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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32110 字 4个月前

程江雪摇头:“没事,就是想到了我爸。”

周覆勾了下唇:“你爸也给你倒水是吧?”

“嘁,他才不呢,他躲得远远的。”程江雪虚弱又好笑地说。

从小到大,程院长疼倒是疼她,但也是分情况,有条件的。

在这种事上,哪怕读了再多书,他总有一层去不掉的封建底色,认为女人来月经是桩污秽事体,男人不能碰的,会触霉头。

读高二那年,程江雪在家写作业时来了例假,碰巧妈妈又去出差,她打电话给爸爸,让他买两包卫生巾回来。

结果被程秋塘骂了,说:“这种事你怎么好叫爸爸做的了?跟家里阿姨讲呀。”

个只老迷信。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污名化正常的生理现象,亏他还是知识分子。

“好了,不说这个。”周覆朝她房间抬了抬下巴,“你快去躺着。”

程江雪点头,她又走回去,关好门,掀开薄被躺下了。

她知道自己睡不安稳,在床头留了盏小台灯。

怕半夜睁开眼,四周黑糟糟的,她害怕。

天已经黑透,窗外那株榆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了书桌上,风一过,摇摇曳曳地晃。

程江雪蜷在床上,小腹还是断断续续地,扯棉花一样地疼,想睡也睡不着。

不知道胡乱闭了多久的眼,忽然听见门轴轻轻一响。

有人进来了。

他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她似的。

哒的一声,周覆把一只白瓷碗放上桌。

程江雪缓缓睁眼,只看见他的侧影被拉长在墙面。

那盏台灯是旧式的,她从网上淘了来,罩着墨绿的玻璃壳子,圈出一团柔黄的晕,把周覆半边身体都浸在了光里,轮廓也不清晰,但莫名地俊朗。

周覆一扭头,正碰上她转着乌珠子。

“我以为你睡了。”他把半边的帘帐卷起来,用竹帐钩挂好。

除了穿着是个人风格,一时半刻变不了,程老师用的东西都是就地取材,要么就是随手买的便宜货,是怕在这个镇子里工作生活,被人说成搞特殊,娇气。

这一点,连吴校长都跟他赞许过。

程江雪动了动脑袋,把腿伸直了:“我睡不着。”

“没关系,我刚去厨房煮了点红糖姜水,你起来喝了吧。”

周覆往她身后垫了个枕头,扶了她一把。

“嗯,谢谢。”程江雪懒懒地靠着,手隔着被子搭在肚皮上。

周覆取来桌边的两盒药,对她说:“这是布洛芬,你实在疼得厉害就吃一粒,我也不知道外面都开什么药,但目前卫生院里只有这个。还有这盒暖宫贴,你现在就贴上一片,能缓解一分是一分。”

程江雪勉强支着身子,看他坐在床沿上,表情肃穆,手势又很生疏地撕开暖宫贴的背粘胶,像拆解一道关乎镇村经济的重大难题。

“应该是这一面吧?”周覆完全没经验,举起来问她。

程江雪拽到手里,嗔了他一下:“你说呢,那反面要怎么贴嘛。”

她肩侧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朵被吹开的乌云。

周覆用两根指头拂顺了一下,笑说:“我要是懂这个,你又要琢磨上半天,怀疑我是在哪儿学会的,从谁身上学会的了。”

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她喜欢在他身上猜来猜去,知道他某个微小细节对她的威力。

那为什么以前都体会不到这一层?

程江雪沉默地贴完,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就到了眼前。

它在周覆手中袅袅冒着白汽,一股子红糖的甜香混着老姜的辛辣,丝丝缕缕地浮在帐子里。

“来,喝一口。”周覆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的唇边,“已经不烫了。”

程江雪抬头,正对上他温和低垂的眉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未曾见过的,如履薄冰的笨拙和俯首,像生怕她扭过脖子不肯喝一样。

她有那么不识好歹吗?

程江雪张开嘴,红糖化开在舌尖上,甜丝丝的,咽进胃里又很暖。

“味道怎么样?”周覆抬了抬眸看她。

她点点头:“蛮好喝的,但你怎么会做这个?”

周覆说:“请教了食堂阿姨,她听说你肚子疼,比我还着急,都下班回家了,远程指挥我弄的。”

程江雪又稀里糊涂地担心:“那你怎么跟阿姨说的?她不会觉得我们俩”

周覆在她慌张的尾音笑出声:“不会!阿姨是淳朴人,没那么多心思。”

“哦。”

周覆看她恢复了红润的脸色,也有精神考虑负面影响了,这才放了心。

他又要喂一口给她,被程江雪夺过了碗:“我自己喝。”

“好,你自己喝,慢点儿。”

她捧着温热的瓷碗,白汽往上漫开,氤氲了她的面容。

喝了小半碗,大股甜暖的汤水滑入喉中,四肢也渐渐热了。

周覆把碗接过来,放回桌上:“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

“读研的时候老熬夜,生理期跟作息一起乱掉了。”程江雪说。

她用手压着床,小心地躺下去。

程江雪偏了偏头,窗外树影婆娑,他半边脸刻在灯影里,专注而温柔。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

没听见她赶,也没看她闭上眼睡觉,周覆也没有离开的自觉,赖着不动。

左右今天没人,这一层大约就剩了他们两个。

“怎么了?”周覆探身过来,“还是很痛吗?”

程江雪摇头,发丝在枕套上窸窣地响。

她说:“好多了,就是想到读研的那两年,真的好累。”

硕士阶段应该还不苦,要求也不如博士那么高,还不到让人崩溃的地步。

因此,周覆担心是有其他问题。

他皱了下眉:“是哪方面的累,导师给你压力太大,还是关系协调不好?”

“不关导师的事,是我选了不喜欢的专业。”程江雪说。

第一脚就迈错了,走得再远,再稳,也到不了目的地。

周覆点头:“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对吧?”

“嗯。”程江雪细声说,“可我爸爸不同意我选这个。”

她原本也没想进附中教书,是准备硕士毕业以后,在国内找个德高望重的导师,或者申请美国的高校,好继续她的博士生涯,下一步再到东亚研究院,但被程院长一票否决。

程江雪顿了下,又说:“倒不是他对唐诗宋词有殉道式的热爱,非逼着我学传统古典文学不可,而是关于文学上的分类,程大教授有他的一份刻板印象在,总认为中国古代文化自带学术正统光环。”

“现当代文学更不用说了,尤其研究方向在建国后的,简直就是意识形态的雷区。我看师姐们写论文,打开电脑以后,时刻都在默念正确的政治观,就怕哪一个观点落偏了,歪了。”

“况且研究素材就那么多,鲁郭茅巴,祖师奶奶张爱玲,再加上一个沈从文,已经被翻来覆去地写烂了,无论从哪一个刁钻的角度出发,查重率都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她的气血还不足,声音软绵绵的,带了一点不难察觉的鼻音,又轻又慢地说着。

周覆并不插话,静静地坐在一旁听。

他连椅子也不挨,就这么侧过身子贴着她,离近一厘米都是好的。

周覆完全能猜中她的念头,他笑说:“所以一毕业就进附中,包括来咱们镇里支教,都是程老师循序渐进的反抗,不喜欢的专业就不读了,不高兴的工作就不干了。”

她身上盖着一张柔肤薄绒被,本来困倦极了。

但今晚的夜色太好,也太宽容。

宽容得让人生出错觉,仿佛一切的脆弱都有地方安置,一切的错失都还有机会弥补。

在这片难得的宁谧温软里,程江雪一时竟舍不得睡。

她半边脸贴在发梢上,水盈盈地望着他:“对啊,毕业后我爸还问我,你怎么又不读博了?都给你联系好了导师。”

“你怎么说?”周覆抚平了她手边的被子,他问。

程江雪哼了声:“我说,你劝别人找死就算了,怎么还劝自己的女儿?”

“程院长没恼火啊?”周覆没有忍住,勾了下唇。

她咳嗽了两声,摆摆手:“没有,他就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我越长大越没礼貌,敢这个样子跟他讲话了,没大没小。”

“这不怪你,当维持自我观点和服从父母管教之间起了严重的冲突,谁都需要宣泄。你爸爸不该在你身上找原因的。”周覆替她拍了拍后背。

鹅黄的淡调灯光里,程江雪的脸上浮出一种久违的依赖。

爸爸不是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吗?答案就在这里。

她就是听了太多这样无条件的安慰和支持。

周覆又问:“那后来,他也没有醒悟过来,你为什么这么说吗?”

提到这个就齿冷,程江雪说:“他从来不反思自己,只会跟我妈妈告状,说是我不听话,不懂得大人的苦心。不逼我读博以后,他就开始让我相亲,每个月都有人选,烦得要死。”

“哦,那还挺密集。”周覆的喉结咽了下,默默吃下一缸醋。

请问这是个什么转折,啊?

他是想听她讲委屈,讲憋闷,引着她把这几年积压的、被忽视的感受纾发出来,省得堵在心里难受。

怎么说到相亲去了?

怎么就说到相亲去了!

还每月一个,他程秋塘心目中的女婿,就这么好找吗?什么人都能配他女儿啊。

第27章 秋山

夜深了,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白溶溶泼了一地。

屋子里太静了,程江雪望着他的时候,能听见彼此轻细的呼吸。

山林里有翠鸟啼秋,但也像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疲惫和软弱一冒出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像走在夜里迷了路,又终于被寻来的大人牵住手的小孩。

她恨不得把读研的委屈都倾诉完。

程江雪断续地说了很久,眼皮不住地合拢,仍自顾自地跟他讲:“我第一次开组会,就因为准备不充分被骂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差点要哭”

“导师今天让我找他,明天也让我去办公室找他,休假都要问我在哪儿。有时候觉得自己好慢,怎么也赶不上进度。那些文献我看着就烦,只想一脚踢开,怎么读得完啊。”

“跟我爸讲也没用,他只会说,别人都行,到了你这儿就不行,我看你就是没努力,人待在学校,心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明天把论文拿到我办公室,我盯着你写。”

“我导师什么都告诉我爸,有个男生多和我说了几次话,被他知道了,他就等不及地去做背调。全家人坐在一起,他突然来一通思想教育,说女孩子不好下嫁的,将来吃不尽的亏,那个男生现在看了我都躲”

她絮絮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也听不出仇怨,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吹进他的耳内,都变成了一颗颗打落在心上的石子,敲得生疼。

程江雪睡着了,连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但周覆还坐在床边没动。

看见她把小臂翻出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替她盖好。

可当时怎么就没伸出手,叫她不要走呢?

