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雪四肢固定久了,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是想调整一个叫他更不费力的姿势。
但脸颊不可避免地,在他胸口蹭了又蹭,那触感轻柔得像云朵。
周覆站在台阶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步子有半秒的错乱。
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稳住身形,垂下眼去查看程江雪的情况,正对上她慌忙躲闪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像湖底受了惊的鲤鱼,迅速隐入各自心事的石洞里,不肯出来了。
周覆清了一声嗓子,继续往下走。
四周太静,只剩他的鞋子踏在石板上的空旷回音。
还有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和心跳。
平时寥寥几步的路,今夜被周覆走得迂回曲折,像总也走不出这灯影昏昏。
到了车边,司机忙打开车门:“您请。”
程江雪被放上去的同时,悄悄呼出口气。
还是坐着好,坐着安稳,心跳不快。
周覆从另一侧上来,淡声道:“开车,去301医院。”
“好。”
医院这边是打过了招呼的,值班医生把检查做下来,叮嘱程江雪先好好休息。
周覆把她放回病床上,他问:“要喝点热水吗?”
“要。”程江雪早就渴了。
他把保温杯拿出来,倒了小半杯。
但程江雪疑疑惑惑的:“这是谁的杯子?”
“是新的。”周覆知道她爱干净,耐心地说,“没有人用过,可以喝了?”
她点头,接过来啜了一口,暖和又解渴。
程江雪把杯子还他:“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护士照顾,我有事就摁铃。”
而且这间单人病房看起来很高档,应该不会难住。
周覆温柔地失笑了声:“说什么傻话,我哪能把你丢在这儿。”
“那、那你要睡这里?”程江雪结巴了一下。
他摆手,指了下外头的沙发:“我在旁边休息,放心,开着门的。”
程江雪哦了声。
其实这道门开与不开,没那么紧要。
她不觉得周覆会是乱来的人。
他稳妥地站在那儿,不会有谁把他跟下作两个字挂钩。
喝完水,程江雪乖乖地躺下去,闭上眼睡觉。
但折腾了这么久,也不是想睡就能睡着的。
她的手叠在被子上,捋了捋思路才想起来说:“其实,我看见那儿有泳池了。”
“那还掉进去?”周覆挑了下眉反问。
程江雪叹气:“没掉,我是为了救那只小猫,它看上去很可怜,只不过要把它捞上来的时候,手伸得太进去了,就就摔了,结果它踩着我的手上了岸,我起不来了。”
讲出来也是心酸又好笑。
周覆哦了声:“敢情是段农夫与蛇的新编版,程小姐与猫。”
“也没那么严重。”程江雪断续地回忆说,“小时候我也被猫救过,算报恩了吧。”
“那也好,省得惦记一桩恩情。”周覆端正坐着,强撑精神回应她。
程江雪忽然侧过头,撅唇说:“你不问我是怎么被救的?”
她怎么还有这么足的兴头。
周覆无计可施地笑了,小姑娘对他撒娇,他还有点应付不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好,你是怎么被救的?”
准备好洗耳恭听了,程江雪却打了个哈欠:“困了,还是下次再讲吧。”
周覆还是说好,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那就下次讲,睡吧。”
“晚安。”
“晚安。”
程江雪翻了个身后,平静地睡过去。
周覆把灯都熄了,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陪她,一双长腿有些局促地拘在床沿。
黑暗里,只有她轻细的呼吸声,和他放得极缓的鼻息。
周覆坐了很久,直到天光透出第一丝淡青色,他才动了下已经僵硬的肩颈。
中途护士进来过一次,悄声问:“程小姐的呼吸还平和吧?”
“还好,也没听见她咳嗽。”周覆说。
护士记录在病案上,她说:“好的,您也早点去休息。”
他点点头:“辛苦了。”
隔天下午出院时,顾季桐风风火火地赶到。
她把手上的袋子都放下,抱歉说:“对不起,我睡过头了,你怎么样?”
程江雪笑说:“没事啊,我检查结果都很好,医生说可以出院。”
“那太好了。”顾季桐捋了下头发,“我扶你去换衣服,换完送你回学校。”
“不用扶,我体力都恢复了。”程江雪直接拿起一
个纸袋,往浴室里去。
周覆在后面说:“顾季桐,你还是去门口看看。”
“哎。”顾季桐走了两步,又问,“周覆,护士说你在这儿待了一夜?”
周覆没说话,指了指已经关拢的门。
顾季桐赶紧跑过去。
穿上衣服,程江雪把睡裙装好,跟周覆告辞。
她走到他面前:“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先回去了。”
“再谢我都要无地自容了。”周覆笑笑,“两次碰到我,两次进医院。”
顾季桐在一边强调:“一次是我进的好不好!”
程江雪刚想就事论事一番,但被拉走了。
“快点呀,车子在门口等。”顾季桐说。
回学校的路上,她才打着哈欠问:“你刚在病房里,想说什么?”
程江雪用力地吸了吸气,又吐出来:“我想说啊,两次都不是他的过错,但都是他把责任揽下来,我觉得,他是个很有担当的人。”
“唷,你又发现人家的优点了?”顾季桐朝她飞过去一个媚眼,“昨天一起待了一个晚上,怎么样?”
程江雪往旁边躲了躲:“哪有什么怎么样,我睡着了呀。”
早起空腹量血压的时候,护士长对她说:“你男朋友真是细心,你睡着了以后,他还守了你一整晚,天亮才去睡的。”
她微笑了一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觉得血压计上的袖带好紧,缠得人透不过气。
从学校到医院,不少人都将他们裹在一块谈论,认为他们是一对。
但这么点似是而非的暧昧,只不过是荒原上烧起的一小团篝火,暖则暖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熄灭了。
不知道别人看见的是什么。
她看到的,只有一条雾霭沉沉的长路。
那次操场散步后,关于她和周覆的绯闻,传得越来越凶。
周四对于程江雪来说,是最噩梦的一天。
午饭时间,也就是十二点到一点半,她有选修的午课。
一点半下了课,两点钟还要接着上课。
她也不知道怎么把课选成这样,饭都没得吃。
没办法,只有从书包里把三明治拿出来啃。
咬上一口,就要兑着牛奶咽一下,脖子哽得伸出二里地。
“哎,大美女也和我们同甘共苦。”前面其他班的男同学转过头来,问她,“怎么不让周主席给你送啊。”
程江雪放下牛奶瓶,不客气地反问过去:“我凭什么让他给我送?”
“他不是在追你吗?”男生同情地问,“还是说,已经追到了手,就懒得管你了?”
这些男的也就问的出这些问题了。
程江雪长长地哦了声:“是因为你对你女朋友就这样,所以才这么猜吗?”
“你爱送不送,真难沟通。”男生把脸扭了过去。
程江雪翻开一页书,小声地自言自语:“对啦,说中了你那点心思,就是难沟通啦。”
旁边的人都听清楚了,哄笑起来。
“你讲什么东西!”男生觉得没面子,猛地把书摔在了地上。
程江雪虽然被吓到,但面上还是无波无澜,瞪了回去。
后排不晓得谁吼了句:“干什么!还要打人啊你,动一个试试?”
葛毅说完,走过来把书扔在男生面上:“学点好儿吧你!”
“学学长。”男生看见是葛团长,一时也讪讪的。
葛毅没理他,看了看程江雪说:“没事儿吧?”
“没有,谢谢学长。”程江雪说完,继续低头看书了。
葛毅走前,又用眼神警告了一番那个刺头。
他回了研究生楼,累得往椅子上一躺,准备盖上毯子睡一觉。
“空调也不开?”周覆从外面进来,关上门,“降本增效啊,挺能牺牲的你。”
葛毅这才摁了一下开关,他说:“忘了嘛这不是,你还来干嘛?”
周覆放下书:“对个表,马上就走,睡你的。”
葛毅说:“我刚去立德楼有事,看见我的女主角被人给吼了,气得我肝儿疼。”
“被吼了?”周覆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没动了,“谁吼她了?”
葛毅啧了一声:“还不就一块儿上课的混小子。哎,老周,你到底是不是在追人家?”
“这你又听谁说的?”周覆打开表格,往后靠了靠。
葛毅滑着椅子挨了过来:“还用听啊,今天就为这事儿吵起来的!那男的看笑话似的问程江雪,周主席为什么不来给你送饭?”
怎么一下子闹到这个程度了。
书不够这帮人读了是吧?
周覆心跳快了几秒,他问:“那程江雪怎么说的?”
葛毅笑着夸了句:“她脑瓜子灵光!才不会掉进这句话的陷阱里,反而把那个男生羞辱了一顿,要不吵吵起来呢?”
