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春
后来呢?
后来的事周覆叙述不完整了。
由夏到冬,他都陷落在一种昏聩而怅惘的情绪里。
他记得他追到江城去,在程家的街口从早站到晚,也没看见她出来。
陈霖去问情况,回来告诉他说:“哥,程院长一家子去岛上了,说是庆祝女儿毕业。”
周覆抽烟抽得很急,咳嗽不断。
他点了个头,表示知道了。
陈霖揣度着他的神色,知道了又不动步子,是什么意思?
他笑嘻嘻地说:“那我们就先走吧,让我好好孝敬孝敬你,谁知道他们回不回来?”
“程家的房子卖了吗?”周覆哑着嗓子问。
陈霖摇头:“那不可能吧,他们家唯一值钱的,就这栋老房子了,最难的时候都没卖,现在更不会卖。估价虽然高,但也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而已。”
他市侩犀利地说了一堆,周覆就听见了第一句。
周覆耐着性子说:“那就一定会回来,我在这里等她。”
“行吧。”陈霖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能问一句,她是你”
姘头两个字他不敢讲,怕挨骂。
“女朋友。”周覆还算稳得住,仍语气平淡地说明,“在她那里,可能是前女友了。”
“前”陈霖结巴了一下,更惊讶了。
他猛地回头去瞧那幢小洋房。
看不出啊,程家这个小姑娘蛮厉害的,把周覆给甩了,还能让他心甘情愿站在这儿。
过去不知道是谁,看她有几分姿色,总想把她约出来,她一次都没应过。
到今天,陈霖对她的疑惑又加深了几分,还是个狠角色。
程家人是晚上回来的。
车开过街角时,程江雪歪在妈妈身上睡着了,没看窗外。
但开车的程江阳瞥见了周覆。
比起上次来江城,他瘦了一点,靠在车边,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些,形容憔悴,像受了什么打击。
他又抬起头,去看后视镜里的妹妹。
这两天他就觉得怪,那种怪是非常浅显的。
程江雪努力想表现得正常,连给爸妈拍照,吃一碗沙茶面都要配上很多台词,声音亮得像他手中刚开的汽水,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但这种行为本身就很不正常。
一毕业就分手了,是吗?
是这个看起来温良谦和的男人伤了她的心?
到家后,程江雪就被妈妈叫到房间。
“小囡,跟妈妈讲实话。”江枝意坐在她的椅子上,转过来问,“为什么选择回来读研?不要骗我。”
强撑的笑容从程江雪脸上倏地褪去了,她忽然静默下来。
她的手往后探,慢慢地扶着床坐下。
等了半天,才听见她开口:“妈妈,我只是想换个环境。”
“什么环境?”江枝意担心地问,“没有小周的环境?”
她早知道妈妈清楚,但亲口听她说出小周的时候,还是眼皮一跳。
程江雪迟疑地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哦,分手了,为什么?”江枝意仿佛预料到了,并不意外。
程江雪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情感预期不同吧,他对他的未来,还没做好准备。”
江枝意没那么多新概念,思想上还是当年那一套。
她气得不行:“那他为什么要谈恋爱?谈完了才知道没准备?”
“妈妈。”程江雪上去拉了拉她,“其实刚确定关系的时候,谁都是没有计划的,也不知道
这段感情会走到什么地步,他不是个特例。我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可以说,除了绝口不谈结婚,他是个很好的男朋友。”
怕妈妈光火,她又摇着她的手补充了句:“每个人因为经历不同,对世界的见解不同,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嘛,我们要尊重他们。”
这要是别人,江枝意一千个、一万个尊重。
但谈恋爱是有成本损失的,发生在女儿这里就不行。
江枝意放在膝上的手屈起来,指尖刮在抽纱补花的罩子上。
她别过头看窗外:“妈妈不是一定要你结婚,婚姻被广泛视为一种最高形式的、制度化的承诺,是要求双方在法律、经济和长期责任上履行义务的。呵,他们周家人就不具备这种能力,都一路货色。”
“周家人,还有谁啊?”程江雪听得很认真。
江枝意缓了缓,又转回脸去看女儿:“没谁,分手了好,你刚毕业,人生路还长,先专心读研,别的事不想了。”
“嗯,我就这么打算的。”程江雪说。
江枝意摸了摸女儿的发尾,点头:“好小囡,难受就跟妈妈讲,我陪你说话。”
程江雪擦着轻微的鼻音嗯了句。
走到门口,她又放心不下地回头:“小囡,你见过他父母吗?有没有被刁难?”
“没有。”程江雪摇头,“哪到得了那一步呢。”
“早点休息。”
妈妈刚走,程江阳又出现在她房里。
“哥。”程江雪正在拆发箍,“怎么了?”
程江阳脸色不是很好,仿佛在挣扎些什么。
过了几秒,他还是告诉妹妹:“有人在楼下等你,你看要不要出去见一面,跟他说清楚。”
“谁啊?”
“你男朋友。”
噗的一声,发箍在她手背上弹了下。
程江雪把手拿下来,赶紧放到嘴边呼了呼:“你你认识他?”
天,她还以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怎么家里每个人都知道?
“认识不起,但我远远看过他。”程江阳说。
程江雪的指甲掐进掌心:“是要说清楚的。”
“我陪你一起去。”
程江雪悄悄笑了:“不用,哥,没问题的。”
周覆对她而言是很危险,但不是这种人身安全上的危险。
二楼走廊幽暗,壁上挂着幅徐悲鸿的奔马,是复制品。
真迹被程秋塘拿出去卖了,撑着家里过了一段很难的日子。
他又不愿被奶奶知道,弄了幅赝品挂在原处,免得空出这么一块,老人家看了伤心。
程江雪推门出去,院内栀子开得正浓,沉重地往她肺里压。
这大团的香味一路追着她到街边。
路口的灯光黄得发腻,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严实地罩住了车边的人。
晚风吹动枝叶,程江雪不动声色地看他。
他袖口卷了上去,皮肤底下,蜿蜒着凸起的青筋,是常年健身的杰作。
几天不见,他看起来似乎不大好,眼底下两弯青晕。
周覆靠在车边,大概是站得久了,脊背微微地佝了些,筋骨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副硬挺着的躯壳。
看到她出来,周覆又重新站直了。
他抬起眼,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雾茫茫地望过来,像一条在雨里淋了很久的小狗。
周覆几步就走过去。
太久没说话,嗓子被烟熏哑了:“般般,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了?”
他还像从前一样笑,好似无事发生。
程江雪仰视着他:“嗯,以后我都不会接了。”
判决书都递了过来,周覆还抱有一丝侥幸:“都不会接的意思是”
“分手。”程江雪喉头绷得很紧,“我们分手,不用再见了。”
周覆不可置信地低头,哧了一下:“赌这么大气。我跟你解释项链的事情,汪荟如的那条,是我妈妈给她的,她们两个做事很上不了台面,项链我会要回来,随你扔了也好,磨成粉去栽花也好,都不要紧,别说这两个字,好吗?”
“你到现在还以为是项链的问题?”程江雪也笑。
周覆看着她笑,但是太冷了,像冬天升起来的日光,照不暖任何人。
他点头,像早已思考了很多遍:“不止这一个问题,还有这两年我说过的,做过的”
“对。”程江雪打断,并接过他的话,“你这种只享受情感的支持和陪伴,却在承诺上大打折扣的作派,都让我非常失望。我不高兴我男朋友只会理智地分析利弊,让我去做一切正确,哪怕是有碍于感情的事。”
周覆说:“比如鼓励你去留学,也不反对你回江城,对吗?”
程江雪没有肯定,只是复述了遍他的话,“你说过,缘分尽了就要下车的。那现在我通知你,我们这趟车,到终点站了。”
周覆被气笑,无奈又干涩地抿抿唇后,高声道:“我说那句话,是希望你以自己的学业为重,可以毫无负担地去英国深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可我那么爱你,怎么能不考虑你的感受!”程江雪也喊了回去,仪态尽失。
她悲哀地想,这是他们双方第一次情绪失控,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周覆听见这一句,眼圈一热,跌撞着朝她走了两步。
街灯闪了两下,程江雪坚定地往后挪,鞋跟磕在路面上。
她委屈地擦了擦泪:“可事实就是,只有我在迁就你,牵挂你,而你认为这是障碍,是弱者的感性,是完全不必要的。你这么辨得清利弊,认得清时势,我怎么能够有信心,将来在人生大事上,我不会是被你舍掉的那一个,何况我们的家世比较起来,实在悬殊。”
所以她才会问,你也是前程要紧,对吗?