如果她留在r大,跟着她喜欢的导师,兴许这时就还在读博,人生会按照她的意愿走,会有很多好日子在等她。

床边灯晕昏黄,一圈圈地在眼前旋开,将周覆罩在那团雾气里,如同一粒被缚住的蚕茧。

像被搬上舞台的,希腊悲剧神话里的一幕,周覆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上,捧式却已成空。

他最终什么也没抓住,纹路悬在细微的浮尘里,进退都不是。

有些伤痕已经补不上,就像团伏在他脚边的影子,再怎么驱赶,也还是顽固地附着他,提醒他这三年的不在场。

周覆给她拉上被子,又出了半天的神,才撑着膝盖起身。

他端牢碗,放缓了步子往外走,轻轻带上门。

周覆踩着光下了楼,把碗放回了食堂。

出来时,一阵夜风从窄门里灌进来,蛮横地往身上吹。

他走了几步,站到了那棵浓荫满地的榆树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程江雪屋子里的灯。

方方的,小小的一个黄块,从玻璃里投出来,像一帕发黄的手巾。

她来到白水镇以后,几乎每个加完班回宿舍的夜晚,他都站在这里看。

路灯暗聩,他长长的身影投下来,又被树影割得变了形,斜斜地、孤零零地钉在那儿。

周覆摸出烟盒,抽了一支衔在唇边。

砂轮轻轻地擦响,他背过身,用手拢住那团火,把烟卷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口,卷进肺里,又云雾一样呼出来。

周覆一口一口地抽着,像靠着这根烟叫回了魂。

还没来西南的那年,他不止去过一次江城,开着车在她学校周围转,一圈又一圈。

程江雪把他拉黑,也不与朋友联络,交际少得像在寡居。

他联系不到她,只能这样碰运气。

还好,被他碰上过几次。

江城的冬天,是浸到骨子里的湿冷。

小雨过后,校园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枯瘦的枝桠黯然地挺立,天空一片灰白。

周覆把车停下,看着程江雪沿湿漉漉的小径走过来。

她穿了件白色的毛呢大衣,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枣红羊绒围巾把下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这么冷的天,她仍然忘记戴手套,袖口露出的纤细手指被寒气侵得发红,跟在京里的时候一样。

周覆立刻便要推开车门。

但下一秒,她哥哥叫了她一句。

她很开心地笑了,跑过去,把手伸到程江阳的口袋里捂着,说今晚吃什么呀,我都饿了。

周覆很久没见她这样烂漫地、松快地笑过。

他们之间最惨淡的时候,她总是目光平宁地看着他,连争吵都不

再有。

连他要抱一抱她,跟她好好地说几句话,也被她找借口推开。

到那一刻,他才读懂了程江雪的眼神里的内容。

不过就四个字——气数已尽。

周覆搭在门上的手松了。

是啊,他寄出的信都被拒收,程江雪看了那些文字,连同他的道歉一并退回,他怎么好走到她面前,再一次打乱她的生活?

黄昏日光稀薄,把她走远的身影拉细,印在湿亮的水面上。

一晃,一晃,又一晃,像他摇摆不定的心事。

也就是那天晚上,程江阳托了关系找到他,对他说,妹妹现在过得很好,不像刚回来时那么伤心了,如果他还念一点旧情的话,就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隔天回去,他在家里发起高烧。

周覆躺在沙发上,梦里各种可怖场景轮番上演。

他看见程江雪穿着一身圣洁的婚纱,手放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相携走进铺着红毯的教堂,身边围满了他们的旧友。

等追上去看时,那个男人居然变成了她的哥哥。

到后来,他的梦境里只剩她一个。

梦中她已经有了年纪,却还是那副温柔和婉的模样,独自守着一座高高的院子,墙上爬满绿茵茵的风藤草。

程江雪每天起身后,都会推开那对槅扇门,趿着软底拖鞋走到院中,给几盆月季浇水。

日子就这样过去,静得像枯井。

而周覆就站在她身边,看了一年又一年,浑然未觉世上岁月。

眼看她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一个字都不再提起他,朋友谈到周覆这个名字,她迷茫地愣了很久,问这是谁?

这才惊得从梦中痛醒过来。

周覆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大口喘气。

即便醒了,也还有种红尘滚滚而去,却难以阻止的无力感。

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他看到的,他以为的,和她所亲身经历的,从口中讲出来的,完全两码事。

那会儿伤心过头,周覆忘了,她在家里一直是个好女儿,没人比她更知道怎么妆点太平。

突然的钝痛朝他袭来,周覆的腿细密地发着抖。

站不直了,他用力扶牢了树干,顺着花坛边缘缓缓坐下。

红星在他指间无声燃烧,一缕白烟袅袅上升,虚淡地括出他静默的面容。

周覆用力抽了一口,试图将那股心绞一样的酸胀压下去。

但烟呛在了喉间,化成一声声压抑的低咳。

他坐了很久,月上中天才起身,上楼。

周覆走到她的窗边,静静站了会儿。

那盏灯还在亮着,里面情形不知。

缓了几天,程江雪的症状基本消失,人轻快多了。

十月五号那天有阶段测验,一大早她就从宿舍出发,去监考。

下楼时,碰上周覆晨跑回来。

他出了汗,鬓发湿湿的,亮亮的,黑得瞩目。

“才几点,就去学校啊?”周覆问,“吃早餐了吗?”

程江雪小心避开他,扬了扬手里的面包:“我吃这个。”

“身上还有哪儿难受吗?”他点了下头,又问。

程江雪说:“没有了,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改天请你吃饭。”

真客气,又是谢谢又是吃饭,还改天。

拿他当追求她的毛头小子来支吾。

周覆微微撇过脸,无奈地笑:“行,我等着程老师的请。”

“走了,再见。”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明晰的距离感。

周覆看着她跑下楼,才轻吐出两个字:“再见。”

过了那么一个夜晚之后,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同了。

不说弥合缝隙,至少会往前跨一步。

位于情人和朋友之间,不必说得那么清楚,模糊又悸动的那一步。

但程江雪还是老样子,跟他打招呼像做任务,立志要在他们之间砌上一堵墙,最好再刷上油漆标语——别误会,我与周覆清白如水。

她房间里香薰的余味还沾在他袖口呢,就不认人了。

仿佛是他的错觉,月光下恍惚的一场梦,天一亮就露了底。

梦醒了,他们还是站在大河两岸,隔着一架渡不过去的桥。

周覆走到水池边,捧着一把凉水往脸上浇。

听见房间里手机响,他也没擦,任由水珠滑进衣领里。

反正心也是冷的。

“干什么?”一看是老郑,周覆没好气地问。

郑云州在那头嚯了声:“那么大的火儿啊?”

周覆从床头摸了一根烟:“有事说事。”

“我听老唐讲,你今年国庆都没回京,打个电话关心一下。”郑云州停顿了会儿,“怕死在宿舍没人知道,我好回去奔丧。”

这种交流方式他们从小用到大。

长远未见了,问候语一定是:“唷,您还活着呢。”

“快了。”周覆低丧着声气说,“你先做准备吧,记得给我烧一对金童玉女,省得我没人说话。”

“这我相信。”郑云州从沙发上坐起来,“您听起来也就剩那么一口气了。怎么样?程老师还挺会气人的吧?”

周覆狠掐了下烟,病急乱投医地问上了他:“你说啊,如果是你的前女友,头天晚上还跟你掏心窝子,早起就不拿你当回事了,这是什么意思?”

“首先,有前女友也没那么了不起,不用一直强调。”

郑云州听得不高兴,“其次,这摆明了就是人家在逗你,耍你,谁让你以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程老师也会学乖,你靠近,她随你怎么开屏,全当看猴儿戏了,还是免费的。但你要越界,不好意思,她只有关上门了。”

“得得得,我跟你讨论不了。”周覆把烟怼到嘴角,含糊地说,“怎么,你还得明年回来?”

郑云州说:“可不嘛,每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

“忙成这样,一定发了很多篇顶刊吧?”周覆扬着语调问,暗暗扳回一城。

“给我滚。”气不过,郑云州又怒补了句,“就你那个嘴,早晚被雷劈死。”

“一样。”周覆淡淡地回。

监考在程江雪这里,是能排名前三的折磨。

她四平八稳地坐在讲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似盯牢下面的小脑袋,但根本不知道在观察些什么。

时间漫长得足够她把前半生的错误都总结一遍。

但抬起手表一看,才过了十分钟。

程江雪坐得腰酸,把手绕到后面敲了敲背,又站起来往下走。

她在课桌的空隙间绕了好几个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其他人都低着头,认真地写,只有一个董斌,总能在她回头的时候,猛地和她对上眼。

本来枯燥乏味的工作,一下子就有了目标。

程江雪仍按顺序走,每个人的考卷都盯上一眼,很有规律地转头。

到董斌那儿时,也如常看了看他的。

等再往前三四步后,程江雪又突然杀回来,敲了敲他桌子:“来,手里的纸条拿出来。”

被抓了个现行,董斌脸上白一阵,又红一阵。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再站起来掏,两边裤兜都塞了几张。

为了不影响其他人考试,程江雪摁了下他的肩膀:“坐吧,接着写,中午到我办公室来。”

“我不会写。”董斌抬起头,睁着眼睛,无辜地看她。

程江雪真没话好说了。

她抿抿唇,轻声呵斥道:“离开小抄就不会写了呀?你现在还能抄答案,中考,高考有答案给你抄吗?再说远一点,人生中遇到的难题,也有答案吗?”