周覆皱着眉点了下头。
老葛刨根问底:“你还没跟我说,是不是有这回事儿?没有就解释一下,免得小姑娘难做。”
“是。”周覆又端坐回去,不见迟疑地说,“我在追她。”
发完表格,周覆就从办公室出来。
他坐回车内,开出校门后,漫无目的在马路上荡。
路过上次买花的小店,周覆停了下来。
他推门进去,问正在修剪花枝的姑娘:“你好,今天有芬德拉玫瑰吗?”
“哦,有的。”姑娘环视了一圈塑料花筒,“您要几枝?”
周覆呼出一口气,而后声调轻快地说:“麻烦都给我包起来。”
“好,请稍等。”
拿上扎好的花,周覆又把车开回了玉渊潭南路的住所。
进了门,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淋浴。
热水急涌而下,浴室里顷刻漫起一阵白雾,团团笼住他。
周覆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过肩背。
好像要洗去的,不止是一身的暑热气,还有片刻的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等?
挑破窗户纸这种事,不由男的主动,还等小姑娘开口吗?
她今天已经为这个受过委屈了。
冲完了,周覆站在镜前。
镜面被水汽蒙上,他伸手抹开一片干净地方,照出他的脸。
这几天熬夜写论文,下巴上已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
周覆拿出剃须膏,挤了一团雪白的泡沫,手法熟练地抹匀。
冰冷的剃刀贴上皮肤,他的喉结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周覆顿了顿,无声地牵动了唇角,总觉得自己不至于手指发麻。
只不过是表白。
但他似乎太郑重了,仿佛是去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
日头落下去,他又折返回学校,径直开到她楼下。
这个时间点,也应该到宿舍了。
他坐在车上等,手搭在方向盘上,敲了又敲。
车厢内封闭着一道寂静,只有咝咝的气流声。
周覆抬起头,看着一个个方格窗洞亮起来。
但朝他走来的人流里,始终不见程江雪的影子。
他也不急,追人得有追人的姿态,这么一会儿还等不了吗?打电话催她算什么。
周覆在车上坐了很久,那束玫瑰横陈在副驾驶位上,香气在时间里反复拉锯。
到快九点的辰光,程江雪才出现在他面前。
她看起来很累,青烟色的光洁裙摆被坐出几道褶。
周覆伸手捞过花,利落地推开了车门。
热风瞬间灌入,吹散了车内的冷气。
他长腿一迈,踏入五月稠热的夜晚里。
周覆反手关上了车门,“砰”的一声。
“程江雪。”在她快到眼前时,他开口叫她。
程江雪看过来,连同周围无数双眼睛一起。
有女生小声地说:“就跟你说我不是乱讲,看,那个就是哲学院的,帅吧?”
“何止是帅啊。”身边的同伴跟着惊呼,“这种成色的几乎绝迹了好吗?”
女生扬唇道:“听说家世还很不俗哦。”
而混乱中,程江雪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手里的花。
那束玫瑰被妥帖地堆在一方灰色的硫酸纸中,纸张是脆硬的,圈出细微的花褶。
程江雪忽然陷入了激越的心跳里,脚步也紧跟着顿住。
越过花,她才看清周覆的模样。
象牙白的笔挺衬衫,毫无冗余的黑色西裤,好在臂弯里挽着捧花,冲淡了这股清冷规整的沉闷。
他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初夏的夜里。
芬德拉玫瑰本就有着介于奶油白与浅粉之间的微妙色泽,被他冷白的肤色一衬,愈发显得温柔高贵,自带光晕。
风温温热热地吹,程江雪注视着他,像注视着她一生都在等待的错误。
现在,这个错误朝她走过来了。
程江雪狠掐了一下手心。
“今天又为什么送花?”
已经往她这边递了,程江雪不得不接。
周覆散漫地笑:“想正式地和你交个朋友,我听别人说,认真追女孩子的话,有花会更顺利一点。”
程江雪惊得抬起头。
她怔住了,疑心自己听岔了,或是会错了意,心也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
她把周覆平时的言行都一一过堂,想找出些佐证,试图证明这是一场心血来潮的骗局。
热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耳根微微发烫。
程江雪张了张嘴,眼底晕开一片茫然的水光,映出他那张真假莫测的脸。
他千万不要是拿她寻开心。
她这么喜欢他,真的会被这种居高临下的玩笑气哭。
程江雪眨了两下眼,弯弯唇角。
她瞪圆了眼,很努力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想起他发过的消息,程江雪也这么回:“学长想交哪一种朋友,男女朋友吗?”
周覆接得很快:“我觉得可以。”
她最终破涕为笑——
作者有话说:看见有宝宝在问,那我就先说一下,已经确定的番外有:
1、程江阳的视角
2、傅宛青和李中原
3、父母辈的故事
为了不影响观感,剧情会集中在主角身上,这些内容正文不会细讲,到时可按需自取,爱你们哦~
第37章 秋山
一阵风路过,叶子的窸窣声响起,送来几句窃窃私语。
程江雪这才意识到是在外面,很多人都在看他们。
她慌忙低下头,接连吸了好几口气。
但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却在重力作用下,落向地面。
周覆伸出手,刚好接住了滚烫的一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说不清的滋味。
讲老实话,他不是很喜欢女孩子掉眼泪,也讨厌指腹被泪水打湿。
但此刻,除了心口微微的发酸,什么感觉也没有。
周覆拿出一方丝绵手帕,轻柔地探向她的眼角,一下下地擦。
早该这么做的,否则连给她擦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程江雪握住他的手,用力在手帕上蹭了蹭。
再仰起脸时,睫毛仍是半干的,脸颊上染了层薄红,不知道是气是羞。
“哭什么?”周覆望进她水润的眼睛里。
程江雪摇摇头。
她说不出来,说不出自己喜欢了他多久,又有多怕这是场恶作剧。
《毛诗序》里讲,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而她只不过是个才情堪用的女学生,实在难以言说。
周覆没有逼供的习惯,他说:“好,等你想谈的时候,我们再谈。”
“就这样?”程江雪咬着唇看他,等着他下一步的表示。
周覆故作为难地想了想。
再开口时,一本正经地询问她:“是还要再接个吻吗?在这儿?”
程江雪气得用花打了他一下,花瓣簌簌地掉。
周覆把她揽过来,笑说:“好了,我等了你一晚上,还没吃饭,能可怜一下你男朋友,陪他吃个饭吗?”
她的脸贴在他怀里,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嘴里却不情愿地嗯了一句。
一直到坐上车,车子从学校里开出去,程江雪都抱着花,乖巧地坐在他旁边。
谁都没说话,空气里仿佛绷着根无声的弦,微微震颤,余音不绝。
入夜后,街边起了灯,光亮温柔地铺陈。
程江雪翕动着鼻翼,她说:“怎么突然跑来找我?”
她不好说喜欢我三个字,因为周覆还没有下定义。
程江雪自动认为他是粗心,是缺乏经验。
而她不想做一个在言语上斤斤计较的女朋友。
“我是这么想的。”他开着车,起了个郑重的头。
程江雪侧耳听着,神情专注。
他下一句就说:“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连夜都过了,再不追你,合适吗?”
“谁和你过夜了!”程江雪叫道。
周覆接连哦了两声:“没过,那是在医院,不算数。”
眼看她真要动气,他匀出只手握住了她:“上次给你买花,老板娘就提醒我,这种玫瑰不是天天有,如果我有需要,最好提前一天和她预定,于是,我就跟自己打了个赌。”
“赌什么?”程江雪哭过了,鼻音浓重。
他的手好大,能完全包住她,掌心一层薄茧,是常年打篮球磨出来的,蹭在她手背上,一道微微作痒的酥麻。
周覆说:“赌我走进那间花店,还会不会有玫瑰。”
“所以,是因为有你才来的吗?”程江雪语气凉了凉。
虽然没什么问题,可能这就是他常用的决策方式,男人天生是赌徒。
但她还是不太高兴,因为他的随随便便。
要是没有,就没有今天这一出了,对吗?
周覆像没听见,他把车慢慢靠边,单手打着方向盘,从侧方倒过来,停在了车位上。
他转过头望着她,眼神很静,像深夜落在窗棂上的一爿月光。
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树叶的影子晃动在她的脸上,来回地摆。
周覆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目光像是生了根。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
“那是什么?”程江雪的声音也很轻,像被谁听见。
周覆摩挲着她的手,郑重地说:“是在问出口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做出决定了。它对我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买到程江雪钟意的花,今天晚上就站到她的面前,亲口告诉她,你很喜欢她,请求她做你的女朋友。如果这里买不到,就再换一家店。”
“你很喜欢我?”