该死,当时他竟然漏掉了这一题。
周覆的语气也软下来:“般般,你听我说,我和你不一”
“对不起,我就是这么庸俗,这么肤浅。”程江雪又抬起下巴,脸上泪痕未干,“谈恋爱也不是为了听道理,我就希望我的男朋友和我一样,毫无保留、毫无原则地偏爱我,离不开我。”
梧桐树哗哗地响,周覆听得发慌。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这风声一点点飘远了,抓都抓不住。
天知道他有多爱她,多离不开她。
周覆伸出手,上前去给她擦泪。
“不用了。”程江雪躲开他,“话说完了,麻烦别再来找我。”
她抽泣着,踩着一地的落叶,小跑着回了家。
周覆站在路边,街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的身形稳不住,被拉长的影子也晃悠了几下,像个要快散开的魂。
在自认为无限接近于幸福的时刻,又被一脚踹进深渊。
那之后,周覆像落下了病根。
没来由地就会觉得心口紧,头上疼得冒汗。
他仍旧去上班,坐在那张红木桌边,钢笔在记录本上划着,墨水常晕开一片。
茶泡好了没人喝,一点点地冷下去,茶叶沉沉地坠在杯底。
同事和他说话,他嘴角偶尔牵起一丝笑,转头就消失。
公寓的沙发上还搭着她一件针织外套,程江雪忘拿走了。
周覆不敢收,也不敢碰,由着它一天天落灰,像他的心事。
夜里睡不着,从床上起来,他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唱片机开着,不知道放的是昆曲还是越剧,咿咿呀呀,也听不明在唱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能迷糊地睡一会儿。
梦中眉头紧蹙,仿佛还在跟谁苦苦分辨。
但程江雪不会再跟他争了。
没等到他登门,汪荟如就识相地还了项链回来。
周覆去家里取东西,下楼时看见她,眼神冷得吓人,像不认识她。
“周覆。”方素缃叫住他,“你至少打个招呼。”
周覆这才停下,手扶着栏杆说:“来就是告诉你,我的东西都拿走了,以后不用叫我回家。”
“你别怪伯母了。”汪荟如捧着项链走过来,“是我喜欢,求着伯母给我拿的,和她没关系。”
周覆讥讽地勾勾唇,伸手接了盒子,打开,毫无预兆地大力扯断。
滚圆的珍珠一粒一粒地迸开,跳到台阶上,落到地毯旁。
这段恋爱就这么草草收了场,像屏风上褪了颜色的绣像。
顾季桐回了美国,郑云州去苏黎世读博,再没人提起-
周覆站在宿舍门外,看地上的树影摇啊摇,
猛一抬头,才发现月亮升到了半空。
很晚了,他伸手摸了摸脸。
这一巴掌,程江雪下了不轻的力气,打得现在仍发麻。
撤下来时,他两根指头捻了捻,凑到鼻尖一闻,似乎还残留掌心的香气。
周覆转了个身,发现墙角匿了一道人影。
“谁在那儿?”周覆眯起眼,扬声问。
左倩从后面走出来,笑得一看就知道有鬼。
“周委员,是我。”
“什么事?”
还真有点忘了,左倩想了一阵:“噢,明天上午我要请个假,黎书记说,让跟带班领导讲一句。”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
就知道他不会细问,镇上的班组成员里,周覆最通情达理。
念及刚才挨了打,左倩关心地问:“周委员,你十一都没回过家啊?”
“事情多,明天还要去看看光伏发电。”周覆淡淡地说。
左倩哦了声:“程老师好像也没走。”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覆严肃敏锐地看着她,“你还有事?”
“没了,没了。”左倩笑得嘴角都飞起来,“我去休息,你也早点睡。”
“好。”
想了这么多事,心绪像沸水一样翻腾了一晚上,周覆也累了。
他拿衣服去洗澡,洗完出来,坐了没几分钟,心里不上不下的,又去敲程江雪的门。
“谁呀?”
她也还没睡,躺在床上翻一本中学生阅读习题册。
周覆站在门口:“我。”
他怎么还会来的?
程江雪惊得直接坐起来。
她抬手打他一巴掌,是实在被逼得狠了,气不过了。
自己手心也震得发木,回来以后都缓了好久,像有无数针在刺她。
程江雪趿着鞋,下地去开门。
“干什么?”她扶着门框,也不请他进来,低声问,“都这么晚了。”
周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你手疼不疼,伸出来。”
他没病吧,程江雪心里更诧异。
从前还要点脸面,现在好了,连挨打都能当献宝。
月光明晃晃的,他新换的白T很紧,剃过的下巴泛着青,脸上几道鲜艳指痕,像故意潦倒给她看的。
程江雪把手摊开,无奈又好气地说:“不疼。”
“还不疼?”周覆抢过来,手托在她的手掌底下,“瞧瞧,都红了。”
程江雪也低头去看:“哪儿红了,它本来就是红的。”
“还是抹点药,我这儿有薄荷膏,省得明天写不了字。”周覆自说自话地走了进来,“你说你也是,不会用左手打。”
真够赖的。
程江雪关上门,气得回他一句:“那你就不能不亲”
说不下去了,没他那么不要脸。
“那哪儿忍得住哇。”周覆靠在了桌边,拧开绿色的盒盖,“拿手过来,我给你搽上。”
程江雪才不用他,自己伸出指头,挖了一点,均匀地抹在掌心。
“好了。”她抬起手给他看,“你可以走了。”
“你也帮我抹点药。”周覆冷不丁又放一箭,提了个更无理的要求,“我明天还要值班,就这样去不行吧。”
程江雪即刻反驳:“你自己不会弄啊?”
“没镜子,弄不到位置。”周覆说。
程江雪认命地把药膏夺过来。
她扶着他的下巴:“转过去一点,看不清。”
周覆照办,侧着脖子问:“这样可以吗?”
“刚才在门口和谁说话?”程江雪沿着指痕给他抹。
周覆说:“左倩,她要请假。”
“你就顶着这张脸给她批了假?”
“没事儿,天黑,看不清的。”
“谁关心了,看清了就看清了,又不是我丢人。”
程江雪一边说,用力在他脸上来回刮了几道。
周覆“嘶”地吸了一口气,嘴角反倒弯得更明显了。
那笑让她晃了个神,他哪里是来上药的,明明就是来讨人疼。
像一个输光了本钱的赌徒,还想着把最后一块铜板押上去,去赌万分之一的翻盘可能。
程江雪不抹了,把药塞到他手里:“快点出去。”
“好,出去。”周覆懒洋洋地站起来,“你把门锁好了,啊。”
第52章 青春
十一假期过后,天气反而热起来。
推开窗,空气闷湿得像盛夏天的痼疾又复发了。
大院里的榆树静默着,叶片纹丝不动,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僵直,像在屏息对抗什么。
这个周六,程江雪又把短袖翻出来穿上。
她的补课安排在周日,今天就起得晚了一些,是被走廊上的响动吵醒的。
走出门洗漱,吴宣传员正拿着几幅扶贫标语在和周覆商量。
吴佳怡看见她出来,笑着打招呼:“程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周六还在忙啊。”程江雪随口应了声,余光瞄了一眼周覆。
今天不用上班,他也没穿板正的衬衫西裤,一身休闲装束。
浓烈的阳光在他身后漫开,烘出一副俊挺的身形,微垂的眼眸里含了丝笑。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美女委员一大早来找他,挺让他舒心的么。
但吴佳怡也笑:“程老师睡得很舒服啊,眼罩还戴在头上。”
“”
程江雪赶紧摘下来。
册那,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她直接就给推上去了,居然这么戴着出了门?
“除了刚说的那条不贴,我再请示一下措辞外,其余的都发到村里去,让他们尽快挂起来。”周覆低沉着嗓音说。
吴佳怡哎了一声:“那我让各个村的村主任来领,先走了。”
她走后,周覆转了个身,掀了掀衣领子。
这天热得太不正常。
远处的天色像掺了铅,低低地压下来,院子里的蜻蜓飞得很低,翅膀急促抖动,在灰暗里划出一道道焦躁的线条。
一阵大风刮过,也没有秋日里该有的利落,反而带着一股黏腻劲儿。
周覆心里觉得不好,打了个电话到应急管理办公室:“让今天的值班人员警醒点儿,时刻注意气象局那边的动态,可能要有大暴雨,你把防汛通知也提前拟好,以防万一。”
他走到水池边,朝正在刷牙的程江雪说:“今天没课吧,程老师?”
她举着牙刷摇了摇头。
周覆点头:“要下大雨了,没有就不要出门吧,在宿舍里好好待着。”
程江雪赶紧吐掉了泡沫,冲了冲:“可我还想去学校一趟。”
“那你早点回来,好吗?”周覆也不能确定,只是凭以往的经验。
白水镇的汛期常在七八月份,但今年很反常,暑假里旱了那么多天,都没见下几滴雨,倒是立秋过后,眼看雨水一天比一天多。
程江雪点头:“好。”
看他又要下楼去忙,她开口叫住他:“周覆。”
“怎么了?”周覆回过头。
程江雪犹疑了几秒:“为什么防汛也要你管?”
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危险,要冲到前线去。
周覆笑着解释:“乡镇工作没那么分明的界限,我们人少,出现紧急情况得全员出动,还有问题吗?”