从小她就这么听着老师的教诲过来,现在又轮到她苦口婆心地,把道理讲给不知世事的孩子们听,教育仿佛在此

刻完成闭环。

董斌拿起圆珠笔,叹气:“知道了,老师,我继续做。”

一天考下来,程江雪的腰椎间盘都要坐突出了。

明天得补课,她主讲阅读理解这部分,课间还要改卷,下班后,她就回宿舍了。

程江雪从田边走过,已经能很熟稔地和乡亲打招呼。

“程老师,就下课了?”

“今天没上课,监考呢。”

近处的土场上,几只野雀追逐着,跳起来啄食,又扑棱着翅膀,在落日里飞散了。

进了镇政府大门,才走过百来米远,一道眼熟的影子就从暮霭里显了出来。

程江雪担心自己眼花,定了会儿神再看。

他穿了件黑色衬衫,很挺括的面料,身形高而直,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待看清是程江阳以后,她的身体像被谁推了一把,高兴地跑起来。

周覆刚从车上下来,才站直,就看见程江雪朝自己这边扑来,表情前所未有的生动。

早晨扎的低发髻飞在脑后,像谷场上小雀振起的尾巴。

他以为她开了窍,于是配合着,按捺住一颗乱跳的心,伸长了手臂,预备随时接住她,把她揉进怀里。

但跑得近了,才发现程江雪根本没在看他。

她经过他时也没停,直直地往前去了。

周覆脸色一变,上翘的唇角塌下去,顷刻间由晴转阴。

他立马扭过脖子去看。

不是朝他,她还能是朝谁跑过去?

程江雪已到了她哥身边,一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多大了你,还跟个小朋友一样。”程江阳伸出只手,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她喘着气说:“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吴洋这才从车上下来,他说:“刚到一会儿,我们本来说把车停你宿舍楼下,再去学校找你,哪里知道你自己回来了。”

“吴阿哥也来了。”程江雪又看向他,微笑点头。

程江阳说:“我在省城下了飞机,他送我过来的。”

开久了车,吴洋双臂一展,伸个懒,打着哈欠说:“这儿空气真新鲜,有点饿了,你平时都在哪儿吃饭?”

“我一般吃食堂。”程江雪给他们指了指,“但要报餐的,现在已经太晚了,阿姨肯定没做。”

程江阳点头:“那饭店总应该有?”

程江雪说:“有,但这里有点远,你们饿了的话,开车去吧,我带路。”

“等会儿,你们等会儿。”吴洋眼睛尖,认出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周覆。

他走过去,老远就抽出手来:“周委员,又见面了。”

周覆心绪不佳,潦草地和他握了一下:“你好,吴总。”

两声问候,程江阳也朝他的面上看了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草虫不飞,树枝不摇。

程江雪觉得气氛不对,她看了看她哥,又去看周覆。

他眼神黑沉,像口探不到底的深井。

这两道目光撞在一起,不闪不避,沉甸甸的,快碰出实质的声响来。

怎么回事?

周覆和程江阳好像宿怨很深。

不对呀,他们什么时候打过照面?

一轮夕阳就要落下,酽酽地照在院子里,头顶翠叶流金。

还是周覆先开口:“程老师,你哥哥来了。”

程江雪困惑地点个头:“嗯。”

周覆垂着眼:“那还得你引见一下了。”

她后知后觉地说:“哦,哥,这位是”

“周委员有谁不认识?”程江阳礼貌地伸出手,笑着恭维他,“光是周老爷子的名号,全国也没几个人不知道,对吧?”

她哥怎么突然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的。

程江雪干笑了下:“对,那是他爷爷。”

程江阳握完手,又很快垂落下来:“我们正要去吃饭,周委员一起吗?”

“还是别了。”程江雪赶紧说,“周覆他事情很多的,没空。”

“也好。”程江阳也不过随口一说,“那就不打扰了,先过去。”

“请便。”周覆客气地微笑。

吴洋不舍得错失机会,他小声骂江雪说:“搞什么,吃顿饭也没空啊,叫上他一起呀!”

“人家有纪律的,他不能吃你的饭,快点上车。”程江雪直接把车门关上。

等他们走了,周覆的脚步钉在原地,无声地忍耐着。

真拿自己当亲哥哥了,是吧?

第28章 秋山

车子在乡间的土路上行驶,窗外是无垠的稻田。

风一吹,金黄的穗子便在傍晚里泛出柔光。

吴洋在前面开车,程江阳坐在副驾上,而程江雪的手分别搭在前排两个座椅的靠背上,头发被倒灌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

她用手拢了一下,说:“前面有一片水杉林,笔直的,很好看。”

“你对这里很熟悉了。”程江阳回头看着她说。

程江雪嗯了声:“周六上写作课的时候,带班上的学生来看过,教他们怎么写出实景。”

程江阳伸手过来,把她发顶的一绺头发往后挑:“累吗?好像瘦了一点。”

“上课有什么累?这就是我的工作呀,这里绝大部分的孩子都质朴敦厚,他们很喜欢我的。”她摇摇头说。

吴洋笑着说:“你到这么大,有谁不喜欢你啊?就讲我外婆,那么个讨厌小孩的怪老婆子,见了你也总是抱着你,老欢喜你了。你长大以后我给她看你照片,她啧了半天,说你瘦了,没有小时候好看了,问是不是你爸妈不给你饭吃。”

程江雪也笑起来:“你外婆还在香港呢?”

“在,跟我妈一起,现在年纪更大,更怪了。”

“”

程江阳问:“般般,周委员也住这栋宿舍?”

一时没反应到,程江雪蹙了下眉:“哦哟,你就叫他周覆吧,听着别扭。你不是他同事,他也不是什么官,普通干部呀。”

程江阳默了三秒,面上仍维持着温和的笑。

听口气,她来这里一个月,已经不再视周某人为洪水猛兽,反而亲近了不少。

过去在家时,他偶尔想了解她的情感现状,刚提到一个周字,程江雪的眼底便倏地暗下来,像被风扑熄的烛火。

随即就要把身子一扭,捂着耳朵说别再讲了。

现在已经连名带姓称呼。

就看刚才在院内,两人之间隔着一尺光景,虽然没说几句话,但神情平和又松弛。

那层厚厚的隔膜不说完全消解,也融化得差不多了。

也许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她对周覆旧有的糟糕回忆,正在被一种全新的体验篡改。

程江阳采纳她的说法:“好,周覆和你住在一起?”

“他的房间在我隔壁。”程江雪说。

那就难怪了。

周覆的魅力无远弗届,谁知道这一个多月里,他是怎么引诱了江雪。

而吴洋脑子里自发地开始串联:“隔壁呀,那不是每天都要照面?”

程江雪点头:“差不多,洗手间和浴室都在外面,我总要洗澡吧。”

“现在天气凉了,你洗完澡多披一件衣服再出来,免得感冒。”程江阳也没说什么,只嘱咐了这一句。

他又能说什么呢。

左不过周某人手腕不寻常,能让妹妹到他身边来支教。

程江阳得知她要来西南,暗自担心了好几天。

这三年,程江雪对周覆的行迹一无所知。

顾季桐偶尔想讲,她也不要听,一个劲儿地掩她的口。

有一回在舅舅家小聚,几位年轻子弟临时到访,言谈间提起周覆这个人,程江雪拿上包就走了,半句都没装进耳朵。

倒是程江阳听了个全须全尾。

听完,也由衷地佩服上了这一位。

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竟然能主动跑到农村去历练,干得还是最忙最累的差事。

何必?仿佛憋着一股气,要自罚三杯似的。

后来他又想,都过去这么久了,那位贵

不可攀的周公子,也不见得就还对妹妹有旖旎心思,他们那种人哪有真情和坚贞可言?

况且支教队伍里那么多人,江雪不一定分在广黔,算是天不作美,她落在了广黔县,可县城下辖二十四个乡镇,她未必就会到白水镇。

但名单出来,她偏偏就在广黔县,偏偏就在白水镇。

实在很难不叫人生疑。

程江雪嗯了声:“我知道,这里地势高,到了晚上还有点冷。”

“妈妈给你装了不少东西,都在后备厢。”程江阳让表情缓和下来,他说,“一会儿吃完了饭,给你搬到楼上房间去,你要吃不完,拿去学校分一分。”

“好。”程江雪抱着他的手臂说,“谢谢妈妈,也谢谢哥。”

“一家人讲这种话。”程江阳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几岁了,我我们都是最爱你的。”

程江雪拿下巴往他肩上一支:“我知道。”

那一缕甜热的呼吸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时,还带着山中野果的青翠,蹭在他的衬衫上,让程江阳心头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去拢住她。

但刚起了半寸,指尖才碰到她的头发,程江雪就起来了。

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体温。

程江阳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五指微微张开,十足的笨拙和茫然。

他讪讪地收回来,手指重新落在裤子的缝线上,关节发硬发麻。

妹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顾朝他笑。

程江阳也只好笑:“怎么假期也去上课了?我们以为你在宿舍。”

程江雪说:“是我和李老师要求的,这里的孩子基础不太扎实,既然我们大老远来了,又带了初一,总是想把底子打牢一点,以后还能有所提高。”

“是,遇到你们这样的老师,对孩子们来说是件幸事。”

程江阳嘴上这么夸她,心里还是觉得他这个妹妹身上的浪漫主义色彩太重,太过于理想化了。

程江雪哼了下:“他们可不觉得哦,背地里叫我程扒皮,不让他们喘一口气。”

吴洋哈哈大笑,打着方向盘说:“小鬼还挺逗的。”

程江雪把他们带去学生妈妈的饭馆里。

她点了几个菜,对他们说:“我们就坐外面吧,这里菜虽然不多,但都很新鲜,是自己地里种的。”

“看得出来,这辣椒长得跟变异了似的。”吴洋拿起一个说。

程江雪擦了擦凳子:“老板手艺也很好,周”

见对面两个人都看着她,她又改了改口:“镇里上班的人也偶尔会来这里,开小灶。”

但吴洋已经听出来了,他喝了口矿泉水:“是嘛,周委员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地上走的,海里游的,我不信他能天天去食堂打饭吃。”

“这你就冤枉他了。”程江雪捏着一根筷子说,“除非赶不上了,不愿阿姨总是等着,他还真是每天都去食堂吃饭,也没听他嫌过哪道菜弄得不好。”

吴洋尴尬地笑:“那就那就是他有修养,表面功夫做到家了,不合胃口也能硬吃下去,这种人心机和城府都很深的,你根本听不到他一句实话。”

程江雪敲了下他的手:“阿哥,别老恶意揣测人家好不好?”

