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与中指微微弓着,烟身抵在指节间,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又总也掉不下来。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他眼底那点捉摸不定的光。
黎朗掸了下烟灰,他说:“没听见程老师说啊,她都放弃对你的考察了,还这么卖力啊?”
周覆像喝高了,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嗐,放弃本身也是一种考验,随时随地抓住表现的机会,总有一天,组织上会看到我的决心。”
“组织员是不一样,这觉悟就是高啊。”黎朗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不过,有个事你是不是得提醒一下她。”
周覆深吁了口烟,他说:“您觉得她太单纯,以为自己可以解救所有人,怕她惹麻烦是吧?”
“对。”黎朗说,“年轻嘛,我也打这个年纪过来,有一些英雄主义很正常,但也要量力而行。你看泄洪那天,如果不是你去找她,后果怎么样了呢?”
周覆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正相反,他一直都很头疼,都在为她担心。
周覆长长吐出一阵白烟,他说:“我以前吧,很喜欢教给她这些道理,告诉她,这个世界有多急功近利,有多残酷现实。”
“她听了吗?”
“听了,但不是很爱听,更不会去实践。”周覆抱恨地低了低头,“没用的,每个人都一样,不是自己觉出悟出的经验,学不会的。说的太多,反而让她离我越远,成了个扫兴的男友。”
“她来到白水镇以后,第一高兴当然是我。但她也很开心,我能感觉得到。因为她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觉得自己的社会价值这么大,在家里的时候,她最大的作用是当个乖女儿,好学生。但现在,她正在脱离过去的评价体系,学着做她自己。”
月光一处浓一处淡,像有无数的旧梦在暗地里等着翻身。
周覆吸烟的动作慢下来,缓缓地说:“是,也许你们笑她天真。但天真不是什么坏事情,我在她身边一天,就稳稳地接住她一天,到接不住的时候,相信她的阅历也到了,也应该成长了。”
如果理想注定被解构,至少他的肩膀还可以托牢她。
黎朗拍了下他的肩:“好小子,程老师运气不错。”
“哪儿啊,我读书的时候混蛋着呢。”周覆自嘲地笑笑。
烟刚抽完,左倩就扶着程江雪出来了。
程江雪站不太稳了,脸颊上浮着两团绯色红晕,一缕鬓发松散地搭在额前。
她睁开眼,眼风软软地在周覆脸上沾了一下,又飘飘地荡开了。
“这怎么了?”周覆上前去询问。
左倩说:“哦,程老师说头疼,想睡觉,可能是有点醉了,我先送她回去。”
周覆点头:“我们男同志不方便,就辛苦你了。”
“没事。”
第56章 青春
九月初七的夜晚,月亮薄薄的一弯,嵌在云絮里,像指甲掐出的印子,掐得久了,泛出死白的颜色。
墙根下几声蟋蟀的鸣叫,更添了夜的寂寥。
洗完澡,周覆泡了杯醒酒茶。
他踏入过道,影子被墙折成两段,缓慢移动着,走到程江雪房门口,敲了三下。
“周委员吗?”程江雪还没睡着,轻声问了句。
夜深了,宿舍楼静得像窗边的月色。
从隔壁关门起,她就听见了这道沉实的脚步,一下下,不紧不慢,完全踏在心跳的节拍上。
周覆也配合地说:“对,我给你泡了杯茶。”
两个人不知道在唱什么戏,像暗处有第三个人在看着,非得找个正当理由。
“哦,门还没锁,进来吧。”程江雪道。
门吱呀一声,仿佛上世纪旧电影里笨拙的配乐。
纱帐被勾了起来,程江雪靠在床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酒意还缠在五脏六腑里,热烘烘,昏沉沉的,洗了澡也不是很清醒,但又睡不着。
她看着他的身影被灯投在地上,慢慢地过来了。
程江雪放下书,让他坐到桌前那把椅子上。
“喝了这碗醒酒茶吧。”周覆说完,递给她之前,又吹了吹,“现在已经不烫了。”
程江雪接过来,抱怨说:“那白酒真难喝,不知道你们怎么喝下去的,我就尝了小半杯,晕到现在。”
等你什么时候把酒喝出滋味来,那更不好。
周覆本来想这么说,但他凑近以后,才发现她脸仍红得吓人,手臂上起了红疹。
“这不太对劲啊。”周覆担心地看了又看,“还有别的症状吗?要不然你现在穿上衣服,我带你去卫生院看看,很快。”
一说程江雪就害怕,她还是第一次喝白的,很怕自己酒精过敏。甚至还心理作用地抓了抓手背:“要打针吗?还
是吃药啊?”
周覆说:“不知道,给值班大夫看看,他怎么说怎么做。”
“好吧。”程江雪摸索着下了床,从木衣架上取了一件针织衫披上,“可以走了。”
周覆也跟着起身,打开手机照明走在前面:“小心点。”
夜里风大,程江雪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冷得直缩脖子。
到二楼楼梯口,电灯闪烁了两下后,彻底不亮了。
周覆蓦地停在台阶上,仰起头看。
后头的程江雪没注意,一脑门撞在他背上。
“啊。”她吃痛地抬起脸,“怎么了?”
周覆说:“我看这个灯,周一跟办公室说一声,得尽快让人来修。”
说完,他又用指腹揉了揉她的额头:“没事儿吧?”
“没有。”
黑夜里,周覆的手顺着一只小臂下滑。
他牵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看不太清路了,不要摔跤。”
“嗯。”
程江雪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一条条的,清晰利落,摩擦在她细薄发烫的皮肤上,带着一点夜风的凉,很舒服。
开车到了医院,值班的是魏大夫,她问诊以后,给程江雪开了一针地塞米松,周覆交完费,又把她带到了护士站打针。
多少年都没打过屁股针,程江雪被扎得嘶了好几声。
护士交代说:“坐二十分钟再走,观察一下。”
“还要坐,本来就是抗过敏的针吧?”程江雪问。
护士解释说:“是啊,但也有人会出现不良反应。”
“好吧,谢谢。”
程江雪忍着屁股疼走出去,她在急诊楼过道里的长椅上坐下。
“把热水喝了。”周覆端着一次性纸杯过来,俯身递给她,“加快新陈代谢,早点把酒精排出去。”
程江雪乖乖地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又还到他手心里:“你们镇里的酒我是喝不起,一喝就来医院了。”
“是,今晚我全责,我检讨。”
周覆把水放下,心切地拨开头发去检查她的脖子。
还好,吃了药也打了针,红敏在逐渐退下去。
动作太快,吓得程江雪的眼皮抖了一下,还以为他要吻她。
温热的呼吸洒在鼻尖上,那是一种比酒后更燥痒的热,潮润在她心上爬行。
周覆没察觉,直起身体后开始算账:“不是说好喝啤酒,谁给你倒了白的?”
