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秋山
进了雅间,也另有一番看头。
黄花梨木的桌椅,线条简洁大方,案上摆着只甜白釉瓷瓶,斜插了朵半开的玉兰。
在这一点上,南北差别很大。
寒假回江城时,程江雪也跟着舅舅去吃过几回饭。
南边的奢华是摆在明面上的,是锐利的、闪着金光的,处处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富贵,每一分都恨不得亮出来给人看。
但京城这一头的排场,却是沉在岁月底下的,朱门沉沉,廊院深深。
就像面前这套油光水滑的桌椅,细看也看不出年代,有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旧。
最后菜单也没拟好,是主厨亲自到了他们房间,给程江雪报菜名。
她听得认真,只挑了两道自己爱吃的。
还要问,她就再也不点了,说:“我够了,剩下的你点吧。”
周覆也没什么胃口:“老雷,你看着办。”
“好,还给您拿花雕?”主厨又问他,“这几道淮扬菜,配上绍兴酒,再好不过了。”
周覆先征询程江雪的意见:“你要喝一点吗?”
“不要了。”她忙摇头,“我不会喝酒的。”
周覆笑说:“那我也不沾了,免得喝多了,胡言乱语。”
“哟喂,您哪至于!”主厨说,“我再没见过比您更谨慎的了。”
周覆指了下他:“上次也是这么夸老唐的,该换换词儿了啊。”
“得嘞,我回后厨慢慢想着,二位稍坐。”
程江雪没听他们说话,视线落在雪白墙壁上的那副枯笔山水上。
直到听见周覆问她:“你和顾季桐很早就认识?”
“对。”程江雪慢半拍地点头,“她是初中转到我们班上的,和我坐一桌,她爸妈都在国外,她和她哥从小没什么联络,也不喜欢回她哥那儿,后来就经常在我家里住。”
周覆哦了声:“那是一起长大的了,难怪感情深。”
“嗯,我们都没有亲姊妹,就当对方是了。”程江雪说。
周覆又问:“你不是话剧团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程江雪说不是:“我是葛团长临时拉来救场的。”
“老葛慧眼识珠啊,他怎么拉的?”周覆端起杯茶,喝了一口。
程江雪还原了一遍。
说到后来,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我起初怕影响了学习,不肯答应,然后他就真的当着我们班人的面,一直给我作揖。”
周覆不奇怪,嗤了声:“他本来就是表演型人格,不然能当团长么。”
“也对。”程江雪笑。
菜端上来,比热气更先声夺人的,是一整套的细瓷。
素白盘像是初雪铺就的戏台,碧绿的菜心唱着无声的曲。
周覆用公筷给她夹了两片:“来,看看味道怎么样?”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因为坐得静,他的声响也压得很低。
吹入程江雪的耳膜,一道道咕咚的回响,像往井里投石子。
她情态窘迫,紧张地捏着两根筷子,生怕捞不起来。
吃在嘴里,别的味道也没尝出来,只剩一道恍惚的鲜。
那晚仍是周覆送她回去。
这一次,他亲自下了车,嘱咐她说:“有什么难受的,需要我帮忙的就说,别忍着。”
“好。”程江雪站在车边,拨了下头发。
他的衬衫被风吹乱,视线却如雾气一样,慢慢地罩住她。
这个夜晚不该这么结束。
但又只好这么结束。
周覆手抄在兜里,扬了扬下巴:“上去吧,风大。”
“再见。”
回去后,程江雪没有直接到宿舍。
她折到附近的操场上,给顾季桐打电话。
顾小姐还没睡,一接起来就说:“你没坐老谢的车子,我猜你有喜讯宣布,讲吧。”
“哪有什么喜讯?”程江雪坐在长椅上,“我是想问你好点了没有,还冷吗?”
“嗐,早就不冷了!”顾季桐继续追问,“周覆没送你回去吗?”
“送了。”
她怪叫起来:“要死,都第二次了!你还没把握住机会啊?算了,我再安排第三次。”
“不用,晚安!”程江雪挂了。
也许在朋友面前,她还算能言善辩,但对着周覆,她总像是一座沉默的岛屿。
尽管岛上种着茂密的丛林,也时有汹涌的海浪,但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道平静的轮廓,笼罩在烟雨蒙蒙中。
他们吃饭时,话题几乎全由周覆挑起,她小声地、详细地回答。
他也从不抢话,更不让话头掉地上,每个停顿都能妥帖地接住,再垫上恰如其分的回答。
尽管遇到他以后,他的名字在她心里默念了百遍,一笔一划都描得滚烫。
可真坐在他的身边,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少得可怜。
爱就是这样艰难,常使人变得敏感而怯懦。
程江雪反思了很久,最终还是敌不过多巴胺释放出的那点情愫和渴望。
于是她在深夜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周五下午没课,她提前了快一小时到研究生楼。
他们团的人陆续在其他学院讨了几次收留后,又腆着脸回到了这里。
那天耽误了那么久,差一点让晚上的演讲延期,不知道葛毅怎么说通的周覆,搞不好还是靠作揖。
演播厅的门没开,程江雪在大厅里定了定神,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
她拿着剧本,站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只有周覆一个人在,正对着电脑修改他的论文。
一般来说,他也不放心提前把钥匙交给其他人,都会自己盯。
反正又不影响他什么,他在哪里都一样看文献,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她站在门边,手抬起来敲了两下:“周学长,我可以进来吗?”
周覆抬眼,看见是话剧团的人:“可以。”
程江雪知道,贸然闯进别人的办公室,是很说不过去的。
她放下包,替自己找了个理由:“外面有点热,我坐一下,等等他们。”
并且,程江雪还装模作样的,用本子扇了两下风。
“随便坐。”周覆倒没见反感,还给她倒了杯茶。
放到她面前时,他说:“就是有点乱,没收拾。”
“没关系,学生会事情多,我就看看剧本,你不用照顾我。”
戏演多了,她的谎话也说得手到拈来。
周覆坐回椅子上,继续在微信上和导师交流,讨论论文的细节。
满页的黑字在眼前晃,程江雪一个都没读进去。
看他锁了屏,脸色也变得平和淡然,她才紧张地咽了下,故意东张西望:“怎么还不来啊?”
“老葛约的是两点,这才哪儿到哪儿。”
周覆看了一眼手表,又问,“腿上的伤愈合了吗?也没看你跟我联系。”
“一点小擦伤,早好了,就没麻烦你。”
过了片刻,程江雪失望地叹了声:“我还想找人对词,马上就要演出了,好紧张。”
小姑娘在他面前玩这种把戏。
都快登台了还要对词的话,别上场算了。
周覆笑了笑,把手上的表格一扔,索性陪着她演:“你要对什么词,拿来我看看。”
“这个。”隔着几台电脑,程江雪把台本给他递过去。
周覆伸长了手才勉强够到。
他卷在掌心里,敲了敲身边那张椅子:“坐过来。”
程江雪愣了一下:“啊?”
她是想离他近点,但也没说要贴这么近哪。
这都突破正常的社交距离了。
周覆脸上要笑不笑的:“啊什么,不坐一块儿怎么对?我连你人都看不见。”
他那副心知肚明的表情,简直是在哄小女生。
当中的笑意再加重一分,那份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就要逼得程江雪落荒而逃。
已经勉强过自己了,但还是成不了气候。
看来玩暧昧这种事,也实在需要一点天分,或者是脸皮。
她霎时红了脸,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儿牵来的书,封面就快被她扯落了。
“哦,对。”程江雪怔怔地抱着书,走过去。
那道清远的松针香也近了,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呼吸。
她攥着那页书封,不断地给自己暗示——没事的,程江雪,人活一世,爱恨都要壮烈一些,不必总是退缩。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周覆看她垂眸低眉,抿着唇,手握紧了封面一角。
程江雪回过神,立刻松开手否认:“没有。”
她的声音拔高了两度,显出欲盖弥彰的脆薄。
再一看,这本书叫作《青年运动的方向》,确实不新了。
“你哪一段不熟?”周覆潇洒地抖开本子,纸张哗哗地响。
程江雪眼睛胡乱瞟着,只好随手一指:“这里,总要人提词才过得去。”
“这整个一段吧,我念男主角的词?”周覆认真地读了遍,跟她确认时,又倾身靠得更近了,体温若有若无地侵扰过来。
她那一侧手臂都僵了,皮肤上起了层颤栗。
完全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程江雪点头:“对,我先开始。”
“好。”
程江雪清了清嗓子,这段台词她倒背如流:“放开!我要回去,我爹娘还在公馆里,那些人什么都会抢,连门上的金铃都要用刺刀挑走!”
周覆照本宣科,读得低沉而坚定:“我的白小姐,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子弹不长眼睛。”
“白小姐?你又叫我白小姐了。”程江雪盯着他的手背,她只敢看那个地方,“你教我唱《国际歌》的时候,怎么不叫我白小姐?带着我偷偷印传单的时候,怎么不叫我白小姐?”
周覆说:“我想把你从那个旧世界里拉出来,不管你姓什么,你是谁。”
怎么选到了这一段?
接下来的台词,程江雪念得心惊肉跳:“不管我是谁,好,我告诉你我是谁,我父亲就你们要推翻的人,我也在你们的名单上,也是一个需要被改造的对象!如果你当初就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女学生,知道我有这样一个腐朽的家庭,你还会爱我吗?”
“是的,我早知道你是那样的出身,但还是爱你。”周覆不紧不慢,一字不差地照念,却又像掺了别的意味。
程江雪后背一僵,忽然就忘词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眼里那点玩味的、明亮的光。
周覆气定神闲地看着她:“这词还挺酸,谁写的?”
