让系统以为他只是任务意外失败,自己因毒素而亡。新的时间线会取代旧的,扶桑就能好好活下去。
如此一来,他就能永远留在扶桑的精神世界里,化作土壤,化作溪流,化作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无处不在,和他永远在一起。
这是辛茸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可如今,藤蔓被破坏了。
毒药没有如预期地反噬到自己身上,反而真真切切地侵入了扶桑的精神世界。
“笨,”扶桑走近,握住他颤抖的手心,“就准你有任务,我就不能有了吗?”
“任务……”辛茸怔怔地重复,“什、什么任务。”
“你真是我的幸运星,”扶桑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排队的时候,你不是祝我下个世界任务顺利吗?”
辛茸怔住,喉咙哽得发不出声。
“借你吉言,”扶桑眼底浮起一抹轻笑,“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