“坐你旁边那个,姓廖的一个大哥。”程江雪也分不出职务,“你出去以后,他就给我满上了。”
周覆啧了声:“下次我们不再去了,谁请都没用。”
坐了十分钟不到,酒劲和困劲就一起上来了。
等周覆扔了杯子回来,程江雪的脑袋往后仰在墙上,青白的眼皮紧闭着。
大概是药起效了,她人没那么难受,身上一松快,就睡过去了。
他看了眼时间,还不能离开。
正巧护士端着药路过,周覆小声地问:“您好,我能把她带车上去吗?到了二十分钟再走。”
“可以。”护士点头,“暂时别离开医院就行,她这么睡也容易着凉。”
“好,谢谢。”
周覆弯下腰,低声叫了她一句:“程江雪?”
她没反应,唇角轻细地动了一下,像在梦里尝好吃的。
周覆笑了下,于是小心地把手抄到她膝弯下,将她抱了起来。
她身上没力气,绵软地靠在他胸口,头略微动了一动,窝在了个舒服的位置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廊里的灯光清寥寥的,照得人影儿都淡了。
周覆低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拿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魏大夫打着哈欠从值班室里出来。
看见这一幕,嘴巴张开的动作顿在了半空,又赶紧退回去。
周覆把她平放在后座,用车上的毯子盖住她。
等了十来分钟,程江雪的呼吸越来越平,脸色也接近正常,他才绕到前面去开车。
周覆怕颠着她,一路都开得很慢。
到宿舍楼下,他停好车,又将她抱了出来。
好在今天周五,同事们大部分回了家,路上一个人也没撞见。
二楼的灯又好了,幽幽地、昏黄地亮在脚下。
程江雪的头靠在他肩上,匀称的呼吸一阵阵拂弄他的颈窝,带着微醺后的酒香,还有他从来叫不上名字的清甜气。
周覆抱着她,像抱着一段有了体温的月光,脚步很轻地一格格迈上去。
到了三楼,好不容易腾出手来开门。
周覆也没开灯,用脚踢上门以后,几步就走到了床边,把她放下去。
他俯下腰,唇快贴上她耳侧的发丝。
周覆正要抽手,怀里的人却不安分起来。
像是在他怀里待久了,舍不得离开,程江雪两条臂膊忽然软软地,却又不讲道理地缠上来,水蛇一样绕在他的脖子上。
她喝了酒,正在过敏,又打了针,力道是虚的,轻的。
其中难言的意味却沉重得让周覆起不了身。
他后背猛地一僵,浑身的气力像被抽走,只靠一只手肘撑在床上,撑得很艰难。
“程江雪。”周覆的呼吸也热了,胸口上下起伏,“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程江雪侧了侧脸,气息也随之靠过来,“你是支”
姓支?还是叫知什么?
周覆还在等下一个字,但先感受到的,是那两片晕热的,带着湿意的嘴唇,软软地在了他侧脸上。
他脑子里极尖锐地嗡了声。
心被催化成一颗熟透的果子,在接连而来的贴面吻中,他的情欲早已经腐烂,开始流水。
周覆抑制不住地转头,鼻尖不可避免地蹭上她,声音早就哑了:“般般,你需要的人是我吗?回答我。”
不用再问了,她在做梦,梦里不知道把他当成谁,反正是别人。
她是没有男朋友,但不代表三年过去,她仍属意他。
他还没这么大魅力,何况分手时那么伤心。
总之清醒的时候,她绝不可能有这份放恣。
程江雪找上他的唇,在他犹疑不定的时候,又一次不计后果地挨上来,腿一下又一下地磨在他的葽上。
和之前的失控不同,那一晚多少带了负气的成分。
这一次换她来,周覆几乎要被一种汹涌的侩酐淹没。
他试着回应了她,下场是差点走不出这间小小的屋子。
他们的唇舌无止境地纠缠,女孩子的舌头比水还要软,也更热多了,无意识地剐蹭在他舌面上时,带起细微的、长久的颤栗。
除了更深地拥紧她,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不断地汲取她口中的津液,听着她难耐的唔哝声,轻柔勾缠她软滑的舌头,周覆做不出第二种反应。
房间里只有一丝光亮,是路旁鳏寡的灯光,斜斜地射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照见两个缠在一起的,没了魂的影子。
他的身体也已经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失控到明知道要推开她,却无法推得开。
像从一场大梦里惊醒,周覆的脸埋在她的发间,粗重地喘着气。
仿佛耗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勉强把唇分开那么些许。
他嗅闻着她的香气,吻后快要涨出来的喜爱,让宝宝两个字都顶到了喉头,彼此挨蹭的动作再
过火一点,周覆就要叫出来。
身下的程江雪还张着嘴,湿黏黏的。
但周覆不敢再吻下去,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坚硬的喉结咽了又咽,哑得说不出话。
他放下帐子,黑夜里,一双腿吻得没力了,起身时,差点撞到椅子。
周覆关上了门,他心是乱的,软的,如同仰头时看到的乌云。
他快步回了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来,几下便拆开。
周覆等不及地咬上,点燃,抽了一口。
他知道他见不得光,用近水楼台的机会,抢了个属于别人的吻,吻得自己不成样,鄞得、嶂得难受,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到最开,头皮直发麻。
烟被夹在他指间,红光在夜里一闪一闪,像空中将息未息的星。
手机卖力地响,把周覆的思绪也扯回来。
周覆习惯性地点了下烟身:“讲。”
是郑云州打来的,他问:“我听说你国庆都没回京,就那么忙啊。”
“忙是其次,主要照顾程老师。”周覆说。
郑云州不信:“她能让你照顾?”
周覆又吸了口烟:“怎么不能?我刚从她房间出来。”
“要说狐媚劲儿这一块,你老周是”郑云州被秘书打断了一下,又问,“哎,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周覆背朝了窗户,他说:“保四争三。”
“争什么东西?”郑云州像听天书,“谁是一,那谁又是二?”