他就是要看她慌,要看她羞,看她在自己的目光里挣脱不了。
无暇自顾时,程江雪看见周覆分明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他望着她的时候,像观赏一只自己飞进灯罩里的蛾子,怎么扑动翅膀都无济于事。
“我不知道。”程江雪猛地站起来,连带着桌沿的书都落到地上,一声闷响。
周覆刚要问她怎么了。
好在葛毅推门进来,跑出一头汗:“老周,钥匙。”
程江雪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去抽纸巾,递给葛毅:“擦擦吧。”
但此刻她的手心比谁都湿。
“谢谢。”葛毅高兴地接过去,“小程,你这么早就到了,没等我很久吧?”
周覆拉开抽屉,扔了把钥匙给他:“今天可以排晚一点,九点钟小许来关门。”
“大发慈悲啊老周。”葛毅笑嘻嘻地说,“看来心情不错哈。”
周覆抬了抬唇,目光无意间擦过她,忽然极轻地笑了声:“废话真多,拿了赶紧走。”
程江雪更想挖个地洞钻下去了。
出师未捷,一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的。
好在排练能让她短暂地全神贯注,否则她非把寝室的地都擦一遍,才能缓解尴尬。
练到傍晚,大家都嚷着说饿了,葛毅看了一眼表:“二十分钟,都去吃个饭来,过几天就要上台了,再坚持一下。”
团员们稀稀拉拉地走开,托着疲惫的步子去箱子里拿盒饭。
她在其他人手里看了眼菜,油腻腻的酱肘子和西蓝花。
程江雪有点犯恶心,强忍着压下去,神色如常地拿了一盒,坐到一边去吃。
对付两口算了,怎么也比饿着肚子强。
还没吃完,就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生抱着星巴克的外送箱进来。
他们拍了拍手:“这儿有三明治、蛋糕和咖啡,我们周主席说大伙儿排练都辛苦了,补充补充体力。”
一听说有好吃的,不少人都放下手里的盒饭,到前面去领了。
连葛毅都惊讶:“嚯,老周开仓放粮啦?排练好几次了,就今天有这个待遇,他心情再好,也不是这个烧钱法儿!”
程江雪没动,她腿酸得要命,也懒得去挑。
但抱箱子的男生走到她面前,放下了两个餐盒。
他低下头看她:“程学妹吧?”
“我是,怎么了?”程江雪擦擦嘴角。
他说:“哦,这是单独给你的。”
程江雪奇怪:“谁给我的?”
“周覆学长。”他还怕她不知道,特意说了全名,“他说这不是外面点的,是家里阿姨做的,让你放心吃。”
她能看出来,餐盒是陶瓷做的,盒身是釉色极润的暗青,盖上描了缠枝莲纹,工笔细得惊人。
哪家餐厅用这么精致考究的盒子,本钱都要亏光。
程江雪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摸着青花料的边沿,什么也没问,说声谢谢就收下了。
问也是白问,人家只不是帮忙的。
她开了盖,里面是一份鸡胸肉沙拉,瓷盅里还盛了盏红枣雪梨汤,汤色澄清透明。
程江雪把盒饭拨到一边,一口气吃干净了。
在葛毅喊开始时,她又迅速收拾好,原样装回带子里。
在上台前,她犹豫着,给周覆发了个信息。
「谢谢你的晚餐」
程江雪摇头,又一个一个地删掉。
不好,这样发,他一定会回个不客气,不就再没话好说了吗?
她斟酌了下:「怎么会想到给我送晚餐?」
发完她就不管了,拿出口腔清新喷雾,张开嘴往里摁了两泵,哈出的气带着柚子味。
直到排练结束,独自走回宿舍时,她才打开手机看。
周覆已经回了过来:「看见老葛订餐了,我猜那些菜你吃不惯。」
和她
吃过一次饭就能观察得出,她吃东西很挑。
程江雪一边走着,一边敲字:「周学长总是这么关心别人吗?」
这一句是从脑子里跳出来的。
她犹豫了很久,不敢发。
但大拇指轻轻一动,还是摁了确认。
发完,程江雪的手撑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心按回肚子里。
然后立刻往口袋一塞,仿佛急于脱手一颗地雷。
往常回宿舍,她都不缓不急的,施施而行。
但今天像后面有人在追她,很快就到了楼下。
口袋里的手机没动静。
也许是她回得太晚,周覆早就忙别的去了,没关注这件事。
程江雪拿出来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收到回复。
刚收回手心,它就跟心灵感应似的震起来。
来电显示——“周覆”。
程江雪看了一圈四周,有不少晚归的同学。
她握着手机跑到了树下,一秒没迟疑地划开接听:“喂?”
周覆这边局还没散,但仍听出她有些气促:“声音听着那么喘,吓到你了?”
程江雪平息多了:“没有,我走得有点急。”
“咱们学校治安挺好,不用赶。”他朝外侧呼出一口白雾,又习惯性地掸掸烟灰。
程江雪说:“嗯,我知道。”
寒暄过了,周覆才切入正题:“刚问我什么?”
程江雪哪有胆子再重复,她说:“没什”
像料定她不会说,周覆替她续上了:“我没跟其他人对过词,更没有送过晚饭。”
程江雪其实很想问,那为什么看穿了还和我对,还要变本加厉送晚餐?
她也学他真真假假地说话:“是吗?我们全剧团的人,今天都吃到了周主席的晚饭,这也叫没送过吗?”
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掉。
她等了很久,才听到电话那头松散地笑了:“单给你送,是不是也太打眼了?”
第32章 秋山
程江雪握着手机,掌心被汗沁得湿漉漉。
她微微张开嘴,说不出一句话。
枝头的鸟叫声飘荡着,迢迢地来了,又远去。
很难准确地形容她当时是什么感受。
身体里涌动一股迟慢的热流,像冬天躺在爷爷留下的那把藤椅上晒太阳,而光只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通电话打到最后,程江雪面红心跳。
在周覆说出更多的话之前,她匆匆道了晚安。
收起手机的那一刻,风吹起她的头发。
程江雪昏惨地想,她爱上了一个她根本拿捏不住的人。
周覆太从容,从容到她觉得可怕。
他可以即兴入场,也可以随时抽身。
说话永远叫人受用,却又抓不住实质的,表明她最特别的证据。
无论是时间还是温情,都像顺手从丰足的库房里取出的零星物事,像她小心提着的瓷盒。
给了,影响不了他分毫;不给,他也不在乎。
她微仰起头,看不到月亮了,它被茂密的枝叶挡住。
树下光线暗淡,像泡过了好几夜的茶,滤掉所有的光彩。
通话结束,周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谁啊?”旁边的郑云州问,连跟着几人都转过眼神。
在颇多打探的目光中,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个小朋友。”
郑云州冷哼了声:“一个女朋友吧。”
“别乱说。”周覆递到唇边喝了一口,又抬手敬了敬,“行了,都别大眼小眼地看我了,聊你们的。”
郑云州说:“我现在就聊你,大家都单得好好儿的,你搞这种名堂是吧?”
周覆笑了下:“远着呢,也就让我对了对词。”
“唷,对了对词。”郑云州从头到脚地看他,“把你骨头都对轻了,上赶着带去我那儿吃饭,今天又眼巴巴地送饭,你是生怕她饿着啊。”
旁边人适时补充一句:“还为了给她一个人送,把整个话剧团都收买了。”
周覆听得一阵失笑,解释不清了还。
他要怎么说,是汪靖那小子非把他拽上车,拽上去就算了,开车还不长眼,横三横四的,把人姑娘给擦伤了。
受害者羞涩腼腆,没有提一点过分的要求,连他都觉得对不住人家。
可程江雪经济不短,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大的,拿钱来堵她的嘴,没准会被她摔回来。
周覆掐断了烟,干脆笑着一认到底:“行行行,我吃了迷魂药了,忘乎所以了,就要脱离群众队伍了,怎么着吧?”
“德行。”
他一招供,所有人反倒没话好讲了。
筵席摆在院子内,茶香袅袅里,周覆望了眼天边翻腾的云海。
那一眼里有什么情绪,当时连他也捉摸不透。
但话说得这样顺,周覆是疑惑了几秒的。
岁月这道生了锈的钝钩子,温吞而隐秘地往他的肉里推,多年后才扯出迟来的、尖锐的痛。
这个沉重的饭盒,在被程江雪里里外外,用洗洁精仔细洗过后,推进了柜子深处。
它太漂亮,也太引人注目了。
她怕放在桌子上,每个人都要问一遍,这是哪儿来的呀?程江雪说不出。
但那晚过后,见不上面的日子里,他们有了零散的交流。
四月结了个忙乱的尾,程江雪早早地爬上床,思来想去,给他发了句:「晚安,假期愉快。」
抱着手机快睡着时,周覆才回过来:「明天会很辛苦,早点睡。祝演出顺利,晚安。」
程江雪能想象他例行公事的语气。
第二天正式演出,她从早起就待在后台。
葛毅忙得团团转,拿这个喇叭,不停地确认各项细节,总是强调:“大伙儿好好演,校领导都坐在下面看着呢,打起精神来!”
