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作胚!”程江雪用家乡话轻呸了他一下。
他们到了绍兴,冬天傍晚的景区没什么人,新漆的牌匾在灯下泛着青光。
萧瑟冷风里,一只野猫缩在墙根边取暖。
还有个穿青灰长衫,系黑色毛线围巾,人中留了一圈黑胡子,手里夹了根烟的大爷坐在门口的长石凳上。
周覆牵着她路过,嘿了声:“我们老周在家呢,也没人提前通知一声,害我空着手来。”
“你们哪个老周?”程江雪的目光才灰黑的墙上挪下来,还没注意到。
“周树人。”
“你正经一点呀。”
等她也发现那位演员时,一样笑出来:“先生回自己家也要排队。”
女友去拍照的时候,周覆坐过去跟人闲聊,顺手派了支烟给他:“您一天都得坐在这儿抽吗?够敬业的。”
“本来是临时抽抽。”扮鲁迅先生的大爷笑眯眯地接了,“这不时间一长,烟瘾越来越大,到底把人设立住了。”
“懂,世上本来没有烟鬼,给您打烟的人多了,也就成了烟鬼。”周覆吊儿郎当地给改了词,又好心地劝,“不过您还是得注意点儿,免得把咱的肺抽坏了,他们就算当工
伤给治,那也不值当。”
正在拍屋檐的程江雪笑得手抖,差点拿不稳相机。
“程老师,程老师。”白生南见她走神,接连叫了两句。
程江雪啊了句,猛地抬起头:“哦,对,绍兴,以后等你出去上大学,可以找机会去看看。”
“我,出去上大学?”白生南不敢想。
这种词语组合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程江雪笑了下:“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会把你读过的书,变成脚下走过的路。”
“嗯,我家到了,前面的房子就是。”白生南指了指。
程江雪拍了下膝盖上的灰:“好,我们进去。”
这座房子很矮,墙是土坯垒起来的,在风霜侵蚀下,外皮已经开始脱落,大块的泥巴剥下来,露出里面乱糟糟的草筋,几根粗细不一的木头柱子勉强撑着屋梁,顶上的瓦片也稀稀拉拉的。
程江雪隐隐有些担心,整个房子就像被山坡压得喘不过气,又像是随便来一阵风就会被吹倒,就那么摇摇欲坠地挂在陂上。
她又不敢当着孩子的面说,免得增加白生南的心理压力。
还是等回了镇政府,问问左倩她们,看有没有什么对口的补助,能帮她家修缮一下。
这房子怎么住人,下场暴雨就要出事情了。
程江雪摸了下她的发尾:“妈妈在里面吗?”
“在,我跟妈妈说过了,她这个点不会出去。”白生南拉着她跨过门槛,然后大声地用方言叫了句,“妈,老师来了。”
一个四十上下,小腹高高隆起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扶着腰搬来一把竹椅:“程老师,您坐。”
“哎,谢谢。”程江雪赶紧接过,“白生南妈妈,你怀着孕呢,不用招待我,我简单跟你说几句,很快就走了。”
白生南一回了家,就熟练地把书包放在了角落,然后去倒茶。
王英梅在对面坐了,有些拘谨,声音里沉甸甸的疲惫:“老师,南南在学校还听话吗?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她的头发像匆忙梳好的,耳边还掉下来两绺,手指在肚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得如同干裂的树皮,指节也因常年劳作而突出变形。
“没有。”程江雪微笑着说,“白生南的成绩特别好,几门课都接近满分,上课经常回答我的问题。就是英语稍稍落后一点,不过我已经和杜老师讲好了,让她在补习班上多关注白生南,有问题也可以去办公室问她。我来就是想说,她是念书的好苗子,只要保持现在的节奏,考上县高中不成问题的,你们做家长的,一定要多支持她。”
王英梅还没说话,门外就响起一道雄浑的男声:“还要去县城读高中?别说家里出不起这个钱,就算有,也不浪费在女娃娃身上,读完免费的初中拉倒!”