周覆哼了声:“头一个当然是她哥,没看程家老大一副谁也配不起他妹妹的样子吗?还跑到我面前充长辈。第二嘛,我今天从她嘴里听到了别的名字,得去打听才知道。”
郑云州荒谬地笑了:“有出息,当个三儿还要挤破头。”
“你别笑,碰上了奈何不了的,也有你想当的时候。”
“滚,老子至于当那个!”
挂断电话,周覆去浴室淋了个澡。
脱掉衣服时,他避免不了地瞥见自己的欲望,膏張地鼎在那儿。
周覆连热水都懒得拧,也不敢去碰这样东西。
他无法丧心病狂地,脑中想象着程江雪的样子,闷头在逼仄的浴室里处理荆叶。
当晚周覆心烦地看书到凌晨,才慢慢睡下。
隔天醒来,衣冠楚楚地站在镇政府大楼里,眼睑下方透着疲倦。
“周委员,你是不是太累了?”扶贫办的小姑娘问了一句,“要不然我来盯这些核桃苗,你去休息吧。”
周覆摆了摆手:“不用,本来就这么点人。我们对好了数以后,尽快发下去,趁着研究院的专业人员在,先栽种起来,有什么问题还可以问他们。”
小姑娘哎了一声:“那我先让要种核桃的贫困户过来,省得耽误时间。”
“好,去吧。”
到十点多,几百株树苗都卸了下来,堆在扶贫办里。
吴佳怡去食堂吃早餐,碰上程江雪也在。
她坐下问:“程老师,没事吧昨天?”
“没有。”程江雪没提去打针的事,免得人家吃心。
吴佳怡说:“那就好,咦,你今天有事吗?”
她喝着白粥,摇了摇头:“学校还没开课,怎么了?”
“扶贫办在发核桃苗,今天周六,人手不够,想找人帮忙登记,不知道你肯不肯去。”
程江雪奇怪地问:“那为什么不等到周一发?”
佳怡解释说:“我们能等,树苗子能等吗?放两天不好种了,也是我们路远,隔壁镇昨天就到了,村里的贫困户都来问,怎么邻村的亲戚有,他们还没有?”
“行,只要帮完不喝酒,我可以去登记。”程江雪笑着说。
吴佳怡也笑:“放心,今天就周委员在,就算请吃饭,他也从不劝酒的。”
从食堂出去,她们一起进了扶贫办公室。
已经有乡亲在门口排队等着了,小声讨论着种法。
周覆站在桌边,拿了根苗子,一双手修长有力,青筋分明。
他面容深沉,和研究院的小穆站一块儿,不知在请教什么。
山风吹来,他额前一簇乌黑的头发轻轻拂动,道不尽的隽秀。
程江雪走进去,吴佳怡对扶贫办那位焦头烂额的姑娘说:“小毓,我和你来发,让程老师登记,这样快一点,你也省力。”
“天哪,那就太好了。”小毓手上沾了点泥,她激动地从核桃苗堆里站起来,“我还准备打电话让我们办公室的艳艳回来,她昨晚下班就去看她妈了。”
“不用,我来帮你就可以。”程江雪到桌边坐下。
小毓谢过她以后,摊开本子:“就在这个表格里写,先誊名字,然后加上领了多少棵,很简单的。”
程江雪点头:“好,知道了。”
周覆听见她的声音,中止了关于核桃种植的讨论。
他看一眼吴佳怡:“怎么程老师叫来了?”
吴佳怡结巴了一下:“呃,我怕你们忙不过来,自作主张了。要不让程老师回去?”
“不要紧。”程江雪怕他怪罪人,“我们一起吃早饭,吴委员跟我说了情况,反正我今天也没课。”
周覆走到她身后,放了瓶水在她手边:“累了就跟我说,我让人换下你,你昨天没睡好,不要逞强。”
“我睡得挺好啊。”
程江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但打完针以后,她人就很舒服了,身上也不烫,头也不痛,什么时候回去的都不知道。
周覆撑着桌子,唇角泛起轻微的弧度:“挺好的?没做梦吧?”
“做了。”程江雪被他压下来的气息蛊住,实话实说。
没有征兆的,周覆紧张地问:“梦见谁了?”
“不告诉你。”
程江雪晃了下头,对小毓说:“我这边准备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发?”
“就快了。”
第57章 青春
核桃苗一直发到了下午。
程江雪帮着记了几个小时,手都酸了。
研究院的小穆对周覆说:“那现在去田里试栽几棵?我示范给你们看。”
“等一等。”白图业从外面进来,“还有人没领到,周委员,我的那一份呢?”
一身难闻的气味袭来,在场的女同志都捂上了嘴。
小毓常在扶贫口,对每家每户都很了解,她小声说:“你每天醉生梦死的,种什么核桃?去种酒瓶子好了么。”
“你一个干部这么说话?”白图业指着她,朝她走过去,“嘲笑我,看不起我是吧?我就不能改邪归正?”
小毓被这阵仗被吓到,往后退了退。
周覆见状,放下手里的文件,低喝了声:“看清楚这什么地方,别在这儿犯浑啊!”
“周委员。”小毓朝他走过去,害怕地躲在他后面。
周覆安抚了一句:“没事,和程老师坐到一起去。”
“哎唷,我哪里敢在你面前胡来,你没听见是她先骂我吗?”白图业这才看到他。
周覆对吴佳怡说:“把他的那一份发给他。”
“发给他也不会种啊。”吴佳怡也觉得可惜,“还白白浪费了好苗子。”
周覆挥挥手:“给他吧,让他跟着一道学。”
吴佳怡点了下头,她明白了,无赖难缠,周委员是不想和他扯皮,耽误大伙儿的时间。
白图业抱了树苗子,走出办公室前,他感激涕零地对周覆说:“我知道,我娃出生的手术费是周委员付的,现在住的房子也是”
“好了,不要说这些。”周覆及时制止了他,“你好好对她们三个,对这个家上点心,多出点力,比什么都强。”
他走后,吴佳怡从鼻腔里嗤出声:“看这样子,白图业还打算洗心革面呢。”
“随他吧,我们出发。”周覆没多说什么。
他不认为人能根除本性,也无意干涉一个恶魔的人生,帮忙全是为了程江雪。
她太关心她那个学生,与其她去伤这份脑筋,不如他提前都安排好。
小毓问程江雪:“程老师,你去不去啊?”