程江雪只听见这一句。
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这一句,惊雷滚滚。
周覆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你。”
眼睛又热了,胀胀的。
程江雪忍住了,没敢眨,怕真有眼泪掉下来。
周覆已经屈起指节,伸手替她揩掉了:“唉,别总是哭。”
“嗯。”程江雪点头。
车厢里闷而热,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周覆离得她太近,她呼出的气又被他的肩挡回来,倒退进身体里的气血奔涌起来,推着她,催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地往前靠。
他沉稳而牢固地扣着她的腰,由着她撞上来。
分不清最后究竟谁主动,两道人影交缠上时,程江雪的脸已埋在他的脖颈处,深深地嗅着他的气息。
和隔着衣料闻终归不一样。
程江雪一时舍不得分开,她闭着眼问:“为什么在宿舍楼下不说?”
很想悄悄地吻他一下,又怕唐突。
周覆能感觉到她在抖,像头顶那片不肯落下的春叶,兀自在风中犯倔。
他把唇贴向她微红的耳廓:“那里人太多,这些话,我想单独地、安静地说给你听。”
又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抚着她的背,好让她平复下来。
小姑娘的反应比预料之中大多了。
大到很多话都不必再问。
比如她是不是喜欢他。
频繁光顾的眼泪,一阵紧过一阵的颤抖,哭到泛红的泪沟,不断贴向他胸口的柔软,是她全部的答
案。
而这个回答的份量太重了,在他意料之外。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程江雪闻够了,终于有闲暇和他说话。
周覆嗯了声:“好,我听着。”
程江雪把手环在他肩上,轻轻退开了一点距离。
周覆拿额头贴上她的,声音低哑:“要说什么?”
“其实我不喜欢芬德拉玫瑰。”程江雪小声说。
他滚烫的鼻息侵略过来,让她呼吸不稳。
周覆故意板起脸:“哦,那就是骗我的了。”
程江雪撅着唇:“嗯,因为是你送的,所以我才说最喜欢,是想让你高兴。”
真是小孩子没算计,哪有哄了人又说出来的。
“那你喜欢什么?”周覆觉得好笑,捧着她的脸问。
她只觉得,光是这样被他盯着,腰就已经软了,没力气,坐不住了。
程江雪嗓音绵软,垂相下头:“百合,我最喜欢百合。”
“好,下次我再去买。”
周覆的目光逡巡在她脸上,最后那个预想中的吻也没落下来。
是,他退缩了,却步了。
程江雪看起来懵懂又率真,太容易被吓到。
和他所了解的那些花样百出,段位很高的女孩子完全不同。
他生怕有哪一个细节没注意到,就会吓跑她。
程江雪喘得很急:“我有点透不过气,可以把车窗打开吗?”
“好。”周覆又重新启动车子,把窗子降下来。
开动一阵子后,他转过脸问:“现在好点了吗?”
“嗯。”程江雪拍着胸口点头,“你去哪儿吃饭?”
周覆说:“敷衍两口得了。”
他把车停在五道营胡同旁,牵着程江雪进了一座四合院。
里间白烟渺渺,负离子喷雾一秒洗净肺部。
程江雪举头望了一眼,他的敷衍和她的敷衍,好像不太一样。
她晚饭也吃的少,觉得那道有机豌豆苗炒得鲜嫩,也搛了两根配粥。
周覆又给她夹了块点心:“这儿的师傅手艺不错,多吃点。”
程江雪放下筷子:“晚上不能吃太多了,撑得睡不着。”
“就这么几根嫩芽儿,离撑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周覆笑着摇头。
填饱了肚子,程江雪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
她说:“我该回学校了,这个点都熄灯了,再晚会吵到大家。”
“熄灯了还怎么洗漱?”周覆问。
程江雪怀疑他没住过寝室:“台灯呀,你没有这种东西吗?”
周覆点头:“没在学校住过,读本科的时候,我和老郑挤一起。”
“挤一起?”程江雪脑子里的废料开始往外倒,她张圆了嘴,“你们俩睡一张床上,盖一床被子啊?”
周覆掀起眼皮看她,一副“你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的表情,无奈地说:“那抢起被子来,半夜不得死一个?”
程江雪噗嗤一声笑了:“否则是怎么挤嘛?”
“这就是住一个屋檐下的亲热讲法。”
程江雪惊讶地反问:“可你们也不亲热啊,斗起嘴来跟乌眼鸡一样,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说的好,没呸两口就算嘴下积德了,走吧。”
跨出院门,程江雪又问:“读研了,你就更不会住校了,那现在住哪儿呀?”
“这么想知道,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周覆忽然停下来,注视着她,搭在她脉搏上的手指上下滑动,蹭得她腕心痒起来。
不知道事情怎么到了这一步。
原本程江雪已经打算,远远看他一段就好了。
谁在年少时没有一个仰慕而不得的人?
别人有,那么她也可以有。
兴许长大后,夜半无人时再回想起来,还能兴致高涨地写上首酸诗,祭奠一下逝去的青春。
程江雪仰起下巴,他的眉眼依旧疏朗清澈,一股攀折不到的高远。
但现在,她的月亮落在了墙头,就照在她颊上。
他的手实实在在停在她眼前,连掌心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天边的云飘过来,遮去了胡同里的最后一点光亮。
程江雪看不清他了。
她把手屈起来,反握住他。
程江雪听见自己发虚的声音:“我想以后会有机会的。”
或许是岁数太小,没参透这两个字的意义,又或许是情意太重。
在这样一个浓云蔽天的夜晚,她草率而武断地给出了她的以后,程江雪都没搞明白,周覆是不是能懂她的弦外之音。
甚至,他是不是需要她的以后。
而周覆说:“那好,过阵子再带你去。”
程江雪的笑凝固在脸上:“嗯,送我回学校吧。”
到了宿舍楼下,周覆把车停稳后,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绕到另一侧给她开门。
程江雪伸腿出来,习惯性地给他道谢,在他面前站定。
关车门时,周覆的手往后一推,顺手把她也压到门边。
他靠近了两步,缓缓说:“怎么到现在还谢?”
程江雪尽力挺直了背,仰起脸:“当了男女朋友,就可以没礼貌了吗?”
她站的姿势好乖,手脚都规矩,问出来的话也可爱。
周覆越看她越觉得,自己兜住了一块宝。
他顺着她的话逗弄她:“嗯,让我看看你没礼貌什么样。”
周覆的唇凑下来,近得只要她稍一踮脚,就能吻上去。
程江雪被他圈在车边,触手就是他的皮肤和呼吸,她脉搏早就乱掉了。
她细微地吞咽了下,手缠上他结实的小臂,两只脚同时向上,很轻地啄了下他的脸。
“再见。”程江雪吻完,从他的手臂下方钻过去,一鼓作气地跑走。
等周覆反应过来,回头时,她早就没影儿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她亲过的地方。
好像还是热的,像一枚小小的、盈满香气的烙印。
又或许是自己指尖的温度,烫出了幻觉。
手掌无声落下,周覆望着黑不见底的楼道,抬了抬唇。
程江雪是飞奔上楼的。
上了走廊,她才扶着墙呼出两口气,放慢了脚步。
她从窗口望出去,周覆还没有走,他靠在车边,影子被拉得很长。
程江雪边走边发消息:「还不回去吗?」
刚发完,就走到了宿舍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
但还没插进去,门就自己从里面开了。
一束光就打了过来,照得她赶紧把眼一闭,偏过头。
“说,这么晚干什么去了?”室友凌子问她。
程江雪把包放在椅子上:“你还没有睡呀?我还怕把你吵醒了呢。”
凌子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说:“她们两个出去看演唱会,你也去了?”
“我没去,我谁的歌迷也不是。”程江雪挽起袖子去洗手,“我下课后又去吃饭了。”
“和男朋友吧?”凌子靠在墙边,笑眯眯地问,“晚上那么热闹的场面,我们这栋楼都传开了,你和周学长在一起了?”
知道瞒不住,程江雪嗯了声:“等她们明天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与其等室友提,还不如她自己先讲出来。
凌子给她举着手电,好奇地问起他们的认识经过。
程江雪把话剧团的事说了,其余的没细讲。
“那你们也没认识多久。”凌子说,“不过谈恋爱就这样,感觉来了,那就是一瞬间的事,看不对眼儿,认识半辈子也没辙。”
程江雪笑:“你还蛮有经验的。”
“好啦,灯给你放这儿,我去睡了。”
“嗯,晚安。”
她洗完澡,换上睡裙上床,手机里躺着两条消息,都来自周覆。
z:「怎么那么快跑上去?」
z:「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黑暗中,屏幕的灯光映亮她的眉心。
程江雪看完,飞快地给他回复。
樱桃小完犊子:「两条就隔了五分钟,有人的耐心很短哦。」
z:「那也是被你的不礼貌弄的。」
周覆垂着眼,靠在车边给和她发消息。
要不是怕宿管阿姨报警,他真会上去把她揪下来。
亲完就跑,谁教她这么办事儿的?