“没了。”程江雪说。
她转回脖子后,又听见周覆说:“你顾好自己,别在路上耽误。”
“知道。”
这场暴雨在上午就落了下来。
镇政府发布了关于做好强降雨防范,以及相关人员撤离工作的紧急通知。
程江雪跟同事,还有很多学生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
李峥照着通知念:“预计未来24小时内,我镇将遭遇强降雨天气过程,局部地区雨量可达特大暴雨级别,此次降雨强度大,持续时间长,极可能引发山体滑坡、泥石流等次生地质灾害,抗灾形势异常严峻。”
“这么吓人啊?”程江雪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另一名老师也面露担忧:“那要组织村民转移吧,尤其那些灾害隐患点上的,政府的同志又有得忙了。”
隐患点。
程江雪的筷子抵在餐盘上。
白生南家那间土屋,建在那么陡的山坡上,材质根底都不牢固,应该算是一个隐患点吧?
她忙起身,把餐盘交到了回收处,匆匆出了食堂。
“哎,程老师,你去哪儿啊?”李峥还在后面喊。
程江雪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她急着去找白生南,确认她今天来学校没有。
这雨下得发了狂,像天漏了底,哗哗地倒下来。
程江雪从食堂出来,也撑不住伞了,风把它吹得歪歪扭扭,裙子打湿了一大片。
好不容易到了教学楼,她擦了擦脸上的雨珠,站着喘了几口气。
天地间拉起了一匹白布,远处的山峰都看不见了,连操场上的树都只剩个轮廓,在风雨里艰难地撑着。
她走到初一(2)班,大部分的孩子都被雨困住,留在学校过中午。
“小枣,看到白生南没有?”程江雪走到前排问。
李小枣放下手里的课外书,她往后看:“白生南?上午还听见她的声音,去厕所了吧。”
白根顺趴在桌子上,大声喊:“她哪里去厕所,她们家房子都要倒了,她担心她妈妈没人管,回家去了。”
程江雪又朝他走过来:“这么大的雨,她怎么去的?”
“走着去啰,我的我的伞借给她了。”
程江雪又走出去,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土腥气,夹杂着残枝败叶的青涩味。
她看见管后勤的同事回来,上前问他帮忙。
“刘老师,我有个学生碰到麻烦了,车能借我开一下吗?”程江雪焦急地问。
老刘把车钥匙给她,嘱咐说:“那你小心点开,现在雨很大,可能会爆发山洪,镇上的同志都忙着转移群众,我们学校礼堂也是临时安置点,找到人赶紧回来。”
“好,谢谢。”
程江雪收起伞,上车摸索了一阵。
学校里宽阔,她在雨中慢慢适应了后,才敢深踩油门。
马路早没了平日的模样,田里的泥被冲到路面,流成一条浑黄的溪。
雨点砸得车顶砰砰响,雨刮器不停地“咔”、“吱”,短暂地拨开一片光亮。
程江雪一边开,一边注意着路边的人影。
没有穿校服的,倒是看见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雨衣,一批一批地有序下山,把老百姓护送到各个安置点。
一路到虎牙陂下,程江雪才找到白生南。
那么把小伞在雨里不顶用,她的校服湿透了,紧紧地裹住她干瘦的身体,发丝凌乱地黏在脖子上、脸上,弯腰弓背地走着。
“白生南!”程江雪下了车,撑着伞叫住她。
她回头,勉强在雨水里睁开眼:“程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还问你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程江雪走到她身边。
白生南用力揩了下脸:“我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我担心她一个人下不了山,镇里的叔叔阿姨要负责那么多家,我怕等不到他们来。所以我想把她接到学校。”
程江雪问:“你爸爸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一个小女孩,在天灾面前自身难保,怎么办得了这样的事?
“他很安全。”白生南怒目切齿地说,“前几天喝多了,和人打架,现在还在派出所拘留,不会有事的。”
这个当爹的真是程江雪都懒得说了。
耳旁是树叶疲倦的呜咽,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屋子,确实不能再等。
“走。”程江雪拿伞遮住她,“你那把伞放下,老师和你一起去找妈妈,把她接来学校。”
“谢谢程老师。”白生南又用湿袖子擦了擦眼睛。
她觉得她应该拒绝,没道理让老师陪她犯险,但有人搭把手的话,事情的确会顺利很多,起码老师有手机,可以联系外面的人。
她为她的自私感到羞愧,涨红了脸。
但程老师一点没察觉,比上一次来走得更快。
山道早已不成路了,林间的碎石和断枝混着雨水,磅礴地往下冲。
程江雪走在后面,每迈一步,鞋底都陷进黏腻的黄泥里,拔脚时带起沉重的水声。
伞反而成了累赘,几次差点连着她的手臂将她吹跑。
程江雪索性将伞扔了。
真丝衬衫早已湿透,近乎透明地贴在她背上,底下的肩胛骨在微微发抖,眼皮被雨水砸得打不开。
“就快快到了。”白生南喘着气,腰已经直不起来。
程江雪跟着她上去。
到她家门口时,看见她妈妈还在收东西。
王英梅挺着八九个月的身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去够晾绳上晒的小衣服。
看那尺寸,大概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妈!”白生南上前抢下,一口气全扯到怀里,“赶快进去,放下,跟我们走。”
程江雪站到屋檐下,胡乱擦了把额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好,快点。”王英梅随便拣了几样东西,就要跟着女儿出来。
还没跨过门槛,一阵阵痛朝她袭来,王英梅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肚皮上,身体软了下去。
“哎,白生南妈妈。”
程江雪毕竟没经验,被她这样子吓一跳,赶紧扶住。
王英梅死咬着唇,嘴唇被咬得像雪一样白,可呻/吟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颤颤的,像冬夜里的冷风吹着窗户纸。
白生南惊恐地抬起头:“老师,我妈妈可能要生了。”
“你别急,我打电话。”程江雪哆哆嗦嗦地去掏手机,飞快地翻找着号码,“我打给卫生院的张大夫,让他们把救护车停到下面,不要怕。”
她让白生南别急,自己手忙脚乱地划着屏幕,怎么也看不到张垣两个字。
可能是上次没有存到。
程江雪紧张地咽了一下,没办法,只好给周覆打。
雨势渐渐转横,敲在人的脸上,像被石子砸到。
接到电话时,周覆正踩着黄汤汤的泥路,把一个八旬老人背下山。
老人家很瘦,轻得像一捆柴火,但嶙峋的骨头硌着他的背,硌得难受。
“使不得啊周委员,我怎么”老人家的喉咙里含着痰音,枯藤一样的手攀在他肩上,“怎么敢让你背我。”
周覆说不出话,把身体又伏低了一点,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旁边为他们打伞的是村里的书记,老李在一边劝:“您就别再客套这些了,周委员够累的,布置完防汛避险工作,知道您儿女不在身边,其他同志弄不动您,又赶紧上了山。这两天啊,您就先住在文明实践站,那里安全,吃喝都有人照顾。”
“哎,好,好。”老人动作迟缓地点头。
忽然他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周覆低了下头:“老李,帮我接一下电话,看是不是应急指挥中心的。”
老李弯腰给他摸了出来:“不是田主任,是程老师,要接吗?”
“接。”周覆干脆地说,“问她什么事。”
老李划开接听键,急切又清脆的一声“周覆”叫出来,差点让他拿不稳手机。
程老师和周委员关系这么近吗?
老李赶紧介绍自己:“那个,我是董西村的村书记李德兴,怎么了程老师?”
“哦,李书记您好,周覆在吗?”程江雪问。
“他在转移群众,你有事直接跟我说。”
程江雪语速很快:“你跟他说,我在白生南家,她妈妈就要生了,请卫生院马上把救护车开过来,人命关天。”
“好,我立刻转达。”
“麻烦了。”
周覆大概听清了一些,忙问:“谁要救护车?”
“程老师说,王英梅要生了。”李德兴也不由得害怕。
这个档口,到处都乱糟糟的,还下着暴雨,路面塌陷,何况白生南家那个地势,救护车也开不上去。
周覆更是眉头紧锁。
临走前还叮嘱了她,让她好好待在宿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镇定地吩咐:“打给张恒,跟他说明情况,另外,路过文明实践站停一下,我和他一起去,快点。”
周覆加快了脚步,又走了一里多地,才把老人家交给实践站的工作人员。
有位大姐递上杯子:“周委员辛苦了,喝杯水吧。”
他仰头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没事,麻烦你们照顾好老人,我去下一站。”
老人家握着他一只手不肯放,用方言絮絮说着大恩大德的话。
“您别客气,千万别这么说。”周覆听不全,只知道大意是感谢,“保证群众的生命安全,是我们该做的。”
远远看见救护车过来,周覆又穿起雨衣,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
“哎,周委员”李德兴从后面出来,手里拿了条干净毛巾,还准备给他擦一擦。
怎么,卫生院的人去了还不行?
周委员也懂生孩子?还是跟程老师有关?