“去看看,我还没见过怎么种核桃呢。”程江雪放下笔说。
小毓是个朴实姑娘,她张圆了嘴:“你该不会以为,核桃生下来就又脆又黑,敲碎就能吃吧?”
“小时候,是的。”程江雪诚恳地点头。
闻言,周覆勾了下唇:“行,你们都坐我车,走吧。”
这个点的日头已经不泼辣了,白生生地挂在天上,把整片田地晒得又热又干。
开
过去的路上,小穆老师仍在介绍这批树苗,他说:“核桃是子孙树,前期投入大一点,见效慢,要到五六年才能进入盛果期,当然,品种是核心,宁可要这种贵一点,适合咱们当地湿热土壤的,才能高质高产。”
小毓听完,她不无惋惜地说:“五六年啊,那个时候周委员都调走了,等有了收益,功劳都落到别人头上去。”
听得穆研究员和周覆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覆扶着方向盘说:“她是小孩子说话,你别见怪。只要镇里的经济搞得上去,还讲什么功劳。再说,付出最多的是村民群众,最终还是要他们来种,他们来养。”
程江雪看着车窗外,她说:“别这么说啊周委员,小毓是真正关心你,怕你吃亏。”
“是,我们扶贫队伍里的同志互相都很关心。”周覆说。
好拘谨好小心的周委员哪,在组织部做思想汇报也没这么不自在过,吴佳怡听了都直抿嘴。
到了地里,不少男人挥着锄头,额上的汗珠子在日光下发亮,滴在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女人们则跟在一旁,蹲在土垄边,仔细地将一株株嫩绿的苗子扶好、浇上水,像给大地绣上一道道新妆。
看见周覆和穆老师过来,他们一口一个“委员”、“老师”的叫着,问这苗子的间距对不对。
小穆是周覆请来的,来自省农科院,也是个实心做事的人,他挽起裤腿,蹲下去,扶了扶眼镜左右看,夸奖道:“对,对了,这活儿做得挺精细。”
周覆也笑:“这是白岗,我们村里的种植能手,也是白庄的村支书,之前经营过果园,我让他管这一片。”
“是,后来不景气,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年才还清。”白岗擦了擦汗,邀请他,“周委员,晚上到家里吃顿饭,我陪你喝两杯。”
“不了,哪能吃你的请?不用。”
白岗坚持:“哎,这致富的路子你都给我们蹚明白了,吃顿饭算什么?”
“我晚上有事,你的好意心领了。”周覆摆了摆手。
镇上的干部忙前忙后,程江雪不懂,也没有下地添乱,就坐在路旁的石墩上。
周覆从后备箱里拿了顶新草帽,反手盖在她头顶。
“干嘛呀?”程江雪吓了一跳,扶着帽檐说。
吴佳怡笑得大声:“把人程老师头发都弄乱了,周委员,哪有你这样戴帽子的。”
“那也比晒伤了好。”周覆说完,又接着下地了。
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带来一股湿而腥的气息,混着人们背上的汗味,构出一道粗粝却蓬勃的生命力。
这片土地,这些劳动着的人们,这一张张被晒得黑红的脸膛,都在太阳下鲜活、舒展了起来,化成雨,化成云,掠过这片孕育着希望的土壤。
周覆侍弄完苗子,洗过手,坐到她身边喘口气,递上了一瓶水。
程江雪接过,说了声谢谢。
周覆也捞起一瓶,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大口灌着。
他凸起的喉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随着吞咽的动作,急剧而性感地上下滚动。
几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流下,一路蜿蜒,没入汗湿的衬衫领口,留下一道濡湿的痕。
程江雪也看得口干,别过脸去喝水。
他就这么坐过来,树荫下一点空气都变得稀薄,快被他皮肤上那股热蓬蓬、活生生的男性气息挤占。
她垂着眼,放在膝盖上的不自觉地蜷起来。
难怪晚上总是做春梦,就是和他待一起太久。
程江雪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请动穆研究员的?”
省农科院的专家,他说找来就找来,乡亲们怎么不佩服,不敬重他。
周覆说:“开会的时候认识的,晚上一起散了会儿步,跟他详细地聊了聊,他就同意来跟我看看。”
“就这么简单?”程江雪问。
周覆点头:“就这么简单。不要总把事情想得很困难,也不要加重对科研人员的刻板印象,认为他们一定是不问疾苦的,他们也时常需要实践理论,碰上机会就大胆地去做,大胆地说。”
程江雪怅然地叹气:“你还不如说是你的个人魅力,那我还服气一点。”
“你总和我比什么?”周覆好笑地转头看她。
程江雪也望着他:“怎么,你来扶贫,我来支教,不能比吗?”
周覆抬起唇角,淡淡地笑:“不需要比,我有任何的能耐,或者说本事,都可以随时为你效劳,你把它当成自己的。这样总不至于较劲?”
忽然起了一阵风,程江雪赶紧伸手抓住帽子。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喉咙像被团棉花塞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心怦怦地跳,在她的胸口里挣扎着、起伏着,像一头不甘被捕获的小兽。
瓶子被他随手搁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咯哒”声响。
周覆扭过脸时,看见她发红的耳根:“你很热吗?”
那声音也像沾了水汽,湿漉漉地贴过来。
程江雪没说话。
周覆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小毓这姑娘单纯,没有一点戒备心的,有话就直说。而且,人家去年就结婚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程江雪托着脸说。
周覆也不挑明:“我午饭吃太饱,撑得难受,就想给你介绍一下扶贫干部,行吗?”