“你还挺维护他的。”吴洋痛得吹了吹手,又拱了一下程江阳,“管管吧,她胳膊肘都拐到天上去了。”

程江阳始终安静坐着,哪怕胸腔里的一颗心兀自撞击,撞得他喉头干涩,也没有流露出一点不悦的样子。

他端起白开水说:“确实不该那么说周委员。”

程江雪说:“看吧,我哥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最有原则了。”

吴洋啧啧两声:“评价你前男友的品行,这叫大是大非?妹妹,你有点太看重他了啊。”

程江雪的耳廓红了一截:“这不是看重,换了任何人都一样的,背地里议论人不是好事。”

“你跟顾季桐议论的还少吗?”吴洋吃惊地问,“你俩这是没在一块儿,要躺一个被窝里,能连着说好几十个人的坏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说的都是男的!”

“周委员也是男的,还是个雄性特征巨明显的男人,你看他那喉结,那”吴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算了不说了。

“”程江雪一时还真反驳不了。

好在老板娘端了一盘炒肉上来,笑呵呵地说:“程老师,先慢慢吃,后面的他爸爸还在炒,今天包厢里有一桌客,您稍等啊。”

“没事的。”程江雪说,“我们不赶时间。”

吃饱了,吴洋摸了摸肚子:“味道还不错,只比我家的主厨差一点。”

“行了,你也不是专程来吃饭的。”程江阳说。

吴洋忽然靠在墙上,撑着头看他:“哎,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找女朋友?我一直很好奇这一点。”

程江阳面不改色地夹了片绿叶子,说:“我多大岁数,不是和你一样大吗?”

程江雪问:“那你谈了多少个女朋友?”

“你说正式的还是不正式的?”吴洋很严谨地区别开。

“Both.”程江雪翻了个白眼。

吴洋数了数:“正式的就一个,不正式的有六十九个,毕竟我从大学开始谈。”

程江阳抬了一下唇:“你直接说只有学校交往的那个,最正式。”

吴洋两只手往后一翻,打着哈说:“人嘛,真爱总是发生在青春年少时,那会儿感情也最纯粹、真挚,现在再也不可能有那种冲动咯。”

“哎,周委员谈恋爱了吗?”吴洋又朝前一竖耳朵,打听起他来,“像他这种家庭,应该都是安排好的吧?我妈只不过是有两个臭钱,也喜欢摆架子,连她都常跟我说,你在外面玩玩就算了,别搞出小鬼头来,结婚得听家里的,不要拎不清。更不要说周家爸妈了!”

程江雪刚才还漾动着的眼波,立时便收住了。

那黯淡来得迅疾又彻底,连个过渡都没有。

程江阳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周覆的胜算也没那么大了。

不知道周家这个安富尊荣的门楣对其他姑娘来说,有着多大的吸引力。

但对他通透淡泊的妹妹而言,反而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是他的扣分项。

果然,江雪嘴角的笑像失了魂,冷冰冰的:“我不知道他什么家庭,跟他不熟。”

“又不熟了?你舅舅认识他爸的”

“好了。”程江阳放下筷子,打断道,“别总讨论一个外人了,吃完我们就走。”

他起身去买单,老板娘一直说程老师很照顾她小孩,打个半折算了。

程江阳放下五六张钞票:“您做点买卖也不容易,拿着吧。”

“是啊,爱护学生是我分内的事,不用客气。”程江雪也说。

“好好好,下次再来啊。”

开回镇政府的路上,程江雪才想起来问:“你们俩今晚住哪儿?”

吴洋说:“继续往山上开,顶上不是有个度假酒店吗?我跟你哥上那儿去住。”

程江雪哦了声:“那都出了白水镇,不是广黔的地界了。不过也好,我们这里没个像样的招待所。”

“嗯,我总不好到你房里睡,是吧?”程江阳逗她说。

程江雪无所谓地说:“那有什么,你不怕着凉,睡地上就是了,小时候我还不是在你床上打滚,我们是亲兄妹呀。”

她说完,程江阳薄薄的唇本想往上翘,做出个要笑的模样。

是应该要笑的,他的养父母教给他的,始终都是温润谦和,待人以诚,更何况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

但却像有根无形的线在扯着他的下巴,拼命地拉。

最终呈现在脸上的,是个潦草而又勉强的笑,拼凑出近乎滑稽的哀愁。

好在车内昏暗,程江雪没有看清。

吴洋也凑过来,嬉皮笑脸:“那我也

去你房间睡吧。”

“你走开。”程江雪推了他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吴洋开了后备厢,拿出个大行李箱来,程江阳提着就上楼了,让程江雪在前面带路。

周覆站在三楼的栏杆旁,看着他们开进来。

夜色已浓,楼下那盏灯照在灰蒙蒙的砖墙上,构出一道黛色的轮廓。

指间的烟烧了大半,灰白的烟灰积得老长,将落未落。

上楼时,程江雪偏过头朝她哥笑,眼角都是弯的。

一股又酸又苦的滋味,随着气血一起翻涌上来,要冲出喉咙。

周覆被堵得喘不上来气。

他下意识一抖,那截烟灰便断了,无声地坠下去。

晚风漫卷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近了,他也没动。

“周委员也在。”程江阳握着推杆,走了两步说。

周覆摁灭了烟,转过身:“我住这里。”

程江阳点头:“那我们先进去了。”

程江雪走得慢一点,路过他身边时,简单打了个招呼:“吃晚饭了吗?”

“没有。”周覆眼眸低垂,声音像咽了把粗沙子一样哑,“胃疼,吃不下。”

程江雪哦了一声:“那你早点”

“般般,拿钥匙来。”程江阳站在房门前叫她。

她微点了个头致歉,客套话也懒得再说了,小跑着去给她哥开门。

周覆的胸膛起伏得更剧烈。

也对,她本来就是随便问问,还能指望有多关心。

他撑着栏杆,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

还没起身,又被一阵风呛到,差点咳出声。

周覆快步进了自己房间。

要咳也不在外面咳,让程江阳看这种笑话,还以为他身子骨弱。

他关上门,还没坐下就声势浩大地喘。

刚才压抑得有多厉害,现在他胸口就有多难受。

连程江雪都听见了。

这房子做得早,墙砌得也不算厚,隔音很差。

他咳得又凶,一句接着一句地顶过来,像要把肺呕出口里。

不是胃疼吗?胃疼哪能咳嗽呢?

明明傍晚看他还好好儿的。

程江雪听得走了神,连她哥叫她都没注意。

“般般?”程江阳放开箱子,走到她面前问。

程江雪蓦地回头:“啊?你说什么?”

程江阳只好又重复一遍:“我问你,这几件羽绒服挂哪里?”

“哦,你给我。”程江雪伸手接过,抱着它们往里面塞,“折起来放柜子吧,就这么点地方,早都挂不下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程江阳问。

程江雪不想说,朝他笑一下:“别什么都刨根问底。”

程江阳点了点头:“好,我不问。”

“哥,你自己坐会儿,我先去洗个澡,晚了怕没热水。”程江雪看了一眼时间,赶紧去拿浴巾和睡衣。

程江阳说:“我在这里等你,慢一点。”

“嗯。”

程江雪端着沐浴精油出去了。

她走后,程江阳看了两页她留在桌上的教案,又笑着放下。

他踱步出来,沿着一地绵延的月光向外。

到周覆那间时,程江阳敲了敲门。

“门没锁,请进。”周覆坐在桌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用笔电写材料。

程江阳开门后,又反手阖上了。

“坐。”对于他的到来,周覆丝毫不意外。

他一只手摁了摁镜腿,轻巧地摘下来。

程江阳端详着他,金丝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一道难以复制的温文尔雅。

“周委员视力也不好了?”他坐在椅子上问。

周覆放下眼镜:“一点散光,看电脑会戴。”

程江阳点头:“我妹妹跟我说,这阵子你相当照顾她,她都觉得亏欠你了。”

“让她别客气。”周覆把手架在桌上,保持着风度,“真要说亏欠,不一定谁欠谁。”

程江阳意味深长地笑,劝解道:“没有那回事,以前她年纪小,第一次谈恋爱嘛,对另一半的期望太高了,你没有达到,这不怪你。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还什么,她现在大了,不需要了。”

周覆往后一靠,手指松松地交叠在腿上:“是吗?如果我非还不可呢?”

程江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怔愣。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周委员,感情的事不是这样勉强的。般般她一心扑在教学上,想为山里的孩子们多做点事,我希望你不要影响她。”

周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我比你更懂怎么支持她的事业。”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要把三年前的错再次重复一遍,哪怕最后还是让她伤心?”程江阳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周覆觉得好笑,但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痕迹,口吻也称得上客气:“程老板,我们的结果如何,不是你能下定论的,要尊重般般的意愿。你做不了她的主,更做不了自己的主,就不要在这里拿兄长的款儿了。”

什么都瞒不住他。

很多江雪不清楚的事,周覆也了如指掌,他打一打响指,就有人把背调结果送到他面前,包括自己的身世。

周覆说话时,眼神也没有变狠戾,只是稍稍沉了些,静了些,却四两拨千斤地,摁住了所有要沸起来的嘈杂,谈话的局势陡然转变了。

程江阳握紧了拳,脖子上的血管急剧地搏动着,一言不发。

但就是这么两句话,不偏不倚地扎在他的疮疤上,刺出里头还没流干的脓血。

“好了。”周覆没什么情绪地起身,送客,“我这里还有事,不多留你了。”

程江阳忍了又忍,也只好站起来:“你忙,不用送。”

“慢走。”

他回到走廊上,脚步虚得晃动两下。

程江雪已经洗完澡,她披散着头发从里面出来:“哥,你上哪儿去了?”