周覆坐上了车,把帽子一揭,跟着抖落大片水珠,淋在凳子上。
“成这样了?”张垣看不下去,给他递了块纱布,“收拾一下吧。”
周覆接过,只把脸和额头擦干净了,身上顾不到。
T恤早就被水黏得死死的,扯都扯不脱。
“一会儿到了陂下,最好拿着担架上去,怕孕妇走不了路。”周覆沉着地和他商量。
张垣点头:“是,碰上这个节骨眼生孩子,偏偏今天又是周六,院里就我们这几个在。我不是产科医生,也只能抬抬病人,魏大夫有经验,她也跟着来了。”
魏医生年纪不大,也是刚从县城派下来,一句有经验把她夸得脸红。
再一抬头,对上周覆那张水汽氤氲的俊朗面容,更红了。
魏医生扶了下眼镜,小声说:“我我尽力,不过也得看产妇的具体情况,我在医院里没有找到她的产检记录,是不是没有建过档?”
周覆说:“是,按我对他家的了解程度,她大概找本地的接生员看。”
看她束手缚脚的样子,周覆安慰了句:“也不必太紧张,你已经是我们这个镇子里是最专业的了,平时怎么学的就怎么做。”
“谢谢,您是镇上的”小魏医生觉得他言谈举止都稳重,端正得不像话。
张垣说:“组织委员。”
“哦,您好。”
周覆点了个头:“你好,手是湿的,就不握了。”
救护车开到虎牙陂下,他们一行人穿上雨衣,带着担架往上走。
周覆心急,走得比其他人都要快。
雨下个不停,势头未退,不知道什么时候山洪就会泄下来,冲垮这段路。
“你真是体力好。”张垣追上他,“刚背了个人下来,还这么有劲。”
周覆说:“哪还有劲,这不是等着救命吗?”
张垣气喘吁吁:“你是不是有点太关心”
话没说完,他看到和白生南站一起的是谁就明白了。
原来程老师也在。
她们俩一左一右扶着孕妇,王英梅的头完全靠在程江雪肩上,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
程老师那么副瘦弱身子,自己也快站不住了,在陡而窄的路上走得相当吃力。
“快快快。”魏医生赶紧指挥人上前,“把孕妇放到担架上,快点。”
一路都小心翼翼的,到这一刻,程江雪才终于敢松手。
白生南仍不放心,小跑着跟在妈妈的身边。
他们就这么往山下去了。
但程江雪实在撑不住,两条腿软得就像被泡烂的棉絮。
她叫了句天,几乎是跌坐在石阶上的,也顾不得那上面汪着的雨水。
反正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丝干爽的地方。
周覆伸手扶了一把,看到她平安无事,也松了口气。
他抬手看了眼表:“坐三分钟,我们就起来,这里不能久待,好吗?”
“嗯。”程江雪有气无力地点头,“不过,我叫的是救护车,你怎么也来了?”
周覆站在她身边,仔细地观察着崖下河水涨潮的速度,以及右侧山林的响动。
他极其平常的口吻:“你在这里,我还能不来吗?”
“少费心思,我跟你说了不谈恋爱。”程江雪怕他忘记,她手握成拳,敲在腿上,又提醒了他一遍。
周覆也同意,半垂着眼,一边注意路况,一边闲话家常般地说:“好,不谈。但我爱你,紧张你的安危超过我自己,这个事我也控制不了。程江雪,你不能霸道到抹灭我的个人情感。”
啧,他这个嘴。
他这个嘴从那晚发过癫之后,就跟开了光一样,时不时就蹦出两句吓人的话。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反而惜字如金。
“你有什么情感,你的情感就是光大你们家的门楣,别的你都不在意。”
程江雪小声说完,撑着旁边的石头,想要站起来。
周覆拉了她一把,笑说:“叽里咕噜地讲什么了?慢点儿。”
“我说谢谢。”
他们走了几步,树林间传来闷雷似的声响。
一块青黑的巨石后面,跟着好几块石头,贴着路面翻滚下来,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眼看就快砸到程江雪身上,周覆用力将她往灌木丛里一推。
他力气太大,程江雪整个人跌进去,衬衫撕裂的声音脆生生的。
周覆推完她以后,自己也灵活地侧身,将将避开。
但程江雪仍听见咔嚓一声,像谁劈开了干柴火。
她以为是周覆的骨头被压断,吓得嘴唇打起哆嗦,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周覆,周覆。”程江雪挣扎地爬起来,踉跄着到了他身边,去检查他的手臂和双腿。
周覆站在崖边,看那块石头落下时,砸起巨大的水花。
他搀抱着她,不让她离陡壁太近:“没事,是石头砸断了树,我没事。”
“吓死了。”程江雪还在胡乱摸着他的肩,“我以为砸到了你。”
“哪有那么容易被砸到。”
山风卷着雨雾掠过,崖边的鹿角蕨在风里乱颤,泥浆咕嘟咕嘟地滚下来。
不少粗壮的树木被压垮,钝响一声后,横断在下山的石阶上,拦住了去路。
“不能再往下走了,还会有石头滚下来,危险。”周覆扶着她的手臂,迅速下了判断。
风雨里,程江雪不由自主地贴近他:“那怎么办?”
周覆朝四周看了看:“这附近有个水文站,我们去那儿。”
“好。”
“跟我来。”
第53章 青春
雨仍下得泼天泼地,他们跑到水文站时,已成了两只落汤鸡。
程江雪的衣衫裙子都变了形,塌得不成样子。
周覆扔了雨衣,T恤衣摆挂着滴滴答答的水珠,出门时还是副贵公子模样,现在狼狈到没一处能看了。
“噗。”
到了安全地方,程江雪心里劫后余生般的松快。
她捏着几张纸擦脸,转头看见他时,一下子没忍住笑出来。
周覆也勾唇,拿出手机来翻号码,对她说:“你笑就是。”
水文站里没人,房子也只有小小一间,灯塔一样立在桥边。
程江雪擦完脸,又把裙子撩起来,两只手用力一拧,流出一洼水。
她低头一看,帆布鞋头渗出深色的痕迹,像两团濡湿的墨。
另一头,周覆已经快把情况汇报完了。
他站在窗边,手点在汛期水位图上:“对,我到文明实践站的时候,群众已经基本上撤离出来了,大部分安置在了政府大楼,还有学校。”
黎书记点头,又问:“我知道了,那你现在在哪儿?”
周覆说:“我又上来了虎牙陂,下山的路被截住了,我带着支教老师,暂时在水文站避雨。”
“好,我先维持一下这边的工作。”黎书记说,“马上让人去清理山路,把你们接下来。”
周覆环视了一圈:“好,这里物资很多,不用急。”
黎书记说:“这怎么不急,你老弟的安全我也要负责,不能只会指派你做事。”
周覆也跟着笑:“不是指派,这种时候,我们干部就应该冲在前面。”
“话是这么说,你自己也注意点,顾好程老师。”
“好。”
周覆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了办公桌上。
身上的衣服太湿了,他抬手就要脱掉。
“哎。”程江雪制止他,“你干嘛呀?”
周覆停下来:“再穿下去要感冒了,我建议你也脱掉。”
“我不脱,你也穿上。”程江雪说。
周覆啧了一声:“你又不是没看过。”
程江雪说:“就是因为看过,知道没什么好看的,请你穿好。”
“行行行,我穿。”
周覆蹲下去翻柜子,找出几身全新的劳保服,还有两条新毛巾,丢了一套给程江雪。
“哪儿来的?”摸到这么干爽的衣服,程江雪眼睛都亮了。
周覆手上拆着包装:“水文站刚发的,我们先用,就是面料不太软,你将就一下。”
程江雪说:“还在乎这个,总比湿衣服好吧。”
“那我先出去了。”
程江雪看了一眼雨幕,还是不忍心:“别出去吧,你就站到门边,转过身去。”
“没事,你慢慢换,我去把电炉子找出来,应该还能用。”
周覆关上门,朝旁边的储物间走。
找东西是其次,主要他怕自己看不得这些。
程江雪脱了外面的衣服,用毛巾从脖子到小腿擦了一遍。
擦完身上舒服多了,她穿好以后又把门打开。
周覆就站在外面,背对了这边,脚边立了个取暖器。
听见开门声,他也转过头去:“换好了?”
这衣服是男人的尺码,迷彩布料在她肩上塌陷下去,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指尖完全消失在里面,腰身更是垮得厉害。
“嗯,你也进来换吧。”
程江雪胡乱把下摆打了个结,扣到底的领口上,只露出一张素净淡雅的脸。
周覆把取暖器提进来,插上电:“我不急,先试试这个,不一定有用。”
“没用就算了。”程江雪说,“难道我们今天还下不去吗?”
“对,山路没这么快修得通,有可能要在这里过夜。”周覆边调着档位,好笑地看了一眼她,“山里的晚上会很冷,还算了吗?”
程江雪一下子就怕了,但仍嘴硬道:“冷就冷,主要是我们我们吃什么呀?”
“柜子里有泡面,桌上有烧水的。”
“好吧。”
周覆开好火,搬了张小凳子过来,让她坐下。
他拨了拨她的发尾,说:“没有吹风机给你,把头发烤干一下,感冒了更麻烦。”
程江雪扭头看他:“你去换衣服吧,别总耽搁了。”
“我出去换。”周覆点点头,作势往外走。
“哎,算了。”程江雪拉了一下他,“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别又给打湿了,你就在这儿换,我把眼睛闭起来就行了。”
“不好吧。”周覆抱着衣服,认真地说,“还麻烦领导闭眼睛,我哪儿敢啊。”
程江雪把湿发别到耳后,用毛巾搓着。
她瞪他一下:“你少来,不用把我抬那么高,也别自己放那么低。”
周覆换好了,挨着她在电烤炉旁边坐下。
“你穿着挺合适。”程江雪瞥他一眼,“不觉得扎人吗?”