早知道这样,那会儿在车里他就不必忍了。
樱桃小完犊子:「嗯,你不高兴了吗?」
z:「不高兴,下次让我也不礼貌回去。」
只是想了想他会怎么做,被子下的身体就开始热了,程江雪把手伸了出来。
在车里
被他抱住时,那种分不出舒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又酥又麻的潮热,像附在她的骨头上一样,驱散不开。
就像现在这样,整个人仿佛浸在温泉里,四肢都泡得发软。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渴望,只觉得黏黏糊糊。
巴不得每一寸皮肤都腻在周覆的掌心里。
第38章 秋山
初夏的天蓝得很静,云也少,偶尔二三,但也像绣在蓝帕上的白线头,不怎么飘动。
周六这天,程江雪忘了设闹钟,起晚了半小时。
她拎着书袋去图书馆,不出所料,已经找不到位置,只能去自习室碰运气。
还没走到,先接了周覆的电话,他问:“这么早就起来了?”
“不早了,连看书都没座位了。”程江雪说。
周覆才刚进门,丢下办公室的钥匙:“正好我要做PPT,晚上开组会,你来我这儿看。”
程江雪不太敢去:“可以吗?”
他用肩膀夹住手机,一边把笔电从包里拿出来:“那又为什么不可以呢,小程同学?”
“好吧。”
程江雪在路上买了两杯咖啡,一起带过去。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周覆头也没抬:“直接进,还敲什么门哪。”
“不用敲门,需要关门么?”程江雪扶着把手问。
周覆这才掀起眼皮打量她。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臂朝她张了张,似笑非笑:“那取决于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
“还是开着吧。”
情欲这桩事体,兴许是骨子里带来的病根,医不好的。
她自认矜持,周覆的举止也绅士,但恋爱了以后,她也好,周覆也好,只要一坐在彼此身边,就不由自主地挨挨蹭蹭。
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念头一起,就像春草发了芽,抽了青,止也止不住。
程江雪红了下脸,她坐到周覆身边,把咖啡推给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味,随便买的。”
周覆瞄了一眼杯身:“下次不用买,我不喝咖啡。”
怪了,读研还有不喝咖啡的?
程江雪凑近了他问:“那你靠什么提神?”
“我喝茶。”周覆抬了抬手边的保温杯,“来一杯吗?”
程江雪点头。
但手边没有一次性纸杯,上次就说用完了,也没见那群懒贼主动去买。
周覆四处看了看,被程江雪劝阻说:“要不就用你的杯子倒吧。”
“上次不是在医院跟我说,不用其他人的杯子吗?”周覆把椅子挪过来,一只手搭在她的靠背上。
他只是靠得很近,连她的皮肤都没有挨到。
但程江雪却感觉他已经抱了上来。
也许是她私心里在暗暗期待,也许是他的眼神进犯性太强。
她仰起头看他:“你是其他人吗?”
“当然不是。”
见她害羞,周覆反而一心作怪,伸手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昨天怎么睡那么早,在敷衍我?”
“是真的睡了,这几天看书有点累。”程江雪小声解释,呼吸都被他拨热了。
周覆退回去倒茶,又递给她:“你小心烫。”
程江雪就着杯子啜了一口,很香的云雾茶。
尝起来,就像她在他皮肤上闻到的气味,洁净清淡。
她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他:“好喝,谢谢。”
“看书吧。”周覆已经开始改他的汇报文稿了。
程江雪把书拿出来,专注看了两页,才勉强把那股热压下去。
一上午过去,她笔记复习了大半,抬起头,转了转脖子。
“怎么了,脖子酸吗?”周覆也改完了,他合上电脑,把椅子转到她身边。
程江雪一手扶着肩,嗯了声。
周覆伸出只手,一下下地揉在她颈后:“是这个地方吗?”
“好像是。”
他的手掌干燥宽大,程江雪被他揉得,背上蹿起一阵过电似的酥,骨头都揉软了。
“学一会儿就抬抬头,也看看窗外,别一个劲儿地用功。”周覆做着这种事,眼神却坦荡清明,身体也留了几分距离,口里还能关怀她。
身体里升起异样的感觉,程江雪嗯了声,找准机会把肩膀扭过来。
她撒谎也撒不好:“我不酸了,不不用你揉。”
“这么快。”周覆笑着看她,脸皮薄得像一拆就破的糖纸。
肩膀不揉了,脸却堂而皇之地凑过来,几乎贴上她的脸。
周覆朝后面伸出手,盖上了她的书,同时把她固定在桌边:“我们中午吃什么好?”
“食堂,吃完接着学习。”程江雪是这么打算的。
她缩了又缩,但后背已经抵上桌子,无路可退了。
周覆安静注视她,嗓音沉沉:“我女朋友好喜欢读书啊,学院有没有给你颁个标兵?”
“标兵与我无关,绩点也是一般般。”程江雪小声,怨气深重地押上了韵。
听得周覆笑出声,目光像看班上那个很听话但不写作业的学生。
她好可爱。
他女朋友怎么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
周覆忍不住伸手贴上她的腰,很克制地没有乱动。
但声音已经哑下去,他问:“为什么会这样?”
听起来像很认真的请教,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问题上。
程江雪垂下头,和盘托出:“我不喜欢专业书,就喜欢看一些野书、杂书,喜欢世界文学多过古典文学,老师让我趁早换专业。”
更可爱了,把世界名著说成是野书的时候。
周覆的腿张开了一点,完全把她容纳在他的范围内。
他的手富于技巧地游上她的背:“那要换吗?专业?”
程江雪说:“一般都在大一下学期的时候申请,现在来不及了。”
周覆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尽量慢地吐字:“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我去问问看。”
“不要。”程江雪猛地抬起脸,“你不要去问。”
“为什么?”周覆脸俯向她,鼻尖若有若无地蹭着,“问问怕什么的?”
程江雪知道,他不会说没把握的事情,能去问,就有九成的希望能办下来,但她不要。
她使劲地摇头:“总之你别去,我不想你用你那些关系。”
“跟我这么见外。”周覆的鼻息越来越热,几乎烫到她,“还有,从刚开始到现在,一直都不看我,我长得很难看?”
她哪里敢?
光是这个姿势面对面坐着,程江雪就已经面红耳赤,更遑论与他对视。
她气息短促地央求:“很饿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你在出汗。”周覆置若罔闻,手在她颈后一抹,一层细密的水珠,“开了空调也这么热吗?”
程江雪胸口起伏得厉害。
被他这么一问,她终于大起胆子,仰了仰脸。
她才看清,原来一直平静问话的周覆,眼底覆了层如此浓郁的情致。
她没有恋爱的经验,但多少也懂些男女之事,隐隐约约知道那是什么。
对视了几秒,他忍不住低下头去吻她。
程江雪侧过身子抱住他:“等一下。”
周覆原本就快要吻上,被硬生生打断,他闭着眼,无法抑制地、粗重地喘了几下。
他转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嗅她的发香:“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程江雪的脸颊贴着他,“门没关,我怕、怕人看见。”
周覆笑了声,手指根根用力地揉着她:“早知道应该关门的。”
他的手好厉害,好会揉。
她被揉得绵软无力,差一点喘出声:“是你说随便的。”
“嗯,我真是太装了。”
“”
没过几天,程江雪得到了江城昆剧团来京演出的消息。
唱杜丽娘的那一位,还是江枝意的同门师妹,程江雪见了要叫声小姨。
妈妈退出剧团后,就在戏曲学院表演系专职教授昆曲,极少登台表演了。
傍晚她进网页订票,挑来挑去,前排早已经售罄。
她失望地点了叉,把手机丢在了桌上,撑头生闷气。
“怎么了?”周
覆和人说完话进来,就看见她不高兴。
程江雪说:“我小姨来国家大剧院演出,我连票也买不上,前面几排就这么抢手吗?”
周覆让她把手机打开:“哪一场演出,给我看看。”
“你能买上吗?”程江雪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周覆从来不把话说满,淡道:“我帮你试试。”
他看了专场简介后,笑着问:“你妈妈姓江,你小姨姓顾啊?”
“不是亲的,是我妈妈的小师妹。”程江雪拈着块点心说。
他有印象,仿佛是听谁提起过,江秘书的妹妹是个昆曲演员,容貌端丽,气质出众,江家也舍得花钱培养,先后师从各大表演艺术名家,得过很多重量级的奖项。
周覆点头,又一本正经地问:“那咱妈会来吗?”
