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用介绍,相信您也背调过了。”周覆直截了当地问,“有什么指示?如果是要我们分手,这不可能。”
隔着烟雾袅袅,周其纲靠在垫子上,盯牢了他的脸。
他严肃地问:“是吗?你很喜欢她啊。”
“问的什么话!不喜欢我和她在一起?”周覆说。
“要是妈妈不同意呢?”
周覆把烟递到唇边,抽一口,皱了下眉:“那就是她边界不清,搞不明白哪些是她的事,哪些是我的事,一律统称为不懂事。”
“行。”周其纲点了下头,“还算你有担当,去吧。”
周覆也没起身,反而去端详他的神态:“我看您挺同意的,还特意来试探我,怎么着,知道是您前秘书的外甥女,念老部下的旧情?”
周其纲没跟他嬉皮笑脸:“这个你不要管,我问你,你们两个到什么地步了?”
“如胶似漆的地步呗。”周覆靠在椅背上浪荡地笑。
周其纲说:“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终身。”
“终”周覆被他老派到,卡了下壳,“我们都没毕业,将来我留京她出国,现在怎么谈得了终身哪?终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其纲又肃穆起来:“不早了,可以打算起来了。”
周覆吁了口烟,也正儿八经地坐端正了,他说:“爸,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打算的,得看双方。何况程江雪多大?过了年才满二十!我好意思跟小姑娘说,哎,恋爱了就是我的人了啊,别再想其他男人的账!天下没有这样的事。”
“她还要读研,将来是不是会回国工作?接触了更多的人,增长了更深的阅历之后,还能不能瞧得上我?我俩长期分隔两地,感情淡了又怎么办?这些都不明朗。我再讲句难听的,或者她明天就碰到了更喜欢的人,你说我接受是不接受?还是死缠烂打不许她走!”
冷眼听他讲了半天,周其纲一语点破:“说穿了,你们这代人啊,就是意志不坚。”
携手的路还没走几步,就预设前方荆棘满地。
“讲空话就没劲了,现实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人生的变数太多,我就不信,您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决定要和谁共度一生了。”周覆又摁灭了烟,反问了句,“真有的话,那个对象应该不是我妈,另有其人吧?”
周其纲骂回去:“说你的事,不要扯到你老子头上。”
周覆说:“都一样,道理全是相通的。”
“道理。”周其纲冷笑着重复,“感情是最没有道理好讲的。”
“那就当这场谈话没发生。”话不投机,周覆也不想聊下去了,“我先下楼。”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周其纲在身后教训说,“即便最后分开,你也不要伤了她的心,给我把话说软一点。”
周覆下了楼,刚走了五六格台阶,就看见客厅里坐着的汪荟如。
她穿了身白
色针织裙,手里握着个红橘站起来。
汪荟如今天很安分,笑容甜美地和他打招呼:“周覆哥。”
客人这么礼貌,周覆也不好甩脸子,点了下头说:“你好,坐吧。”
“下来了。”方素缃端着托盘出来,“爸爸还在里面?”
周覆实在看不得他妈这样。
真够殷勤的,还亲自去张罗点心了。
他也伸手拿了块垫肚子:“在吧。”
“在就在,不在就不在,什么叫在吧。”方素缃又把瓷碟让给女孩子,“荟如,你先吃点东西,马上开饭。”
汪荟如笑着说好:“伯母您真客气,每次我来了,都让您忙前忙后的。”
方素缃坐到了她身边:“这有什么,周覆很少回家,你要没事就过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完,她和蔼地看着汪荟如问:“你读大四了吧?”
“嗯,明年就毕业了。”
方素缃点头:“听你妈妈说,你还不想这么早工作,准备读研?”
汪荟如说:“是啊,反正我也不喜欢工作,躺在学校挺好的。”
“读研是让你躺着的?”周覆听了都想笑,实在忍不住骂一句。
方素缃瞪了他一下:“你那什么语气。”
汪荟如转头说:“没事的,伯母,他经常这么跟我说话,冷嘲热讽,我已经习惯了。”
方素缃说:“那也不行,再亲近也不好这样。”
“我说二位,是不是得抓紧点时间去看看脑子?跟正常人的差别有点太大了啊。”周覆斜睨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
汪荟如指着他说:“他又来了,不过我爸说了,年轻小伙子都这样,等大几岁,结了婚就好了。”
越听这对话,周覆越觉得离谱。
这种事情,得脸皮多厚才能说得出?
刚才对汪荟如的那点好脸色荡然无存。
周覆丢了手里的糕点,起身说:“我先走了,你们接着在这儿表演吧,嫌人不够就把我爸拉下来。”
“就要吃饭了,你上哪儿去!”方素缃在后面问。
周覆已扶着柜子,换好了鞋:“我当然有我要去的地方,另外我跟您说一声,我这辈子不会结婚,趁早死了这心。”
他摔上门走了。
谢家的院子前开来辆车,湿滑的雪地上也不减速,几乎是横冲过来的。
周覆也不动了,就插着兜站那儿看,连风衣都大敞着。
“总算到了。”副驾上的顾季桐拍拍胸口,拿包的手有点抖,“谢谢你送我,下次真的不用了。”
程江雪初生牛犊,什么也不怕。
她从窗子里探出头:“我车技怎么样?周覆说我开得很好了。”
“没说啊。”周覆远远地澄清了一句,“我没说过这话。”
顾季桐下了车,对他说:“还是你来陪她练吧,我心脏不好。”
周覆坐上去,说:“就一下午没看着你,又自己开车出来?”
“赶时间,午睡耽误了一会儿。”程江雪小声说,“我明天不开了,保证。”
“明天你放寒假了!”周覆系上安全带,“好了,走,慢点开。”
程江雪踩下油门,打他家门口过时,瞥见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白的像是汪荟如,黑的年纪大一些,和她的视线交汇时,很微妙地变了神色。
她在杨树尽头转了个弯,问:“那是你妈妈吧?”
“不认识,神经病。”周覆目视平视前方,“你看路啊。”
快出院门时,忽然出现两条闹事的狗。
路面窄了很多,程江雪没地儿躲他们了,摁了两下喇叭。
周覆架了手,扶着额头说:“没事,那是大院看门的狗。”
“谁的狗也不能瞎撞啊。”
“开吧,这儿的狗比老郑还机灵,会自己躲开的。”
“”
出了大门,程江雪直接往左开:“我送你回去吧?”
周覆偏过头,反而问起她的安排:“你去哪儿?”
程江雪说:“去住的地方,行李都收拾好了,明天坐飞机回家。”
“那我也去。”周覆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程江雪笑:“你也回江城过年?”
周覆竟然点头,伸手去摩挲她方向盘上的手背:“行吗?”
“行啊,你能忍受住酒店就行。”程江雪知道他不会,也跟他胡说。
比起刚在一起的忐忑雀跃,时不时就给他扔出一道试探,她已经学会如何降低预期。这不会比拆解李商隐诗里的典故和意象复杂。
她爱上的就是这么个人,只好把一切的细弱和敏感,都碾灭在京城干冷的空气里。
周覆笑了下:“我想跟你回长安街,可以吗?”
“好啊,我正往那边开呢。”
她开着车,睫毛安静地垂下来,浓密的头发拢在肩上,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小而白软的耳朵。
她太文静,也太乖,周覆侧头看着,伸手指尖去碰她的耳垂,忍不住揉了揉。
程江雪还没反应,倒揉得他自己掌心发潮,身体隐隐热起来。
她开进地下停车场,刚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撇过脸说:“好了,到”
剩下的话化作一片模糊的响动。
周覆伸手将她揽了过来,倾身过去,等不及地吻住她。
他力气好大,性子也好急,才几下就掰开她的下唇,勾出她的舌头来吻。
程江雪绵绵地呜了几声,腰和腿一齐软了。
进电梯时,她对着镜面检查,抱怨说:“脖子都咬红了。”
“我看看。”周覆拨开她的头发,“还真是,这怎么办,被发现就不好了。要不晚两天回去?”
程江雪哼了声:“我票都买了,怎么晚啊。”
周覆说:“一张机票而已,我赔给你。”
程江雪摇头:“不,我可以穿高领毛衣,还可以打粉底,晚个几天到家,我爸更要怀疑,他好啰嗦的。”
“行。”周覆手插在风衣里,低落地说。
程江雪弯下腰来看他:“你不高兴了?”
周覆顺手把她勾到怀里:“没有,你回家我不高兴什么,有别的事。”
“什么事啊?”程江雪脸贴在他外套上,冰冰的。
周覆心里烦,一时也捏造不出:“没吃饭,饿的。”
“哦。”
进了门,程江雪边解围巾,边去阳台上逗鹦鹉。
“咕咕,我的咕咕。”她把手伸进笼子里,满怀期待地说,“叫句姐姐来听,妈妈也行。”
“爸爸,爸爸。”傻鸟挺着胸走了两步,看见周覆就叫。
周覆一下就乐了,脱掉外套走过来:“哎,我这鸟儿子啊,真聪明。”
“哼,谁知道你给它喂的鸟粮里下了什么迷魂药。”程江雪不高兴,要走掉。
周覆挨着沙发背靠了,伸手将她拉到面前,笑说:“我有这么厉害的药,那也是给你吃啊。”
她抬起手,绕上他的脖子:“这段时间我不在,明天你回去的时候,把咕咕带去照顾吧。”
“嗯。”周覆的鼻尖蹭上她的,手流连在她腰间,上下地滑,“还有别的吩咐吗?”