周覆摊开手,烘着被浸得发白的手指:“习惯了,来乡里这么久,比这难受的事多了,这算什么。”
程江雪浓密的头发里,不断有缕缕白汽冒出来。
窗外雨脚如麻,炉子里的红光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
程江雪侧过头看他,忽然说:“周覆,你变了。”
“哪儿变了?”周覆卷起袖子,露出冷白而结实的小臂。
程江雪摇摇头:“说不上来,但我觉得如果是以前的你,哪怕是因为工作需要分到白水镇,也不可能这样冲锋陷阵。”
以周覆的精明城府,舍己为人、先天下之忧这种事,怎么也不会轮到他。
他最该做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蘸着墨,居高临下地写锦绣文章,把心血熬成一锅美妙的、成功的仕途哲学。
总之不会是她看到的这样,全心全意讲奉献。
“也许吧。”周覆的手搭在膝盖上,垂下来,“到这儿以后,脱离了那个高密度的精英环境,我也开始反思。从前在大院里学到的,是要脑子活、反应快、会来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尤其是位置在我们之上的。对弱者呢,表面客套,其实没什么同理心。”
程江雪点头:“没错,我都看出来了。但你比其他人好一点,至少还讲一讲风度,不会把轻视写脸上。”
周覆笑了下:“谢谢你的夸奖。刚开始做基层工作,我的想法就受到不小的冲击,大部分群众,尤其是老少村民们,他们从小没有好的教育环境,就是适应性差,理解能力也不强,一项通知要反复地解释,才有可能听明白。”
“是啊,以为都是你们那样的人精呢。”程江雪说。
“对,适者共生。但他们依然淳朴、善良,得到扶贫补助的第一天,就绕过十几里山路,来给我送一筐子鸡蛋。”
“要了吗?”
“那你说能要吗?”周覆斜了她一眼,“赶紧掏钱买啊我。”
程江雪笑,火光在她眼里一闪一闪的。
周覆也全神贯注地看她:“还有你,我也没有真正理解过你。”
“理解我什么?”程江雪拨头发的手停了,恍惚地问。
周覆又低头,她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在红灯中白净细弱。
他几不可闻地笑笑:“你说毕业要带我回家,又怕出国读书会见不到我,在这些未来里,你全都把我考虑了进去,我却只傲慢地想到自己,想到自己也许不适合结婚,不适合长久的亲密关系,怕自己的爱情是父母的糟糕续集,没有理会你的心情。那些时候,你一定很难过。”
“还说这个干嘛。”程江雪的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两根食指来回地绞着。
她指甲很尖,周覆怕她划破自己,牵了一只过来,握在手里:“跟我谈恋爱,真的是非常低质量的相处,不知道你怎么忍了我那么久。”
程江雪没推开,她轻声说:“也不能这么讲,那个时候我年纪小,一上来就把期望堆得很高。你也年轻,还走着家里安排的路,没有像现在这样,靠自己去构建过一个未来,原生家庭的问题也没清算,不能只怪你。”
岁数轻的时候恋爱,眼中纯粹得只剩爱。
万物简单到化整为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我。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那就是不爱;没有收获同等的热烈,那也不叫爱。
但爱不是一个这么简单的字眼。
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沟通过。
过去无数次的交流,语言作为古老而局限的载体,从未冲破他们各自的认知壁垒。
这个过程里充满了猜测和分歧,谁也没有真正用对方的眼睛看问题。
会失望,会争执,会分手,都是因为他们坚信,自己破译出的表情密码是唯一正确的真相,却忘了问一句,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程江雪把手抽出来。
她坦然地笑了下,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程江雪偏过头对他说:“不要总提当年,谈到这里就够了。”
“好,以后不说了。”周覆嘴角噙着点笑,突然发问,“男朋友是骗我的吧?我问遍了,压根查不出这号人。”
被当面拆穿那么浅的谎,程江雪先是怔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两下,然后低下头,鼻腔里发出声嗤笑。
过了会儿,她高抬起下巴:“是,那又怎么样,我不接受其他人,也不会接受你。”
“我知道。”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周覆喉咙里像含了冰,冷飕飕地吞下去。
虽然说着拒绝的话,但她这个样子很可爱。
周覆伸手给她捻开一缕头发:“对,千万不要接受,就冷落我,或者玩弄我。”
让他也来当一回她,把她受过的伤,尝过的酸,咽下的苦,都分给他体验一遍。
雨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唰唰地冲下来。
头顶的灯投下一片沉影,程江雪望住他的眼睛,时间像是要凝固在这里,把一瞬拉长成永恒。
她又慌忙转头,视线坠入白茫茫的雨雾。
程江雪脸颊有点热,应该是被烤得。
她结巴地说:“你你又跟谁学的,哪儿来这么多词。”
“不用学,我天生就会。”周覆还盯着她看,面不改色,“还能给老郑补习,如果他需要的话,不过他没空恋爱,忙成三孙子。”
程江雪嘁了声:“会说也没听你说过,讲大道理就来劲。”
她正低头,一段颈子从衣领里露出来,白得令人心惊。
重新烘干的发梢团在肩上,墨云一样乌黑。
护发精油的香气弥漫开,将他温柔地包裹住。
周覆不动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把这点气味吹散。
他忽然想抽烟,喉头干涩地吞了一下。
于是缓缓道:“以前对未来都不确定,不敢说太多,也不好说太深。况且,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深沉寡言的男士,对这套不感兴趣。”
“谁会反感听好话啊。”
“行,那以后天天说,当政治任务说,说到你受不了。”
“不要。”程江雪猛地回过头,“我也很忙,没空听这些虚头巴脑的。”
忽然对视上,她的眼神有一秒的失焦。
她甚至感受到他下巴上的温度,一口气呼得失了刚才的平稳。
因为离得太近,她有种微醺的晕眩,像跌进了温柔罗网里。
周覆更是喉咙发痒发干,想要说话,也想吻她。
又怕惊散了这么一点好不容易聚拢的氛围。
周覆抬起手说:“你头发上有东西,别动。”
“什么东西,虫子吗?”程江雪真不动了。
“不是。”
他的头侧过去,呼吸掠过她的下颌,拈出了一颗苍耳。
“这个。”周覆拿下来,放到她手心里,“应该是在灌木丛里沾上的。”
程江雪别过脸,不再看他:“嗯,你不推开我,我都没看见那块石头。”
周覆说:“你没经验,但我防过几次汛,听得出这种声音。”
程江雪拨着那粒小东西,又问:“那怎么不和我一起躲?要是你推完我没时间反应,被砸到了呢,想过吗?”
周覆笑说:“你当我多英明?一秒钟能考虑这么多事,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当然是你的安全要紧。”
程江雪说不出话。
耳边是血液涌动的声响,汨汨地流过四肢百骸,撞击着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
她又把手伸到取暖器前,明明不冷,也不知道为什么干了还要烤,反复地烤。
掌心里热烘烘的了,程江雪才又问:“你现在对未来就确定了吗?”
“那请问我是在舍命救谁呢?”周覆反问。
“哦。”
“不知道白生南她妈妈生了没有。”程江雪突然叹了口气,又吓得赶紧问,“他们不会也没下山吧?”
“那不可能,几个人抬着担架跑,早就上车了。”周覆说。
他拿出手机,给张垣拨了出去,开了外放。
张垣刚在办公室坐下,累得不想动。
他接起来:“喂?老周,我怎么听说你被困山上了?”
“是,运气不太好,在水文站躲着。”周覆说,“那个,程老师学生的家长怎么样了?”
张垣哦了声:“挺好的,已经生了,就是没钱付住院费,先挂账吧。”
“她老公还没从派出所出来?”周覆问。
张垣嗐了一声:“还提她老公,人倒是放出来了,一看生的女儿,骂了几句又走了,混蛋一个。白生南拖住她爸爸,还被踢了几脚,我刚给她上了点药。”
程江雪听得难受,在旁边说:“算了,张医生,等我下去了,我去结吧。”
“你这老师当得。”张垣笑了笑,“又出钱又出力。”
周覆正经地说:“这你就不了解程老师了,作为德行最出众的优秀教师,她见不得学生遭一点罪。”
“听上去你很了解啊?”张垣说。
程江雪怕他乱说,在他腿上掐了一下。
周覆嘶了声:“我还行,得了,我们回头再说,手机没电了。”
“哎,老周。”张垣看了一眼雨势,和医院窗外张牙舞爪的树影,“看这样子,今晚路是修不通了,在山上当心点。”
“好。”
傍晚时,天边轰隆降下几道闪电。
黑幕布上撕开惨白的裂痕,在一刹那间,将水文站照出诡异的亮光。
“我的天。”程江雪怕得忙捂耳朵,往周覆身边靠了靠。
她是真怕,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周覆又抬头望天花板:“没事,这房子虽然建得高,但安装了避雷针。”
他刚说完,一声巨大的响动又砸在屋顶上。
险些吓得程江雪跳起来,蓦地伸手环抱住面前唯一的依靠,把头埋在他胸口。
周覆的背僵了僵,手下意识地张开在半空。
他试探性地放下手,柔匀地贴上她后背,拍了两下:“别怕,马上就好了,雨总要停的。”
等这阵雷过去,天也完全黑透了。
周覆站起来,拿上烧水壶出去,问她饿不饿。
“好饿。”程江雪点头,“你去接水吗?”