“看就看呗,我认得他,他又不认得我。”一个群演打着哈欠说。
程江雪一边化妆,一边给顾季桐发消息:「五一快乐!好好在家休息,多躺几天。」
顾季桐还没起,回复她都已经是下午。
那会儿就要登台,程江雪把手机跟她的衣服一起,锁在了个人物品柜里。
而顾季桐给她发的是:「想不躺都不行,谢伯伯不让我出门了,你来陪陪我好不好?演出完有人去接你。」
演话剧是第一次,但登台对程江雪来说,已经数不清了。
高中时跳国标,她有幸拿过公开赛16岁组的拉丁舞亚军。
只不过程院长认为,搞竞技体育这条路子不适合他们家,书香门第,还是要有拿得出手的文化成绩。
但又不能完全没有才艺,这就是程秋塘常挂在嘴边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就这样,程江雪在他的高标准、严要求下,成长至今。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也就是刚开始的十几分钟。
后来适应了,程江雪只当下面的人不存在,就按之前排练的来演。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汇成一片涌动的暗流。
演出结束,手掌起落间,拍出海浪般的掌声,一波接着一波。
他们联合致谢后,有鲜花不断地抛落上来,花瓣被踩碎了,洇出浓艳的汁液。
掌声还在持续,程江雪也被带动的情绪高亢,不停地鞠躬,再鞠躬。
弯腰时,搭襻黑布鞋间上沾到的花在微微颤动。
无尽喧腾里,有一道人影从前排起了身,循着光路到了后台。
谢幕后,众人一哄而散,各自进了休息室。
走到自己那间时,程江雪利落地坐下来,开始卸妆。
女演员本就少,她又是最后下台的,眼下只剩了她一个人。
镜子里的脸褪去了胭脂,显出一种落幕后的疲惫与空洞。
她用湿巾擦干净,又抹了护肤精油上去。
正抬着手拆解麻花辫,镜中忽然多出一抹别样的颜色。
一大捧芬德拉玫瑰簇拥着,边缘染着淡淡的粉
,又有几分俏皮的珠光感,沉默地被送到她怀里。
程江雪先是怔住了,按在头发上的指尖上,一点残留的朱红。
花影那么清晰,花瓣上还滚动着饱满的水珠,反倒不真实,疑似累昏前的最后一丝幻想。
程江雪猛地回过头去看。
周覆就站在哪儿,鼻骨高挺,肩上还沾着花团的冷香。
他的衬衫解了两扣,面料轻薄,隐约可见下方微微鼓起的肌群,盛着旺盛的荷尔蒙。
“演得很好,台词很有感染力,祝贺你。”周覆的声音不高,却在这个堆满脂粉气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
她一时都忘了捧牢花,只顾仰头看他。
化妆间的灯光是冷的,白森森地照着人,把每一个毛孔都照清楚。
突如其来的一捧白,和他衬衫西裤的的正式装扮,倜傥得不近情理。
程江雪指尖颤着,挨上了冰凉的花纸:“谢谢,但你怎么会来的?”
“我们学院也拿了票,我一直都在台下看。”周覆解释说,“顾季桐要来接你,我说不必了,演出完,我顺路把你送过去。”
看谁?看她吗?
程江雪胡思乱想着:“桐桐说了要来接我吗?”
“对,她应该知会过你了,要不看看手机?”周覆说。
她点头:“你说了,那肯定有这回事,就不用看了,我赶紧换衣服。”
程江雪站起来,被这捧花挡住了视线,裙摆勾在桌下的钉子上。
她一个踉跄,差点往前摔下去。
“要去见姐妹,也不用这么激动。”周覆伸手抱扶住她,笑说。
空气尽头浮着唇彩、气垫和卸妆油混合的,暖腻的俗艳气味。
但他衬衫上笼着一道洁净的松针香,尖锐地刺破鼻腔,直抵她的肺腑。
程江雪站稳了,红着脸伸手扯下了裙子:“谢谢,那个我要换衣服了。”
“好,车子在外面,你慢慢来,不用急。”
周覆留下这一句就走了。
走之前,周到地替她关上了门。
程江雪几下就把辫子解开,梳顺了被缠得弯弯曲曲的头发,悉数披散在脑后。
她换好衣服,又把丢在椅子上的演出服叠整齐,抱在手里出去。
程江雪找到管服装的学姐,交给她:“这是我的,给您啦。”
“好,我登记一下。”学姐放到另一边的筐子里。
另一个在收拾化妆品的学姐问:“哎,江雪,刚才给你送花的,是不是哲学院的周学长?我可看见了,他从前排直接过来的。”
程江雪不知道该怎么说。
都被人看见了,说不是不太好,明摆着糊弄人。
但说是,又要引起一堆口舌官司。
她只能现编了个借口:“是,他和我一个朋友很熟,替她送的。”
“哦,这样啊。”学姐把化妆品分类装好,“我还以为他在追你呢。”
程江雪干笑了下:“没这回事。”
“肯定不是啊。”管衣服的学姐也说,“那是周覆,我和他一届的,高中就是我们学校的明星人物,上了大学就更不得了了,我只看过他拒绝别人,还没见他追什么姑娘。”
另一个跟她争论:“和他一届怎么了?以前不追,那是没有中意的,江雪气质多好,对吧?”
说完,还不忘朝程江雪眨眼。
学姐嘁了一声:“别太天真了,哪能这么多年都没喜欢的?眼光高到天上去了啊!肯定是家里有交代咯,尤其周覆还要走选调的路子,不然他为什么入党,又为什么要当这个研会主席?每天一堆的杂事。像他这种身份沾红的,哪件大事不是听安排!”
周覆真是出名呢,对于他的过去和将来,人人都比她要清楚,也都有自己一套看法。
程江雪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对学姐说:“麻烦您跟葛学长说一声,我朋友今天晚上有急事找我,一会儿的宵夜我就不吃了。”
“好,你去吧。”
程江雪想了想,还是折回了化妆间,把那束花抱上。
不管是不是顾季桐讹他买的,总归出自他手。
谁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能够收到他的花。
为了不再次被人注意,程江雪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
她快步从台阶上走下去,踏着一地月色。
周覆坐在车上看她,走得慌里慌张,又时刻注意着仪态,玉粉色的中式裙摆扬在风里,像个午夜私会情郎的闺秀。
程江雪也注意到了他的车。
没等他摁喇叭,便自己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上去。
坐好后,她稍微平息了一下,勾下口罩说:“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没多久。”周覆一脸意兴阑珊的样子,叮嘱说,“你系上安全带。”
程江雪在车上给顾季桐回消息:「我刚看到消息,现在过去陪你,已经上车了。」
顾季桐正躺着在玩手机,她气得坐起来发:「你在周覆的身边就别管我了!撤回!去和他说话!」
程江雪回了个句号过去。
开出校门时,周覆问了句:“今天累了一天吧?”
“累没什么,主要是太紧张了,坐着那么多领导,万一演砸了怎么办?”程江雪说。
周覆笑了下:“砸了就按砸的演,你当有几个人认真看?领导闭着眼打呼呢。”
程江雪不敢置信地噗嗤了一声。
“五一准备去哪里玩?”周覆问。
程江雪摇头,手指拨在柔软的花瓣上:“没想好,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每天睁开眼就是上课,下了课再去排练。我现在只想,明天早上能睡个懒觉。”
周覆点头:“好好休息,马上还得期末考吧?”
“对呀,这苦日子什么时候到头?”程江雪叹了口气。
周覆笑了下,安慰她说:“这算什么苦日子?人一辈子要吃的苦还多着呢,每个人都会在某一阶段,觉得自己超负荷运转,多走一步就要累趴下了,但咬咬牙,其实可以走很远的路。”
程江雪深呼吸。
每一次她想要掌握谈话权时,总要停顿一下。
她侧首问:“那学长是怎么平衡读研和当研会主席的?”
周覆坦诚地摇头:“平衡不了,你这就好比问,怎么一边骑单车,一边优雅地打扑克,还得争上游,根本不可能。从头到尾你能平衡的,只有自己的心态。”
她还没听过这种比喻。
程江雪笑了:“什么心态?”
他说:“读研和管学生会,本质上都是资源整合,与人协作。硬扛是扛不下来的,很多事情要学会放权,把握大方向和关键节点。最重要的是要时刻谨记,你的论文不会篇篇见刊,活动也不会场场圆满,及格就行,多拿一分就当奖赏,学会放过自己。”
“知道了。”程江雪懵懂地点头。
红灯亮起,周覆把车停下。
他偏过头去看她,只见路旁的槐花扑簌簌往下落。
程江雪抱花的姿势很小心,像格外珍视它们,点头说知道了的时候也很乖。
花光映着她的脸,却跟娇艳毫无关系,仿佛冷寂的月色笔直地照进车里,反而有种不容分说的皎洁。
周覆看久了,声音也不知不觉的哑了几分:“喜欢吗?”
“什么?”程江雪没反应过来。
周覆拿下巴点了点花:“它。”
程江雪哦了声,抿着笑说:“很喜欢,我最喜欢的一种玫瑰,是你买的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他要说不是,岂不两个人都尴尬。
“当然。”周覆笑着反问,“我不是亲手送给你的吗?还能是谁?”
程江雪小声说:“我以为是桐桐,她交代你
一定要买花,所以你才买的。”
“她还交代不了我。”周覆脸上的神色忽而傲慢起来,语气也变了,“我做的事,都是因为我自己想做,每一件。”
程江雪心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塌了,又重新立起了样新的。
她很早就读荣格的《心理类型》,里面有这样一个观点——“我们所感受到的激情、依恋和熟悉感,大部分时候都来自内心的投射。”
周覆是她心中的自我完成体。
她向往的全部特质,她在循规蹈矩的成长过程中丢失的一切,自我、放纵、潇洒,还有沉稳、坚定甚至圆融,都在他的身上体现。
程江雪以为遇见他是缘分,其实是她脆弱的心理结构在引路,不断地向他靠拢。
“每一件,包括给我送花吗?”她喉头颤动着,轻声问。
周覆笑笑:“演出结束不就应该送花吗?”