“哦,随便走了走。”程江阳勉强笑了下,“这里还挺干净,就是设施老了一点。”

“算不错的。”程江雪是个容易知足的人,“我们有同事分到了其他县,住在木头房子里呢。”

她刚说完,吴洋就在楼下喊:“好了没有啊,江阳!”

“阿哥催你呢,快去吧。”程江雪低声说。

难得见了次哥哥,这么快又要走了,她也舍不得。

程江阳的心绪比她复杂一百倍,不甘又无奈,迫切又迟疑,渴望但也畏惧,这几种情绪在他脑中轮番交织。

无奈的、畏惧的,是早已不可更改的兄妹名分。

程院长要是知道他对妹妹是这种心思,一定大发雷霆,说不定会拍桌而起,指着鼻子骂他是个不顾人伦的小畜生,吃着程家的饭长大,却要往程家的门庭上抹黑。

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能当一辈子兄妹。

而他的迫切,他的迟疑,他的渴望,全部来自于他积压已久的情。

从妹妹的校服裙摆飘进他眼底,很多话就在心里转着,想着,怄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挣破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喉结微颤。

但最后,也只是牵起一丝苦楚的弧度:“好,我先走了,保重好自己。孩子们的学习得管,你的身体也同样要紧。还有,姓周的不是什么良配,你心里要有数,目前爸爸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是不会同意的。”

“嗯,记住了。哥,我送你下楼。”

程江雪不明白她哥怎么突然说起周覆,还这么负面。

可能是吃饭的时候,他真把吴洋的玩笑听进去了,她的表现也不对劲。

但分别在即,她不忍心说个不字。

程江阳克制地伸出手,拍拍她的脸,笑说:“不用送了,下面风大。”

“好。”程江雪也没再坚持,“那你那你到了酒店,给我打电话。”

“回去吧。”

她木然地转身,独自在房内坐了很久。

深夜里,一记压低的咳嗽,让程江雪醒了神。

周覆怎么

还在咳?

她站起来,翻了翻自己的药箱,拿了一瓶止咳糖浆,还有一盒胃药。

要她去卫生院开药可不行,不敢走夜路。

但周覆前几天看护到她睡着,就当还他人情了。

程江雪拿着药去敲他的门。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刹,但也没听见脚步声,忽然就开了。

“那么快。”程江雪被他这速度唬一跳。

周覆又偏过头咳了声,才说:“怕你多等一会儿就不耐烦了。”

程江雪低垂着睫毛,心说,她耐心有那么差吗,真能造谣。

“坐吧,给我拿什么来了?”周覆把椅子让给她。

“很晚了,我就不坐了。”程江雪把药递给他,“不是说胃痛吗?这里有铝碳酸镁,中和胃酸的。”

周覆接过来,又翻到背面去看,像从来没见过这种药,好比得了件什么珍宝。

他神色温柔,声音却艰涩:“我以为你听完就算了,不会管我。”

程江雪站在他面前,影子被月光晾在地面上,她笑了笑:“是不想管的,但我肚子疼的时候,你也去给我买药了。不管之前有什么过节,难得在白水镇碰上,有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不能只是你帮我,我对你隔岸观火,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们那不叫过节。”周覆纠正她的措辞。

程江雪左手搭在右臂上,一副和他理性讨论的架势,朝他走进了两步:“都老死不相往来三年了,不是过节是什么?”

她仰起头看他,眼中氤氲着一点水光。

“是你生了我的气,不肯理我了,我一直在等你消气。”

周覆望着她说,目光黏腻在她的眉眼、嘴唇和下巴上,像贪看枝头的最后一畦春光。

他的指尖烫得惊人:“我之前一直想说,你一直不要听,但今天要让我说完好吗?”

程江雪要拒绝:“我不是来”

但他的手伸过来,下了一道不容挣脱的桎梏,将程江雪的手腕箍住,大拇指细细地摩挲在她的脉搏上。

周覆自顾自地说,刚才咳了很久,此刻气促声哑:“这三年我很想你,你现在到了眼前,我还是想你。过去都是我做得不好,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和你在一起的那两年,我非常的幸福、满足,你让我感受到很多美好,这是我从来没体会过的。”

“我的家庭很不正常,包括我自己在内,也是一个怯于正式表达爱的人,不光不说,还总是提示你要清醒,要客观,但我不是你误会的那样,我是怕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够好,至少,不像外界评价,或者表现出来的那么光鲜,那么值得被你爱。”

说到底,他自信骄傲,充满优越感的骨血里,漏进了一点自卑的铜锈。

程江雪从来没往这一层想过。

耀眼如周覆,也会有这种担忧,听起来真荒诞。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像要把累积的情绪尽数呼出来:“确实不值得,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不正直,不优秀,而是没人像你这样恋爱,如果你提早告诉我,你因为家庭带来的影响,对两性关系的态度是这么悲观,对待爱情是这么傲慢,这么想当然,这么陈旧,这么落后的话,我根本不会和你在一起!”

“是,我知道。”周覆的目光框住她,沉静而哀切,“就算一遍遍地敲了警钟,我这个人,我的心也还是失守了,我都不明白是从哪一步开始,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但就这么一天天的,再也离不开你了。”

程江雪脚下站不稳了,脱力一样发软。

她想走,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必须马上离开。

但还没转身,就被周覆用力地抱住,收紧。

他力气好大,快要把她的脊背骨勒断。

隔了这么多年,再一次抱到她,周覆的心脏一阵阵地发紧,头顶酥麻得快要耳鸣,皮肤上起满了针刺般的颤栗。

他低下头,面颊贴在她柔软的脸上:“你走了以后,我总是记忆错乱,说掉了魂不是俏皮话,也不是骗你的。”

程江雪闭着眼,被他的气息团团围住,睫毛不停地颤,说不出一句话。

周覆眼底泛着红丝,透出的水光亮过月色:“那天下午我午睡起来,打开手机,看见你喜欢的那家店上新了甜品,我下单了一个水果慕斯,你最喜欢这种斑斓的热带形状,夹层还是椰浆西米布丁,但点完,从沙发上站起来才反应过来,家里已经没有人会吃了。”

“我相信。”程江雪伸手推开他,“相信你爱我,相信你的痛苦,都是真的。但是”

周覆的手拢着她的背,低声问:“什么?”

程江雪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不会因为你剖析了自己,就乖乖地把台阶递到你面前,因为我受到的伤害也都是真实的,三言两语无法抵销,也抵销不掉。最重要的,我有点累,厌倦了那种生活,也谈不动感情了,抱歉。”

“没关系,我可以等。”周覆心口又被刺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谈了,我们再谈。”

程江雪却仰起脸笑,笑得睫毛都湿了:“还是别了,你一辈子也等不到的。”

她把手抽出来,快步走了门边。

“什么叫等不到?你要听你哥的,他随便说上一句,你就信了他的鬼话,是吗?”周覆停顿了一会儿,扬声喊了句。

程江雪蹙着眉:“你偷听我们讲话?”

周覆哼了声,沉稳地朝她迈过去:“就在我窗子边讲的,我用得着偷听?真是不背着人啊。”

“我你”

私底下这么说人,确实理亏,程江雪结巴了一下。

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被他伸手捏住了下巴。

月光倾泻下来,冷冷地照着她半张脸,洁白如霜雪。

“你什么,嗯?”周覆一手贴在她的腰际,自下而上地抚上去,声音哑到了底,“我浑身都疼死了,忍得又胀又痛,你还在你啊我的。”

他已经忍耐得太久了,从重逢以来,每一次见面都在煎熬,不知道是怎么撑到现在。

今晚连番动气,刚才又这么一抱,周覆更是口干舌燥,心潮翻涌,几乎把持不住。

程江雪懵懂地睁圆了眼珠子。

她分明看见,周覆低垂下去,被睫毛掩盖的眼睛里,一层压不住的欲色。

放在过去,她太清楚这是他要做什么的前兆了。

程江雪挣扎起来,但周覆已经低下头,手稳稳扣住她的身体,吻了下来。

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抱着转了个身,周覆的掌心护住她的后脑,将她狠狠抵在了门上。

他一直很会接吻,掐在下巴上的手指一捏,舌尖温软地扫过来,抵着她的不停研磨,用力地汲取她口中的津液。

程江雪张着嘴,被迫反复地吞咽,咽下他充满攻击性的舔舐,撑在他胸前的手指根根用力,却怎么也推不开,掌心反而被他抵得又酥又麻,软绵绵的,像欲拒还迎的调情。

“唔唔”

几丝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里冲出来。

周覆听着,更控制不住自己,肆无忌惮地含吮着她的唇,只想把那些甜而热的喘息都吃下去。

他吻了很长时间,吻得自己起了不小的兴头,應梆梆地硌着她。

直到程江雪站都站不住,靠着门板的背缓缓滑落。

周覆扶牢她的肩,把她抱起来,喘着粗气。

程江雪一时也说不出话,舌头被含得又湿又红,眼睛水润润地瞪过来。

风一吹,一绺头发垂下来,沾在她睫毛上。

周覆伸出手,想要替她拨到一边。

下一秒,脸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再说一遍,麻烦管好你自己,搞搞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程江雪的胸口犹自起伏着,把那绺头发吹得一扑一扑的。

覆扶着脸,才接过吻的浪荡神色没退,吊儿郎当地笑了:“手再重一点,舒服。”

程江雪懒得理他,侧着身子离开。

怕被发现,走廊上的人影忙缩回了转角处。

天哪。

周委员还有如此判若鸿沟的一面。

程老师也是,平时大声说话都不肯的,打巴掌丝毫不手软。

周覆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嘭”的关门声,决绝又干脆。

他放下手,露出个自嘲的笑容,又微抬下巴,望着摇晃的树影出神。

月光长照,事事俱休。

他总是选择性地遗忘,他和程江雪,已经分手三年多了。

三年,日历本上一掀一翻,很快就过了。

但真摊开来细看,沉重得压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入到校园时代,把他们的问题一口气交代清楚,大约二十章左右(粗略估计)。

程江阳的身世后面会详细讲,他也是个非常守慎克制的妹控,不会有让女主感到为难、不舒服的情节,且他出现在正文里剧情较少,有兴趣的可看番外。

当然,实在接受无能也不要勉强,开心万岁。

谢谢大家给我的各项反馈,你们的支持非常非常重要[比心]

第29章 秋山

五年前的下午,空气被日头照得滚烫而粘稠。

遇见程江雪的那一天,静园的牡丹开得正艳,甜香气浓得化不开。

每次周覆打那儿过,总能闻到风里一丝靡丽的尾调,腻腻地往人身上缠。

下午光照强,程江雪手里拿了盒刚买的水果,撑着伞在等人。

周覆开车过去,余光匆忙地一笔带过,没细看。

只觉得牡丹丛旁站了个清丽的姑娘,仅此而已。

程江雪一会儿还有事,因此每过两三分钟,就看一眼手表。

这个顾季桐怎么还不来!