程江雪被他呵出的气息烫红了脸,瓮声道:“暂时没想到。”
她抬起眼,睫毛刷在他脸颊上,痒痒的。
程江雪细心,又问了遍:“是不是你爸妈骂你了,所以不开心?”
“我像是怕挨骂的人吗?”
周覆已经吻上来,一下又一下,很轻,像窗外的雪点一样,落在她的耳后、面上。
程江雪没有再问,她闭起眼,身体塌在了他怀里,又被他压到沙发上。
那天晚上他格外有耐性,程江雪弯着腿躺在沙发上。
像品味一颗摆在白瓷盘里的桃子,某人深一口浅一口地吻她,将她那层纤薄红润的果皮咬破。
闹到十点多,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两个人都饿死了。
周覆穿着睡衣去找食材,最后也只摸出一个西红柿,三个鸡蛋。
“你会煮面?”程江雪捧着杯水喝。
周覆摇头:“我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你吃一点吗?”
程江雪嗯了声:“尝尝。”
她放下杯子,望着他宽阔的肩膀出神。
一整个晚上周覆都很温柔,像收敛了凶性。
津来也很慢,她一贯是饨不下的,总有一截留在外面,前头抵着弓筘慢慢麽,麽得他低歂起来,拾莱下就歙了。
后来她拍他,说:“不要在这里,咕咕会看。”
“不会的,我把它转过去了。”
周覆做的面的确不怎么样。
程江雪尝了一口,好酸,又好淡。
“算了,你别吃了。”周覆要把她的碗拿过来,“我自己都吃不下。”
程江雪伸手护住:“别,我不喝汤,吃两口面。”
“这么给我捧场。”周覆给她擦了擦嘴。
程江雪嚼着面,忽然看住他说:“周覆,你会想我吗?”
周覆撒盐的手顿了顿,他的视线陷在木地板上那几道被切割开的阴影里。
一道念头浮起来,像被摁进水中的气球,忽然有人松开手,它遽然从水底冲出。
原来一直侵扰着他的烦闷是这个。
他抬起头,不大正经地对她笑:“想,怎么不想。”
程江雪哼了声:“看这样子就不会想,吃面吧你。”
第47章 青春
小年夜这天,一场阴雨从清早落到了晚上。
程江雪坐在车里,看路灯一道接一道地滑过,路边的水滩倒映出万国建筑。
“怎么了,回家反倒还不高兴啊?”程江阳笑着看了她一眼。
程江雪这才转过头,说:“没有,我不喜欢下雨。”
“北边很少有雨吧?”程江阳问。
她嗯了声:“但有很大的雪,要是顶着雪出趟门,眉毛鼻子都看不清。”
程江阳笑说:“下雪你还出门,什么了不得的事。”
又不是她,雪夜出门的人是周覆。
上周在香山过夜,她的生理期毫无预兆地提前到来。
程江雪本来靠在周覆身上看书,抬抬腿的间隙,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了出来。
室内供着暖,她只穿了条丝绸裙子,周覆的打扮也轻薄。
她荡在他腿上,两个人紧贴在一起,连他都感觉到了。
周覆放下书,蹭了下她的脸问:“几岁还尿裤子?”
“不是。”程江雪窘得脸通红,“我来例假了。”
她赶紧跑去浴室清理,坐在马桶上看了一圈,都没找到她想要的。
程江雪细声细气地叫了两句:“周覆,周覆。”
“来了。”周覆放下书,靠在门边问她,“什么事?”
“卫生棉,你这里有吗?”程江雪问。
周覆抱着臂反问:“你认为呢?”
他也没带任何异性回来过,哪来这种东西。
程江雪微笑:“亲爱的,麻烦你去帮我买一下,好吗?”
“你开口了我能说不好吗?等着。”
周覆只好重新穿上衣服,冒雪出了门。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一身黑色毛呢大衣混着风声进来,把店员的瞌睡惊醒了。
“你好,请问要点什么?”店员问他。
周覆径自往货架前走,他大概知道在哪个位置。
店员跟上去,看着这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在对比了一番后,扯了五六包不同种类的卫生棉在怀里,走到前面结账。
周覆还没怎么样,她先脸红了。
那晚的雪下得很大,风卷着雪粒子,呼呼地往颈窝里钻。
他快步迈上积雪的台阶,进门时那副风霜迷眼的模样,笑得程江雪直捂肚子。
“般般?”程江阳叫了她一句。
程江雪半天才回神:“哥,你说什么?”
“没事,快到家了。”程江阳的手紧握着方向盘,“这么久没回家,你变化很大。”
程江雪并不觉得:“有吗?我和以前一样啊。”
很不一样,连细长的眉梢都添了几分柔曼。
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她穿着米色的薄绒大衣,额前蓬松的刘海长长了,被拨到两边,露出整张白皙明丽的脸,跳起来朝他挥手的时候,亮眼得像山顶的流光。
“好,一样。”程江阳向来不和她争,“你说一样就一样。”
程江雪说:“奶奶身体好不好?”
“好,就是脾气差,老小孩嘛,要人让着她。”程江阳停顿了一下,“你都不问你哥最近怎么样啊?”
程江雪凑过去打量他:“看你开这车,这身衣服,我就知道你差不了,公司挺挣钱的吧?”
“第一年的盈利还不错。”程江阳笑着说。
程江雪摊开手,递到他面前:“那我要红包。”
“给,回家给。”
细白的手就这么伸过来,看着冰冰凉。
程江阳想把它握住,忍了忍,又说:“手放口袋里。”
程江雪直接去掏他的兜:“我放程老板的口袋里,看能不能抓把钱出来。”
程江阳开着车,偏头笑起来。
钱没抓到,被她勾出一张名片。
白媖。
应该是位女士的名字吧。
“嗯,香水味还很浓哦,loewe的奇迹天光。”程江雪又放到鼻尖下嗅了嗅,打趣说,“闻起来像是个温柔大姐姐呢。”
程江阳却说:“扔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递过来的。”
程江雪没丢掉,而是放在了中控台上:“以后用得着的呀,当个朋友处着也好。”
“生意上的关系罢了,没必要发展得那么深。”程江阳说。
她点头,别的也不好再干涉了。
家里有个事事过问的程秋塘就够烦的。
下车后,程江阳撑把伞来给她开门。
院门是敞开着的,街边的冷风打着旋儿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呜呜响。
门楣上是新换的斗方春联,墨迹在黑夜里瞧不真切,仿佛是老程的手笔。
只看见一张大红洒金纸,被墙灯照得暖洋洋的。
到了屋檐下,程江雪拍了拍身上的雨珠。
将近一年没回家,她的目光转了一圈。
程家院墙不高,爬着些过了季的老枯藤,黄叶下显着疏朗的筋骨。
墙角那株腊梅正当时,满树蜜黄色的骨朵儿,暗香一阵一阵。
只有妈妈的栀子金贵,一到冬天,程院长就全围了起来,不让它们受一点冻。
“走吧。”程江阳催她进去。
程江雪进了门,一迭声地称呼人:“妈妈,奶奶,爸爸,我回来了。”
“回来了。”江枝意放下书走过来,接了她的外套,“先去洗手,坐过来喝杯热茶。”
程江阳也跟着点头:“妈。”
“哎,从机场开过来挺累的吧,快进来。”江枝意笑着拍了下他的肩,“就等你们两个了,奶奶一直在问,怎么还不来。”
程江阳说:“好,我去看奶奶。”
洗完手出来,程江雪伶伶俐俐地挤进了厨房。
阿姨还挥着铲子烧菜,锅里油滋滋的。
程秋塘的白衬衫外加了件藏青羊绒背心,弓着腰在调蘸料。
“好香啊。”程江雪走过去,拿起一只剪开的蟹,往里一抹,再送进嘴里,满口软糯鲜甜的蟹膏。
程秋塘放下醋:“一来就吃上了,那是给你妈妈调的。”
程江雪举着蟹说:“再调过一碗嘛,心眼里只有你太太啊,女儿才刚回来。”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过年都不着家了,也不知道被什么拦住了脚!”程秋塘说。
爸爸是无意,但程江雪心里有鬼,她又放下吃的,虔心请教:“爸,你是怎么调的,每次都那么香。”
说到这个,程秋塘笑着跟她说:“北固山的香醋配本地小黄姜,姜末切得茸茸的,再撒上一层星星点点的白糖,你妈妈最爱吃了。”
“学会了,下次我也自己做。”程江雪说。
程秋塘抬起头看她:“不用学,你想吃的话,爸爸天天给你弄,反正也大三了,毕业你就回来读研,到爸妈身边工作,别再往外跑了。”
“你又安排好啦,我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吗?”程江雪气道。
程秋塘也高声:“你那都是稚嫩又错误的想法,爸爸比你有经验。”
钟丽媛被孙子搀扶下楼,听见了这段冲突。
她用手棍敲了敲厨房的门:“大过年的,别又吵起来了。”
“妈,没吵,我跟她说事情。”程秋塘解释说。
钟丽媛瞪他一眼就走开,自言自语道:“说什么事要这么激动?你管不了你老婆,也管不了你女儿,谁都管不了,没有人肯听你的话!你爸在世的时候,管教你就是交代一声,现在真是变天了。”
程江雪听得好笑,端着碟子问:“爷爷怎么交代你的?”