程江雪僵了一下,她也笑:“对,谢谢你。”
“不客气。”
他把放出的线扯了回去,在她以为快抓住的时候。
周覆谈情也自如,紧一下,又松一下的,她不是对手。
而程江雪站在地面,仰着头,高高地垫起脚,伸出手,只不过是想攀到那根无形的线,好把她的月亮扯下来。
但她拉不到,摸不着,也拽不动。
哪怕月亮就坐在她的身边。
第33章 秋山
周覆把车开到一道沉重的铁门前。
它漆黑发亮,嵌在两侧围墙的正中,门侧肃立着警卫,站得笔直,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大门缓缓打开,周覆的车是特殊牌照,轮胎无声地滑进去。
程江雪坐在车上,眼看开出没多远,门又沉默地闭拢,严丝合缝。
里面的世界被重新封存起来,隔开两个天地。
这个时间点,市民们的夜生活正丰富多彩,这里却一丝嘈杂也听不见。
程江雪只感受到一种秩序森严的,被精心维护的安静。
偶有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步履又稳又轻,眼神亦低垂,只专注自己的轨迹。
“大晚上的,为什么还要走来走去?”程江雪小声问。
周覆口吻平淡:“越到晚上,警惕性越要强,安全级别太高的地方就这样,每个人工作压力都大。”
她点头,大概懂了些眉目,总归是怕有闪失。
程江雪说:“你说顺路,是你也住在这里吗?”
“我爸妈住这里,我偶尔回来一趟。”周覆勾了一下唇,“这地方谁住得惯哪,一层层的级别压下来,好人也要憋坏了。”
程江雪感慨说:“真难为我们顾小姐了,被她爸送到谢家来。”
周覆笑:“那你要问她,大学头一年都怎么作为了,让她爸痛下杀手。”
家事不外扬,程江雪不可能和他大谈顾季桐的风月。
她礼貌又尖锐地回敬了句:“和她没关系吧,是她爸更年期了,脾气不太稳定。”
周覆瞥她一眼,气笑了:“是,千错万错,都不会是你姐们儿的错,原则性挺强的你。”
这也能叫原则性强。
程江雪感觉自己被阴阳了,她说:“那如果是你呢,不站自己哥们儿那头?”
“站一头?”周覆当即摆了摆手,表示没有这回事,“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本来热闹就不够瞧。”
“”
车子滑到谢家门前,停在了那株国槐的阴影里。
周覆先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慢点。”
一股凉气混着夜来香的甜腻,随着晚风一起涌了进来,浓得有些扑人。
程江雪抱着花,探身出来,鞋跟轻轻落地。
她仰起脸和他告别:“今天谢谢你送我,还有你的花。”
“一束花而已,你谢太多次了。”周覆觉得她太客套。
程江雪却说:“不是的,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
四下里静极了,只有风穿树叶的沙沙声。
那花香阵阵送过来,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身边来回缠绕。
周覆站在她面前,不像平时看人那样,带着十成的洞悉,和看透世情的敏锐,而是微微地怔住了。
这姑娘身上,有股实实在在、未经计算过的天真,像初生的草叶,带着不自知的柔软力量。
见他不说话,程江雪也低下头,说了再见。
她的步子踩过那些破碎的树影,往门洞边走了。
周覆还立在车边出神。
从小到大,他班上的王侯小姐不少,个顶个的会拿乔,爱给自己装门面、抬身份。
你有的我也要有,连破石头也得较量一番色泽和克拉,翡翠更不用说了,种水、质地、工艺和尺寸,关于首饰衣服的品质评判,能掀起好几场明争暗斗。
要毫不扭捏地说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几乎是没可能的事。
相对于其他礼物来说,它太廉价了,随处可见,不够诚心,不配她们的美丽高傲。
远处偶尔有几道模糊的口令,把此刻的沉默衬得深不见底。
程江雪上了楼,谢家的阿姨拿出鞋子给她换。
她笑着说了谢谢:“桐桐在楼上吗?”
“在,老大公司事多,她伯父伯母在外地出差,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阿姨说。
程江雪猜到了,否则顾季桐不会觉得孤单,非让她来陪。
谢家只有一个独生子,房间空出来很多,顾季桐没把自己当客人,挑了间最大的住,琳琅满目的森系陈设,布置的宛如绿野仙踪。
因此,程江雪一走进去,风格便和外面的庄重古板截然不同了。
顾季桐穿着条睡裙,躺在床上,大拇指疯狂地往上划,手机界面在几个社交媒体之间来回切换。
“吓死,你走路没声儿啊?”顾季桐看见她,拍了拍胸口。
程江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是你不知道在看什么,一脸心虚。”
顾季桐笑着把屏幕凑过去给她看:“帅吧?”
“还可以。”程江雪扫了一眼,兴致缺缺,“他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嗯,菲利普斯学院的。”
“常春藤名校的摇篮哪。”
顾季桐自得地把手机收回去:“我已经和他聊了很久了,所以刚才你一出现,我还以为他太想我,跑到中国来,要破门而入对我表白呢。”
人真是不能太闲。
程江雪戳破她的想象力:“放心吧,这里门禁严着呢,他一老外破不了,除非是谢寒声。”
“你在讲什么恐怖故事?!”顾季桐大叫起来。
叫完,又把脸伸到她面前,“今天接话很快,攻击力也很强,进展不错吧?”
“没什么进展。”程江雪把花拆开,一支支插进水晶瓶里,洒上水。
顾季桐急得赤脚下来:“没进展,那这花儿哪来的?”
程江雪面无表情:“演出完不就应该送花吗?”
“谁说的?”顾季桐反对,“演得不好也可以招呼臭鸡蛋。”
“周覆,他的原话。”程江雪擦干净手,又拿起小剪子,把枝叶修上一遍。
顾季桐靠在墨绿色的矮柜边,摸摸下巴:“他喜欢你。”
程江雪睁圆了眼,气道:“你别再胡猜了,还不是你让他去接我。”
“我没让!这次真的不是我!”顾季桐也喊起来,“我只不过是站在门口,让谢伯伯的司机去,被周覆听到了,他就说他要去学校看演出,可以顺便带你回来。”
她又琢磨一阵:“结果他不但去了,还带了花是吗?老小子很可疑啊。”
周覆不会是倒过来,在钓她的好大闺吧?
程江雪放下剪刀,把花瓶端到了窗边放着:“算了,别分析他了,除非我现在当面去问他,否则不会有结果的。”
可即便问了,也得不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周覆这个人看起来,总像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你以为他很近,实则隔了座高耸入云的山。
顾季桐一向直来直去,最讨厌这些九曲回肠的事。
她大手一挥:“他让人看不透就算了,谈个恋爱而已,同意你就点头,不同意就拉倒,哪那么多枝枝节节!他可真费劲,我再给你介绍另一个。”
“行啊。”程江雪破罐破摔地往沙发上一倒,有气无力地说,“要肤白如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
成语接龙啊你,别念了!”顾季桐也坐了过来,她说,“我翻一下通讯录,最近还真是进了批货,等着。”
程江雪才懒得等,“嘣”的一声,她打开茶几上气泡水的木塞子,往玻璃方杯里倒了大半杯,又仰头一口喝下去。
喝到一半,她咂摸出不对味,咽了咽:“这什么呀?”
“香槟。”顾季桐瞄了一眼,她说。
程江雪擦了擦嘴角:“你把香槟装气泡水的瓶子里?”
顾季桐点头,浑不在意地说:“不这么弄我怎么喝得上啊?老谢能同意吗?你就说味道怎么样吧?”
“还行。”程江雪勉强承认。
顾季桐又给她倒上:“喝吧,喝点儿烦恼都没了。”
活到现在,程江雪还没一次性喝过这么多酒。
有一年重阳宴,她舅舅拿筷子沾了点黄酒给她尝,当天下午,她就歪在外婆家院子的台阶上睡着了,被红艳艳的茶花盖了一身。
这个头一起,很快就收不住了。
茶几上已经堆满气泡水瓶子,但程江雪还在灌。
她一边喝,一边还觉得不过瘾:“这怎么跟饮料一样啊?你有没有点厉害的?”
顾季桐也是人来疯,在家关了几天后更放肆,索性把压箱底的酒都抱了出来。
她邀功似的介绍给程江雪:“这瓶,我从老谢那儿拿的,一直没喝。”
“那开啊。”
程江雪整个人像被浸在温热的酒浆里,四肢都酥了,重了,不听她使唤了。
顾季桐自己也眼神迷离,捣鼓了半天才打开,笑嘻嘻地给她倒满了:“快尝尝,尝完手机给我,我们还有正事没干。”
“什么、正事?”程江雪口齿不清地问。
顾季桐不耐烦地啧了声:“交新朋友啊,省得你眼睛老盯在周覆身上,你就是认识的男人太少。不过没关系,我认识的多,都归你。”
程江雪撑坐在地毯上,懵懂地听她指挥。
“来,这个,还有这个,这三个都加上。”顾季桐靠在她肩上说。
程江雪一个个点进去,但眼前一片模糊,要花很久才能找出“添加到通讯录”这一项。
全加完以后,手机嗡嗡嗡地震了四五下。
顾季桐又拿起来看,她拱了拱程江雪:“来了,是我聊还是你聊?”