“嗯,你就别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哦大家。
第54章 青春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
山里的鸟啾啾地叫着,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晃在桌面上。
程江雪先醒过来,身下是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
昨晚他们就这么睡的,连枕头都没有。
腰好酸,她试着扭了一下,但动不了。
程江雪往下看,上面压了一条沉重的胳膊。
她转头,才发现自己的背贴上了他胸口,在周覆怀里蜷着。
他还没醒,呼吸匀而长,一丝一丝的热气,正拂在她后颈窝里。
脑子里轰的一下,像着了火。
程江雪回忆昨晚睡前,他们明明隔了几本书的距离,怎么就滚到一起了。
她想轻轻地挪开,但周覆那只手压得好紧,不动弹,这副样子又有点离谱。
程江雪只能硬着头皮装睡,大气都不敢出。
很快周覆也醒了,搭在她身上的手微微地僵了下,匀称的呼吸也跟着紧了,乱了。
程江雪能感觉得到。
室内静得可怕,她心里一直默念,快起来啊你。
等了半天,程江雪以为他又睡着了时,气得掉了个头。
结果正对上他半阖的眼,两个人都一惊。
“一大早的,怎么是兴师问罪的表情?”周覆莫名笑了一下。
程江雪说:“当然,你压着我了。”
周覆抬起手,劝她先看清楚再说。
她撑着桌子坐起来:“我看什”
不用看了,周覆还睡在边沿,没动过位置,是她越过了界限。
周覆也跟着坐起来,他下了桌去看手机。
嘴里宽容地说着:“没关系,我不介意。”
程江雪揉了揉头发,小声说:“我并没有要讲对不起。”
“好了,路已经通了。”周覆拔掉充电器,放回办公桌的抽屉里,“我们下山吧。”
程江雪还坐在桌上:“可我还没洗脸。”
“好,我带你去外面洗。”周覆说。
水文站的水池更小,毛巾也再没有多余的、新的了,程江雪只能把水窝在掌心,再往脸上扑。
但她发圈找不见了,于是求
助周覆:“麻烦你,帮我抓一下头发。”
“不麻烦。”
因此,应急管理中心的人赶上来时,就看见这么一幅情形。
周委员站在程老师旁边,一只手握牢了大把头发,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替她擦脸。
“左眼,左眼。”程江雪皱着半边脸催促,“周覆,快点擦一下水。”
“在擦了,你眼睛里也进去了吗?”
“好像是进去了。”
“我看看。”
周覆背对了他们这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是在笑的。
跟着上来的于涛和李德兴对视一眼,这事儿指定有点说头。
“周委员。”田主任耿直地叫了句,“昨晚没什么事吧?还有没有人受伤?”
周覆转过头,才发现身后站了不少人。
他倒镇定:“没有,我和程老师都好,山下情况怎么样?”
说话时,他还忙着手上的事,也没放下头发,继续擦着脸。
倒是程江雪吓到了,抢过纸巾自己去擦,自动退开两步。
李德兴倚老卖老地说了句:“程老师还害羞了。”
“不会。”程江雪把纸揉成一团,“脸上有水,不好见人。”
周覆让她进去:“我们可以下山了,程老师,你去检查看看,别落下什么东西。”
“嗯。”
程江雪正需要个借口避开,闪身走了。
她一走,周覆就低声交代说:“老李,程老师脸皮薄,别开她玩笑。”
“是,下次保证不开了。”李德兴赔上一支烟,“您一晚上还好吧?”
周覆接了,也没抽,夹在手指间,幅度很轻地摇头:“能好得了吗?”
但看上去没半点不舒服的样子,反而神清气爽。
田主任夸他:“周委员还是年富力强,这样都没垮了精神。”
“嗐,我也是逼上梁山,不说了。”
一行人回了镇上,下车时,程江雪才想起来:“噢,我开了刘老师的车,还没还给他。”
周覆点头,朝她伸伸手:“车钥匙给我,我让人开回来,你快去休息。”
“好,谢谢。”
程江雪上了楼,也顾不得四肢酸痛,忙赶到外面去洗澡。
狠狠搓了两遍头发和身体后,她再回到房间吹干,穿着干爽柔软的睡衣,蒙上被子,倒头睡了一觉。
可能受得惊吓太多,躺下后思绪也飘飘忽忽的,仿佛又回了水文站。
梦里周覆抱着她,在站里那张办公室旁柞,她为了配合他的身高,不得不踮起一点脚。
刚蒙蒙亮的天光里,她的脸鱼目一样发白,周覆温柔地低头紊着,一只手顺着水掰开她,沉默地烃岆进来。它一向簇大,程江雪有点适应不了,加上周覆茬得凶,侩擀也来得凶,涚淅沥沥硫了他一身。
很快她就被锣鼓声惊醒。
程江雪吓得睁开眼,还是在宿舍。
她去摸床头充电的手机,看群里的通知。
吴校长让有空的老师都到礼堂去,帮着镇里的同志一起发放救灾物资。
但程江雪还得先去趟医院。
她掀开被子下床,简单去外边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出门。
镇政府大楼前,人不知怎么就聚起来了,沸沸扬扬。
走进了一看,才知道是在排队领救援物品。
暴雨过后,洪水虽然也退了,但留下遍地的黄泥,和破碎的家当。
门前的水泥地也被冲断,裂开了蛛网状的纹路,缝隙里探出头的几丛野草上,也沾满了泥浆。
程江雪站在一旁看,起先大伙儿都规规矩矩地站着,渐渐就不成形了。
各人的汗液混在一起,衣裤上潮湿的霉味,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在溽热的空气里发酵。
镇上的工作人员穿着大红马甲,在人群里吃力地维持秩序,声音早就嘶哑了。
物资一样样递出去,矿泉水、方便面,还有卷着的席子,崭新的衣服。
周覆和黎书记站在台阶上,严肃、小声地商量着什么,他不时点头。
他也换了衣服,浅蓝的短袖衬衫,一条黑色西裤,又站得高,日光下分外打眼。
吴佳怡累得不行了,把喇叭交给周覆:“周委员,你说两句吧,我劝不住了,一直喊不要挤,还是一个劲地挤。”
“行,你去喝口水。”
周覆从她手里接过来,高声道:“大伙儿都不要急,东西车上还多得很,会发到你们每一个人手里,排好队,不要摔了孩子,或者谁踏空一脚,不值当!这时候卫生院里也忙,就不添乱了啊我们。”
他的话朴素又实在,像劝说自己家里任性的子侄。
程江雪打队伍旁过,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远处的稻田算是毁了,浑黄的积水始终退不掉,稻秆七倒八歪地插在水里,偶尔有一两只白鹭飞过,也不肯落脚,只在天上短暂地打了个转,又往更远处飞去了。
吴佳怡端着水杯,看着放松下来的人群,那几个叫得最凶的也没动静了,她笑说:“还得周委员来啊。”
周覆看了一眼队伍尽头,又把喇叭放下。
不知看见了什么,他从人流中插过去,慢慢地走向了最外围。
一个老妇人,瘦黑的手臂上挎着空竹篮,颤巍巍地挤在人群边缘,又怕自己被撞到,小心地隔开了两米。
她眼神是空洞的,连在哪儿排队都分不清。
周覆扶住了她的胳膊:“来,婆婆,您跟我来。”
他又扫了一眼人群,另把几个年纪大的也一块带了过去,领着他们缓慢地穿过排队的缝隙。
周覆走到铺着红布的桌前:“你们俩,先安排这几位老人家。”
“哎,好的。”
程江雪走到卫生院,她先去了张垣办公室。
“张大夫。”她敲了敲门,“我能进来吗?”
“进吧。”张垣起身,“是来看王英梅的吧?我带你去。”
程江雪说先不急:“把住院单给我,我来交一下费用。”
张垣摆了下手:“不用了,老周已经交过了,你一会儿也别说漏嘴,他让我跟母女俩说,是慈善基金会的钱。”
“那好吧。”程江雪低了低头,“回头我谢谢他。”
“你是得好好谢他。”张垣带着她去病房,“虎牙陂也不是他负责的转移区域,他是为你去的吧?”
程江雪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说话。
“程老师。”白生南看见她来,赶紧站起来。
小女孩跑到门边,目光焦急地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张大夫说,你比我们晚一点下来,被拦在山上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程江雪牵过她的手,“你怎么样?一直在这里照顾妈妈,累不累?”