平常没见过这么粗声大气的人,程江雪被他吓了一跳。
白图业提着锄头站在门口,粗壮的身体遮去了全部的光,因为他的到来,整间屋子都黑了下来,变得暗无天日。
“是白生南的爸爸吧?”程江雪将信将疑地看了眼对面的王英梅。
王英梅不好意思地笑笑,吃力地站起来,说是。
她走到丈夫身边,小声地劝他:“你不要进门就这么凶噻,老师也是好心,也没说立刻就要你拿钱。”
“你别管。”白图业一下就推开了她,“我在跟她的老师说话。”
白生南赶紧把妈妈扶去床上,又站到她爸爸面前:“说话就说话,你又推妈妈干什么,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上一次就是被你推流掉的,忘记了吗?”
“你不得了了,敢教训老子!”
眼看白图业要打女儿,程江雪飞快地把她拉到了身后。
程江雪退了两步说:“白生南爸爸,火气别这么大嘛,有话好好讲。”
看在客人的面上,白图业高高举起来的手又放下了,他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指着女儿,放话说:“你去外面,把我拖回来的柴砍好。”
他真是坏透了,明知道老师在,也不肯留半点体面,哪有这样的爸爸?
白生南抹了一把眼泪,义无反顾地站到程江雪面前:“柴我会劈的,但我不会让老师单独留在这里,她来我家做工作,我要让她平安地回学校去。”
程江雪握紧了她的手,心平气和地说:“白生南爸爸,你可能对教育政策不太了解,是这样,她读高中,读大学都可以领贫困补助的,个人不用出什么钱,这一点国家是有保障的,再不然,我也可以帮她申请奖学金,或者我个人资助她都没问题,你完全可以放心。”
“白生南是个有悟性的孩子,不好白白浪费掉她的聪明劲,等将来她毕业了,走进社会,能赚你们家现在几倍、十几倍的收入,也能更好地孝敬你们两个,这难道不是一项好买卖吗?”
“老师就是老师。”白图业放下酒瓶子,胡乱摸了一把下巴,“嘴巴比我们这些乡下人会说,可惜我们没那么长的眼光,也不一定活得了那么久。”
在他看来,光是读书不要钱还不够,女儿要去了县城念高中,家里少了个劳动力,空出来的事情谁来做?再说了,到了年纪给她说门亲事,白捡现成的彩礼不好嘛?
这个女老师就是专门来挑事的!
程江雪尴尬地朝白生南笑:“怎么会,你爸爸身体看上去很好。”
酒劲晕乎乎地上来,白图业的目光也变得猥琐轻佻了。
大城市来的女人是不一样,她坐在那盏摇摇晃的吊灯下,漂亮得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虽然穿了严谨的真丝系带衬衫,但脖颈和手腕处露出的皮肤格外扎眼,仿佛树枝上不经意抖落的一捧雪。
白图业东倒西歪地起身,朝程江雪走过去:“我的身体是挺好的。”
白生南知道爸爸起了什么坏心,刚要去挡,远远就听见一句严厉的反问:“既然身体好,那怎么不去厂子里做事?整天就知道在家喝酒挺尸。”
屋内四个人闻声望去。
周覆站在屋檐下,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山的,灰黑的印子蹭上了他的衬衫前襟,下摆从西装裤里掏了出来,小腹处洇着小片深色的汗迹,皮鞋尖上沾满零星泥点。
黯淡光影里,他一眼就攫住了程江雪。
幸好她平安。
幸好她毫发无损。
周覆极轻地吁了一口气。
倒是程江雪愣住了,他那道焦灼的眼神像撒向湖面的厚实渔网,又沉又急地罩住了她。
她的睫毛颤了两下,眸光像湖心的小鱼一样晃动着,仓惶着,迟迟没从周覆身上挪开。
程江雪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她所了解的周覆,始终都是气定神闲的,不管在什么境况下。
不仅是自身的泰然,还能安抚身边人的慌乱。
但是眼下,他怎么自己先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