“我睡会儿。”
程江雪连连摆手,动不了了,她伏在沙发上,身上淌着一道酣畅的酩酊,是明知失态也顾不得了,咂咂嘴,沉重地睡了过去。
顾季桐也没多清醒,平时的机灵卸了三分之二,上来就是挨个问好。
发了两个之后,她又抓了抓耳朵后面,刚才加了几个人来着?
不管了,全都发,通通发!
收到程江雪的信息时,周覆刚冲完凉。
他从浴室出来,身上还晕着湿热的水汽,黑发湿漉地覆在额前。
几滴水珠从颈侧滑落,滚在宽阔的胸膛上,随后没入腰间松垮系着的浴巾。
他走到柜子前去倒茶,刚斟了半杯,手机就在昏暗光线里蓦地一亮。
周覆拿起来,指尖还带着沐浴后的潮。
是程江雪发来的,只有毫无缘由的一句——“弟弟,交个朋友?”
周覆的脸上,划开手机时那点风流自在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这什么意思?大晚上的玩网络交友,结果发错了?
并且也不要年长的,上来就直呼小弟弟。
她看起来也不是这么外放的人,蛮文静的。
小姑娘背地里还两幅面孔呢?
他盯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水珠滴下来,晕开小片的模糊痕迹。
周覆站着没动,浴巾下的身体还温温热,心里却凉丝丝地诧异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沉。
两缕额发散乱地垂落,搭在周覆紧蹙的眉峰上,压着股烦躁。
他用力扯掉了碍事的浴巾,换上睡衣。
在沙发上躺了会儿,周覆把手机捞过来给她回,将错就错:「你想交哪一种朋友?男女朋友吗?」
发完才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不似平日的从容有余,倒像长辈抓住错处后的审问。
幸好文字一贯有模棱两可的功能,看程江雪怎么理解。
但她这一觉睡得久,到了中午才起来。
光从没拉紧的窗帘里漏进来,劈照在她的眼皮上。
程江雪想把头埋进去,这一动,又把顾季桐给扯醒了。
她喉咙干得发紧,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线,辨认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在谢家。
要命,她来陪顾季桐的,在人家里喝多了,真是没礼貌。
程江雪赶紧坐起来,但一双腿蜷了大半夜,早就麻了。
她身上盖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毯子,滑落了一半。
“几点了?”顾季桐揉了揉眼睛。
程江雪蓬着头乱发,眼神空洞地摇头:“不知道啊,我们怎么喝那么多?”
她四处去摸手机,最后在茶几底下掏出来。
一看已经十一点半。
程江雪撑着起身:“不行,我得回学校去了。”
等下谢家人杀回来,还以为家里进了个女贼,疯婆子。
“你就这样回啊?”顾季桐打了个哈,劝说,“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上还残存几滴暗红的酒渍,裙子也皱巴巴的,不好见人了。
“嗯,我穿你的衣服走啊,洗干净还你。”程江雪说。
顾季桐伸个懒,嗐了一声:“还什么!你挑那个没摘吊牌的,拿去穿好了,反正每季的衣服也穿不完。”
程江雪笃笃地跑去浴室梳洗。
就着哗哗的水声,顾季桐拿起她的手机看。
不得了,昨天还给周覆发消息了呀?
完蛋完蛋,程江雪出来要骂死她。
顾季桐疑心是做梦,自己还没醒,用力地搓了两下脸。
她定睛去看时,手机自己震了起来,还是周覆——「醒了吗?」
再往上翻,是他问她想交哪种朋友。
顾季桐眼前一黑。
马上程江雪就要出来了,她死命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快点想怎么解释!
半小时过去,顾季桐仍然没辙,发都发了。
所以,当程江雪焕然一新,带着洗漱后的香气坐到她身边时,顾季桐只能竭尽全力地讨好:“哇,你吹完头发真像个仙女。”
“你酒还没醒是吧?”讲这么浮夸的赞语,程江雪瞪了她一下。
顾季桐清了清嗓子:“醒是醒了,就是有个事情,得让你知道。”
“什么事?”程江雪还在收拾她的包。
顾季桐把手机递过去:“你要不先看一下呢,有人找你。”
十秒后,卧室里传出的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楼下刚健完身,正在喝水的谢寒声:“”
阿姨也赶了出来:“别是桐桐出什么事了?”
“没事,打打闹闹吧。”谢寒声镇定地放下杯子,“小孩子精力都过剩。”
又过了十来分钟,程江雪沮丧地从楼上走下来。
刚才一直掐着顾季桐的脖子,掐得她手疼。
她转了转手腕,和谢寒声打了个招呼:“您好,昨天打扰了。”
“不打扰,欢迎你常来陪桐桐。”谢寒声留她吃午饭,“晚一点再回去可以吗?我让司机送你。”
程江雪没这个心情:“桐桐要再睡会儿,我还是先走了,学校有点事情。”
说实话,她现在头很痛,脑子里像有台机器开动起来了,轰鸣不止。
“那也好,我就不强留你了。”谢寒声站起来送她。
到了门口,他扬声吩咐正在擦车的司机:“老张,你送一下程小姐。”
老张哎的一声,又赶紧去准备了。
谢寒声替她开了车门,嘱咐了一句小心。
“谢谢。”程江雪侧身坐上去。
她冷着眼,手叠放在膝盖上,不免联想到周覆。
他和谢寒声本质是一样的人,他们教养良好,会主动替她拉开车门,说话时,会专注而宽和地看着她的眼睛,会迁就她的身高,微微俯身来听她发言。
而这一切都是具有普适性的,是这个秩序分明的地方浸泡出的,是金匙玉碗里一勺一勺喂养出的,并不只针对任何一个人。
这并不叫青睐,只是他待人接物的本能,一种无可指摘的礼貌。
想到这里,她又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周覆回:「醒了。不好意思,昨天是发错了。」
周覆一早就出了门,来朋友开的球场上练练手。
他一身打高尔夫的装束,白色Polo衫,卡其色的斜纹布长裤,也不过分紧束,闲闲托住一双长腿。
刚打完一局,周覆坐在遮阳伞下休息。
太阳明亮地悬着,细薄的面料将他手臂、腹部的肌肉勾勒得异常清晰。
周覆把羊皮手套摘下来,丢在桌上,接过球童递给他的手机,道了声有劳。
他脊背笔挺而又松弛,一道经年累月蕴养出的风度,随便一坐,也像在摆拍高奢广告。
女球童在这里工作多年,接触了不少达官显贵,但仍不可避免地红了下脸,说不客气。
周覆皱着眉,把程江雪的信息读了两遍。
发错了,是发给别人的,发给小弟弟。
那么,她是在清醒,或者说正常的状态下发的吗?
周覆斟酌了下,回给她:「醒了就好,现在回学校了吗?」
不再提昨天的事才是明智的,他也没有过问的权力。
程江雪:「回了。」
就这么简短的两个字,表明她不想再往下聊。
他头上压着一顶同色系的鸭舌帽,帽檐在他笔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风从广阔的绿茵场上扫过来,带着青草气息。
周覆端牢了手机,微仰起脸,迎着风,眼睛被晒得眯起一半。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太阳就这么烈了吗?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跟球场的主人告辞:“先走了。”
“就走啊?不再打两杆了?”
周覆笑说:“今天状态不好,少打一杆吧,心里还能舒服点。”
“好好好,那你慢走,下次再来。”
“一定。”
第34章 秋山
这次醉酒带来的麻烦不小。
程江雪回到寝室,除了头重脚轻的不舒服之外,还得坐在椅子上,一个个的给人道歉。
她统一口径,说是昨天和朋友喝酒输了,玩的大冒险。
那几个男生玩心重,身边从没短过女伴,都回复她没事。
程江雪说了句打扰了,就把他们从好友列表里删除。
她胡乱喝了点室友带回来的汤,蒙上被子睡了。
五一假期过后,程江雪仿佛又找回了从前的平静生活。
照常上课,抓紧时间在图书馆里温书、准备考试。
只是小小地、试探地朝周覆走了几步,就已让她有一种赤脚踩在刀刃上的痛感。
她宁愿自觉地退到阴影里,站在她原本的位置上,远远避开过于炫目的琉璃瓦,免得看瞎眼睛。
但想归想,心思这东西也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上,紧到一滴水都漏不出来。
有时正读着书,纸上的字就像忽然活了一样,跳着,荡着,自动组成周覆漫不经心的模样。
好端端和人说这话,耳边也能掠过一阵轻笑,让她耳根蓦地一热。
她只能抱起水壶,狠狠地灌进一大口冷茶,好冲散这些糟糕的遐想。
茶水的涩味缠在舌根上,像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盘桓不去。
周五晚上,十点多了,她把书放进包里,盖好笔。
两个女生走过来,停在她桌边,小声地讨论:“哎,是这个吧,五一献礼演话剧女主角的?她身段真好,难怪选她去演。”
另一个说:“对,听说哲学院的研会主席在追她。”
“真的假的?”
“真的,演出后他们一起走了。”
听得程江雪惊恐地抬头。
这二位嘴里说的人,是她吗?
这都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好能扯,坐一辆车出了校门,就是有关系了?