她刚要打电话,远处就嗞来一阵铃铛。

顾季桐骑着脚踏车冲到她面前:“不好意思,起晚了。”

“你迟到了半个小时。”程江雪故作冰冷地通知她。

顾季桐气喘吁吁地解释:“我迟到是因为我中午做梦梦见了”

不等说完,程江雪继续控诉她:“我顶着大太阳站了半天。”

顾季桐据理力争:“可是我梦见了我的男神,这是千年等一回的事情,我能不把梦做长一点吗?”

“没有一千年,你上次梦见他是上周,交关亲热地叫他的名字,我听见了。”程江雪听惯了她的鬼话,面上连波澜都没有。

顾季桐瞪大眼睛:“我叫的哪个名字?”

本来就是诈她,程江雪反问:“你有几个男神?”

“数不清了。”

“快点送我去排练!”

程江雪比她先破防,一屁股坐上了后座。

昨天是她说的,发小都演上女主角了,自己一次没去看过,讲不过去。

程江雪约了她今天一道来,结果还迟到。

顾季桐在前面骑,程江雪把伞盖往她那边移,给她挡住日光。

“唷,顾小姐。”路上碰到他们班的男生,“骑上单车了嘛,下凡体验我们的生活来了?”

“我就不能是强身健体啊。”顾季桐白了他一眼。

程江雪也担心:“所以你到底还有没有生活费?你爸让你住在谢家,不可能连钞票也不给你了吧?”

顾季桐说:“那不可能,我妈撒娇功力强着呢,老爷子恰不消的。我上个月为了多拿两个包,瞎配了一堆货,还给你买了两条丝巾呢。”

“我求求你,对我们俩都差一点吧。”程江雪叹气。

“你不要求我,你去求那些品牌方,让他们少设计点新品。”

“”

到了研究生楼外,程江雪从车子上下来。

顾季桐随便找了个地方停,她看了一眼牌子:“怎么上这儿排练来了?”

“没有教室了,能匀一间带设备的演播厅给我们就偷着乐吧,快点,我都要迟到了。”程江雪说,拉着她里走。

但顾季桐走得慢,手里还捧着那盒切好的水果在吃,闲适地像在观光。

程江雪等不了她了,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撒腿跑起来。

到了门口,她的脚步也没能在光滑的地砖上刹住,咚地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程江雪被弹得趔趄几步,差点摔着。

“没事吧?”一只手拉住了她,声音自头顶传来,平和、沉稳,略有些低哑。

程江雪站稳了,惊惶不定地抬起头,本来想要道谢,也道个莽撞的歉。

但目光所及,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眼前人抿着唇,不见他笑,也没有责怪的意味。

他的模样很经得住细看,优越却并不浮华的皮相,眉棱略高,衬得眼眶深邃立体,鼻骨高高地挺立,像人工削刻出来。

在那一刻,程江雪也的确不合时宜地看进去了。

原来真正的心动到来时,是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有金鼓齐鸣、空花阳焰的盛景。

可能就在某个平淡无奇的下午,也许还没来得及将头发梳好,他就这么出现了。

是他啊。

直到男人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伤着哪儿?”

“我看是脑子。”顾季桐从后面过来,凑上前说。

程江雪这才回神,面孔蓦地一热,忙低下头去,嗫嚅着说:“我我没事,刚才走得太急了,对不起。”

周覆略一颔首,不再多言,侧身让她过去,姿态从容稳练。

匆匆走了几步,心下仍兀自怦然,程江雪一时难以平复。

连顾季桐骂她撞到脑子都没追究,反而扭过头问:“他怎么在这里?”

“你以前认识他?”顾季桐还没介绍,她觉得奇怪。

程江雪抚着胸口点头:“我说认识,你信吗?”

“得了吧,是个帅哥你就说认识。”

“”

高一那年,她去哈罗香港国际参加夏令营,当时演讲课上请来了一位大哥哥,很阳光,也很英俊,脸上挂着不大庄重的笑,目光清亮。

等到开小组会的时候,程江雪才跟同学打听出来,他姓周,说是r大哲学院的高材生,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她悄然点头,记住了他这个人,也记住了这所高校。

“江雪,说完话了没有?来对词儿了。”团长在台上叫她。

程江雪放下包,她说:“排练完再跟你细说,你先别走。”

顾季桐又往嘴里塞了块莲雾,含糊地说:“我能走哪儿去。”

他们演一部革命戏,叫《白璧传》,程江雪饰演的女主角白璧,是个出身良好,积极要求进步,最后跟封建家庭划清界限,投身革命的女学生。

当时团里缺人,葛团长在学校里寻寻觅觅,见到个长发姑娘就眼睛发光,追在后面,不把人盯出个子丑寅卯来就不罢休,有几回都让保安当变态给扣下了。

后来他见到程江雪,直愣愣地定在那儿,觉得她完全就是剧本里走出来的,白面容,尖下巴,鼻子小巧秀气,一双眼睛嵌在脸上,格外得大,浓密的黑发垂到腰际,光滑得像新揭的缎子。

她看人时也像看书,总带了几分专心致志的神气。

一开始,程江雪也拿他当骗子,交涉了几次,咨询过身边的同学后,才知道他确实是她的学长。

读完剧本,程江雪也有点心动,但她从来没演过话剧,怕演不好。

葛毅不断地鼓励她,说很好演的,我们有专业的老师给你培训,不要怕。

程江雪这才答应试试。

一试就收不住了,每天晚上都要排练不说

,连周六周日也不得空。

排演到傍晚,已经到了这出剧的最后一幕。

远处不断有爆炸声传来,天色被火光映成诡异的橘红,男女主人公在炮火纷飞里,看着战友攻下了敌人的堡垒,激动地紧紧相拥在一起。

程江雪入了戏,也很大方,没有那么多芥蒂。

但演男主的方沅不知道怎么回事,迟迟不敢动。

“停停停!都停下来!”葛毅手里卷着本子,噌的一下,撑着手从下面跳到台上。

他指着方沅说:“你怎么回事,都到最后了你卡带,几遍了啊?自然一点不行吗?”

方沅抓了抓脖子,尴尬地说:“我就是容易脸红,江雪也太文雅了,不好意思抱。”

“脸红你演什么话剧?连个小姑娘都不如。”最前一排的软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像凭空出现的。

方沅认识他,委屈地叫了一声:“学长,你就别笑我了。”

周覆没理,指着葛毅说正事儿:“老葛,说好借你一下午的,该撤了啊,晚上这里还有一场演讲,别叫我难做。”

“再容我半小时。”葛毅双手拜了拜。

周覆嗤了声:“再给他一小时他也不敢抱,耗着吧你们就。”

“哎,老周。”葛毅灵机一动,叫住他,“你形象这么好,你来给他示范一下,怎么样?”

周覆看了眼台上的女主角,小姑娘一听让别人来配合,背都绷得直直的,典型的抗拒性肢体语言。

他一副“你在放什么蠢”的表情:“葛毅,以后都不想再借演播厅了是吧?”

“想借,想借。”

周覆撑着椅子起身。

他往外走,挺拔的背影快要没入阴影里。

葛毅叫他:“老周,你再通融我们一下啊!”

周覆没回头,半抬起手臂扬了扬,下了最后通牒:“没商量,就半小时。”

最后方沅也没练好这一幕。

抱上她的时候,一点看不出是革命伴侣,倒像老父亲搂女儿,搂得四不像。

但那天回去,程江雪嗅着宿舍外梧桐的清气,做了整夜的梦。

梦里浮来沉去的,都是周覆那张脸,和他挑眼看人的轻狂样。

顾季桐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拿到了周覆的一手资料。

她一边拨着甜点,一边说:“你说这世界得多小?晚上我在饭桌上一问,谢家人全知道,就这些信息,还是谢伯伯告诉我的。”

“啊?那你说你是给谁问的?”程江雪张圆了嘴。

顾季桐斜了她一眼:“我怎么可能说你,我这么喜欢交朋友,谁会怀疑!”

程江雪点头:“那也对。”

“他目前单身,你要真喜欢他,还喜欢了这么多年的话,就抓点紧。他还剩一年多就毕业了,出了校门哪有现在便利?”顾季桐提醒她说。

程江雪一脸困惑:“抓什么紧,喜欢就一定要追他吗?这种事我做不来的。”

顾季桐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气道:“做不来好,做不来的话,你就等着看他成为别人的男朋友吧,到时候别来跟我嚎,我听都不听的哦。”

“”

那阵子程江雪过得很忙,去图书馆都掐着点,已经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话剧上了,摸十分钟鱼对她来说,都有极强的负罪感。

但还得匀出空和顾季桐吃饭。

每次她要拒绝,顾季桐就能发出一连串的灵魂质问——“不是说当一辈子的饭搭子吗?”,“你学习这么认真,考全院第几啊?”,“你是不是在自习室处上别的闺蜜了?”