程秋塘把脸往外一撇:“出去吃饭,过两天我再和你说。”
“哦。”
程江雪嘬了下手指,满脸不高兴地走了。
“小囡,你到这儿坐。”江枝意扶完了老人家,又朝她招手。
程江雪看了一眼八仙桌,青花瓷盘里码着十来只大闸蟹,青壳白肚,金毛丛生。
“怎么了,在厨房又跟爸爸吵架啦?”江枝意把一盘油爆河虾换过来,摆在了她面前。
程江雪嗯了声,放轻音量:“烦死特了,他说让我回来读研,那我雅思那么高的分,不是白考了呀。”
江枝意蹙眉:“没关系,你继续准备出国的事,妈妈来跟他讲。”
“谢谢妈妈。”
江枝意拍拍她的头:“吃吧。”
她抬起下巴,又用铜钳夹了只团脐母蟹到儿子碗里:“阳阳吃这只,这一年瘦多了,让你回来住,我们还能照顾你,你也不肯。”
“我早出晚归的,怕影响妈妈休息,还是在外面住吧。”程江阳说。
程秋塘端着蘸料过来,坐下后,开了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酒液在玻璃盏里泛着暖光,满屋子都是醇厚的香气。
“我来吧,爸。”程江阳替下他,先给钟丽媛斟了一杯,“奶奶也喝点。”
“好好好,奶奶一定喝。”钟丽媛眉开眼笑。
程江阳又给父亲倒:“爸,今天我陪你多喝几杯。”
程秋塘点头:“你也不小了,早点让我喝上喜酒才是正事,听到没有?”
“我也来一杯。”程江雪把杯子递过去。
程江阳愣了一下,桌布跟着晃了晃:“你从来不喝酒的。”
京中那么多场筵席吃下来,她早就破戒了。
程江雪嗯了声:“人会变的嘛,而且它闻起来很醇,给我尝尝。”
“给她尝,吃醉了别哭啊。”程秋塘指了指女儿的杯子。
程江雪说:“别小看人了,我酒量好着呢。”
江枝意在一旁看她,嘴更利了,讲话时,眼波丰盈得像梅雨时节涨起的河水,左右流转。
还添了许多不自觉的小动作,俯身吃蟹前,总要用手指去捻鬓角,但那缕头发根本就不乱。
喝了酒,两颊绯红地和她爸爸说话,比屏风上的刺绣牡丹还鲜灵。
什么也不用问了,她和周家的儿子正经历一段缱绻时光。
这个阶段,不论旁人劝什么好话,都是听不进的,索性不说。
江枝意自己也这么过来,那时和母亲吵,和兄长吵,谁的意见都不予采纳。
可到头来,到头来
什么也没留下,恨他恨到连相会的梦都做不成。
一顿饭快吃完时,程江雪眼皮耷拉着,嘴角还噙着笑,说头好晕。
“我就说你吧,喝什么酒。”江枝意扶了女儿,又让阿姨过来帮忙,“把她扶楼上去。”
程江阳放下杯子,站起来:“妈,还是我来吧。”
“好,我和阿姨也吃力。”江枝意点头。
程江阳接过妹妹,她袖口上的珍珠凉沁沁的,贴在他腕上。
冷透了,像他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在枕头上摸到的泪痕。
混沌的梦里,程江雪缩在墙角,疯狂地拿书砸他,骂他是个宗桑,不许他过来。而他远远站着,胸口还带着吻过她的喘息,红着眼睛,动也不敢动。
二楼走廊暗沉沉的,尽头的窗户外透进些烟花的光,一明一灭,照在她的耳垂上。
程江阳半伏半抱地引着她走,强迫自己把腰侧那只手握成拳,不去碰到她。
即便这样,他仍感觉底下那把腰比看上去的还要细,再用点力就要断了。
他把她安置在床上,程江雪忽然睁开眼:“哥,其实我没那么”
没说完她就打了个酒嗝,先把自己逗笑了。
那笑声太清脆,像扔进瓷杯里的冰糖,砸得他心里发慌。
程江阳也笑:“知道,不想再听爸爸废话,但也难受吧?”
“有一点,你去给我倒杯水。”
“好。”
从妹妹房间出来,程江阳下了楼,悄然出门,站在暗影里点了支烟。
他烟瘾不重,偶尔被压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才会抽上一根。
阿姨在厨房洗碗,口里哼着苏州小调,水龙头哗哗地响。
客厅温黄的灯光下,他的养父母坐在一起说话。
大概在讨论般般的事情,素来温婉的母亲表情凝重,程院长只有点头的份。
程江阳夹烟的手动了一下。
他不可以再这样,这件事对妈妈,尤其对刻板守旧的爸爸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打击,足够冲毁眼前的一切。
他读了书,受过教育,做人做事,得凭良心。
远处又炸起烟花,程江阳在嘈杂声里掐灭了烟,转身上了车-
新年这一阵子,周覆都待在他爸妈身边,在各式场合周旋应酬。
上大学后,他就不怎么在家住了。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口冷冰冰的棺材。
周其纲位置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忙。
往年再怎么样,至少上午是清净的,现在不得了,一大早就有客登门。
周覆在餐厅吃早饭,阿姨给他盛了一碗汤:“用老山参吊了一晚上,你多喝点。”
“谢谢。”
他喝着汤,从对开的红木门里望出去。
周其纲正和客人说话,讲今年团拜会上的事,方素缃端着瓷杯挨在他身边,她不时配合地微笑,用勺子搅着燕窝,勺碰着杯壁,发出细小的叮咚声。
他慢悠悠地喝汤,眼睛盯着窗台边的水仙,无聊地数了数,拢共八支。
还没喝完,客人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这拨人,方素缃和周其纲又各自坐开。
方素缃问:“中午是老汪做东?”
周其纲揉了下鼻梁,疲惫地往后靠在沙发上,没回答。
方素缃也没作声,收拾好杯盏就走了。
周覆皱眉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有点儿想程江雪。
他要这么不耐烦,讲话睬也不睬,她的抱枕就飞过来了。
周覆从餐桌边站起来,上楼拿了证件,穿上大衣出门。
他走到门口,大声说了句:“我晚上不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反正他们家的人都习惯了跟空气交流。
周覆开了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
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过得这么无聊。
他把车开进胡同,停在郑云州的茶楼前。
年还没过完,小安忙得脚不沾地,拎着茶壶到处跑。
周覆直接进了东边的暖阁。
推开门进去时,屋子里的暖气混着茶烟扑过来,他偏了偏头。
付裕安和郑云州对坐窗边,中间生了个红泥火炉,炉子上的砂壶噗噗冒白汽。
窗外的雪停了,光秃秃的槐树枝抖在风里。
周覆也没过去坐,半倚在一张罗汉榻上,拿手遮着眼闭光。
“怎么了这是?”付裕安放下茶,问了一声。
郑云州也瞥了眼,又继续擦他的紫砂壶:“还喘气儿吧他?”
付裕安认真地瞧了阵:“喘,胸口一息一鼓的。”
“那就行,别死我屋里就行。”
郑云州说完,又滔滔讲起这把壶的来头,从泥料到款式。
付裕安听得入迷,一时两人说笑起来,声音洪亮。
“我说。”周覆终于把手拿下来,“能不能来个人问我一句。”
“别呀周大主席。”郑云州说,“我们女朋友都没有的人,哪配和您说话。”
“研三了,早都卸任了,别叫主席。”周覆淡淡地说。
“那叫你什么?”
“叫爹。”
“滚出去。”
付裕安笑了两声:“行了,过来喝茶吧。”
周覆这才起身,坐在一碟桂花糕旁边,甜腻的香气直冲鼻腔。
“又提不起劲了?”付裕安睨着他说。
周覆点头:“倦怠,不知道要干什么,没意思。”
郑云州嗤了句:“程江雪在的时候,我们连你的影子都见不到,偶尔碰一次,就是撞到你搂着人在亲嘴,那会儿挺知道要干什么的。”
“还有这事儿。”付裕安也笑。
“吃得那叫一个响!那口水”
郑云州的洁癖不允许他再说下去。
周覆没恼,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决定追程江雪的那一天,他想,这本该是一段轻松的经历,哪怕从你情我愿到相看两厌,就跟他彼此憎恨的父母一样。
他是个随缘,且从不强求任何的人,爱和恨都无须太过头。
但现在好像开始沉重了,重得他都有点受不住。
炉火“噼啪”爆了一声,窗上的水汽又厚了,外头的景致模糊成一片灰白,只有槐树的枯枝还印在窗格上。
周覆又喝了口茶,品不出什么好坏,一股子草木的苦气。
“走了。”他丢下杯子起身。
郑云州抬头:“猫一阵狗一阵的,又去哪儿啊?”