学校真是个光怪陆离的容器,里面盛放着形形色色的灵魂。
有些人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计算着,用在学习上,用在社团上,用在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事情上。
而还有另一类人,就像内壁上斑斓浮动的光斑,他们无处不在。
据点呢,往往就是宿舍楼下,八卦滋生的走廊角落,或是奶茶店门口,三五成群,注意力永远向外,永远有交换不完的讯息,和猎犬般敏锐的嗅觉。
谁和谁又在一起了,某某老师出了丑事,哪个部门的内幕最劲爆这些碎片化的谈资在他们口中快速通传、加工、膨胀,至于事情的本来面目,反而没人去管了。
见事主就要站起来,两个人又赶紧走了。
背着书包走回去的路上,程江雪接到妈妈的电话。
江枝意在那头问:“小囡,这么晚还在外面?”
“刚看完书。”程江雪说,“正在往宿舍走呢。”
江枝意又陆续交代:“你们那里早晚温差大,现在是不冷不热的时候,记得多带一件衣服,不要贪凉吃些生东西”
程江雪不想听了,笑着打断:“妈妈,你对这里气候蛮了解的,以前待过啊?”
按理说不至于,妈妈在江城长大,大学也在家门口上的,怎么会跟京里有牵扯。
那头停顿了几秒,才道:“是你舅舅说的,他不是待了十来年嘛,我听也听会了呀。”
“哦。”
江枝意又问:“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暑假?”
程江雪说:“没这么快,而且今年暑假我报了雅思班,不准备回去。”
“你还是想申请去剑桥读研?”江枝意是了解女儿的规划的,她也有点犹豫,“但你爸爸不会同意,你大学都在外地上,研究生更不得了,还想跑到英国去,他要气出高血压的。”
那更好。
程江雪在心里念,但面上还是说:“又不一定能申上,录取名额那么少。”
但试她还是要试的。
江枝意向着女儿,她说:“妈妈支持你的想法,不过还是先对爸爸保密,在家里也别声张,省得还要花时间劝他,等申请上再通知他好了。”
不愧是端水大师江女士。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江雪高兴地说,“什么事跟他一讲,麻烦就来了。”
江枝意先跟她串好供:“我就说你去实习了,你也记得这么说。”
程江雪点点头:“谢谢妈妈。”
“好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她还没到寝室,卡上就转进来十万块钱,是妈妈给她汇的,附言是——“祝女儿考试顺利。”
程江雪鼻子有点酸,委屈像海水一样慢慢淹上来,泡得她心头又涩又沉。
还好家里一直有妈妈理解她,支持她。
如果是程院长,他一定先泼上一盆冷水,对她说:“你还要去剑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知道在牛剑读人文社科压力有多大吗?生活上、语言上要克服些什么难题我就不说了,单说学业,那里学习强度是非常高的,一周两篇essay起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每周至少要读□□本书,还不是短时间读完就拉倒,你需要快速整理出内容,并在写作时准确表达出你个人鲜明的、有独创性观点,也不能是前人翻来覆去写过了的!永远不考虑现实问题,总是脑袋一热就做决定,你待在爸妈身边不好吗?也省得我们担心。”
她就这么走着,以至于撞上周覆时,一副快要哭出来,梨花沾雨的样子。
“程江雪,你怎么了?”周覆刚从教学楼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大部头,看起来重得能砸死人。
难怪他拎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毕现。
这么一看,他的手真的好大,手掌又宽。
程江雪抬起头,懵懂地说:“我没事啊。”
周覆伸出一根指头,弯了弯,在快要碰到她眼睑时又停住:“这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噢。”程江雪退后两步,自己擦了擦。
周覆在她后撤的动作里皱了皱眉。
这大半个月来,她就像消失了一样,好像他们从没认识过。
现在这副模样出现,眼角悬着的那滴泪令他觉得刺目,也轻微的烦躁。
他把手收了回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一定要说吗?话很长。”程江雪红着眼尾抬眸。
周覆笑,脸上一贯的温和:“那正好,我今天有很多时间。”
她心头一紧,之前筑起来的堤坝,充其量是个遇水即化的土坯,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悄无声息地软下去一截。
剩下的也快守不住了,就要被冲垮。
程江雪垂下眼,看见一小块月光落在他鞋面上,在风里晃动。
她忽然笑了,笑自己苍白的决心。
周覆也不催促,耐心地问了句:“又笑起来了?”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被动,程江雪提议说:“嗯,但是坐一天了,我想走一走。”
“可以。”周覆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程江雪点头,慢慢地往前走。
周覆并排跟着,隔着几寸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个人的脚步都缓了,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声音。
起初,程江雪没想好怎么说,沉默了一阵。
但在周覆身边沉默,她从来不觉得尴尬。
因为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开口,他都会耐心地等下去。
不必急着用言语去填补空缺。
操场空旷,塑胶跑道在白天被阳光烘烤过后,残余着微微的热度。
“学长,你知道帕特里克怀特这个人吗?”程江雪问。
周覆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搜寻了一下,无果。
他笑着摇头:“没有,他是做什么的?”
程江雪看向他,月光下,光鲜温和的一张脸。
她说:“197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但问起来,除了我的同学,身边人几乎都没听过。看吧,同样是捧回了诺奖,也未必个个享誉全球。”
周覆以为这是她兴趣所在,他说:“相对来说,文学是自主性比较大的专业,从本科开始,研究方向基本都有的选择。”
“对,你说的是一方面。”程江雪也认可外界的评价,她说,“拿我们的选修课来说,的确没人逼我们研究安妮诶尔诺,老师也没说非讨论鲍勃迪伦不可,但最后课堂作业和期末论文写出来,差不多都会撞到一起,知道为什么吗?”
听到这里,周覆不难分析出原因了。
他说:“大家的思路早就被框死了,谁得的奖项多就写谁,谁的人气高就拆解谁。看似选择很多,其实该走的路,只有那么几条。”
他很聪明,也很擅长倾听,跟他这么走在一起说话,让程江雪觉得放松。
她嗯了一声,低头说:“下面就是你刚才问的原因,选专业只是我被支配的人生的一道缩影,我爸爸活成了一道律令,看起来给了我很多自主的机会,但都必须在他的管辖统治内。”
这是程秋塘理解的正统父爱,用他那种不容置疑的,密不透风的方式,就像修剪花木,必须切掉一切不合理的枝桠,最后才能得到一盆“像样”的作品。
“所以,刚才他又命令你什么了?”周覆问。
程江雪不屑又倔强地笑了下:“他命令我,我才不会难受呢,像败给了他一样。”
很难得见到她这一面,柔韧里藏了股不服输的劲儿。
周覆定定地看着她:“那是为什么?”
程江雪吸了吸气:“是我妈妈,不管我要做什么,她都不会扫我的兴。我知道,她心里比我爸还舍不得我去英国,她是全世界最想我留在她身边的人。但她什么也没说,还帮我想办法。”
他懂了,侧过脸对她说:“往往是这样,对抗不会使人软弱,爱才会。”
是,她一晚上的愁闷全凝结在这句话上。
程江雪猛地抬起头,真真切切地看向他。
夜深了,天空只剩一抹灰蓝。
月光从云层里出来,冷清地浇了周覆一身,把他的眉眼都映亮了。
她很想说点什么,最好也像他那样富于哲理,简短精悍。
但她说不出来,只有胸口里笨拙跳动的一颗心在撞。
周覆也看她,唇边那点惯常的、散漫的笑意渐渐敛去,转而成了一种深沉的探究。
两个人的目光在清明的月色里胶着了一瞬。
“其实”程江雪脖子一热,慌忙扭过了头,“其实也不能说我爸不爱我,他对我很关心的。”
她很怕,怕自己在他那个眼神里待得越久,就越容易沉迷,越容易误会。
误会在他们之间流动的不是月光,是彼此心照的悸动。
周覆也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缓缓道:“这一点不用怀疑,天下少有不爱女儿的父亲。但可能你爸爸爱得更多的,是那个在他画好的方格里行走的影子。”
“对呀,一走那个格子,我就不再是好女儿,就成了不听话的罪人。”程江雪放轻了声音,她绞着手指,“就是辜负了他的好,不明白父母的苦心。”
再常见不过的家庭关系,在中国简直是量产出的。
周覆了然地说:“用亲情养育制造道德债务,家长常用的手段。”
程江雪鼓着腮帮子,气馁地抱怨:“但每次他这么说,我就不讲话了,好像也挺有道理。”
“这样是没有道理的。”周覆再一次停住脚,温柔地看着她,“想要一个事事听从他的女儿,最后因为没有得到控制权而破防,这是他本人需要协调、解决好的心理课题,不是你的罪状,你不要去背负让你父亲满意的期刑。”
程江雪怔忡地回望他,一双手不知怎么安放。
周覆俯低了身子,站得离她近了一步:“我再说句不好听的,人怎么可能永远让另一个人满意呢?”
她缓慢又迟疑地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操场上的人多了几个,跑着步从他们身边经过。
周覆这种外形,往光秃秃的跑道上一站,很难不成为吸睛的目标。
事实上,耳边已经有了议论的声音。
程江雪环视了一圈,她抱歉地说:“耽误你的时间了,我该回去。”
周覆抬起腕表看了眼:“太晚了,我送你到寝室楼下。”
“没必要吧,就几步路了。”
“有,我是你今晚见的最后一个人,得保证你安全。”
“好,走吧。”
程江雪怀疑,莫非他以前遭人诬陷过吗?
刚出操场,她就收到室友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给室友发:「很快,在路上了。」
周覆全看在眼里,但窥探别人的手机屏幕,不在他的道德允许范围内,他很努力地把眼珠子往前移。
不能这么不讲礼貌,这种行为很没教养。
所以聊天对象到底是谁,交上了“朋友”的弟弟吗?