程江雪只有举手投降:“求求你别念了,吃吧,去吃吧。”

周日那晚,她们约在金鱼胡同见面。

二环堵车堵得厉害,程江雪到了以后,报了包间名,服务生引着她过去。

踩在地毯上她就怀疑,两人吃饭坐什么包间?还得收服务费。

一推门进去,果然不是她心眼子多。

里面男男女女,坐了不少人。

顾季桐看见她来,忙挥手招她过来:“到我这儿坐。”

“好。”程江雪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早知道是这种social局,她完全没必要来。

在江城的时候,程江雪就不喜欢和这帮子弟打交道。

身上毛病多不说,一个比一个轻浮虚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对异性也谈不上多少尊重,只有无止境地炫耀、攀比。

时间一长,大家也就识出了她的性子,不再叫她了。

背地里谈论起来,说程小姐是观音娘娘手里的玉净瓶托生,拔不动的。

今天做东的是谢寒声,自然由他先出声:“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程小姐,从江城过来读书,她舅舅是”

“江枝和。”坐他旁边,戴银边镜框的男人开了口,又看了一眼周覆,“之前是周伯父的秘书,现任的江城第一笔杆子。”

“对。”程江雪落座,伸手抚了下裙摆,笑说,“您说得没错,但这个名号不敢当,文无第一嘛。”

她连江城那帮人都认不全,更别说这边的了。

能坐在主位上,称呼您总是没错的。

“百事通啊老唐。”周覆靠在椅背上,目光朝这边柔荡过来。

混乱之中,程江雪才发现他也在。

包间里开着香氛加湿器,白色的香雾飘过来,冲淡他明朗的轮廓,也模糊了面容。

跟在学校不同,他在这种场合又是另外一副样子,清绝得不似真人。

朦胧间,程江雪脑子里自动跳出一句诗——“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看见他这个人,她几乎能想象五陵的贵公子打马过长安,春风满面的模样。

毕竟第二次见,她礼貌地朝周覆点头致意。

周覆也回了个礼,说:“女主角今天没去排练?”

“下午练过了。”程江雪把包放到一边,“总不能不让人吃饭。”

更多的寒暄也没了。

周覆笑了下,便扭头去和那个叫老唐的说话。

顾季桐附到她耳边:“他还记得你欸。”

“你到底叫我过来干嘛?”程江雪正要朝她发难,“我以为是我们两个吃饭呢,结果你弄这么多人。”

顾季桐拉了拉她:“我是想和你两个人吃,这不出门被老谢抓住了吗?他请客,你说我住在他家能不作陪吗,连我爸都说,你现在也算是寒声的干妹妹了,都这么亲了,不来那还有礼貌吗?别生气了,下次我再陪你单独吃过,法餐。”

“不要,我不受嗟来之食。”程江雪说。

旁边太吵了,顾季桐没听清,加上她初中之前都在美国,中文功底不是很好,便问了句:“什么之食?”

谢寒声都听笑了,俯首到她耳边说:“嗟来之食,人家是说不要你的施舍。”

顾季桐一向嘴巴老得勿得了:“我知道!我正经考上的大学,这成语能不知道吗?”

“你参加的那叫华侨生联考,跟我们的高考不是一个难度。”程江雪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

“顾小姐美国人啊?”不知道谁耳尖,张口问了句。

顾季桐抬高嗓音回:“怎么了,美籍华人没见过?”

眼看要抬起杠来,周覆适时地打了个圆场:“美籍华人都见过,美籍美人就没见过。”

反应了一秒钟,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笑起来。

连埋头喝汤的程江雪都扑哧了一下,险些呛着。

这种置换,真亏他想出来了。

顾季桐登时也没了脾气。

她不阴不阳地说:“周覆哥真是会讲话,你那个嘴借我用两天?”

周覆的手撑在桌上,“我建议你借你寒声哥的,他口条更顺。”

“他顺吗?没见他怎么讲话啊。”顾季桐惊诧地说。

周覆说:“就是,他不愿讲,正好你拿去讲,一举两得。”

“什么呀!”

一帮闹个没完的孩子。

谢寒声笑着摇头:“吃饭吧,尝尝这道他们的新菜。”

顾季桐被噎得吃不下,又对程江雪说:“他嘴皮子可是够能耐的,跟你有的比了。”

程江雪没搭腔,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顿饭局散了,一起出来的时候,谢寒声问了一句:“周覆,你回哪儿?”

他比这些小伙子都要大几岁,向来直呼大名。

“回学校。”周覆本来要点烟,一被打断,转而掐在了掌心里。

谢寒声点头:“那正好,小程是打车来的,你把她一块儿捎回去,你俩顺路。”

闻言,程江雪的瞳孔微微放大,抬头,用目光询问顾季桐。

顾季桐朝她眨眼,轻声说:“可以的,不是那么早就暗恋他吗?”

走廊很长,顶上的吊灯有些年头了,光线昏幽幽的。

映着这一点光,她脸上显出的茫然与无措,都落在了周覆眼中。

他掐着烟,肩宽腿长地立在灯下,说:“我怎么都行,但你得先问问人程小姐,是不是愿赏脸坐我的车?”

顾季桐当真去问:“愿意吗?”

程江雪半边脸都浸在一团光晕里。

那一刻,她是有过沉默,乃至闪躲的。

她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仿佛这个头点下去,很多事情就不受她控制,要驶离轨道了。

也许是周覆这个人,光是长相就看起来很危险。

他总让她想起一副电影画面,女主人公在某个薄雾冥冥的清晨,选择走上了那条大楼和绿植间辟出、过去从未有出现的小路,脚步一踏上去,就能带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奇遇,且再也不能回家了。

明暗交割中,程江雪朝他颔首:“愿意。”

是,她明知一去无法回头,但仍违拗不了自己。

第30章 秋山

夜色渐沉,街边的霓虹灯淌过车窗,流光溢彩。

司机开得很稳,程江雪和周覆坐在后排。

她今天穿得裙子短,坐下时又折起一截,浅紫百褶抚在膝盖上方。

程江雪只好小心地从包里拿出本书,盖在腿上。

但那书也不算宽,遮了这头,又漏了那头,左支右绌的。

周覆看出她的局促,从身后拿了个软垫给她:“用这个,冷的话,车窗也可以关上。”

他不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嫌她太多事,反而替她找了最合适的理由。

“谢谢。”她绷着后背点头。

周覆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懒散地搭着膝盖,冷白的手腕上,只露一截深棕的表带,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加了垫子,书也没有立刻收回去。

周覆偏过头瞥了眼:“这是艾略特的《荒原》?”

“对,周学长也读过?”程江雪双手交叠在上面,表皮被攥起了细微的几道褶。

看得出她很紧张,周覆语气自然,声音里含着笑:“看过几行,满纸都是荒凉、空虚、死亡什么的,读不下去,人都要抑郁了。”

程江雪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还要细弱:“是是挺晦涩难懂的。”

虽然连艾略特自己都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提出,诗人需要消弭个性以融入历史传统,但整首诗读下来,全是断壁残垣的意象,从英语到梵文的混杂跳跃,以及对但丁和莎士比亚的化用、戏仿。

这种太过密集的互文性给了阅读者不小的压力。

程江雪花了很长时间才啃下来。

周覆点了点头,散漫地说:“还是不如咱鲁迅实在,直接说点大白话多好,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程江雪猝不及防地笑出声,紧绷的肩线也跟着松了六分。

虽然但不是这样比的。

她笑完,偏过脸去打量他。

周覆并没有看她,目光仍平视着前方,嘴角弯着个柔和的弧度,半张脸在光影里明灭。

仿佛他今晚的的任务,就是让她放松,尽可能愉快地送她回学校,好跟老谢交差。

至于其他的,不在他要了解的范畴内。

程江雪有些落寞地想,他怎么这么讲分寸,都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呢。

到了学校,周覆直接让司机往文学院的宿舍开。

程江雪偷吸一口气,尽量自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读什么专业?”

“不是文学院的人,谁会抱着这种书。”周覆略抬了抬下巴。

程江雪哦了声,真是太笨的一个问题。

她微微垂下眼睫,盯着软垫上的金色绣线看。

车停在楼下,周覆才侧过脸来看她,目光温和:“到了,慢走。”

司机下车来开门,程江雪拿上书,把软垫向后放好:“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再见。”

路旁枝叶掩映,车窗慢慢升起来,把那道沉默的侧影也送远了。

程江雪手里抱着那本《荒原》,在楼下站了很久。

“江雪,还不上去啊?”同学傅宛青从自习室回来,问她说。

她点头:“正要上去,你刚看完书啊?好认真。”

傅宛青望着远处,嗯了声,又疑惑地自言自语:“那是周覆的车吧?他不是在读研吗?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怎么认得他的车?”程江雪问。

傅宛青很聪明,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的车?所以他是送你回来了?”

她听顾季桐说过,傅家早年也是很有根底的,后来出了事,家中一败涂地,父母带着她回了老家,但她又考回京城来上大学,到现在也常混在公主堆里,偶尔得些接济。

程江雪能隐约猜到,傅宛青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也许是她走路时挺得过分直的腰杆,也许是她刻意迈得极优雅的步子,哪怕在没有旁观者的路上,也像踩着看不见的柔软地毯。

她自觉失言,摇了摇头:“没有。”

傅宛青没多说,到了二楼就与她道别。

一直到洗漱完,程江雪躺在床上,耳边还回荡着一种陌生的、微甜的嗡鸣。

开始和周覆有联系,是四月底的事情了。

就快到五一表演,话剧排练更加紧锣密鼓。

程江雪也加入顾季桐的健身行列,每天踏个单车穿梭在教学楼之间。

春末夏初的天气是顶讲情理的,不热也不冷。

风吹着才抽新芽的杨树枝条,不断撩起程江雪额前的刘海。

她们的车轮从路面轧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春光明媚的。”顾季桐一只手扶着龙头,另一只手抻开,“骑骑车多舒服啊,比坐车强多了,我昨晚直接骑进了大院,大人们都夸我低调,不铺张呢。”

程江雪说:“倒也不必把没钱歌颂得这么伟大。”

“”

但美好就只定格在她们骑过转弯路口的时刻。

先是家属楼里冲出个小男孩,吓得顾季桐忙刹住车,她新买的白包从筐子里掉出来,落在泥水里,脏得没眼看,没放牢的手机摔出几米远,屏幕碎了。

这都是小节。

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这个很有教养的小男孩,却很没有眼力见地说了句:“对不起啊,阿姨,我跑得太快了。”

顾季桐刚要给他点教训,什么阿姨啊!她看上去年纪这么大吗?