周覆说:“想媳妇儿了,那就去找媳妇儿呗。”
“赶紧滚。”——
作者有话说:台风天,华南地区的宝宝注意安全。
第48章 青春
接到周覆电话时,程家的饭局正热闹。
圆台桌面缓慢地转动,清蒸鲥鱼的银鳞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程院长和几个老同事吃饭,嘴唇上还沾着黄酒的亮光。
“般般,来,认识一下你黄伯伯。”程秋塘转头对她说,“他是咱们文学院资历最老的。”
程江雪小声嘟囔了句:“你不是经济学院的嘛,别咱们咱们的。”
说完,还是听话地端起茶敬了敬:“黄伯伯您好。”
黄院长喝了半杯:“好,老程,你女儿要是有读研的打算,早点跟我说。”
“那肯定叫她赖着你嘛,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程秋塘笑说。
程江雪的手机震起来,嗡嗡地响。
她看了一眼备注——支付宝客服,心跳加速。
程江雪借口去洗手间,鞋底踩在大红地毯上,软绵绵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道缝,不断有冷风钻进来。
“干嘛呀?”程江雪压低了声音问。
周覆的嗓音很哑,像躺在床上:“这么小声,在家呢?”
“外面吃饭,等我忙完再和你打电话。”程江雪说。
“别打电话,忙完直接来我这里吧,我到江城了。”
“啊?”程江雪吃惊不小,手机紧贴在耳朵上,热乎乎的,“你怎么来了?”
周覆一坐飞机就犯困,眯着眼说:“就来了呗。”
那估计就是有其他事情了。
周覆不喜欢连篇累牍地解释,很多无关的琐事都是一两句带过,而她也不喜欢追根究底地问。
程江雪哦了声:“你把地址发我,我一会儿过去。”
“嗯,我累死了,先睡会儿。”
程江雪回了席面上,没过多久就跟爸爸说,要去同学家一趟。
程秋塘端着酒杯:“饭都没有吃完,你去干什么?”
“借书啊。”程江雪随口编了个理由,“她家有本绝版书,朋友才还回来,我再不去的话,又要被人借走,永远也看不上。”
程秋塘点头:“去吧,外面路滑,注意安全啊。”
这家餐厅在弄堂里,一出了门,风利得很,雾淋淋地罩住半个街角。
程江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巾角绣的英文字母磨着下巴,雨点扑到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拦了车子就走,坐上去才把围巾收起来:“去西郊宾馆。”
后头一辆路虎跟上她,隔开一段距离,远远地追着这辆车。
她下车时,雨倒是停了,空气里饱含水汽,吸进鼻子里,彻骨的冷。
程江雪朝着园子深处跑去。
两旁尽是经了冬仍旧苍翠的树,被雨水洗过了,一股沉甸甸的绿,叶子尖上,偶尔落下两滴冷冽的水珠。
程江雪的四肢是冰的,心又是热的,怕的。
在严格的父亲跟前装神弄鬼,她还是第一次。
鞋跟一下下敲在路面,嘚嘚,嘚嘚,在过分的静谧里,显得格外响。
疏疏树影里,探出了独幢小楼的红瓦顶。
程江雪确认了楼号,飞快地闪身进去。
她站在门前,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后,摁响门铃。
周覆开门很快,几乎是大力把她扯进去的。
下一秒,她的双腿就悬空了。
两个人没吻几下就纠缠到床上,衣服扔了一地。
而程江阳坐在车上,在外面足足等了三个半小时,才看见有人进了这栋楼。
来的人他也认识,江城极有头脸的公子哥儿,姓陈。
一次宴请上,他曾亲眼见他为难姑娘,那份唯我独尊的架势,实在不敢恭维。
陈公子让司机在门口等着,亲自提了两个橙色纸袋进去,没几分钟又出来。
般般到底交往了个什么人物?能使唤他亲自登门送东西。
出来后,陈公子站在车边打电话。
他点了根烟说:“不用了,那位要陪女朋友游山玩水,晚上的局取消。”
程江阳握紧了方向盘,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妹妹不会是着了老男人的道吧。
再不然,一定也是个没教养的混账,否则怎么会和姓陈的要好?
又过了半小时,程江雪才终于出来。
她的装束换了一套,变成了簇新的白色羊绒斗篷,和齐膝的黑色长靴。
牵着她的那个男人并不老,反而年轻、高大又英俊。
他从另一头踱过来,步子迈得很松,笑着摩挲般般的手时,浑身透着一股舒坦后的慵懒,像只刚饱食过的、偷了腥的猫。
车还没到,周覆把她拉到怀里,低头问:“腿还软吗?”
“软,而且还有点抖。”程江雪轻轻地瞪他一下,“都是你,力气那么大。”
周覆在她颈上嗅了嗅,上面留着几道深深的指痕,仍有甜腻的体香钻出来。
“对,怪我,一点轻重都没有。”他贴着她的耳廓说。
程江雪笑着缩了缩脖子:“好痒。”
司机把车开过来,周覆打开车门让她上去。
他环视了一圈,注意到了树下那部黑车。
程江阳隔着车窗和他对视,暗影里,只觉得腮帮子发痛发僵。
他才发现,他已经死死咬着牙很久了。
那天过后,程江雪就直接到了学校。
她打电话来,说已经和同学回京了,让家里把行李寄去。
程秋塘站在女儿房间,边拣边抱怨:“她现在的主意不得了,想一出是一出,我还得跟在她后面收拾。”
“收拾吧。”江枝意把她的衣服折进去,笑说,“爹娘肚里十条路,条条连着儿女身,谁让我们当人父母了呢。”
程秋塘扶了下眼镜,拿起几条丝巾比了比:“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花纹面料都不同,你哪能看明白。”江枝意看见他那样子就想笑,“怎么,要骂你女儿浪费钞票了?”
程秋塘原样叠好,摆手说:“她喜欢就让她花好了,她也不是个没节制的孩子,我就怕我看不到她。”
冬去春来,鹅绿的草尖冒出土,把这座古都也浸的柔软下来。
对于留学,程江雪做足了功课,她的个人陈述很早就开始写了,改了十九稿。
开头从济慈的
希腊翁转为艾略特的荒原,甚至别出心裁地嵌入了一句不知哪儿看来的拉丁文箴言,也许是文艺复兴时期某位人文学者的遗著。
她反复地念诵,连简奥斯汀未公开发表的书信里关于写作的比喻,她都夹在推荐信里,不经意地带出两句见解。
就快毕业,周覆的事情也多起来,有时回来得晚,看见她还在桌边用功。
“哟,这是非去康河撑长蒿不可了。”他走到桌边,撑着手,摸了摸她的头。
程江雪放下书,她往后仰起脸问:“你呢?”
周覆挨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抱到腿上:“我什么?”
“女朋友要出国,你没有任何想法吗?”程江雪说。
周覆拧着眉,伸手拿了个橘子剥:“什么想法,不让你去?”
那也管太宽了,别说男朋友,就是她父亲都不能阻止,他不会自不量力。
程江雪也明白,要他讲一句挽留的话难如登天。
他不是李中原,不会明确地命令傅宛青,你出一个国试试。
周覆是君子,还是个自视颇高的君子,没有强留女人的习惯。
书桌那盏琉璃灯罩子底下,短流苏的影子在二人之间微微摇晃。
程江雪忽然伸手,她缠上他的脖子,脸贴到他胸口:“没有意见就好,我还怕你不高兴。”
周覆的指尖滞了滞:“别总顾虑我,多想想你自己。我不要紧,你的前程要紧。”
他早就为这件事不高兴过了,都好一阵了。
可这能拿到台面上来谈吗?
“那你呢?也是前程要紧,对吗?”程江雪很快就推己及人,类比到他身上。
周覆笑,他拈开指腹上细丝的橘络,答非所问:“般般,不论碰到什么谁,我都希望你能把彼此当作旅途中的朋友,缘分到头了,谁都要下车的。专注于提高自身,别的不要管。”
盛橘子的鎏金果盘映着灯,晃得人眼花。
程江雪靠在他怀里,窗台上的晚香玉被夜风送来阵阵甜香。
她嗅着这股香,用力地将指甲掐进掌心内。
他永远在说理智的话,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
但那一刻,她也真的厌烦了这种无情的、孤照自身的精英利己主义。
大三下学期了,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程江雪眼前。
申剑桥是豪情壮志,但真正落地的几率,可能三成都没有。
她只有一边复习,准备考研,一边去冲一冲推免。
那一阵子,她忙着穿梭于各类讲座之间,了解今年的政策,再整合老师和学姐们的意见,有时两场会议挨得很近,她只好在路上啃两口面包充饥。
有天晚上顾季桐给她打电话,让她出来吃饭。
程江雪在图书馆,小声说:“我看书呢,就不去了。”
“要成仙啊,一天到晚都不见你人。”顾季桐说。
程江雪说:“为了读上这个硕士,我都拼了老命了。”
顾季桐奇怪地问:“你教授子女也要命啊,我们怎么办?”
“别提,我就是不想被我爸摆布才这样的。”
当时周覆就在她身边,一听她打电话,尽管面上没什么变化,但也稍微坐直了身子,垂眼听着。
顾季桐故意瞧了他一眼:“那跟老周说呀,他小姨不是京大文学院的吗?他什么消息不能给你?”
说完,又高声补了句:“干嘛,他不管你的事啊?”
程江雪靠在墙边,小声说:“谈恋爱而已,我凭什么要他管我这么大的事,要是以后分手了,这份人情我拿什么还给他?”