“不会。”程江雪嗔了他一眼,又不免被他带跑偏,“咱我妈还要带学生呢,早不演出了。”
周覆觉得奇怪:“她成就那么高,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现在还活跃在舞台上。”
“我也不清楚。”程江雪拍了拍手心里的残屑,“外婆说,有一年演出完回来,妈妈不知怎么大病了一场,声带受损。痊愈后没多久,她就回了学校进修,毕业后留下来教书,没唱过了。”
“可惜了。”周覆喝了口茶说。
程江雪说:“妈妈是与世无争的人,可能也更适合待在学校。”
三天后,周覆让人给她送来了两张第一排正中的票。
程江雪拿在手里,顾季桐凑过来一看,低呼了声,他爹的,这也太靠前了吧。
她问:“你和我一起去?两张呢。”
顾季桐连连摆手:“饶了我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听不了这些的。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慢,我三个哈欠都完了,她都没有唱到下一句,要急死我。”
程江雪笑:“行,我问问别人。”
“问什么别人啊,直接叫周覆去。”顾季桐说。
“小姨看见怎么办,她会告诉我妈妈。”
“你就说是隔壁的观众!阿姨才不会怀疑。”
程江雪担心:“万一他也不喜欢呢?”
顾季桐又朝天翻个白眼:“他肯定不喜欢,但他一定会去,男人那点心思,哼!不信你现在打电话。”
“那我打了?”
“你现在就打,开外放。”
程江雪真拿出手机,响了三声后,周覆温和的音调传出来:“拿到票了?”
“嗯,谢谢,我把钱转给你吧。”程江雪说。
顾季桐在一边听,无语地用口型骂:“十三点,你提钱干嘛!”
周覆也笑:“嗯?我是卖票的二道贩子?”
“不是。”程江雪赶紧切入正题,“我是想,邀请你和我一块儿去看,不知道周六你有没有空。”
周覆今天回了大院,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绿荫盖了他一身。
“你请我就有空。”他说。
程江雪嗯了声:“我们礼拜六见。”
周覆说:“我去宿舍楼下接你。”
“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顾季桐上下瞄了她一遍:“怎么一回事,你跟你男朋友好像还不熟?什么渠道认识的啊?”
“我我总是放不开。”
程江雪也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太木了。
空有一腔想贴近他的心思,但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敢做。
顾季桐快被她笑死:“周覆挺不容易的,话里给你留了那么多钩子,你就给他一个嗯。我能想象到,他在你身上有手段也没处使的样子了,哈哈哈哈哈。”
“你小点声笑。”程江雪虚心地请教,“那我要怎么做嘛。”
顾季桐摆手:“不用,你就做你自己,他指定是好这口。”
“听着不像好话。”
周六中午,程江雪看完书,特意先回寝室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的室友都出去了,没人在。
周覆是两点到的,他给程江雪发消息,让她慢点下楼,不急。
他倚在车门边,拢起火,偏头点了一支烟。
烟卷燃到半截,浓白的烟雾顺着他的下颌漫开,模糊了眉眼。
程江雪站在楼上看他。
明明是在等人,因为他随意交叠的长腿,漫不经心转着的烟蒂,松垮却挺拔的站姿,几分懒怠的风流气。
周覆垂着眼,只看见一把月白色的影子晃过来。
她今天穿了身提花旗袍,不是什么鲜亮颜色,极细的银线绣出繁杂的宝相花纹,日光下流转着微光,领口和斜襟处滚着一圈浅灰绲边,素简但见雅致。
走动时,面料贴着腰臀的曲线轻晃,像漾在水中的波纹。
周覆眼睁睁看着她到了面前。
他手指一动,火星子迤逦掉了一地。
周覆踏灭了烟,眼尾不自觉地挑了挑:“这么快下来了。”
“嗯,第一次正经约会,不想你等太久。”程江雪说。
她的双颊因为紧张、雀跃而泛红。
那支烟的余味还在舌尖,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像黄梅天里,墙根下悄悄生出的藓,令周覆觉得燥。
他喉结动了动:“第一次约会,你就这样考验我?”
究竟把他看得定力有多好啊?
程江雪低头,细声说:“哪有考验,听昆曲穿得漂亮一点,是对演出者的尊重。”
“你倒是尊重她了,我怎么办?”周覆把她拉到身边。
他弯下脖子,一只手扶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拨开她耳边浓密的头发,鼻梁挨上她颈侧的皮肤,用力地嗅闻了一下。
那道甜香气盈满他的鼻腔后,周覆才觉得得救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浮木。
他还要吻上她的下颌,被程江雪推开:“外面有人。”
“好,有人,不动了。”周覆给她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去大剧院的路上,他紧紧握着程江雪的手,片刻不舍得松。
弄得她都紧张:“这里好多车子,你专心点开呀。”
“放心,没事儿。”
音乐厅内,演出开始后,灯光渐次暗下,只剩舞台上一片柔和的追光,像月色倾洒。
程江雪坐在柔软的猩红座椅内,空气里浮动着近乎肃穆的期待。
锣鼓箫笛声起,幽细婉转,像一缕游丝,从百年前的时光穿来,悄然钻进耳膜。
跟他老子不同,周覆一贯没兴致,也没耐心听这个。
此刻他端坐着,心里想的也是别的事。
进剧院前,程江雪仔细交代他:“一会儿我们就像正常的观众一样,不要有任何越界行为。”
他把她抱在怀里逗:“正常的观众什么样?”
程江雪说:“就是不会像现在这样,搂搂抱抱的。”
“那忍不住了怎么办?”周覆又贴上她的发丝,故意问。
她哎呀了一声:“反正别太夸张,我怕被人看见,你不答应的话,我就不去看算了。”
“答应,答应。”
但好像答应得太早了。
到了《寻梦》那一折,声腔也越发地打动人,杜丽娘对着虚空中的情郎,唱着刻骨的哀恸。
周覆听进去了,听得心下恻然。
手背上微微一热,周覆靠了半边身子过来。
她僵了一下,心想应该没关系吧,也看不清。
到终了时,灯光骤亮,掌声如潮水涌起,那一点温度又妥帖地撤离,周覆也坐了回去。
程江雪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眼面色如常的周覆,更加
卖力地鼓掌。
后台不方便进,她把买来的花束和贺卡交给工作人员,请他们代为转交。
小姨收到了以后,立马就给程江雪打电话:“小囡,你去哪里了?”
周覆把车开得很稳,她已经在去香山的路上。
程江雪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别做声:“知道你忙,我看完演出就走了,演得真好。”
“那么赶做什么?晚上一起吃个饭呀。”小姨怪她。
程江雪看了眼周覆:“不了,我晚上约了同学。”
“好吧,那我们回江城再聚。”
“嗯,您常去我家坐坐,我妈很记挂你的。”
“晓得了。”
程江雪收起手机问:“我们去香山干嘛?”
周覆熟练地转了个弯,请示她:“我现在能说话了吗?”
“可以,还要说很多话。”程江雪把头歪在他手臂上。
周覆说:“今天天气好,想带你去山顶看场日落,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愿意。”她答得很快。
周覆托了下她的脸,笑了:“去哪里都愿意吗?”
程江雪仰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是,去哪里都愿意。”
“今天这么高兴。”周覆认为她是心情的缘故。
但程江雪摇头:“不是,顾季桐说,我太不会接你的话了,要表达得更多一点,可我也不太会这个”
“别听。”周覆揉了揉她的手心,柔声道,“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是什么样子,就把什么样子表现给我看,喜爱的意义在于喜爱本身。”
“你喜欢我客客气气?”程江雪问。
他偏过头,微笑着说:“客气是因为拘束,这是我的问题,以后就会不一样了,没事儿啊。”
程江雪不懂:“那是什么时候?”
“保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晚上好!
接下来的几章呢,大家能准时就准时来看,别的不多说了,爱你们[比心]
第39章 秋山
日头坠下后,天光还未立刻散去。
而是陷溺在一种漫长而深邃的蓝调里。
山顶的蓝很不同,不如天朗气清时那么艳,带着一层鸽灰的底色,混合了哀沉的靛蓝。
它从天际四方慢慢合拢,温柔地吞噬了香山绵延的轮廓。
程江雪身下是块巨石,周覆垫了白丝绸帕子让她坐。
从这里远眺下去,京城像拥有了另一副面容。
繁华与寂寥,都在俯仰之间。
那些零星的、散碎的灯光,仿佛被无形的珠线串起来,勾绘出纵横交错的城市经脉。
四周是松涛的细响,程江雪闭了闭眼,仔细听了一阵。
她说:“这里好安静,你常来吗?”
“烦的时候。”周覆没有坐,靠站在石壁旁,挨着她的手臂站了。
这块石头太高,程江雪爬不到上面,是他抱上去的。
她撑着不怎么光滑的石面,凑到他眼前:“你也会烦?”