一辆跑车毫无征兆地轰过来,加足马力往这边开,把刚放好车的程江雪蹭倒在地。

“我的天哪。”顾季桐顾不上和孩子计较了,忙去搀她。

好在只是摔了一跤,没真撞上。

程江雪坐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没事,你怎么样?”

“我的包摔了,我又没摔。”顾季桐说完,扭头就去骂那辆跑车上的人,“喂,你怎么开车的你!这是学校不知道啊,能开这么快吗?”

但那车上下来的是两个人。

副驾驶上的她认得,是周覆。

开车的那个,模样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还嚣张上了:“我哪知道你们会停在路中间!自己不长眼睛。”

周覆回头骂过去:“汪靖!你给我闭嘴,把车开走,找你姐姐去。”

“走就走。”叫汪

靖的又上了车,扬飞一阵尘土。

顾季桐还在后头喊:“谁让他走的,我们家小雪还受着伤呢。”

周覆抬了下手:“没事,我来处理。”

留汪靖在这儿,再加上一个炮筒子顾季桐,这俩非吵起来,他还得劝架。

他先弯下腰去检查程江雪的情况。

周覆把她扶到路边,关切又歉疚的口吻:“不好意思,小朋友刚拿驾照,开太快了,伤着哪儿没有?”

“膝盖有点疼,其他的没有。”程江雪如实说。

周覆视线移到她身上,今天穿了条白色丝绵裙,外面罩着杏黄针织背心。

连杏黄这样活泼的颜色,也能被她穿得这么沉静。

“膝盖?”周覆把手拿下来,礼貌询问她,“我不方便,让顾季桐来看看,好吗?”

不让顾季桐来看还好。

她一蹲下来,嘴里犹自念念叨叨,问候着汪家祖宗。

在掀起裙子,看见一股新鲜血液顺着小腿蜿蜒流下后,一阵恶心猛地朝她袭来。

她难受地咽了咽,话也说不出了,紧接着眼皮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周覆左手扶了一个,肩膀上倒下来一个。

“桐桐!”程江雪急得掐她人中,不停叫她的名字,“桐桐!别吓我呀你!”

周覆让她别慌,赶紧打电话招了司机来,把她俩一块儿送到医院。

顾季桐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醒了?”程江雪一直守在她身边,“你觉得怎么样了?”

顾季桐脸色苍白,头陷在枕头里,吐了吐发苦的舌头:“恶心,作冷,头晕。”

程江雪揉搓着她的手,让她暖和一点:“你什么时候有晕血的毛病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很早就有,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好意思嚷嚷。”顾季桐小声地说,“哎,你伤口处理了吗?”

程江雪转动眼珠子,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周覆。

他坐在日照的余晖中,鲜明得像刚调匀的水彩。

她说:“嗯,周学长带我做了一套检查,腿上的口子已经上过药了。”

这一个下午,周覆都妥帖地看护她,他倾身过来时,那道洁净的松针茶香,程江雪闻了又闻。

听见她们说话,周覆也从沙发上起来。

他站到程江雪身旁,对顾季桐说:“情况我都给老谢介绍过了,他一会儿就到,医生说你要观察一晚上,还不能出院。”

病房不大,周覆往前一探,衬衫面料剐蹭在她的耳廓上,簌簌地响。

她说:“你要是怕的话,我在这里陪你。”

“怕什么呀?”顾季桐哼了声,“我什么都不怕。”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谢寒声一进来,吓得程江雪自发地往后退了退。

可能是谢寒声绷着脸的时候太像她爸,古板严肃,不近人情。

这一缩,又磕上了周覆伏下来的肩。

她捂着后脑勺转头。

在开口致歉之前,周覆小声地、温和地问:“你很怕老谢?”

“有点。”程江雪直接承认,凑到他耳边说,“他看起来好凶。”

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谢寒声了。

但当着面还是头一次。

看得出,程小姐想抱怨不是一两天了。

周覆不免好笑,嗓音沉哑地问:“那你怕我吗?”

大概阳光太晒了,程江雪的脸也被煨得半温,耳根红起来:“你又不凶。”

“那是凶好,还是不凶好?”周覆又问。

她被他盯得心里一紧,脱口而出:“我喜欢不凶的。”

“程小姐。”谢寒声忽然叫了句她,沉稳地吩咐,“你今天也受惊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好好休息。桐桐这边我会照顾,我还要给她父母打个电话。”

“不能不打吗?”顾季桐愁眉苦脸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寒声没看她,也没挣脱她的拉扯,只是下了道令:“去吧,司机在楼下等你。”

程江雪站起来说:“那我就先走了。”

“等会儿!”顾季桐喊住她,“我手机摔坏了,怕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周覆,你留个电话给小雪。”

谢寒声看了一眼周覆,又低头教训:“怎么你也叫他名字?”

周覆摆了摆手,笑着表示不介意:“没那么多讲究,她今天遭大罪了,少骂两句啊。”

程江雪也被她讲得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多么得理不饶人似的。

她说:“都检查过了,连核磁扫描都做了一遍,没事的。”

“不,顾季桐说得对。”周覆拿出手机来,客气地说,“按道理我该主动留,那就请程小姐报一下号码?”

程江雪这才松了唇,念出一串数字。

周覆点头,手指在手机上拨动:“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江雪,江南的江,落雪的雪。”程江雪干涩地咽了咽。

好紧张,像面对一个冷漠严格的面试官。

但眼前的男人分明神色温润,眼眉带笑。

周覆输进去后,立刻打了一遍过去,听见铃声响了他才挂。

他郑重地说:“这是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有任何的不舒服,都可以找我。”

“她心里不舒服也能找你吗?”顾季桐靠在床头问。

程江雪撇过脑袋,冲她无声地龇牙:“有病吧!”

“没病我打什么针?”顾季桐也指了指自己的输液管,用口型说。

一个回合结束,程江雪抱歉地朝谢寒声笑。

那厮岿然不动,脸上只有对幼儿园小朋友的不解和无奈。

但周覆全看在眼里,笑说:“能找,哪儿不舒服都能找,我随时恭候,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你说的啊。”顾季桐像得了什么话把,激动地要鼓掌。

周覆哎了声,想提醒她注意针头。

但谢寒声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别乱动了。”

“哦。”

他们没在病房久待,说了两句便出来。

出电梯时,周覆一只手抄在兜里:“也别坐谢家的车了,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赔罪。今天见了不少血,好好儿补补。”

“那也行。”程江雪看了一眼天色。

这么晚了,回学校也没什么可吃的。

周覆点头:“好,走吧。”

他带她去的地方,在胡同深处。

青砖墙垣毫不起眼,两扇略微褪色的朱漆小门虚掩着,门钹是旧铜做的,雕着模糊的夔纹,静哑地悬在那儿,像个歇了业的寻常门户。

周覆侧了一下身,让她先进:“小心。”

门槛是整块青石磨出来的,很高。

“好。”程江雪提着裙摆跨过去。

穿过月洞门后,出现了一段窄廊,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周覆说:“这里是朋友开的会所,没事,往前走。”

“非富即贵的朋友?”程江雪有点紧张。

她理解的吃饭,好像和周覆理解的不太一样。

以为随便在校外的餐馆里吃吃呢,早知道不来了。

周覆笑笑,伸手拨开垂下来的柳枝:“我们一起长大的,不谈这个。”

也对,权势富贵都是给外人看的东西。

而程江雪只觉得,他低调稳妥,谨慎谦恭,和江城那帮人不同。

她也不懂,兴许皇城根底下的规矩多,细枝末节都要多加注意。

穿过窄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收拾得极齐整的四合院。

方砖墁地,门帘低垂,四沿种着海棠、石榴和金桂,映着廊下几盏八角灯,黄昏里枝桠虬曲。

服务生是个清瘦的中年人,他走过来,看上去和周覆很熟悉了,微微躬身说:“周先生,今天还是老样子?”

周覆摇了下手:“今天不能依着我了,看程小姐的。”

“您叫我江雪吧,这么听着好怪。”程江雪说。

夜色披下来,洒满种着琴叶榕的墙角。

周覆朝她倾过来一点身子:“那你怎么老是您您的,也叫我名

字不好吗?”

程江雪慌乱地解释:“我我是看京城人士都这么说话,好像不习惯用你。”

“不用跟着他们学这些,京片子光顾着贫嘴了,又不好听。”周覆说。

不如那天在饭局上,她跟顾季桐小声讲江城话的时候,眼底都闪着鲜活的光。

在满室的推杯换盏里,份外动人。

程江雪从善如流:“好,周覆,我可以看看菜单吗?”

“菜单。”周覆示意服务生拿上来。

这里是郑家母子拿来招待客人的,不对外开放,自然也就不作兴点菜,主食材都是当天空运,每位客人的喜好,主厨都烂熟于心,酸甜苦辣咸,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上一次吃饭,周覆随口点评了句蟹粉豆腐,隔天桌上就出现了。

豆腐也切得极细,浸在黄灿灿的蟹油里,热气中浮动着姜香气。

周覆笑说,这细节也注意得过了分,一句无心之语也要记下,哪还有你家笼不到的客,只怕进了门都不想走。

因此,他这么一说,服务生面露难色,但又不得不点头:“我去问来,您稍等。”

服务生快步穿过回廊去了。

还没到后厨,先碰上了这里的主人郑云州。

“跑什么?”郑云州垂着眼问。

服务生说:“周先生来了,他要看菜单,我去找找。”

郑云州啧了一声,把唇边的烟拿下来:“他第一次来吗?”

“不是他要,是他身边的姑娘,挺文气的。我也奇怪,周先生什么时候带姑娘来过这里吃饭?真新鲜。”

“姑娘?”郑云州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女孩子黄衣白裙,边听周覆负着手讲话,垂首静思。

紧接着,老郑又哦了声:“怪不得今天这么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