顾季桐没再问了。
这里面一定出了岔子,或者是程江雪忽然认清了她之前没意识到的事实。
还记得那天在她家,她问程江雪是不是想嫁给周覆,她羞涩而忸怩地告诉自己,那可说不好时的样子。
但现在,她的梦似乎快做醒了。
周六下午,程江雪仍带着笔记本出门。
周覆在教学楼外等了很久,才等到她听完讲座。
临近傍晚,楼群的玻璃幕墙把晚霞掰碎,折出一片零落的深红。
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裙摆和书页都被暖风拂动。
他也没几天在学校,靠在车边望着这些,一时间还有点不舍。
和同学出来时,程江雪没有看见他。
还是别人拉了她一下:“哎,你男朋友。周学长都马上毕业了,他什么时候去上班?”
“八月份吧,也可能九月份,我不太清楚。”程江雪说。
她抱着书走过去:“怎么来接我了?”
“你太忙了,打电话预约都排不上,我来守株待兔。”
周覆打开车门,让她上去。
当晚他们在香山吃饭,程江雪几天都没踏实用餐,吃得很专心。
“今天又是个什么专场?”周覆给她倒了杯茶,他问。
程江雪咽了一下:“几个考研学姐的分享。”
周覆点头:“其实我觉得,要做两手打算的话,暑假的预推免也可以参加,好好准备不是没机会。”
程江雪举着叉子,想了想:“我绩点不高,入营名额也不多,难度很大吧,交了材料也没戏。”
本来她要加上一句,又没有导师推荐,也不了解他们的研究。
但她还是没说。
她知道,如果开了口,周覆大概会帮她。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关于未来的计划,但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但程江雪不能装糊涂,顺水推舟地领他的情,还心安理得。
月头东升,他们的影子交叠在廊后,分不出谁是谁。
周覆默了很长时间,才轻声开口:“所以,你没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对吧?”
“没有,我的专业你又不懂。”程江雪说。
说完她又笑了:“不是你说的吗,我聪明,有灵气,对事物有自己独到的看法,对未来有详细缜密的安排,虽然有时会闹点小脾气,但不妨碍我拥有完整的人格,不会因为谈了个男朋友,就解决不了自己的难题,对不对?”
这又是他哪一天故作高深的发言?
周覆眉心的不耐烦一瞬即过,很快又面色如常。
他说:“对,吃饭吧。”
她这样很好,干脆利落,对彼此的束缚都不深,再捆绑得多一些,这恋爱关系就太过了。
至少换作原来的周覆,他会这么想。
但仿佛已经过了,过到他听了这种回答,孤落又灰心。
过了三天,周覆就在高尔夫球场找到顾季桐,交给她一个档案袋。
顾季桐打开,闭起只眼瞄了一下,好厚的资料。
她放到桌上问:“什么东西?”
从车上下来,周覆也没入座,墨镜还戴着。
他说:“里面是我们学校和京大历年预推免的面试题目,以及几个导师的研究方向,还有两封教授的推荐信,都是比较文学专业的,你交给她吧。”
前天他找到小姨,在她办公室里软磨硬泡一整天,她才答应才弄齐这些。
周覆也不明白,口头上鼓励,也支持女友出国,却又为她能留下来,做这么多努力。
甚至还隐隐地希望,她就留在本校读研算了,去什么剑桥。
但关系到她的未来,这种意见还
轮不到他来发表。
不仅不能说,还得让她走得踏实、安心,没有后顾之忧。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干嘛不自己给?”顾季桐抬起头问。
周覆的手插在兜里,苦笑了下:“她不要,她也不会跟我张口。”
顾季桐摊了下手:“那我又从哪儿来的这些?”
阳光太晒了,周覆侧了侧脸:“撒谎对你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随便怎么告诉她。”
“”
周覆说完就走,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他有毛病!”顾季桐深吸口气,又因为找不到发泄对象,更愤怒了,“有这么求人的吗?”
谢寒声望着他的背影,心平静气地说:“算了,小周也不好过,想女朋友留在身边读研,又不能自私自利地这么做。要尊重感情,要尊重女孩子的理想,要尊重她的事业和将来,结果就尊重成这样。”
“成了哪样?”顾季桐吸了口果汁说。
谢寒声说:“一个都不再存指望了,另一个才明白自己的心。”
顾季桐听不懂:“没有吧,他们都没吵过架,感情蛮好的。”
谢寒声摇了下头,端起咖啡:“肯吵就没这些事了!两个人就是太要体面,涵养太好。”
“哪有你讲得那么玄。”顾季桐咂摸了两下,“我这就给小雪送去。”
她走后,李中原打完球回来,摘了手套。
他笑着朝谢寒声:“小女朋友就不打了?”
“不要乱说,住在家里的妹妹。”谢寒声纠正他。
李中原扶着椅子坐下:“刚看见周覆来了?谈个恋爱就那么丧气?”
谢寒声了然地笑:“年纪都太轻,意料之中。”
第49章 青春
后来程江雪总想不起毕业那年的初夏。
大概她心里不痛快,觉得天也浸在闷热的青灰色里。
剑桥的拒信收到几天了,她看过开头就关上电脑,不想再读了。
反正也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雨点淅沥沥地跌下来,玻璃外水痕交错。
出结果的头两天,周覆临去出差前,还提早打了预防针,让她冷静看待结果,录取了要沉住气,没申上也别太灰心,将来机会还有很多。
他是看得开的,什么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但程江雪做不到,她的想法总是很轻盈,肥皂沫一样五光十色,不切实际地漂浮着,但也单薄脆弱,承受不住些微的打击,一吹就要破。
不要说其他人,她也讨厌自己这样。
做人都像周覆多好,这个社会就没那么多不安定因素了。
世界在雨中割裂成模糊的线条,街口的玉兰被打得蔫头耷脑,一朵一朵地掉。
读唐宋文学时,班上同学大多喜欢苏轼,喜欢刘禹锡,因为他们旷达、坦荡,文风汪洋恣肆,居陋室而不改其志。
但豁达洒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所以面对挫折时,谁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苏轼,成为刘禹锡,写一蓑烟雨任平生,写我言秋日胜春朝。
但事实是,我们谁都成为不了。
天下多的是懂许多道理,却依然困顿于痛苦的人。
快到中午,顾季桐把车停好,提着购物袋,边往电梯旁走,边对郭振强说:“上去了你知道怎么说吧?她心情不好,我们要让她多笑,多想点开心的事,今天你不忙吧,我们一天就陪着她。”
“不忙,我可以待很久。”
郭振强也提了不少东西,笔直站着。
顾季桐不得不靠边,抬头看他:“你好高啊,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还好,也不算高。”郭振强说。
顾季桐发现他真是戆:“哦哟,我是说你占了我的位置,挤到我了,过去点。”
“哦。”
走到门口,顾季桐又交代了句:“别说申校的事。”
“想说也说不了,我不懂。”
“那就好。”
开门后,顾季桐把东西都扔地毯上。
“小雪。”她若无其事地喊,“帮我看看这几件衣服。”
程江雪叹口气,转身走过去:“又买衣服,柜子里都塞不下了,还有一个月,我们就都毕业了,你准备留给谁啊。”
她悄悄揩了下眼尾,换了副温柔微怒的笑。
朋友之间也要讲分寸,不好总把负面情绪塞给人家。
“我得先去看我爸妈。”顾季桐坐下,说着自己的安排,“估计就在家里读研了。”
“你回美国,我回江城,各找各的妈,蛮好。”程江雪有气无力地扯出条裙子,蓦地眼前一亮,“天,这怎么买到的?不是断货了吗?”
顾季桐把腰带也给她:“当然有办法了,去试试。”
“行。”
她刚走,顾季桐的手机就震了。
“喂?”顾季桐看见是周覆,捂着嘴,“我已经到这儿了。”
周覆刚结束工作,他们一行人在杭城落地,没休息多久,巡查组长就组织开会,布置了这次的重点任务。
谈话室的白墙吸音效果太好,每个人的呼吸都听得分明。
周覆刚去单位一年,还是个新同志,新面孔,被临时抽调进组。
只是例行谈话,也不好太生硬,句句都带请——“请您再回忆一下招标会当天的情形”,“请您详细描述配偶子女的从业情况。”
但依然不轻松,声音里仍有少年人的紧绷。
出门时,分管领导在他肩上按了下:“小伙子挺沉稳的,不错。”
哪有不错,心烦得要命。
既想早点结束出差,回去看看程江雪,好好地劝她一下,还得托人去剑桥校方问原因,找出她面试时的表现评估。
否则,毫无针对性的话,是起不到安慰作用的,也没有参考价值。
“她人怎么样?”周覆问。
顾季桐望了眼卧室方向:“还好,去试你买的裙子了,你忙完了吗?”
试裙子好,有心思打扮,就没空钻牛角尖。
周覆说:“刚忙完一会儿,你多陪陪她,让她吃点东西。”
卧室那两扇法式折门打开时,顾季桐还抓着手机。
她说:“我知道。小雪出来了,你要和她说话吗?”
“讲两句。”
程江雪换好了,她优雅转了一个圈,手扶着门框:“怎么样?”
“好美。”比顾季桐更先出声的是郭振强。
他刚把餐盒一一摆好,抬起头就看见门开了,走出个浓发乌目的姑娘。
顾季桐笑:“还用问我啊,看毛毛的反应就知道了。”
毛毛?