真的想象不出。
程江雪以为,凭他这样的身份,物质上想要什么都不难,不过随口一声吩咐,至于处世,更是比同龄的男生稳重练达得多。
她完全可以通过周覆,判断出他父母情绪的稳定,感情的和谐。
“我当然也会,不要总把我想得那么好。”周覆也靠了上去。
他们的头挨在一起,但唇还隔了一小段距离。
周覆垂下眼眸。
她今天涂了蜜色的唇釉,淡淡的,香香的,成膜后反透出一道红润感。
看起来很好吻。
程江雪温吞地蹭过来,小声:“那怎么办?我就是觉得你好,哪儿哪儿都好。”
小姑娘对他的喜欢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周覆动容之余,又有一丝的惊讶,就这么两个月,哪至于啊?
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自己?
他身体绷得很紧,在她软绵绵的表白,在她禁忌又羞赧的神情里,莫名起了反应。
“这样也好吗?”周覆意识到自己有失控的迹象。
是哪样?
程江雪微微抬起下巴,丰润的唇就定格在他鼻尖下方。
只要他一低头就能吻到。
周覆忍耐地偏过头,伸手摘下了她的发夹,嘴里喃喃念着:“江雪,你只有这个名字吗?”
她的长发拂动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
程江雪轻轻地说:“我家里人,叫我般般。”
“般般,般般。”
周覆的手插进她头发里,十分缓慢地揉动,口中像念一道咒语,但这样也缓解不了他的燥意。
他一再地低下去,唇碰到她鼻尖的那一刻,程江雪下意识地闭上眼,心跳剧烈。
周覆揉着她的发根,又往下碰了碰人中,再到上唇。
他耐心地吃着上面的唇釉,把她的嘴唇吻出原本的色泽。
程江雪的手环在他脖上,被他含吮出一句句抑制不住的唔哝,不由得和他贴得更近。
之前的牵手、拥抱,甚至贴耳吻,在真正的亲吻前,都显得那么功力微弱。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温柔而轻软,暗昧又缠绵。
“般般,宝宝,小囡。”周覆喘息着,花招百出地哄她,“嘴唇张开一点,好吗?”
程江雪懵懂地照做,放他进来的后果就是,她的舌头被缠着吻了好久。
单单是吻唇,她还觉得可以招架,进入到唇舌交融的湿吻,她根本还不了手。
“好乖。”
周覆沉稳有力地抱着她,反复地勾住她的舌吮吸,粗糙的舌面席卷过来,不断地研磨、辗转、来回。
“唔嗯”
程江雪不断地吚吚呜呜,像难耐,又像很舒服,津液从口角流下来,舌头被吸得发红发麻。
周覆终于肯停下,他陆续吻着她的脸,她的眉心,她的鼻梁,和她因为憋气涨红的脸颊。
彼此都意犹未尽,一时谁也没出声。
过了会儿,他才鼻息滚烫,重重地喘着气,再一遍地问:“这样也好吗?”
眼前一片水汽,程江雪迷离地看他,点头。
她羞怯地抱上他,身体贴紧他的同时,被精准地硌到了一下。
“那个”程江雪说不下去,脸埋在他颈侧,细细地颤抖,“你那个”
他们接吻接得太久了,久到天都黑了下去。
好像只眨了一下眼,人间就换了副颜色。
周覆抚着她的后背,柔声说:“没事,它自己会好。”
“那是多久?”程江雪根本不想分开,但还这么问。
周覆笑着摸她的后背:“你总这样贴上来不行,会要很久。”
她这才搭着他的肩,撤了撤:“那这样呢?”
“好一点,再等我几分钟,很快。”周覆揉了揉她温热的脸,克制地往后躲开她。
程江雪的唇角还湿哒哒的,舌头也黏得要命,受不了他就这样避着自己。
她又凑上去,像尝到了什么鲜甜的蜜水:“但但我还想要,可以吗?”
周覆的嗓音明显哑下去:“不可以,你还不是很会接吻,第一次不要太长时间。”
“现在是第二次了。”程江雪纠正他的同时,用嘴唇挨了一下他的。
她学得很快,见周覆应激似的闭了闭眼,又贴上去。
程江雪环住他的腰,不顾一切地靠近,一口一口地把他的唇含进嘴里,像尝点心那样。
她的亲吻里全是少女天真无邪的欲望,丝毫不加
掩饰。
一开始,周覆还能勉强忍受,后来根本应付不了了。
他气喘吁吁地扳开她的脸:“好了,乖,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唔,不要。”程江雪又吻回去,撒娇要他把齿关打开,“周覆,我都还没亲到没亲到”
有过一次经验后,周覆完全骗不到她。
她懂了什么叫真正的接吻,不是嘴唇碰嘴唇那么粗浅,而是舌头在津液里打转,双方的情/欲都放到最大。
程江雪模仿他的样子,舌尖蹭了蹭他的舌头后,轻柔地打着圈。
周覆被吻得眼底情绪浓重,喘了又喘。
最后不但没好,反倒被她上下胡乱地蹭着,连簸起后的尺寸,宽和长都丈量了个彻彻底底。
小姑娘的求知欲强得惊人,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要问。
他把程江雪从石头上抱下来,也没让她落地,一路抱到了停在山腰的车上。
“这是接吻后的奖励吗?”程江雪歪在他身上问。
周覆笑:“陪你胡闹了那么久,哪儿都给你试了,你觉得该奖励谁啊?”
程江雪贴到他耳边:“你,但我抱不动你。”
他无奈地说:“不用奖励,我是怕你腿软了,这里又黑,会摔跤。”
“我们现在去哪儿?”程江雪鼻音浓重地问。
吻得太久,她鼻子都有点不通气了。
周覆把她放上车,系上安全带:“去吃饭,难道你不饿吗?”
“我没觉得。”程江雪把手叠上去,规矩坐好。
从山顶下来,周覆直接回了园子里。
来过一次,程江雪能分辨出来:“这是你家呀?”
“不是我家。”周覆把车停稳后,牵着她出来,“是我爷爷休养的地方。”
“那你爷爷呢,怎么没看见他。”程江雪问。
周覆说:“他去南京了,没这么快回来,我偶尔会来住。”
程江雪哦了声:“你住在山坡上那栋小楼里,他住下面。”
“对,般般真是有智慧。”周覆无原则地夸她。
猛一听他这么叫,程江雪又想到山上那个吻。
那个发生在崖边的吻,也像崖边滚落的石头,以无可抵挡的力道掉下来,直直地沉进她的心湖里。
因为太重太疾,面上看不见几圈涟漪,却带起一支汨汨深涌。
吃过晚饭,程江雪坐在湖边的小圆凳上,尝一道新制的甜点。
身上忽然多了条披肩,她捧着小碟子回头。
看见是周覆,她笑了笑:“你们家的点心师傅真不错,上次的蛋糕也好吃。”
“喜欢吃常来。”周覆坐上那张黄花梨春椅,和她隔开了一段距离。
程江雪有点不高兴,她不喜欢他离这么远。
她又放下勺子,没胃口吃了:“到这里的路很长,我怎么来得了?”
周覆往后躺下去,闭着眼说:“你可以提前跟我说,我让老何去接你。”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听上去像累了。
可能是有别的事情吧。
程江雪不好再烦他,她说:“那你现在叫车子来,我想回去了。”
话一说出口,硬邦邦的,毫无转圜。
谁听了都像赌气。
但她本意不是要使性子的。
或许有一点儿,程江雪不愿讲出口,但被言语带出的态度。
“怎么了?”周覆把搭在眉骨上的放下来,笑着伸过去握她,“来,你坐我这儿。”
程江雪被他轻轻拉过去,像无根的浮叶,随他拨到哪儿就长在哪儿。
她挨着他坐好,带着点藏不住的慌乱和试探。
说走就是假,就好比伸出爪子又怕伤人的小猫,既想挠他一下,让他知道自己不高兴,又想他能提前知道,伸手把她抱到怀里。
周覆也坐了起来,揉着她的耳垂问:“我刚才电话接得太久,你不高兴了?”
“不是。”程江雪摇头。
周覆把她下巴抬起来:“怎么总低着头,我都看不到你的脸了,那是什么,告诉我。”
“不说了,说了显得我小器。”程江雪撅着唇,不愿讲。
讲出来也丢人,实在是上不了台面的理由。
她好不喜欢这个患得患失的自己。
“这里,吃了点心没擦干净。”
周覆吻下来,细细地啄着她唇角的甜屑,裹紧舌头里以后,又用虎口掰开她的唇,贴着她的舌面,重重地磨,舌尖从她口腔壁上刮过时,程江雪抖了好几下。
他追逐着她流下的津液,一路含到耳后:“刚才导师找我,论文有很多要改的地方,我听得头痛,疏忽你了。”
“不不是你”
周覆捧着她的脸问:“那是什么?”
程江雪被吻得晕晕乎乎,只觉得好舒服,什么实话都肯告诉他:“你你一过来,没有坐我身边。”
就这个原因?
小姑娘现在很黏啊。
周覆低低地笑:“那我要和你抢凳子,不得把你挤湖里去,那你就高兴了?”