程江雪还没回答,远远地就看见两个人过来,是吴珍玉和白大勇。
男方穿了件新衬衫,连裤子都烫得笔直,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像入错了场地的司仪。
他们手里攥着许多请柬,那份红色,被他黄而胖的手一衬,艳得十分刺眼。
“下周日,我要和珍玉结婚了,礼拜天啊,大伙儿都来喝一杯。”
白大勇逢人就递帖子,脸上是绽开的笑,声音抬高了八度,带着种胸腔共鸣的欢喜。
吴珍玉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同样新的桃红裙子,腰身束得紧紧的,更显出她手和脚的局促、僵硬。
她也笑着,嘴角弯得恰如其分,露出白色的牙齿。
那笑容底下,是一种空洞莫名的悲哀。
好像整个热闹都是其他人的,她只不过是来充场面的临时演员。
村民们打趣的,探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
那些视线咬刺在她的皮肤上,像夏日午后赶不走,也抓不到的蚊子,想到就心烦。
“这怎么回事?”程江雪转头问周覆。
他一只脚架了起来,轻声劝慰说:“小吴走不了,肯定是有她的难处,你已经帮了她一次,不用太自责,也不要再插手。”
程江雪叹气:“她家里还是不同意。”
白岗拄着锄头过来,也定神看了会儿:“岂止不同意,吴会计撞见女儿要出村子,珍玉还没上车,他就气得当场发了病,被拉去县医院抢救,住了一礼拜的院。”
又有村民说:“白大勇家是咱们镇里数一数二的阔,吴会计是多爱占便宜的一个人,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就是让他退那十八万八的彩礼,他也不肯啊。”
“哎,作孽。”
除此之外,程江雪也讲不出别的了。
在吴珍玉身上,她似乎又看见了那道人类长河中永恒的哲学命题,个人自由与血缘羁绊的追逐角力。
这么看起来,吴家没变成理解的港湾,反而成为权力的运作场,被压迫、被牺牲掉的人只有珍玉。
等发到他们这边时,白大勇像知道了什么似的,阴鸷的眼光死死盯着周覆,但又窝囊地不敢发作。
吴珍玉不愿过来,被他一把拽到了近前。
白大勇对她说:“发两张啊,一张给你们周委员,一张给程老师。”
吴珍玉慢腾腾地递出来:“周委员,下周日我和大勇举行婚礼,欢迎你来参加。”
“好,恭喜你
们二位。”周覆大方地接过。
风吹动他手里的请柬的边沿,大红纸张簌簌地响。
白大勇奉承他说:“周委员真是多面手,长得一表人才不说,做得了党建,还能带大伙儿下地。”
“革命工作嘛,就是什么都要会,什么都得干。”周覆也跟他来虚的。
当着白大勇,程江雪没有问其他,免得又激化矛盾。
她也点头道喜:“谢谢,有空我会去的。”
“也谢谢你,程老师。”吴珍玉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过以后,你不要为我费心了,我嫁给他挺好的,爸妈都高兴。”
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立场说出这么一番话。
但程江雪听了,脏腑里酸涩难忍,又无能为力。
到这个时候,她倒宁愿珍玉没有那么强的自我意识,那样她也许还轻松一点。
程江雪扯了下唇角,收进掌心:“珍玉,那只能祝你幸福了。”
“嗯,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吴珍玉又挽着白大勇走了,去给小毓他们发。
累了一天,晚上在农庄里吃饭时,程江雪提不起多少胃口。
吴佳怡喝着汤,盯着下午收到的请柬感慨:“连珍玉都要结婚了,镇里单身的姑娘越来越少,我看左倩也快了,她今天一大早回了家,估计是见男友去了。”
“多吃点,大伙儿都辛苦了。”周覆没搭腔,不动声色地招呼他们,“穆研究员也是,吃完我送你回省城,今天多亏你了。”
“这么晚还开车回去?”程江雪一听,醒了神。
吴佳怡也劝他:“是呀,周委员,虽然是走高速,但也不安全吧。”
周覆笑说:“没事,我开惯了夜路,穆老师明天有事,我必须送他回去。”
“好吧。”吴佳怡说,“哎,周委员,你觉得婚是早结好,还是晚结好?”
“你这个问题吧,就好比问一本书是早点读完,还是晚点读完。”周覆往后靠了靠,他的目光就停留在程江雪的唇边,“我个人的意见是,重点不在于早晚和速度,而是你要找到一本让你欣赏、钟爱的好书,无论重新翻上几遍,也还觉得满手余香。”
烤羊肉端上来了,油滋滋地在铁板上响着。
程江雪抬头,撞上他的眼神,太亮,也太真。
她想努力地牵起个笑,却像风里抖动的烛火,在唇角挂不住。
真要这样比喻的话,那么,他们分手的时候,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翻什么书,也没有哪一本能落在他的枕边。
那些利己主义的话也不再说了,高墙上鲜明的旗帜被取了下来,辩证的立场正往反方向倾斜。
他对婚姻不仅不排斥,反而有了种深切而质朴的向往。
从农庄里出来,周覆先把她们几个送回宿舍。
下车时,吴佳怡揉着腰,早早地走了。
只有程江雪没动,仍紧攥着她的包。
她坐在中间,一脸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知道在考量什么。
“怎么了?”周覆回过头问她。
连穆老师也看过来,他说:“程老师还有事吧。”
“有事。”程江雪抬起头,定了定心,笑容里没有了挣扎,“我也想去趟省城,买点东西。”
院子里很静,夜风从屋顶上拂过来,吹得榆树叶子沙沙响。
一朵淡黄的丝瓜花从藤上落下来,掉在车玻璃旁。
周覆握着方向盘,手指加重了几分力道。
他想说些什么,但一股热流从身体里鼓噪起来,冲上喉咙。
他怕一张口,语无伦次的,会弄巧成拙。
应该是相逢后的第一次,她因为担心主动要陪他。
缓了半刻,周覆才平和地说:“好,那你系上安全带。”
“嗯。”
程江雪一向怕走夜路,更怕开夜车。
上了高速后,天也完全黑了,世界被简化到极致。
目光所到,只剩前方一小块被光明管辖的区域。
程江雪坐在后面,车窗外是广袤又沉默的,几乎有重量的黑。
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细密又均匀地钻出来,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小穆靠在副驾驶上,歪着头睡着了。
周覆专注地开车,不时对程江雪说:“你也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要。”程江雪盯着前面看,“我们都睡着了,你会犯困的。”
周覆的脸晦暗不清,他笑了下:“那不会。”
“怎么不会?”
“从你说要去省里起,我心跳就没下过二百,受宠若惊啊。”
“那很可能是早搏。”程江雪若无其事地说,“抓紧时间去体检。”
“你扯,早搏不是这个症状。”周覆不急不慢地和她讲笑话,“哎,程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程江雪打了个哈欠:“什么问题?”
周覆咳了声:“在你们江城,姓支的人多吗?你身边有吗?”