周覆听得心念一动。
这顾季桐收他那么多好处,结果还带个男同学过去?
她噔噔走上前,把手机塞给程江雪:“老周,找你的。”
“噢。”
程江雪拿到耳边,喂了一下,“周覆。”
她的调子很愉快,愉快得出乎他预料。
这不对劲,反而让他觉得担心。
周覆忽然觉得脖间很勒,衬衫好紧。
他信手扯松了一粒扣子:“昨晚睡得好吗?”
“一般,中途醒了一次。”程江雪说。
周覆柔声说:“怎么了?”
“谁让你总不回来,我睡不好。”
这句委屈的抱怨威力好大。
周覆紧张地吞咽一下,又下意识地去摸烟,发现在谈话前就放下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对不起,我很快就回去,好不好?”
“开玩笑的,你别耽误工作。”程江雪说。
窗外的雨缓下来,已经有了要停的征兆。
她抬头看了看,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覆讲话越来越中听。
换做更早的时候,他肯定要说上一通狗屁道理,什么你是独立的个体,要学会自己排解情绪。
但他现在开始道歉,讲对不起。
周覆说:“没事,耽误不了。你吃饭了吗?”
“现在准备吃了。”
“好,那我不打搅你了。”
“再见。”
程江雪把手机还回去,他们三个一起吃中饭。
餐后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牌,聊初中时的人和事。
说到会心处,顾季桐和程江雪形象全无地笑成一团。
傍晚时他们告辞,顾季桐说要送郭振强回学校,先走了。
程江雪累得直打哈欠,她也没换地方,歪在沙发上休息。
天慢慢黑透,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黄昏中,楼底大面积的雨林区混成一片墨绿的烟。
周覆打开门时,客厅里一盏灯也没亮。
只有落地窗映着别人家的一点微光
,昏黄地烫在上面。
程江雪躺在沙发上,一条绒绒的毯子大半都滑落下来,堆在腰际。
半明半昧的光,把她清瘦的身形照出一股伶仃的、不设防的可怜。
可怜。
他居然想到这种词。
一个听上去就知道自己没救了的词。
周覆换了鞋,放轻了步子走过去。
程江雪还没睡着,她半阖着眼,听见声响,又目睹一道灰黑的影子过来,凑近了,才看清是他。
她没起身,周覆已经坐下来。
冰冷的指腹拂上她的眉眼,还沾着室外的水汽。
“你怎么回来了?工作就结束了?”程江雪握住他的手,不敢置信地问。
周覆失笑地摇头:“哪有那么快,明天周六,可以休息一天,我跟王伯伯报备过了,明天下午就要走。”
这么折腾,就为了待一个晚上。
程江雪怪他:“你在干嘛,飞来飞去很好玩吗?”
周覆把风衣脱下,里头只穿一件新换的白衬衫。
“我不放心你。”他解开袖口,往上折了两折,俯下身体,“也很想你。”
程江雪的心重重跳了下。
她抬起手,两只细长的手臂在他颈上交叠,在暗影里找他的唇。
他的下巴也是凉的,上面细小的胡茬蹭着她,舌头是湿的,热的。
身下的沙发在他压上来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漫长又安静的一个吻过后,周覆躺在了她身边。
“你怎么跟王伯伯说?”程江雪的手在他背上游走。
周覆说:“实话实说,我说女朋友心情不好,我必须回去一趟。”
程江雪哼了声:“他听了肯定说我娇气,好难伺候。”
“没关系。以后见面的日子很多,他会知道你是什么人。”
程江雪问了声:“以后?”
“嗯,不是不去国外了吗?”周覆的手指拨开她的头发,吻着她的脸说,“等我出完差回来,我跟你聊聊以后。”
程江雪无声动了动唇角,轻揭过去:“好,你忙完再说。”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以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以后。
刚恋爱的那半年,她倒是想了很多,后来渐渐不想了。
周覆轻轻地拍着她,开口道:“不要太难过了,其实剑桥一直都是这样,面邀给得很慷慨,三个申请的人里,一点五个都能收到面试通知。在面试前,剑桥也不会对你整个的材料打分,只要达到了基本要求,就有机会见到面试官。但淘汰率最高的往往是这个环节。”
“嗯。”程江雪从他胸前抬起头,“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
“进了面试被拒,比没收到面试邀请还难过,准备了那么久呢。”
这么点小关窍还用说,他一早就猜到了。
如果面试都没进,也就没什么好遗憾。
周覆点头:“我也问过了,不是偏心你才这么说,今年竞争的确比往年激烈,招生名额少了很多。”
“你还特意去问了?”程江雪缓慢地眨了下眼。
周覆说:“问了,还有一个就是,你的PS里呈现的思辨性不够,西方大学的人文学科,非常注重认知框架的开放和进步。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差了点运气,没别的。”
这还叫不偏心,都谈到运气了。
程江雪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
静默了片刻,又有个念头阴森森地钻出来。
他说以后的目的,该不会是同情她,想弥补她什么吧?
否则周覆怎么会许出这样的诺言。
上次碰见汪荟如,她还特意挑起这回事来说。
那天是周四,她替周覆去取一块中古表。
经理把她请到贵宾室,倒了一壶茶:“稍等,马上就给您拿来。”
“谢谢。”程江雪放下包,随手拿起本杂志,放在膝头翻开。
很快就有人敲门,汪荟如站在她前面,问能不能坐。
程江雪抬眼,又浑不在意地低头:“你肢体方便的话,可以。”
“你来这里干什么,好像没有你买得起的表。”汪荟如说。
程江雪端起茶喝了口,一副“你以为自己是谁”的表情:“怎么,我需要事事向你汇报吗?”
汪荟如接连被呛了两声,立马破功:“就知道你没那么好相处,在其他人面前都是装的。”
“跟你不熟,别一副很了解我的口气。”
店长很快取了表盒回来,交给程江雪。
她打开检查了一下,收进包里:“是这个,我先走了。”
刚到门口,就听见汪荟如喊了声:“你不会以为,周覆真的会娶你吧?”
程江雪回过头看她。
她昂着脖子,满脸不知哪儿来的骄矜,自以为使了一招杀手锏。
程江雪微笑了下:“不会,我以为他要娶你呢。”
“啊。”汪荟如猛一听她这么说,还认真脸红了,“他跟你说的?”
程江雪冷漠地睥睨她:“嗯,你快回家去把婚纱换上,今天我就让他上门提亲。”
“你疯了吧。”汪荟如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
继而又放出个重磅炸弹,她说:“他不会娶我,也不会娶你,他亲口说的,这辈子不结婚。”
“哦。”程江雪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那如何呢,就算他成了得道高僧,那也是周家绝后啊,我有什么损失?”
汪荟如再没话好讲,气得瞪大了眼珠子,浑身发抖。
满室华灯里,眼看她袅袅地转了个身,走了。
上车后,程江雪才惨淡地笑了下。
哪里用姓汪的来告诉,跟周覆厮磨了这么久,她难道还看不出他恐惧婚姻,恐惧程度很深的亲密链接吗?
他只是嘴硬,不肯说。
也许是背后的原因难以启齿。
夜色浓稠,天地虚无成一片握不住的白雾。
程江雪闭起眼,嗅着他颈侧洁净的气息。
她温吞吞地开口:“周覆,其实这两年多在你身边,我挺高兴的。”
至少大部分时间,都符合这个描述。
偶尔有难解的愁结,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她天真松快的口吻没让周覆起疑。
反让他感到愧疚。
周覆的下巴蹭在她发丝上,哑声说:“我我这个男朋友当得不好,不够称职。说了很多大而无当的话,很多时候也没太顾及你的感受,以后我都会注意,我改。”
隔了很久,程江雪才很软地嗯了声。
她没有睁眼,眼皮太热了,热得她轻轻地颤,怕裹不住那些眼泪,会流出她的心事。
“不要嗯,说说你对我的看法。”周覆追着她问。
程江雪装不明白:“什么看法?”
周覆两只手都箍在她背上,把她抱得很紧。
最近的程江雪太静了,像一只没有情绪的瓷偶,只管漂漂亮亮地坐着。
他怕一松手,她就摔在地上碎掉。
周覆揉着她的耳垂,小声问:“我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为什么看我的眼神”
不知道怎么讲,应该是种很平静的漠然,形容不出。
“哪有。”
程江雪不肯再说,也没必要说了。
“就睡着了?”周覆很久没听见她出声。
程江雪摇头:“你明天不是就要走吗,再抱一会儿。”
周覆低下头蹭她的脸:“一晚上都这样抱着啊?”
“我的项链。”程江雪痒得直躲,“你说给我买了的,我看看是多大的珍珠,带来了吗?”
周覆噢了声:“压在行李箱里,今天匆匆忙忙的,忘了。”
程江雪说:“好吧,晚一阵子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大概明天就会分手。
校园部分已经超篇幅了,因此很多事都几笔带过。
第一次写这种,不知道写没写到位,但我写得很揪心。
所以不能再拖了,后天就回到追妻部分。
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比心]
第50章 青春
周覆在外地待了很长时间。
回京那天,在
单位报完到出来,就接了周其纲的电话,让他回家。
“出什么事了?”周覆把车开得飞快,一进门,放下行李箱就问。
周其纲一直在等他,坐在沙发上,僵着背,手里的烟烧得正旺。
听见儿子的声音,他起身说:“你爷爷回来了,跟我去看他。”
“回来就回来,我哪天不能去看?非得现在。”周覆奇怪地问。
父亲的反应不对,至少不该是这么沉苦的表情。
他刚从江南来,周其纲脸上的神态,就很像黄梅天的霉灰。
连看人的眼光都是虚的,嘴唇抿成一道淡白的线。
周其纲用力掐了烟,大声道:“你爷爷病得很重,还要我多说吗?”