搭上线这么久,应该也聊到家庭关系了?
不知道他的答案是否更胜一筹,能叫她醍醐灌顶。
收起手机,程江雪侧过脸看他一眼。
脸色倒没多大变化,但周身的气压好像低了很多。
难道是她的话也让他想起了父母的管束?
程江雪注意到他攥紧的书边:“拿了一路了,手很酸吧?”
“不会,就当锻炼了。”周覆说。
能看得出,他体脂率很低,是有在刻意保持的。
程江雪盯着他的腹部,下意识地说:“平时那么忙,竟然还能抽时间健身。”
周覆也往下看,再抬起来时,视线和她在夜色里相撞:“谢谢你的夸奖。”
“不用。”她尴尬地清了下嗓子,偏过头咳了几声。
周覆伸手给她拍了拍:“没事吧?”
程江雪脸颊咳红了,从皮肉底下漫到耳根脖颈,像盛在白瓷碗里的醉蟹。
也许是为别的原因红的。
她摆了下手:“没事,风真是太大了,呛了一下。”
“是太大,都要把你吹跑了。”周覆也跟着瞎说。
程江雪望了眼远处
树叶纹丝不动。
第35章 秋山
五月南塘水满,京里的槐花开得密密匝匝。
月底一场足球赛事,程江雪提前拿到了现场票,国安对阵泰山。
当天下午,整个工体北路都沉浸在喷
薄的热情里。
之前在江城,她和程江阳看过几场申花的比赛。
但那时年纪小,只觉得大哥哥们都好吵,融入不了氛围。
顾季桐订得位置靠前,几乎能闻到草皮被晒出的青气,一种躁动不安的味道。
声势浩大的京腔碰上直快的齐鲁官话,一场对骂即将拉响。
她们刚坐下,没多久,身边就陆续坐下几人。
顾季桐挥着加油棒和他们打招呼:“老谢!周覆,郑云州,李”
算了,李先生看起来没那么好说话,就不叫吧。
郑云州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你这热情在喊完老谢以后,可明显弱下去了啊。”
今天谢寒声没穿西装,一身休闲打扮,显得人年轻了好几岁。
“住在谁家我还是分得清的。”顾季桐也有点怵老郑,小声嘀咕。
谢寒声看上去心情很好,把她的肩扶过来:“好了,看球赛。”
而程江雪转过头,朝身边落座的周覆笑了下:“学长也来了。”
“很多朋友都在,凑个趣儿。”周覆一只手闲闲搭在了腿上,他问,“你喜欢看足球?”
程江雪老实地摇头:“只能看懂进没进球,属于硬挤热闹。”
“能看明白进球就行。”周覆笑了下。
顾季桐耳朵尖,她说:“那我们小雪不懂,你就给她讲讲呗。”
郑云州冷眼旁观,他哼了声:“能不讲吗,没看老周下台阶的时候,有多使劲儿把我往后推啊,生怕我抢了他的座位。”
说得程江雪都脸红了,不敢抬头。
周覆也偏过头,屈起手指挠了下眉心。
放下手,他侧了点身子凑到她耳边:“我们一直就这样相处,你多包涵。”
“我知道,不会把玩笑当真的。”程江雪声如蚊呐。
周覆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是玩笑。”
程江雪睁圆了眼,转起头:“嗯?”
他们离得太近,周覆略微俯视着她,只要稍稍一低脖子,就能吻上她。
她忽然把脸侧过来,周覆的眼底也跟着亮了,柳暗花明。
他说:“我是说,老郑说的都是真的,除了语气不太好。”
什么?
他现在是亲口承认,非要坐在她的身边?
程江雪僵住,眼前攒动的人头仿佛静止了,只剩一种苍莽的白。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轻微地、快速地扇动,却怎么也眨不下去。
这句话在真空里反复地回荡,震得她神魂失位。
她想要再从周覆脸上找到蛛丝马迹,但他已经坐了回去。
阳光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也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神色中没有丁点的局促和紧张。
程江雪也只好靠回椅子,焦渴地灌下一口矿泉水。
热浪翻滚的空气里,她鼻尖冒起一层细密汗珠。
比赛已经吹响,场上全是奔跑追逐的身影,足球时而凌空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
可能是主场优势,国安的进攻可谓是火力全开,泰山的防线就要顶不住了。
“泰山阵型太激进,中后场的防守跟没有一样。”周覆点评了句。
左上方的李先生也说:“他们后防一直不稳,所以成绩也起起伏伏。”
“就回来吧你们几个,球一个接一个往家门口进哪。”郑云州啧啧两下,痛心疾首。
周覆好奇地问:“您是泰山那边派来的奸细?敢在这儿说句山东话吗?”
“滚。”
而程江雪只觉得李先生身边的姑娘眼熟。
她回头看了看,终于在她也望向自己的时候,认出这是傅宛青。
傅宛青穿了条白色一字肩裙,一侧的头发用同系列的丝绸发夹拢住,看上去像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
她朝程江雪笑着点头。
这里人多眼杂,程江雪除了笑,也没别的好做。
等回过头,她小声地问顾季桐:“李先生是干什么的?”
顾季桐贴在她耳边说:“李中原,老谢的哥们儿,家底厚得吓死人,他很深沉的,我很少跟他讲话。”
“是挺深的。”程江雪也有同感。
顾季桐点拨她说:“听名字就知道呀,他爷爷给他取的,纪念中原突围。”
程江雪又问:“那你知道傅宛青和他在一起吗?”
“他的私生活怎么会让我知道?”顾季桐压低了声音,“我也是今天刚看见傅宛青坐他身边,比你还惊讶。”
程江雪哦了声,心上忽然蒙了层灰黯的凉意。
下一秒,在角球进攻的混乱中,国安在禁区外大力抽射,进了相当精彩的一球。
后面的观众都站起来尖叫,声音大得吓人。
程江雪一激灵,赶紧捂住了耳朵。
“吓到了?看球就这样。”周覆拍了拍她的肩。
她点头:“嗯,谢谢。”
最后毫无悬念,国安拿下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结束后,顾季桐问晚上去哪儿吃饭。
周覆接了句:“你要不嫌弃,去我家的小破园子里逛逛?程江雪也一起吧?”
“这不太方便吧?”程江雪犹豫了下。
周覆笑说:“我都方便,看你赏不赏脸。”
他用了这么抬举的词,程江雪实在拒绝不了。
她点头:“那就打扰你了。”
“你啊,别总那么谦虚。”谢寒声朗声笑了,又在他耳边说,“桐桐听不出来的,还真以为条件多差。”
结果被顾季桐听见:“我怎么听不出了!只是懒得理你们那一套。什么中庸自谦,其实假得要死。”
骂得好。
程江雪在心里说,无声地弯起唇角。
周覆看她笑了,顺势说:“是,顾小姐教训得对,两位请上车吧。”
“你哪里是要我去,明明是想让我们小雪去。”顾季桐扶着车门,小声哼了句。
程江雪紧张地抿抿唇,拍了下她:“别胡说了,人家听见笑话。”
最后四五台车都往香山上的园子里开。
下车时,车灯把牌匾照得亮堂堂的。
暗下去的天光里,黄瓦红墙的轮廓减了几分肃穆,变得柔和。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里进。
院内灯火煌然,也并非直剌剌地打下来。
而是从水景里、石缝中、廊庑下漫出,角度也是精心测算过的,把一切景致照得玲珑剔透,却又很矜持地收住几分,不露声色。
晚上的湖水是黑的,像一匹厚重的暗色软缎,微微地起伏着。
湖边散置着低矮的沙发,用的是暮灰、霁蓝一类的哑光丝绒,不映着灯都看不见。
正中摆了张长桌,香槟塔漾着细密的气泡,杯壁上凝满了水汽。
一时落了座,空气里浮动起各色香气,男人们抽雪茄的醇厚,幽微曼妙的女士香氛,还有料理台边飘来的,迷迭香炙烤出的和牛焦香。
它们暗暗交锋,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程江雪和顾季桐坐在一起,靠近桌尾,吃得也更随意多了。
她切着牛排说:“临时把我们叫来,食材这么充分?”
顾季桐说:“这怎么可能,当然是早就预备了的,就等着比赛结束,把李中原他们请过来,多自然,多好的机会。”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我聪明美丽的桐桐小姐。”程江雪笑着夸她。
“当然了。”顾季桐得意地转了转脑袋,转瞬又生气地说,“我还知道你是个死心眼,你把我给你介绍的人都删了,非要吊死在周覆这棵树上!”