姓zhi?没有听说过谁是啊。
程江雪反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周覆无所谓地笑笑,“你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我只是好奇。”
程江雪说:“只是好奇的话,那就不回答了。”
“行。”
周覆咬牙切齿地想,还挺护着他的。
没多久,程江阳的电话拨了过来,他问吴珍玉的事。
程江雪小声说:“哥,她不会去面试了,你不用麻烦。”
大概又改主意了,那个女孩大概和妹妹一边大,正是善变的时候。
程江阳不在乎这个,他本来也是想听一听她说话。
他站在露台上,风刮过耳边,妹妹清脆的解释不断从听筒里传出来,程江阳没听进去多少,关于那一场身不由己的婚姻选择。
他只是点头:“你想明白就好。天黑了,回宿舍了吗?”
“还没有,在外面呢。”程江雪随口说了句,“我先不和你说了。”
“回去后给我发个信息。”
“好。”
周覆等她挂了,才没什么感情色彩地来了句:“你哥公司经营得不错。”
“还可以。”程江雪真当是在夸,“他那几个合伙人都能干,市场机遇也抓得好,有实力是一方面,也有运气加持。”
谁要听这些生意经!
周覆哼笑了声:“这么厉害,他怎么还不解决一下个人问题?你爸妈很急吧。”
“你不也没解决吗?”
周覆哑口无言。
“而且,这好像是我的家事。”程江雪觉得他管太宽了,“你干嘛对我哥那么关心?他和你又不熟,还是你要给他介绍女友?”
“我给他介绍,他要吗?”
“不要。”
下高速后,周覆先把小穆送回了研究院。
程江雪没下去,她就坐在车上,看他们俩握手、道别。
等周覆上来,她问:“我们又赶回去吗?你开了快四个小时,白天也忙个没停,休息一晚吧。”
“一晚吗?”周覆被这个相当长的计量单位宽慰到,愉悦地笑了,“可以。”
程江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说:“可以就好,送我去上次那家酒店,你回家吧。”
“”
到了安珀门口,周覆把车平稳地滑进停车位。
他也跟着一道下了车。
程江雪站在车边,警惕地问:“你干什么?”
“哦,我不方便回去,也住酒店。”周覆说。
她才不信:“为什么不方便,理由呢?”
“我国庆杳无音信,他默认我死在外头了,老祖宗的规矩,过了头七不回家的,会把那两口子吓到。”
“”程江雪立马呸了两声,“少胡说了你,一点忌讳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啊,熬到现在写完了,晚安~
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第58章 青春
程江雪说完,没再理他,直接进了酒店,登记
入住。
大堂领班刚接过她的身份证,周覆也递了自己的过去。
他挨着程江雪站了:“麻烦你,我也开一间。”
领班读取完,点了几下屏幕,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最近我们酒店有几场会议,客房都住满了,只剩一间总统套。”
“总统套啊?”程江雪比周覆反应更大,她睁大眼,“那一晚房费多少?”
“一万零八百。”
程江雪吃惊到发愣:“一万”
想不到这边的消费水平也这么高。
她及时掩口,因为身边的周覆正笑着打量她。
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没见过世面。
但工作以后,程江雪就不问家里要钱了,尽管薪水月月花得精光。
这趟出来真不划算,为了让他专注开车,她白搭进去一万多。
程江雪咬咬牙,推过去一张卡:“开吧,刷这张。”
“还是我来。”周覆把她的卡放回她手心,“程老师专门送我一趟,于情于理都该我出。”
“好的。”领班熟练地把卡接过去,两三分钟后,把房卡和身份证一并交回,“左手边是电梯,我同事会领您上去。”
“不用,谢谢。”
进了电梯后,程江雪刻意地远离他几步。
“怎么,你还怕上我了?”周覆侧过头问。
出风口冒着冷气,程江雪的左手蛇在右手上。
她在梦里可是占主动的,理论丰富得很。
程江雪低头,声如蚊呐:“才不,你自己不怕就行。”
周覆根本没听清,只当她还在为剩一间房气恼。
到了三十六层,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将他们二人送到了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上。
廊灯吐出冷白光,照在两边一扇扇紧闭的门上,像一长排没有表情的脸。
周覆在那扇格外宽的深色木门前停下,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他抵着门,让程江雪先进去:“程老师,请吧。”
周覆跟在她后面,把身上那件行政夹克脱下来,随手搭在了镀金椅背上。
动作有些潦草,像急于卸下一身风尘。
椅子的雕花曲线,在幽暗的光里兀自冷清,它承着那件深黑外套,几分滑稽的庄严。
程江雪放下包,主动让他:“周覆,你开车累了,先去洗澡吧。”
周覆确实是乏了,他颔首:“好,我让人送了衣服来,一会儿你接一下。”
“嗯。”
周覆朝浴室走去,洛可可风的门被推开后,又很快关拢。
门厅处的程江雪忙转头,要死,她还在等着看什么!
她站了会儿,脚下是软得陷人的波斯地毯,繁复图案与浓烈色彩形成强对比,几乎要漾出华美的波纹来。
客厅阔大得有些空,远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
没多久,门铃声响起。
程江雪走过去开门。
一打开,和吴洋四目相对时,两个人都呆住了。
程江雪惊愕失色:“阿哥,怎么是你啊?”
“这不应该是我要问的吗?”吴洋也往后退了一步,“吓煞人额!侬支教支到这里来了?”
“我我是”程江雪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他怎么会叫你来送衣服?”
吴洋说:“他哪会叫我?是叫了另外一个。哦哟,说了你也不认识,我抢着来巴结他,不行吗?”
“行,他去洗澡了,你给我吧。”程江雪只好老着脸去拿。
吴洋把两个袋子给她:“不是,你们俩这是又谈上了?”
“啊?没有。”程江雪赶紧抬头解释,“我拿他拿他消遣一下。”
救命!
她为了让事情听起来合理,居然说出这么离谱的话来。
吴洋脸上的神色又复杂了一层。
他甚至伸手去探她额头,压低了声音:“妹妹,你拿他当消遣啊?你别把自己消遣进去了!这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知道啊。”程江雪歪了歪头,“我认识他比你久,心里有数。”
“你最好有数。”吴洋说服不了她,关上门走了。
他边摇头边进电梯,拿出手机就给程江阳发语音:“你妹妹不得了哦,大晚上的,跟她前男友待在一个套房里,还大言不惭,跟我说这是消遣。”
程江阳点开时,正坐在家里的客厅内,陪着程秋塘说话。
他不知道是这种,从未在他们哥们儿的聊天框里出现的内容,点了播放。
并且上一分钟,他才收到妹妹的消息,说已经回了宿舍。
那一刻里,连座架上的景泰蓝自鸣钟都停了摆,只剩吴洋那一句信息量极大的洋泾浜。
“什么?他说什么?”程秋塘急得摘下了老花镜,一迭声地质问,“你妹妹跟谁在套房里?前男友?她什么谈过恋爱了!”