“走吧。”周覆心里也凉了一截,他对阿姨说,“箱子替我拿到楼上。先别动,我回来收拾。”
看来这几天都要住在家里,好商量事情。
301医院里,高级病房的墙白得像漂过,沁出一道寒森森的凉气。
窗外天光明亮,但因为要静养,百叶窗都拉上了。
病房的四周,堆满了各人、各单位来看望时送上的果篮和鲜花。
周其纲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交代护士撤走。
几位秘书见他们来了,都忙让出床前的位置。
“爷爷。”周覆坐了过去,轻声叫了句。
但周政平没有反应,他的脸陷在枕头里,蜡黄的,皱纹横生,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只有鼻翼时不时地张合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拉风箱似的声响。
三年前爷爷的身体就不大好,大夫说北方的气候不宜养病,建议挪去南边的疗养院,但似乎也没什么起色。
始终不离左右的华姨开口道:“半年前,老爷子吃饭就很困难了,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们,说其纲忙,深夜了还在办公室操劳,就不给他添恼了。”
华珍是周政平的第二任夫人,周其纲他们虽然岁数上不比她小多少,但一直这么称呼她。
周其纲淡淡开口:“华姨,贴身照顾爸爸这么久,您受累了。”
“现在病情到底怎么样?”周覆问。
华珍擦了擦眼泪,她说:“几位专家的意见是,动手术也要尽快,他这么大年纪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我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得你爸爸拿主意。”
周其纲负着手,吩咐道:“好,您先回香山去休息,有事我通知您。”
但华珍很坚决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守着他,你们要说话,我到走廊上去等就是了。”
眼看父亲立在床尾,站得笔直,仿佛一副被人为摆正的塑像。
时间过得太快,无坚不摧的爸爸也老了,鬓角后一绺头发是乱的,灰白的。
再看睡着的爷爷,胸口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起伏,薄得像冬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还记得小时候,大院里组织放电影,爷爷还没退休,把他带在身边去看。
周政平的脚步一到,剧院里的椅子笃笃笃地响,前面几排人都站起来问候。
那会儿周覆跟在他后面,觉得爷爷高大威武,像永远也不会被打败。
他对那一天印象深刻,银幕上演到十万子弟兵入沪却不入户,在马路上躺得整整齐齐的时候,周政平的眼眶湿了很久。
周覆以为,爷爷是被这种钢铁般的纪律和意志打动。
但周政平告诉他,是因为他想到,这批睡马路的战士在一年后,大部分都牺牲在了长津湖,这才落泪的。
下一秒,爷爷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声,像是有痰堵着,又像是一声叹息卡在了半途。
周其纲赶紧上前,叫了好几声爸。
咳了三四句后,周政平才缓缓地睁开眼。
医生们也围过来检查,又对周其纲说:“不要说太久话。”
“好。”
但周政平第一句就是:“我不做手术,活到哪天就算哪天。”
“爸,你这是在为难我。”周其纲皱着眉叹气。
周政平插着管子,咬字不清:“我说话,你照办就是。”
“爷爷。”周覆适时地叫了一句,“您听我说,这不是复杂手术,很高概率能康复的,您不要怕。”
周政平这才转过头,看着沉着干练的孙子,试着动了动面部肌肉,想要调出一个笑容。
他又抬了抬手,周覆会意,忙紧紧握住他的:“爷爷。”
周政平含糊地应了一句:“长这么大了。”
没说几句,他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
周覆在医院待到很晚。
深夜时,方素缃才来露了一面,劝他们父子先回去。
连华珍也说:“你们今天累了,我照顾惯了他,晚上我来吧。”
“那辛苦您了。”方素缃笑着说。
周其纲站在一边,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这位妻子。
一路上他都没发作。
等凌晨在家里坐下,只剩他们两个人了,才低声问了句:“这一整天,打你电话不接,去哪儿了?”
“我有自己的事情,就像你也有你的事情。”方素缃说。
周其纲点头:“你的事我从来不问,但今天是情况特殊,你当儿媳妇的,来得晚就算了,华姨让你走,你还真走啊。”
方素缃自嘲地笑了下:“想我爸病重过世的时候,你这个好女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总比你还要体面吧?”
“我跟你解释过了,我走不开。”周其纲的语气还是很平,听不出波澜。
方素缃笑着点头:“对,走不开,三个字就把一场生离死别打发了。所以我觉得,我还能去医院看老爷子,修养很好了,你不应该再挑我的礼。”
周其纲看住她的脸,几十年了,他还是喜欢不起来。
不是说她不美,方家的三小姐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怎么会不美呢?
看儿子就知道了,跟他妈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以为娶谁都一样,日子长了,什么感情都会淡,也什么感情都会有。
但人不是一件家具,摆在哪里都能凑合,有的位置被人占过了,就像石膏模子里灌进了热蜡,重新凉下来以后,就再也容不下别的形状。
心里缺了的那一角,是多少权势和尊贵都填不满的,永远漏着嗖嗖的冷风。
周其纲稳坐在沙发上,反问道:“你跟我谈应不应该?”
知道这是动怒的前兆,方素缃和他对视几秒后,气势软弱下来。
她说:“明天我会过去的。今天太晚了,早点睡。”
走到楼梯口,方素缃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声:“周其纲,你要是娶了她的话,也舍得这么拿权压人吗?”
周其纲没有理,他静静地坐着,像没听见。
反正妻子早就被他调成消音电台,只在想听的时候听。
那两天周覆紧着医院和单位忙,和程江雪打电话也是乱中插空,讲上几句就挂了。
她都理解,跟他说:“你爷爷情况不好,你多去陪护他吧,不用总想着我。”
就快毕业了,程江雪也没什么事,常一个人待在家里。
周四晚上,她洗了澡,披着半干的头发,躺在沙发上看电影。
六月夜色正好,天上挂着薄薄的、清朗的月亮。
客厅里只有一道灯带,月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似的。
投影的光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那是部老式的港产鬼片,女鬼穿着蓝布衣服在乱飘。
程江雪看得入神,手指头不自觉抠着抱枕的纹路。
忽然听见铃声响,吓得她身子微微一缩。
她开了灯,把电影关掉:“怎么了?”
顾季桐在那头说:“来接我一下好不好?今晚我想和你睡。”
“你又喝酒了?”程江雪一听她声音就猜出来。
顾季桐嗯了声:“地址发你了啊,快来。”
这又不知道谁在金宝街倒腾出的新地方。
程江雪扫了一眼,放下手机去换衣服。
她开车赶到时,敲开了那扇隐秘的大门,服务生领着她进去。
大厅内金碧辉煌,冷气里荡着一种复杂幽微的味道。
各人身上或浓或淡的香氛,冰桶里白葡萄酒渗出的一丝冷冽的甜,混在一起,搅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暧昧。
丝绒沙发是酒红的,深得像陈年的勃艮第,陷了好几个人在里面,都像没长骨头。
程江雪一路仔细寻过去,顾季桐就靠在最里面,手里还抱了一瓶酒。
琥珀色的光束照下来,打在她的钻石别针上,光华璀璨。
她拨开几双脚上前,勉强挤在顾季桐身边坐下。
“桐桐,醒醒。”程江雪拍了下她的脸。
顾季桐卷开漆黑的眼睫,朝她笑:“你来了,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程江雪也被气笑:“不然呢,还把你扔在这里,走吧?”
“走。”顾季桐把酒塞给另一个人,“好好喝啊,下次喝酒可就没我了。”
“怎么,这四年还喝出深情厚谊来了?”程江雪抿着唇笑。
顾季桐点头:“真的,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
程江雪说:“你舍不得的是某个人吧,在这儿借景抒情。”
“他应该不会理我了吧?”
顾季桐竟然没否认,还转过头,眼尾被酒染成濡红,难得软弱的口吻。
满屋子响亮的碰杯声中,程江雪嗫嚅了一阵,答不上来。
她承认,她也不是很懂男人。
唯一一个花了大心思,为了他拼命学恋爱经的,至今都没怎么琢磨透。
如果是周覆,不论如何都会打招呼的,他不是个冷心肠的人,但谢寒声就不知道了。
扶着顾季桐出门前,程江雪再次回过头,看了这群人一眼。
窗外是灯火辉煌的京城,万家万户成了热闹的背景。
一屋子的青年男女,就像养在琉璃缸里的金鱼,锦衣丽服是华美的鱼尾,他们悠游地,也无处可逃地,在这片夜色里沉浮。
走廊上灯光明亮,快到电梯口时,程江雪看见了汪荟如。
她很意外地穿了件旗袍,平时也没见她这么打扮,都是什么贵套什么,一件高定只穿一次。
旗袍料子倒是上好的湖绉,颜色也正,但穿在她的身上,平白无故有点局促,腰身处像快开缝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串珍珠项链,颗颗饱满圆润,灯下生出柔和的白晕。
就是可惜,汪荟如的脖子不算修长,被衬得又短了三分。
她自己大约也晓得不足,时不时就下意识地去摸,手指头在冷冰冰的圆粒上捻着,越发显得举止僵硬。
程江雪瞥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旁边也有人问:“荟如,这澳白真漂亮,这么大,一定很贵吧?”