“你可以可以抱着我坐。”程江雪说完,脸更红了。
周覆受教地嗯了声:“好,下次抱着你坐,我记住了。”
“算了还是别记住。”程江雪气喘吁吁地停下,“别记住我这些小性子,我不要。”
周覆也贴着她的脸喘:“为什么?”
“不好看,也不好听。”程江雪说。
这怎么说的出去?我女朋友因为我不坐她身边,就吵着要回学校。
周覆休息够了,又开始绵绵不断地吻她的脸:“胡说,明明好看,也好听。”
“好啦。”程江雪痒得受不了,下巴都躲到了他肩上,“我真的要回去。”
“嗯,我送你。”
程江雪不同意:“你别去,司机不是在外面吗?还要改论文呢,改完早点休息吧。”
的确是有刻不容缓的任务在身。
周覆看了一眼长亭外的夜色,皱眉说:“今天周六,非回学校不可吗?”
“嗯,非回不可。”
“理由?”
程江雪说:“我自制力好差,怕忍不住。”
周覆循循诱导她:“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要抱他,忍不住跟他索吻,变成另外一个人,完全陌生的人。
程江雪不好说,只有在他唇上亲一下:“这样。”
“这倒是。”周覆好笑道,“不能一点节制都没有,般般还小呢。”
她站起来:“嗯,那我走了啊。”
“好,到学校了告诉我一声儿。”
“知道。”
程江雪站起来,逼着自己往前快走了几步。
她怕走慢了,看见周覆的影子,强支出来的硬气就要崩塌,露出底下湿淋淋的渴望。
可还没走完那条曲廊,程江雪的决心就用光了。
她发现周覆一直在看她。
他站在湖边,高挺的身形被枝叶遮着,依依朝她这边望来。
程江雪走不动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别扭的不舍。
她觉得自己没出息,怎么谈了两天恋爱,变得这么黏糊糊的。
她后背绷得很紧,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根拉得过分直的琴弦。
“回来吧,般般。”周覆开口叫她,不再和她商量,而是通知她,“都这么晚了,留下来。”
程江雪屏息凝神:“这、这怎么留啊?”
周覆朝她走去,长腿直接迈过了栏杆:“你住我的小楼,我睡园子里,隔着两三里路,不至于忍不住。”
这样讲,好像她是个多贪吃贪吻的孩子。
“嗯,那我先陪你改论文。”程江雪把手伸给他。
周覆牢牢地握住,下一秒就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去我书房。”
她反应不及,惊得低呼了一声。
但很快就环上他的脖子,不愿松开了。
园子浸在浓密的夜里,周遭的景物都失了形貌,褪成一片浓淡不一的轮廓,兀自晃动着。
四下里静极了,风声贴着地钻进来,发出低微的呜咽。
程江雪的脸贴在他颈侧上。
她想,这太像一场梦了。
小时候的梦境里,就常有这么一条怎么也走不出的回廊。
程江雪不敢动,怕动一下就要醒了。
但她不想醒,不愿醒。
第40章 秋山
一年两度的期末周,无异于循环上演的集体修行。
宿舍楼的熄灯时间形同虚设,深更半夜,走廊尽头坐了一群裹紧毯子的守夜人,个个打着手电,活脱现代版的凿壁偷光。
校园里走着的,个个眼下乌青,看着鬼气森森。
程江雪也不例外,都困到一天喝两杯美式了,还在夜里咬牙看书。
这几天周覆不在,
跟导师一起去外地开学术研讨会了。
正好她没时间。
想像六月初那会儿,一下了课就钻上周覆的车,听音乐会,吃法餐,在他的书房里接吻乃至作乱,根本不可能。
谈了恋爱以后,程江雪多了不少甜蜜的负担。
比如再也不能随时随地,无所顾忌地接家里电话。
周三傍晚,程江雪挟着几本书,走在林荫道旁。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一只手举了电话在讲:“知道了,哥,我现在就去吃饭。”
那头是程江阳在叮嘱她:“如果食堂吃不惯的话,就去学校外面,期末周更要注意身体,你从小就三灾四病”
还没听她哥讲完,一双温热的手就从后面上来,松松地箍住了她的腰。
程江雪啊了声,险些吓得跳起来。
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把几片树叶震得从树梢落下。
跟导师去外地开研讨会的人,一下子又回学校了。
“怎么了?”程江阳在手机里问,声音里透着一丝警觉。
程江雪都不用回头,光凭着那股围拢过来的清苦香就知道,是周覆。
何况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不断贴在她的脸上。
心咚咚地撞着胸口,像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
她呼吸急促,嗔怪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嘘了声。
然后又赶紧对程江阳说:“没什么,哥,一只猫突然蹿出来,吓我一跳。”
听见这样的男性称谓,周覆更不肯停了。
什么哥?叫得那么亲,还嘘他。
程江雪还在听他哥说:“哦是只猫啊,那你走路要注意点。”
那个“啊”被程江阳讲得格外迂回。
仿佛在脑子里过了一路,又舌尖上绕了三圈,才舍得慢慢地吐出来。
周覆也存心似的,抱她的手收得更紧了,嘴唇更深地贴向她,嗅进她的脖颈里。
他还在笑,胸膛的震动透过T恤传过来。
程江雪被吻得发软,站不住,手也不自觉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小臂处。
指尖上的经络跳得又急又重,不知道是谁的。
她含糊地说:“哥,我那个到食堂了,人好多,怕晚了打不到饭,不和你说了,再见。”
挂了电话,她呼吸一缓,吁出一口凌乱的喘息。
大庭广众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喘起来。
周覆将她翻了个身,声音里那点笑化开了,低声问:“三四天没见了,想不想我?”
“不想。”程江雪收起手机,气道,“差点被我哥听出来。”
周覆拨开她的头发:“我正要问,你什么哥?哪个哥?”
程江雪说:“当然是亲哥了。”
“你还有亲哥啊?”
“懒得理你。”
她说完,蹲下去去捡自己的书。
周覆比她先去捡,捡完都藏在了背后。
“给我。”程江雪伸手去捞,“我晚上还要复习。”
周覆不给,另一只手反倒握住她:“今天还要复习?”
程江雪垫起脚也够不到,抓了又抓:“对呀,吃完饭得赶紧去自习室,晚了没座位。”
周覆牵着她往前:“那我给你找个地方,跟我走。”
“我不能去。”程江雪恼声说,“去了我就学不了了,除非你想让我挂掉最简单的一门,名垂文学院青史。”
周覆被她正经八百说情话的样子弄笑。
但还非要明知故问:“去了为什么就学不了?”
“你坐在我旁边,我还怎么看得进书?”程江雪毫不犹豫地说。
她说话向来不经剪裁的,像一匹完整光滑的绸缎,就这么直筒筒地捧出来。
顾季桐对他说,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太多,程江雪在这方面是很钝的。
高中有男生送她盒巧克力,她谢完就吃,自己吃了不算,还分给全班同学吃,也不想人家为什么要送她。
周覆却认为,这不叫钝,是纯,生性恪纯,不加矫饰。
他身边有太多人,话里绕着三四个弯,眼风内带钩子,笑纹中藏算计,他自己也不例外。
但程江雪是个水晶心肝,里头有什么,外面便显什么。
和她在一起,周覆觉得自己也干净透明,充满理想主义。
周覆弯腰,揉了下她的脸:“放心,我一定让你看进去。”
“哎。”程江雪被他扯着向前,而后认命地撅撅唇,“好吧。”
周覆把她带回了玉渊潭南路。
停好车,周覆替她拿了包下来:“到了,走吧。”
程江雪望了一眼面前只有四层高的小楼。
她好奇地问:“这是哪个单位的家属院吧?”
周覆点头:“我妈她们部里的产权,买下来就没住过,我当个歇脚的地方。”
“你有那么大的脚啊。”程江雪低下头,小声说。
进门没多久,周覆点的日料外送也到了。
他一边拆盒,一边冲坐在沙发上的程江雪说:“吃饭了。”
“来了。”程江雪是捧着书过来的,坐下了,眼睛还盯在那些字上,口里念念有词。
周覆夹了块三文鱼,蘸上酱,说了一句啊,往她嘴里送。
程江雪毫无知觉地张开,吃下去。
嚼了几口,尝出了味道才匀出注意力。
她嗯了一声:“好吃。”
周覆又用勺子舀了松茸和牛炊饭,原样递过去。
这回程江雪有了反应。
她腮帮子一动一动:“你老喂我干嘛,吃你自己的呀。”
周覆不以为然:“你要继续这么看书,我就继续这么喂了,吃也不吃好。”
“行。”程江雪朝他笑,把书放下,“那我先吃完再看。”
周覆从酒柜里拿了瓶龙泉,倒了一杯。
程江雪吃着和牛饭,问:“这是大吟酿吗?好香。”
“要喝吗?”周覆举着杯问她。
程江雪赶紧摇头:“上次和顾季桐喝多以后,我发誓不碰酒了。”
周覆饮了口又放下:“上次是哪一次?”