病床上抱着孩子的王英梅听见声音,也直起腰坐好。
她伸长了脖子说:“南南,给老师鞠个躬,快点。”
“不用,千万不要。”程江雪忙扶住了白生南,拉着她走到病床前,“大家平安就好了。”
王英梅感激地点头:“不是老师来,我哪有这么快被送来医院,我和孩子的命都是你给的。”
“别这样说。”程江雪摸了摸白生南的头,“下山时,我看了一眼你们家,已经被大水冲倒了,等出院了住去哪里?”
白生南摇头:“不知道。”
“先住医院后面的宿舍吧。”张垣从走廊里迈过来,老练地说,“现在还空了两间,你们可以先住过来,等你坐完月子,就留在这里打扫卫生,我去打申请,工资按清洁人员的算,你看这样可以吗?”
王英梅和白生南互看了一下,眼中大喜过望。
“可以,可以的。”王英梅连连点头,“张医生,我会很勤快的,谢谢。”
程江雪也看着他笑:“张医生真是活菩萨,安排得妥妥当当。”
张垣去检查滴管,低头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不领这个功,我是照你家老周的意思办的,房租他都付了。”
“不是我家的。”
等他走了,程江雪才回过神,想起来反驳。
她在病房里坐了会儿,临走前拿出个红包,悄悄塞在婴儿的襁褓里。
等白生南发现时,追她到门外,程江雪已经走远了。
她匆匆赶回了学校,和李峥他们一起穿上红马甲,给安置在礼堂的群众发东西。
“你昨晚还好吧?”李峥问,“打你电话没接,我们都很担心。”
程江雪说:“还好,手机没电了,我们躲在水文站,那里只有安卓插头。”
连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她都是借用周覆的手机。
“你和周委员一起吗?”旁边吴珍玉也问了声,“他也好像也在那儿。”
吴校长真能发扬风格,把侄女也拉过来当义工。
一来就忙上了,程江雪没看见她也在,礼貌地笑了下:“对。”
她只说了一个字,轻飘飘的,羽毛一样落在吴珍玉心上,但茸里藏了针,刺得她有点疼。
吴珍玉也勉强地笑:“那肯定不会有事,周委员那么稳妥。”
程江雪不觉得这种话有什么应答的必要。
她没作声,继续把箱子拆开,一瓶一瓶地往外拿水。
“我家也被水淹了,你拿给我一瓶!”面前这个男人很凶,声音粗犷,上来就敲桌子。
程江雪闻声侧头,也不是冲她,直接朝珍玉去了。
旁边的老师也看向他们,小声议论起来。
“怎么来了个神经病?”
“不是,你不认识他啊?小吴的未婚夫。”
“还没订婚吧?”
“王得富也走了,那十八万八的彩礼都收下了,怎么没订。”
吴珍玉明显不想惹事,似乎也很怕这个人,怯怯地拿了一瓶给他。
她的手攥着箱子:“你喝了快走吧,还有别人要领。”
“我不走,我今天就在这里看着你。”
白大勇矮而胖的身形,脖子上戴很粗的金项链,像混社会的。
吴珍玉说:“我是在这里工作,你看我什么?”
白大勇用力地拍桌子,骂道:“我说你就是不该去工作,所以才会连我也不想嫁,在家哭着喊着让你爸退婚,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谁把你勾引成这样!”
他力气太大,震得水都晃了几晃。
说着,他骇人的眼光转到李峥身上。
李峥也被唬住了,问他有什么事。
白大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是你吗?”
“不是,你放手。”李峥用力将他推开,“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那就是你啰。”白大勇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去针对刘老师。
刘老师更冤枉:“大勇啊,你可搞清楚,我都几十岁的老头子了,小吴能看得上我吗?”
大庭广众这么闹,吴珍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恨没地缝好钻。
她索性也不怕丢人,大声喊出来:“你够了!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我就不能决定自己的事吗?我爸看上你,又不是我看上你,我们也没领证,为什么不可以退婚!”
程江雪看她都气哭了,越众走到她身边,给她拿了张纸巾擦泪。
“程老师。”吴珍玉自发靠紧,委屈地抱住了她。
程江雪拍着她的背,警告白大勇说:“这是学校,我们还要发物资,你再闹我报警了。”
“看不出来啊,你长得文文静静,还挺喜欢给人出头。”白大勇又盯上了她,蛮横地质问,“这么说,你知道吴珍玉的事了?”
程江雪冷笑了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觉得,她善良能干,和你这种人绝对过不到一起去,退婚太正确了。”
白大勇拿了瓶水指着她,恐吓道:“有胆子你就再说一遍!”
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这么刁蛮的人,也没被这么骂过。
程江雪的脸也霎时白了,手心里冒出冷汗。
“程老师,你就再说一遍给他听,我看他敢怎么样?”
一道男声不高不低地插进来,稳稳当当的。
程江雪听了,看见是他,方才的害怕都化开了,化成一道暖洋洋的熨帖。
众人抬头,吴校长陪着黎书记过来看望群众,一行人就站在门口。
人群里自动分开一条道,把他们放了进来。
说话的人是周覆,他负着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阴沉地盯住白大勇。
穿了制服的刘所长就站在周覆身侧。
看见这几个人,白大勇的气焰一下子矮了三分。
他只能靠拢吴校长,叫叔叔。
吴校长也不愿挨着他,嫌丢人:“不要这样叫,我侄女要和你退婚,我一百个赞同。”
没人理他,白大勇不敢再造次,灰溜溜地走了。
趁他们问候受灾群众时,程江雪把吴珍玉带到办公室。
江雪倒了杯温水给她:“喝吧,别把嗓子哭哑了。”
“今天让你们见笑了。”吴珍玉摸着杯身,不好意思地说。
程江雪坐到她身边:“大家要笑也是笑那个男的,怎么会笑你?”
吴珍玉说:“好了,我都听见孙老师议论了,就别安慰我了。我爸爸就知道钱,当了几十年会计,在村里算了一辈子账,还要把我框在这里。我不愿意,他就说我自私自利,六亲不认,只想着自己。”
“说你六亲不认,是因为他没从你身上捞到便宜,得到实惠。你不用理,也不要给自己上这种道德枷锁。”
程江雪撑着头对她说,“我看你叔叔挺讲道理,也支持你的,让他去和你爸爸谈呢?”
“没用的,掉进钱眼里的人,拉都拉不出来。”吴珍玉绝望地吸口气,看了看窗外,“除非我有能力离开这个地方,在外面生存下来。”
程江雪问:“以前试过吗?”
“嗯。”吴珍玉点头,“试过了,我这样的学历,给我开的工资都不高,交完房租以后,勉强能填饱肚子吧。”
程江雪想了想,她问:“你去过江城吗?”
她一听就怕得要命:“没去过,也不敢去,那里消费更高,我负担不起。”
“试试嘛。”程江雪说,“我哥的公司正招文秘,你看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让他和你聊聊待遇,觉得合适你就过去上班,可以吗?”
“这这合适吗?”吴珍玉像看见了一丝希望。
看见她眼底的亮光,程江雪也高兴地说:“合适,我哥是个很好的老板,我跟他说一声,他会关照你的。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也可以让他帮你问问。”
吴珍玉抹了抹泪:“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程江雪去拿手机,又叮咛道,“别叫你爸爸知道,先不要声张。”
“当然,他知道就去不成了。”
“嗯。”程江雪找到她哥的号码,对她说,“我去打个电话,你等我一下。”
程江阳正开会,接到妹妹电话,立刻打了个手势。
几个合伙人会意,各自消化刚才的内容,都不说话了。
他认真地听完,点头:“没问题,把她电话发我,我让人事联系她。”
“嗯。”
程江雪就要挂电话,又听见他问:“我听妈妈说,你们镇里下暴雨了,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程江阳心里又酸又胀,仰了仰头:“好。”
第55章 青春
晴了
四五天,镇上正常的生活有序恢复后,程江雪又领着几个男生去打扫。
学校在平原地区,他们初一班级又在一楼,受洪水影响最大。
操场上淤满了污泥,晒了几天,裂开无数龟背似的纹路。
教室里空荡荡的,走进去时,潮味儿混着土腥气,阴惨惨地往外冒。
桌椅毫无章法地倒下,有的叠在了一起,像经历了一场恶斗。
墙角散着几本学生的练习簿,纸张黏住了,上面的字,红的,蓝的,黑的,都化开了,变成一团团说不清是什么的污迹。
之前一点琅琅生气,都被浑黄的大水一口吞了,吐出了这一堆残渣。
“老师,明天周六,还要补课吗?”白根顺扶起椅子,他问。
程江雪擦着讲台,她说:“不知道,学校没通知要补,你们还是先待着。”
白根顺高兴地耶了声:“太好”
“控制一下你自己,好吧?”程江雪抬起头瞪他。
不用来学校,不读书不学习,就那么开心,长大怎么得了。
白根顺捂了捂嘴:“好嘛。程老师,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你佩服我什么?”程江雪问。
他竖起大拇指:“就冲你敢雨天开车,还跑到白生南家去救人,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以后再也不叫你程扒”
“程扒皮是吧?”程江雪把抹布一丢,朝他招手,“来,你过来,我先扒了你的。”
白根顺做了个鬼脸就往外面跑。
他边跑边看讲台,一个不防撞在了周覆身上。
周覆指间擎了支烟,火星子还亮着,他就这么迎头跑来,差点燎着眼睛。
好在周覆反应快,一只手钳住了他的衣领子。
他把夹烟的手往后撤,教训道:“你这对招子不想要了是吧?整天毛毛躁躁的。”
“周、周叔叔。”白根顺也吓到了,睁圆了眼,“我没看见你。”
周覆踏灭了烟,皱眉道:“你跑什么?”