“不知道啊。”汪荟如得意地说,“周覆哥送我的,他不是去出差了,给我带的礼物。”
难怪她莫名觉得熟悉。
那是她亲自选的,能不熟悉吗?
怎么出现在汪荟如脖子上了?
顾季桐眯着眼,没听见这段横插进来的对话。
站在电梯前,她感觉到程江雪的脚步变得僵硬。
“怎么不走啊?”顾季桐问。
程江雪收回目光:“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夜深了,她们各自洗好澡,换上睡衣,并头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
帐子没有放下来,月光无遮无拦地照在身上。
程江雪从回家以后,就没说过什么话。
此刻顾季桐醒了点酒,翻了个身,拿脸朝着她:“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程江雪微垂着眼,“就是我看见,周覆讲好买给我的项链,今天被汪荟如戴了。”
“什么!”顾季桐急得都坐起来了,“周覆做得出这种事啊?他什么意思!”
程江雪拽她的袖口,说:“你躺下来好不好?当然不是他做的,别说他不喜欢汪荟如,就算喜欢,也不会蠢到拿在我面前过了目的东西去送她,不是等着露馅吗?”
“是啊,难道是汪荟如偷的?”顾季桐也反应过来。
程江雪摇摇头:“不知道,周覆这几天不是住在大院里吗?家贼难防吧。”
顾季桐哦了一声,又慢慢地躺下去。
她凑近了去看程江雪:“你的反应不对啊,怎么那么冷静客观?不是你说的吗,爱就是无法冷静,无法客观。”
程江雪摇头,眼里亮晶晶的神采黯了下去:“是我说的,但谁让我碰到了周覆呢。”
他就是有办法从头到尾都理性、清醒,永远都能掌控一切,不会让情绪轻易左右自己的判断。
耳濡目染,她似乎也学到了一点皮毛。
安静了很久,顾季桐忽然问:“你不爱他了吗?”
“我很爱他。”程江雪答得很快,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但他是个不婚主义,我再爱,也只能到这一步为止了。往前走一年,还是走十年,结果都是一样的。”
顾季桐捶了下枕头:“那不行,要不结婚也是我们说不结,凭什么他决定婚姻?”
程江雪拉过她的手笑:“是吧,选择结不结婚应该是我的意愿,是我在这个过程里对他的考核,这跟一开始就谈段无果的恋爱,差别还是很大。”
“岂止很大!谁要跟他白耽误工夫。”
程江雪说:“其实我早看出来了,我也想问,可每次望着他,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说到底,我是怕问得太清楚,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是不是很没用?”
“这叫什么没用。”顾季桐的手滑下去,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我虽然喜欢撂狠话,但我一直都觉得,你才是我们俩当中,更勇敢的那一个。”
她才叫胆小懦弱呢,否则还用躲回美国,去听老头子的啰嗦。
“谢谢你夸我哦。”程江雪被她逗笑了。
顾季桐咂摸了一下,又说:“真要分手?在一起这么久了呢,会像打败仗一样吗?”
程江雪摇头,她半边脸藏在枕头里,声音轻得像一片雾:“我爱上了他,在这场爱里用尽全力。那么,就算结尾惨败,输的人也不会是我。”
“难怪你要保研到江城,我还纳闷,一下子那么听叔叔的话。”顾季桐撅着唇说。
程江雪去摸她的手臂:“是,我早就决定要和他分开了。”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
误会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阻碍。
从一开始,他们对这份感情的定义就大相径庭,注定怎么都走不到一块儿去。
但她看着周覆那张脸,她看多少次都着迷的脸,无论如何说不出一个字。
就像她永远也问不出的那句,你这辈子是不打算结婚的了,对吧?
那天程江雪失眠,吃了药也还睁着眼发呆。
她怕吵到顾季桐,拿上毯子去客厅里睡。
后来荡悠悠地做起梦,一个很黏腻的梦,像糊在窗上的水汽。
梦里有高大的红墙和卫兵,肃穆的楼宇,静默的车辆,无声穿行的工作人员。
门第的深重,在她的梦中凝成了具象,厚重得令人窒息。
周覆的妈妈站在门边,脸上挂着知性温柔的笑,却对她说:“如果你够聪明,我劝你尽快和周覆分手,不必等到谁来给你难堪。”
后面又有人叫她,声音隔着墙出来,像是桐桐。
可等程江雪回过头,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烟。
程江雪惊醒时,手上紧紧抓着毯子一角,天快亮了。
毕业典礼那一天,程江雪把所有手续办好,都等不到散场,就坐飞机回了江城。
行李是早就寄回去了的,她花了三四天的时间打包。
去香山时,小楼里一个人也没有,连阿姨都不在。
看来老爷子还真是病得不轻,周家乱成一团。
程江雪收拾好她的东西,又走到青翠欲滴的芭蕉叶旁,抬起手往鸟架上喂水。
“不能带你走了。”她拨着咕咕鲜亮蓬松的羽毛,说,“我家里有个很凶的奶奶,她不喜欢养鸟养猫的,你去了她也要把你
丢出来,会很可怜的。”
咕咕转着鸟眼珠子,没明白,但扯着嗓子叫:“爸爸,爸爸。”
“对,你就跟着他。”程江雪把指头放到它的嘴下面,“你很喜欢这里,对不对?”
连鸟都明白由奢入俭难,住进了曲径疏影的林子,就再也不想回家了。
而在此之前,周覆还特地请了一天假,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他订了一束百合,从单位赶回家,上楼去找珍珠项链时,翻遍了箱子都没有。
“黄阿姨!”周覆站在二楼喊,“谁动我行李箱了?”
黄阿姨吓了一跳,忙洗了手擦干净,从厨房出来。
她仰起头说:“我没动啊,你说放在那里,等你来收拾,我就没开过。”
“出鬼了,这家里进贼了是不是?”周覆冷笑了声。
方素缃这才走出来:“不要问了,是我拿的。”
“拿去干什么了?”周覆一点也不奇怪,像她会做的事。
更不用指望她拿走了还能还。
方素缃说:“给荟如了,我看见你放在箱子里,以为是送给她的。”
周覆听了这种话,先是怔住了,脖颈子直挺挺的。
他几乎要被气笑,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搭在胯上。
“你真是会以为啊!”周覆的目光在地板上转着,猛地踢了一脚栏杆,“未经允许,就不能擅自处理他人的物品,这应该是六岁孩子都有的常识,您没有吗?”
方素缃也大声起来:“我是你妈妈。”
“你是王母娘娘也不行!”
周覆看了一眼时间,典礼就快要结束了,再不去真来不及。
他指了指方素缃:“立马让她给我还回来。”
方素缃说:“还不了,她已经高高兴兴地戴上,你得自己去汪家要才行。”
“好,我会去的。”周覆腔子里一股无处可泻的寒气,“我顺便跟汪叔叔聊聊,怎么就把女儿养得这么好,专捡别人偷来的项链戴!”
方素缃急得追上去两步:“周覆,你敢这么说!”
“你看我说不说。”
他把花放到副驾,心急火燎地往学校开。
典礼已经散场,主席台上只剩彩带和几把空椅子,像一出刚唱完的戏。
周覆跑过去,喘着气找到她们班的区域,问她的同学:“你好,麻烦问一下,看见程江雪了吗?”
她同学抬起脸,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江雪啊,她早走啦!拿了毕业证就去机场了,说是赶飞机。”
赶飞机?昨晚不是说好今天来接她的吗?
周覆手臂里挽着花,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几遍都是在通话中。
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操场边的树叶蔫蔫地垂着,蝉声一阵响过一阵。
他默了会儿,又给顾季桐打。
这位大小姐还在睡觉,声音迷糊:“喂?”
一上午都不顺,周覆也懒得再客套了:“你知道程江雪回家了吗?”
“知道啊。”顾季桐坐起来,拍了拍脸说,“噢,她让我跟你说,在你那儿的东西她都拿走了,就这样。”
“就这样?”周覆真觉得荒唐可笑,“拿走了是什么意思?不再回来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你们不是分手了吗?”顾季桐凭借一股起床气,也不耐烦地朝他喊,“项链都给汪荟如戴了,你有什么脸说三道四!”
凶完她就怕了,捂着听筒暗暗后悔。
虽说周覆脾气好,但还没人敢冲他这样。
但这会儿他顾不上,点了几个头后:“好,我清楚了。”
周覆从操场出来,慢慢地走回车边。
他想点烟,但夹着捧花太碍事,索性丢进了垃圾桶。
周覆摸出烟盒来,站在路旁,打火机摁了三四下才着,潦草吸了一口,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抽到一股子灰烬气,直往他的肺里钻。
是项链惹出来的事,这阵子他太忙了,什么局都推干净,照顾不到。
可以想象,汪荟如已经戴着它招摇过市。
程江雪生气,不愿理他是正常的,分手兴许是句气话。
没有当面说,就是还肯给他机会。
他可以去找她,跟她说明情由,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周覆吸完这根烟,心里也渐渐地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