“就是给你发弟弟那次。”程江雪端着碗,简洁明了地点题。
周覆说:“哦,不止给我一个人发了吧,弟弟呢?”
程江雪被问的哽了下:“删了,全都删了。”
“为什么?”周覆拍了拍她的背,大度地说,“聊聊天又没什么的,干嘛给人家删了。”
程江雪说:“那些都不是我喜欢的,聊也聊不来。”
周覆噢的一声:“所以碰到喜欢的,还是会聊两句。”
“会聊很多句。”程江雪说完,才琢磨出他什么意思,“你是不让我聊吗?”
周覆清淡笑笑:“这个不存在,我不会因为你成了我的女朋友,就干涉你和异性的正常来往。”
那为什么又不干涉?
爱的内核不就是占有,不就是不理智、不清醒,不就是无法克制吗?
不爱,或者说不那么爱才没有这些问题。
程江雪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表情,不像作假的样子。
然后笑了下:“嗯,我也是一样。”
后来程江雪总想起这个夜晚。
那是第一次,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以周覆儒雅绅士的作派,和万事不挂心的个性,也许永远无法像她期待的那样爱她,也永远不可能像她想独占他那样,不顾她的个人意志,将她自私地据为己有。
那个时候太爱了,反而不懂怎么爱。
她只能让自己学他的样,他是现成的老师。
但她学不来,她学的好不舒服。
晚饭后,程江雪盘腿坐在地毯上,茶几上铺开几本书。
周覆让她去书房,她摆手说:“不要,我不和你待在一起。”
“好。”周覆给她倒了杯茶,“那你慢慢看,我去改一下表。”
程江雪翻着剩下的笔记:“我有两个小时就够了。”
“专心复习,我不打扰你。”周覆摸了摸她的头,直起腰走了。
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隐入房门内。
真是够讲信用的,说不打扰就真的不打扰,连个吻都没有呢。
两个小时是捋完一遍课本的时间,也是程江雪的极限。
周覆掐着点出来,她已经伏在茶几上睡着了。
她侧脸枕在摊开的书页上,右手还按着笔,像是睡意来得急,连放下它的功夫也没有。
灯光从左上角斜照下来,把她雪白的脸分出了明暗。
光的这一面,睫毛在下眼睑透出细密的影,像工笔画的排线。
程江雪睡得很熟,呼吸轻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跟谁生气。
周覆隔着一张羊绒地毯看她,手搭在胯上,笑了。
他走过去,弯下身,一手探到她的膝下,一手扶住了后背,小心地将她抱起来。
程江雪唔哝了一声,比眼睛先睁开的是嗅觉,熟悉的气味让她安定。
她蜷缩在他怀里,眨了眨眼,还是没醒过来,头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里。
周覆抱着她往卧室去,她的呼吸吹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酥痒。
室内窗帘紧闭,只有墙角一盏黄铜落地台灯。
琥珀色的光线里,她脸上的绒毛被照得泛起柔光,像一颗还没长熟的桃子。
薄毯落到身上,程江雪半梦半醒地睁了眼:“嗯我怎么躺下了”
“你好困了。”周覆在床头坐下,手指抚上她的眉角,俯低了身体,“还不如进来睡,那样不累吗?”
她把手伸出来,高抬在朦胧的光线里,要去抱他。
都睡着了,还惦记今天没接吻。
程江雪搭着他的肩,起了一点身:“累,但你还没有亲我。”
周覆已经洗过澡,穿着一件贴肤的白T。
“在学校不是亲了?”他托抱着她,不让她感到姿势别扭。
有人掌住了腰,程江雪更有恃无恐地贴向他,急促的呼吸呵在他鼻尖。
她说:“那不算,我在打电话。”
女孩子的欲望潮热直白,已经扑到他面上。
周覆滚动了下喉结,忍不住蹭她的脸:“这个场所太特殊了,我没那么好的定力,怕亲下去不好收场。”
“收什么场?”程江雪的手已经伸进来。
她的手是凉的,小蛇一样游走在他背上,带起一阵颤栗。
周覆对上她懵懂清澈的眼神,忽然什么假话、大话都说不出了。
他的拇指刮上她的唇,一边吻下去。
周覆很快撬开她的牙齿,她的舌头是湿的,黏的,像等待了很久。
他吻得很凶,舌面不停地摩擦,搅动在她逼仄的口腔里,深一下浅一下,程江雪没多久就喘息艰难,抱着他不停地吸气呼气。
“还要接吻吗,嗯?”
周覆的呼吸也重了,又粗又热地呼在她耳边。
程江雪揪着他的领口,点头:“要,我要。”
“总吻这里什么意思?”周覆压上来,一只腿顶开她的膝盖,“接点不一样的,好吗?”
不一样的,哪里?
程江雪混混沌沌地想。
周覆吻着她的脸,伸手把那个缎面发圈解开,戴在了自己手上。
他把程江雪的手折在枕头上,循着她面上的水痕舔,舔她的脸颊,舔她的眼尾。
程江雪浑身空虚又燥热,她不停地扭,高高地把脖子仰起来,菽伏得直哼。
房间里不断响起细微的口水声。
他们的舌尖湿热地缠在一起,那件可怜的衬衫裙上的扣子全都散开了。
周覆和她裹在薄毯里,手指沿着腰往下滑到腿上,揉着她的膝盖。
他的肩压得越来越低时,程江雪才明白究竟什么不一样。
她甚至不知道肩带是几时掉的。
但周覆就这样吻了上去,十分娴熟地含在口中,舌尖扫来扫去,技法像她小时候舔棒冰。
“呼呜”程江雪真的透不过气了,绷着腰细细地訷寅。
她被压着含了很久,间断地发着抖,不停有涚丝挤出来,沿着腿浏了周覆一裤子。
周覆的脸埋下去,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再拉长,随着他动作起落,在墙上来来回回。
一口咬上软肉的瞬间,程江雪的窖声越来越大,已经不单是哼哼。
他把她抱到身上安抚,掐着她的腿把她往身上摁,把她的湿痕喂进她嘴里。
吻了一阵,周覆把手伸进她头发慢慢揉:“嘘,楼上楼下都住着人,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那那你要这么”程江雪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不自觉地蹭着他。
周覆已经在忍耐的边缘。
他嗯了声,又去咬她的耳垂:“因为般般太漂亮了,还要吗?”
“可以洗完澡再要吗?”
程江雪小声说,说完,把脸埋到了他肩上。
周覆失笑地抱紧她,贴上她的唇:“在那之前,先做点别的。”
“什么?”程江雪张开嘴去含他,舌尖舔着他的唇角。
周覆被迫张开嘴,按住她的后脑勺,哑声说:“嶒我,和我接吻,到社为止。”
“就像这样吗?”程江雪无师自通地试了试。
周覆低而闷地哼了声,闭着眼来找她的唇:“对,宝宝好、好聪明。”
八角柜上的座钟敲过十二响,余音在空屋子里转了几个圈,消散在黑暗里。
闹了半个晚上,程江雪穿着周覆的衬衫,躺在他怀里,困得下一秒就能晕过去。
周覆一下下梳着她的头发:“明天几点考试?”
“最后一门,在下午。”程江雪打个哈欠,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刚被吃得泻过几次,四肢和心都还软塌塌,嗓音也黏得像糯米,正是最依恋周覆的时候。
就连说话也很娇气:“被你折起来那么久,我现在小腿都酸呢,明天走不动怎么办?”
是被他含软的,被他麽软的,那样扪着她弄,还不许她叫出声,他得负责。
周覆吻了下她的额头,低声哄她:“没关系,我可以抱你到座位上。”
那还是算了吧。
这种出场方式太高调,也惊悚了。
程江雪摇头:“我不要哦。”
周覆一本正经地说:“不行,上不去楼怎么办,不考试了?名垂文学院青史?”
“别学我说话。”程江雪捏了下他的手臂,“我睡一觉就好了。”
周覆的手贴在她后背上,再一次询问:“刚才有不舒服吗?任何地方都必须告诉我。”
“没有。”程江雪闭着眼来吻他,“我好舒服,为什么在浴室里会那样?”
想起刚结束的激烈,周覆也吞咽了一下:“人在太兴奋的状态下,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这叫失禁,或者说”
程江雪问:“什么?”
“膏朝。”周覆凑到她耳边,说完,热热地含了一下。
程江雪的耳垂一向敏感,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周覆摸着她的背抚慰:“好了好了,不弄你了,睡吧。”
“嗯,明天你叫我起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