“爸。”程江阳把手机藏到靠垫后,“不是般般,我另一个妹妹,认的干妹妹。”
程秋塘直接摔了书:“你少鬼扯!你是我养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秉性,会去认这种东西吗?”
他慌张地起身,膝盖不小心磕在茶几上,也管不了疼不疼,一个箭步过去,把儿子的手机抢了过来。
程秋塘一看名字,心就冷了半截。
他知道,吴洋人就在西南,应该是亲眼所见。
“我就说,我就说了。”程秋塘气得快丧失语言组织能力,大声喊道,“她为什么那么要去支教,原来是为了个则小赤佬!难怪给她介绍的都不满意,这人是干什么的!”
“老程。”江枝意听见动静,站在楼梯上说,“你不要激动,上来,我跟你慢慢解释,也别骂江阳了,和他无关。”
程秋塘瞪大眼珠子,抬起头:“你全都知道?知道你不拦着她?”
“我今天胃不舒服,你要我站在这里讲完吗?”江枝意扶着栏杆说。
听见太太难受,程秋塘又紧走了两步:“哪能胃又会不舒服的了?”
江枝意瞪他一眼:“还不是你鬼喊鬼叫,吵得我失眠。”
“我我刚才都很小声,就喊了那么一句啊。”程秋塘觑着太太的脸色,也不敢再往下多辩解了,“走走走,我扶你回卧室。”
爸妈关上门后,程江阳陷在沙发里,独自坐了很久。
益南路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电流嘶嘶的声音,像微弱的无助哀鸣。
他应该站起来,去处理公司的事,去睡一觉。
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桌角的灯光钉住。
他宁可受罚一样坐在这盏灯下。
什么都阻止不了,妹妹的理想、情感和归宿,一样也不属于他。
只剩这道光夺走他的一切,让他赤裸地留在悲伤里-
翻开袋子,程江雪才知道为什么吴洋反应会那么大。
一个袋子里是他的衣物,消毒烘干过后的衬衫和西裤。
而另一个纸袋内,一条真丝长裙外,还有一个精致礼盒,装了套蕾丝内衣。
程江雪把那条小内裤挑起来看,拢共三片花瓣,两瓣大约是包住臀的,前面的一瓣细小镂空,看得她面红耳赤。
是平时逛商场也不敢买的款式。
她一直和周覆在一起,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
程江雪还沉思着,周覆已经穿上浴袍走了出来。
他看见她手上的东西,也脸上一热。
“这也是他们送来的?”周覆擦着头发问。
程江雪掀起眼皮,她说:“这不是你哥们儿拿来的吗,难道不是你让准备的?”
“胡说。”周覆丢了毛巾,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拧开一瓶水,“我看你什么也没带,只让他准备贴身的衣服,没让他弄得这么色情。”
说完,他自己也清了清喉咙。
程江雪把睡裙扯出来,扑面一道洗涤过后的香氛。
那一边,周覆挠了挠鼻梁:“这怎么办,我叫他女朋友重新买过?”
“不用。”程江雪垂眸整理着,“总折腾人家干嘛呀。”
“那就
辛苦你,勉为其难地穿一下。”周覆说。
下一秒,他脸上就飞过来一件衬衫。
周覆笑着伸手接住了。
程江雪起身去洗澡,嘴里说着:“都什么狐朋狗友。”
“批评得太对了。”周覆跟她一块儿骂,“看着那么大个头,什么也装不进去,只有黄色废料。”
程江雪洗完澡,靠在床头翻ins。
从早到晚,她的手机电量都很充足,基本没看两眼。
顾季桐晒了张家里的角柜,洋洋洒洒几百字,写不尽如何买到它的艰辛。
那柜子造型别致,色彩大胆,据说是某位设计师的大作,但程江雪实在欣赏不来。
她在下面留言:「顾小姐,这东西是怎么做到既不好看,也不实用,买的过程还那么曲折的?」
顾季桐也直接回她:「穷光蛋才谈实用。」
程江雪点头,飞快地打字:「我就是。」
她刚发送出去,周覆已经打完电话,他一进来,几下便关掉所有灯,不请自来地躺下去,熟练得像在自家卧房。
“”程江雪还抱着手机发呆,在黑暗中看他这一系列操作。
她僵着身子,听他沉稳地问:“你不睡吗?”
“我当然睡啊!”程江雪这才放下手机,“我以为你会主动睡外面。”
周覆翻了个身,他说:“嗯?这不是我开的房间吗?”
“那我去睡沙发。”程江雪撑着床,就要下去。
周覆大力握住她的手腕:“哎,没那么小气。”
程江雪差点被气笑:“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
“那倒不用。”
“”
程江雪躺在边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闻到他刚喝过高山茶的香气,听见他的手蹭在被子上的声音,像小虫子啮食着树叶,沙沙的。
“晚上也没吃多少东西。”周覆低声道,“还在为小吴的事难过?”
程江雪的手规矩搭在小腹上,她说:“她没必要一定听我的,选择当个孝顺的女儿,留下来照顾老人也好。”
周覆又问:“你要买什么东西?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了。”程江雪的手指揪着真丝面料,“我没什么要买,就是怕你开夜路,想陪着你。”
周覆闻着她的发香,是酒店里的草木气味,幽幽地飘过来。
那香很沉静,此刻却像一只无形的小手,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抓了下。
周覆不着痕迹靠过去,他说:“这叫我怎么受用得起?”
那一蓬热度挨上来,令程江雪的皮肤上起了不小的颤栗。
她维持着平稳的声调:“你不也舍命救我吗?今晚算我还给你的,以后就两清了。”
原来想的还是算清楚这笔账。
周覆点头:“好,还清了。”
但还可以有别的羁绊,机会是要等的,他等得起。
他沉冷的嗓子在耳边响起,金石之音。
听得程江雪半边肩膀都酥了,麻了。
原本两人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尽管单薄得可怕。
但现在,周覆一口气把它呵倒了。
身体对他的渴望是真切的,骗不了自己,它们沉重厚热地压在床褥上,随着她每一次杂乱的呼吸,微微地起伏。
一只手伸了上来,周覆摩挲着她的手背:“怎么在抖啊,是不是冷?”