鲜花的香气一簇一簇的,衣香鬓影里,程江雪的目光越过长桌,朝周覆看去。
他正在和郑云州说话,脸上除了与生俱来的从
容和清傲,找不出第三种神情。
愣神间,周覆已经注意到她。
他举起高脚杯,手势潇洒地朝她这边遥敬了一下。
程江雪没动,也没笑。
一道强烈的宿命感把她攫住,而她来不及做出反应。
过了会儿,程江雪端起面前的香槟,悲壮地喝了一口。
她并不是个例,人都是这样的,对吧。
总是执着于第一眼就着迷的东西。
她对顾季桐说:“嗯,我就是下不来了。”
用餐过后,客人们陆陆续续到长廊中小憩。
甜品台上种类很多,抹茶白巧慕斯上覆了层苔藓,做成太湖石的样子,底下配着糖霜勾出的水波纹。
程江雪看见有芒果椰子冻,还做成了鱼戏莲叶的式样,取了一盏下来。
她和顾季桐对坐着说话,商量暑假的事情。
“你要不要租个房子住啊?”顾季桐问,“放了假,宿舍就没那么方便了呀。”
程江雪用小勺子挑了个芒果,她点头:“是啊,我正在想呢,等考完我就去看,最好离学校近点。”
顾季桐拍了下手,开始许愿:“最好离长安街近点,高楼大平层,恒温恒湿系统,有浴缸,再”
“喂。”程江雪敲了敲盘子,“我是去上培训班,去复习的。”
“随便说说,怀念一下我被收走的房子,不行哦?”顾季桐说。
一支小型交响乐队在水榭里演奏,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一缕烟,从宽大的芭蕉片上吹过来。
音乐一起,便有了几分浮世的欢腾。
程江雪的眼神转了一圈,不少男女已经开始跳舞。
她问顾季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再等等吧。”
程江雪放下勺子:“坐好久了,我去上个洗手间。”
“嗯,我在这里等你。”顾季桐说。
夜晚的园林,是另有一番清幽意象的。
但这是生地方,程江雪顾不上欣赏,只觉得楼阁亭台都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影,假山石洞更是深不见底。
小径旁灯盏疏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很谨慎地踩着台阶走。
找到洗手间后,她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
再出来时,程江雪又沿着笑语声往外。
走了几步,一声接一声的“咪呜”传进她耳朵里,像哀哭,也像求救。
程江雪汗毛竖起来,她循着声,绕过一丛茂密的竹林,看见了只小狸花猫。
它不知道怎么落了水,正用爪子徒劳地扒着池壁。
小可怜的皮毛早就湿透了,瘦伶伶的,眼看快要沉下去。
每挣扎一下,深蓝的水面上,就荡开几道涟漪。
程江雪看了眼四周,泳池设计成这样,嵌在平整的柚木平台中间,与地齐平,别说是猫了,人不注意也要掉下去。
她也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到泳池边,伸手就去捞它。
但指尖刚碰到凉水,那只猫反而受了惊,往深处蹬了下去。
“欸!别下去了呀。”程江雪心里更急了,手朝水底探过去。
结果猫没抓住,她自己一个重心不稳,倒栽进去。
刺骨的凉意浸上来,和池水一起淹过她头顶。
在快沉下去前,她用力把那只猫推上了岸。
扑通的响声,和程江雪落水前的惊呼,引起了服务生的注意。
她不会水,只知道这池子很深,于是边跑边喊救人。
顾季桐坐在前面,本来就有点着急,程江雪也去太久了。
听见有人落水,她猛地站起来说:“天哪,不会是小雪吧!?”
周覆喝了不少酒,正靠在圈椅上和人说话。
远处的笙歌笑语像层翠绿浮萍,隔在他的世界之外。
听见这阵动乱,正要吩咐人去看看。
但顾季桐一喊,就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神经。
“谁!”周覆登时醒了酒,脸色一下就白了。
手中的郁金香杯被他丢下,玻璃杯角撞在坚硬的桌沿上,发出凄厉的咣当声。
金黄的酒水与玻璃渣四溅开,泼在地面。
周遭一切的低语、音乐,瞬间褪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脚步迅速地往竹林边去。
长廊窄,碰到碍事的人,周覆也一把推开,动作称得上粗鲁。
郑云州一边跟着去,他都看懵了:“嚯,皇帝老子来了都拦不住哇。”
“关心则乱。”谢寒声说,“快走,别真是程小姐。”
周覆到泳池边时,只看见一双手在拼命地往上举。
他剥掉西装外套,奋力甩进了草丛里。
似乎听见纽扣崩开的声音,但周覆顾不上了。
哗啦一声响,他跳下去,冰冷的池水瞬间没顶,寒意激得他皮肤一阵紧缩。
他迅速浮出水面,抹了下脸上的水,奋力朝她游过去。
程江雪的身体正往下沉,意识快模糊了。
他一手环过她的胸前,紧箍着她,将她的头竭力托出水面。
岸上已有闻讯而来的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接应上去,平放在地面上。
周覆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身上岸。
他浑身湿透了,水珠从他的发梢、下颌不断地滴落,在手臂下方积成一小滩。
“程江雪!程江雪!”周覆跪倒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脸。
他俯下身,手指探过她的鼻息后,又快速侧耳贴在她胸口,去听心跳。
气息微弱,心跳迟缓,问题应该不大。
“叫救护车!”周覆往后喊了一句,声音嘶哑。
顾季桐也趴了过来,她说:“要不我来吧?”
“你也学过溺水急救?”周覆问。
顾季桐摇头。
她哪里会这个,泳也不会游呢。
“那就别妨碍我。”
周覆立刻把她的头后仰,打开气道,毫不犹豫地捏住她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低头,把空气一口一口地渡进去。
每做一次人工呼吸后,他立刻进行胸外按压。
位置精准,力道也沉稳,湿透的衬衫紧贴在他起伏的脊背上。
接连做了两次,当周覆又要弯下脖子时,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了他的唇。
程江雪把头一偏,喉间发出几句呛咳,吐出一口大水。
她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慢地睁开了一道缝。
蒙着层厚厚的水雾,茫然地映出他焦急万分的脸,湿淋淋的。
可惜手上没力气,否则真想给他擦擦。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猛地一松,周覆的手臂几乎脱力。
他强撑着拍她的脸:“看着我,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程江雪点点头,声音微弱:“我不知道你的泳池这么深。”
早知道用个棍子把猫捞上来好了。
“怪我。”周覆揉搓着她冰冷的手,“都怪我,一会儿就把水放干,我们先去医院,好吗?”
“去医院?”顾季桐在旁边问,“醒了也要去医院?”
谢寒声把她拉起来:“还是住一个晚上,做个全身检查,周覆才能放心啊。”
“那我也去。”顾季桐又挣脱他的手。
程江雪也不愿意,但她说不出话。
她招了下手,周覆会意,侧耳贴到她唇边:“要说什么,你说。”
“我也不想去医院。”
程江雪浑身都很重,绸缎裙子吸了水,紧紧地缠附着她的肢体,长发黏在她额颊颈侧,恐怕妆也花了。
周覆考虑了几秒:“躺在这里不是办法,我把你抱到楼上去,让医生来给你检查,可以吗?”
她点点头,齿关冷得打颤:“麻烦了。”
服务生递了浴巾过来,周覆把它裹在程江雪身上,抱起她往草坡上走。
顾季桐也赶紧跟上。
第36章 秋山
周家的佣人很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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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不用顾季桐动手,就照顾程江雪脱下了湿裙子,洗好澡,吹干头发。
她穿着睡裙躺在客卧的床上,眼睫低垂。
医生听了一阵肺部后,小心看了眼身边的周覆。
周覆见他吞吞吐吐:“不要紧,有什么你就直说。”
医生说:“必须去医院,只靠听诊器我没有很大把握,因为二次溺水往往发生在数小时之后,还有后续可能引发的电解质紊乱,吸入性肺炎,无论现在看起来多好,还是先留观二十四小时。”
周覆认真听着,目光落在她因为缺氧而泛着青紫的嘴唇上。
这模样看起来也并不好。
他点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让老何把车开出来。”
顾季桐说:“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吧。”
周覆伸手拦了一下她:“太晚了,别让老谢担心,你先回去,我会照顾好她。”
“是啊。”程江雪也说,“桐桐,你回家休息,我没事。”
顾季桐还要讲但是,被程江雪用笑容制止:“去吧,养好精神,明天有空的话,再来陪我。”
“行,有什么麻烦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
顾季桐被司机送走了。
“能自己下床吗?”周覆站到她身边,挡去了大半的光。
程江雪微弱地点头:“可以。”
但看她慢腾腾地掀开毯子,又吃力地挪到床沿,周覆真不明白可以在哪儿。
他弯下腰,给她穿好一双新的软底鞋。
周覆抬起头来看她:“还是我抱你下楼吧,我看你走路都费劲。已经很晚了,我们不耽误时间了,好吗?”
“我是怕太辛苦你。”程江雪低声说,“本来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周覆脸色淡然,像松了口气:“别说这种话,总归是在我这里出的事情,我得对你负责。”
和刚才抱上楼不同,那会儿湿透了一身,完全是在抢时间救人。
此刻周覆竟有点紧张,不知道先做哪一步。
他就着这个姿势,把手伸到她腿弯处,一只手托住她后背,不算利索地抱起来。
程江雪很轻,隔着一层柔软的睡裙,能感受到她温热的皮肤。
方才昏昏沉沉的,意识也不清醒,这在她这里,算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程江雪几乎是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雪白的脸上挣出一点血色。
这阵热意来的急,和周身的冰冷形成一股古怪的对峙。
周覆的臂弯感受到她轻颤的幅度,细微得像树枝在寒风中摇动。
他低下头,看着她紧紧闭拢的眼睛:“程江雪,你在发抖,冷吗?”
周覆的注意力都在溺水这件事上,怀疑她隐瞒了病情。
程江雪打开眼睛,因为惊惧和羞赧,睁得很大。
她摇头:“不不冷。”
“有任何不舒服都跟我说。”
“好的。”
夜色笼罩着林子,方才的喧嚣都被黑沉的天按下。
原来从湖边到这栋小楼,还有这么长一段坡路要走,那他刚才怎么跑上来的?
站在台阶上眺望,满园的琳琅景致尽收眼底。
而这栋楼,就像是翠竹林里凭空托出来的。
不知道这份设计出自谁手,很有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