白根顺小声说:“我刚得罪了程老师,怕她抓着我抄书,她最喜欢叫我抄书。”
周覆松开他:“她今天不会叫你抄,她没空。”
“噢,太好了。”
周覆走到教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程老师,忙着呢?”
“对啊,周委员莅临我校,有什么指示?”程江雪扫了他一眼,又继续弯腰擦灰。
周覆笑,真跟她打起了官腔:“想代表镇里请程老师吃个饭,感谢您自发自愿地,替我们分担转移群众的压力。”
“我不吃,没时间。”程江雪也真矜持上了。
周覆平淡点头,表示自己早有先见之明:“是,老黎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有难度,程老师不是一般人能请到的,我就更没面子了。”
程江雪紧抿着唇,憋住笑,没看他。
“这样吧,我帮你做点事,吃不吃饭再说。”周覆走进来,四处看了一遍,“窗帘要拆吗?”
程江雪站直了吩咐他:“那个不用,你把窗子擦一遍倒是真的,全是灰。”
“好。”
有男生给了他抹布,周覆又提来一桶清水,站在走廊上擦。
下班时间,吴校长和李德兴一块儿走着。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吴校长眯了眯眼,仔细地辨认了好久。
几秒后,和李德兴一块儿反应过来:“是周委员吧?”
李德兴调侃他:“都能使唤他干活儿了,行啊老校长。”
“你先看清是谁的班级再说吧。”吴校长笑眯眯地转头。
李德兴跟他一道往教室去:“那是谁的班?”
吴校长没理,几步就走到二班走廊外:“周委员,下了班还跑到我们学校搞卫生,你辛苦了。”
“是啊,你说就这点玻璃,让我来擦多好。”李德兴伸手就去拿他的抹布。
周覆笑着婉拒:“不用,我都擦完了。”
程江雪听见声音,放下凳子跑出来,咽了咽:“吴校长,李支书。”
看见是程老师,李德兴登时回过味来。
瞧不出来,小丫头一副端丽恬静的眉眼子,本事蛮大的。
才来镇上多长时间啊,把周委员给调成这样了。
她赶紧走过去,夺过周覆的抹布:“玻璃已经很干净了,不用擦了。”
“行。”周覆从善如流,“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洗干净手,看这两位还站在面前,疑惑地问:“还有事?”
吴校长神秘兮兮地问:“你跟程老师”
“没有。”周覆坦荡地解释,“哪儿来那么好的福分。她英勇救人,我替老黎来请她,这不搭把手嘛,她也能早点走。”
“哦,还是公事。”李德兴长叹一声,“那我们先走了。”
“慢走。”
锁上教室门以后,程江雪抱怨说:“就不该让你做事,看他们俩啊,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八卦,特意凑上来问东问西。”
“镇子小嘛,就这几个人。”周覆陪着她走下来,宽慰道,“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善意的热心吧,我不是说清楚了吗?”
程江雪说:“你是讲清了,但他们好像不信啊,还觉得我们有什么。”
她真是生怕和他搭上点关系。
周覆在心里叹气,嘴上劝着她:“放心,就算觉得有什么,那也是单方面的。我把持不住自己,对大城市来的女老师一见钟情,天天都要追着她。”
“这就合理了吗?”程江雪瞪了他一眼。
周覆不免笑了笑:“我正值婚龄,爱上一位美丽优秀的女士,哪一点不合理?”
“好了,到此为止。”程江雪不想再听他说这个,她问,“你走路来的吗,没开车?”
周覆把手负在身后,闲庭信步的姿态,浑话也是张嘴就来。他说:“没开,为了和你多呆一会儿。”
“”
乡间的黄昏是没有多少声息的。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残留了一片淡金的余晕,将几朵云染成橘色。
路边的野草很高,草尖偶尔会擦过裤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们从学校走出来,没几步就看见了白彩霞。
她背着书包,高高地踮起脚往学校看。
目光的尽头,是那一栋刚建了一半的宿舍楼。
“彩霞。”程江雪叫了她一句,“怎么还没回家?”
“我我马上。”白彩霞收回视线,结巴了一下。
程江雪说:“你家住得不近,虽然不用走山路,但还是早点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她飞快地回:“我家里人才不担心,他们只想把我嫁掉。”
“什么?”程江雪怀疑自己听错,“把你什么?你才多大呀,怎么可能。”
看得出,白彩霞很不愿在此时此地聊这件事。
她惶恐不安地问:“程老师,宿舍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修好,我不想在姨妈家住了。”
“为什么?”程江雪弯下腰,用大拇指揩掉了她颊边的灰土,“姨妈对你说什么了?”
“不是,她没有。”白彩霞欲言又止地摇头,“我先走了,程老师再见。”
周覆站在一旁听着,手插在兜里:“她还对你有所保留,不是完全地信任你,你要想听真话,得再跟她深聊几次。”
“可她还这么小,十三岁的孩子呀,怎么会让她结婚?”程江雪还是觉得荒谬。
周覆对这家人并不熟悉,但他对这种情况不陌生。
他说:“村子里有很多女孩,都是初中毕业就待在家里,等着到了年纪嫁人,或者是进城务工,你班上应该也是男生多。乡村教育这一块,尽管在硬件设施上大幅改善,仍冲破不了一些传统观念。”
“所以我才觉得白生南,还有刚才的彩霞难能可贵,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仍然保持对学习的浓厚兴趣。”程江雪低头看路,叹了口气,“可能我太理想化了,但我总想帮她们摆脱束缚,走向更宽广,也更自主的人生。”
周覆撇过脸看她,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白彩霞的事,我去问问他们支书,侧面了解一下情况。”
“嗯,谢谢。”
晚饭就在镇里的食堂,阿姨比平时多炒了几个菜,大家围坐在一起。
和年轻人说说笑笑,黎朗也亲和多了,敬了一大圈酒后,闲谈起程江雪的个人问题。
“小程在江城有对象了吗?”黎朗笑着说。
程江雪摇头:“没有,我还打算读博,不想这么早考虑结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黎朗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周覆。
他说:“读博也可以交朋友,我们镇上好青年不少,工作之余,你也挑两个考察一下。”
“我看就周委员吧。”左倩像故意打配合,不断讲出各种条件,“他们就差四岁,又是校友,外貌也很登对,往那儿一站,金童玉女似的。”
听得程江雪抿抿唇:“左姐姐,周委员太出色了,我哪里敢考察他?”
“她真会说话,不敢考察就是懒得考察。”周覆也笑,举起杯敬了一下黎朗,“老大哥也是为我费心了,但程老师实在看不上,没办法。”
一杯酒哄得黎朗哈哈大笑,他说:“你这太有自知之明了也不好。”
其他人又问:“那天下暴雨,程老师还开车翻山过岭,车技了得啊。”
程江雪不敢夸口:“我开车可差劲了,但学生不见了,只能硬上,差点开沟里去。”
“这份精神更值得学习。”黎朗点点头,“听说还把学生妈妈扶下山,把她们母女都救了。”
吴佳怡抱了下江雪的肩膀,趁机说:“黎书记,我下一期的宣传文章就打算写程老师,投到省城日报去。”
周覆的手撑在桌上,赞许地说:“佳怡真是干宣传的料,文笔一流,能随时发掘身边的素材。”
“别了吧,一点小事而已。”
程江雪被夸得有点脸红,加上喝了酒,眼波莹润地朝她望过去。
吴佳怡说:“要的,这可不是小事。来,我再敬你一杯。”
程江雪一脸为难,犹犹豫豫地去端酒杯。
这啤酒不好喝,她也喝不惯,今天已经超量了,肚子胀胀的。
“哎,她不能再喝了,我代她。”周覆抬手拦了一下,主动举杯先喝光了,“佳怡,你就随意吧,最好也少喝,免得头晕。”
吴佳怡干脆放下:“好,那我就不喝了,谢谢周委员。”
“没事儿。”
吴佳怡扭过头,只看了左倩一下,她就主动凑过来:“我说了吧,你敬程老师的酒,周委员半道就要给截下来,根本不舍得。”
“走,出去抽根烟。”黎朗拍了下周覆。
周覆对剩下的人说:“失陪一下。”
院子里的老榆树蓊蓊郁郁,枝叶在夜风里晃动着,泼下一地的暗影。
周覆喝了不少,白衬衫开了两粒扣子,夹烟的手势也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