“不、不冷。”程江雪又要躲。
但她已经在边沿了,这一缩,直接滚到了地毯上。
被她一起拉下来的,还有试图捞住她的周覆。
他们调了个儿,周覆被她压在了下面,手还牢牢护着她的头。
“你看。”周覆的轻笑荡开在浓稠的静夜里,“我说你睡觉不老实吧?”
“放开我。”程江雪在他身上扭了两下。
不知蹭到了哪儿,周覆极压抑地喘了声:“哎,别动。”
程江雪的身上也起了火,烫得难受。
她甜而热呼吸洒在他唇边:“你”
“我”周覆把话接过来,“我好想你。”
他凭感觉,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下了重力将她扣到面前来吻。
周覆抱着她,只热热地含吮了几秒钟,就把舌尖送进去,研磨在她的舌面上。
他吻得凶,程江雪贴在他胸前,手被迫折到了背后,可供活动的余地太少,只有嘴唇一张一翕,努力地咽下津液。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周覆撤出舌头时,抵着她的鼻梁,低低地说出一句。
程江雪以为这是结尾,伏在肩头动也不动,但很快,她就被抱起来馔了个向。
他再度吻上来时,程江雪抑制不住地抖动了好大一下。
那几瓣丝花成了最大的弱点,方便周覆进出无碍地、浅浅地舔舐,她的粉唇被咬得太倏辐,细微地在他口中战栗着,源源不断吐出津液,又很快被他的舌头卷走。
没多久,空气中就浮起一道别样的甜味。
程江雪呜咽几声,歪倒在他身上,眼皮松散地垂着,手指屈起来,无力地抓了抓地毯,什么也没抓住。
这种暌违多年的感觉并不陌生,她很清楚自己怎么了,也知道她现在要他来做什么。
吻吮够了,周覆才将她重新抱起来。
“腿怎么并这么拢?”周覆含住她的耳垂,哄着她,“很难忍吗?自己先摹起来了?”
“嗯。”刚燮了一次,程江雪撑起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头软绵绵歪在他肩上,眼神失去焦点,“是,我也、也控制不了。”
“好可怜,我帮你好不好?”周覆温温柔柔地挤了进去,低哑道,“小宝,宝宝,把舌头伸给我。”
程江雪悉数照办,在碰到他嘴唇的一瞬就被吮过去,脸也贴上来,吻得她氧气稀薄,呼吸艰难,像条被浪赶到岸上的鱼,只能依附眼前唯一的水源而活。
一整个晚上,两人都在这种巨大的失神中度过。
醒来时,窗外雨声淅沥,天色是沉沉的鸽灰。
周覆睁开眼,身上懒散得很,动也不想动,只抬了下唇,凝神看枕边人。
她仍沉酣睡着,昨天晚上倦极了,呼吸细密而绵长,几缕头发散在莹白的颊边。
周覆伸手给她拨开。
他不愿起身,但地毯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周覆皱了下眉,掀开被子下地去捡。
手碰到地毯,带起一阵湿漉漉的黏腻,他闻着指间的腥味,喉头动了一下。
昨天在这里歙了很多次,小薛被他绵密的吻催化得软而烂,推进去时,崾得他头皮发紧。
“爸。”周覆接起来,“这么早,什么事?”
“十点了,不早了。”周其纲说。
周覆低头,揉了揉鼻梁:“哦,我没看时间。”
周其纲一副理解的样子:“您哪有空看时间,周委员到了省城,连家也不用回。”
“我是公事来的。”
“公事你开自己的车,烧自己的油跑来回,过收费站不开发票。”
“对,我的思想站位就这么高,有问题吗?”
周其纲懒得听他贫,也大致猜到了:“要是带了人来,就大大方方的,接回家吃个饭,你妈妈不会说什么,我更没有意见。”
“不可能。”周覆想都没想就拒绝,“她不会去。”
周其纲坐起身来,故意激他:“是你小子没本事吧?”
“可以这么说。”周覆一口认下来,“我现在还是挂名查看阶段,不好节外生枝。”
“你挂了个什么名?”周其纲端起茶,啜了一下。
周覆说:“就是见不得人,也不能拿出去说,但又偶尔被需要的情夫。”
“情”周其纲听得面上一热,“你在搞什么名堂?”
周覆的手盖在额头上:“还听不出来?程江雪并没有接受我,我还在努力。”
“行行行,去努力吧,当我没问。”
他放下手机后,转过身,只见两条细白的胳膊抻出来,伸了个懒。
程
江雪摸了摸身边,又迷茫地坐起来,左右环视一圈。
“我在这儿。”周覆意识到她可能是找他,先出声。
但她揉了揉头发,揭过一夜的迷乱不提,只问:“几点了?”
“十点多了,睡醒了吗?”周覆坐到床边,“没睡醒再睡会儿。”
“醒了,我去洗漱。”程江雪打着哈欠,“该回镇上了,我教案还没写呢。”
“好,回去写。”
周覆看着她趿上拖鞋进了浴室。
他就知道,关于昨晚,她一个字都不会说,也不会有任何表示。
卖那么大力,可以说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还不如一本教案。
雨声渐渐密了,周覆站在地毯上,怅然地笑了下。
第59章 青春
过了时间,酒店已不再提供早餐。
程江雪梳洗停当,和周覆一起走出去,他们找了家餐厅吃饭。
这是个小店,客人不多,程江雪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台上养着开得正好的茉莉,暗香浮动。
菜先上了几样,一碟清炒豆苗,一盘葱烧鲫鱼,还有一钵火腿菌菇汤,袅袅地冒着热气。
程江雪谈兴不高,周覆也不怎么说话,但手上没闲。
“喝点汤。”周覆替她添上,还特意多夹了几片火腿,“很鲜。”
程江雪轻声应了,脸色如常,低头小口吃饭。
昨晚的事,就像秋日里一阵没来由的雨,下完了,也就过去了。
她一点也不想说起,说自己是怎么在他孟嵿尚来时,抽泣着燮掉,又是怎么乖乖地在地毯上杷好,等不及要他缙莱的。
程江雪在喝汤的间隙看他。
周覆眉深目秀地坐着,吃饭慢条斯理,连搛菜舀汤都悦目。
哪怕过去三年,她嘴里不愿意承认,但身体比她先松口。
它对周覆表现出相当程度的迷恋和依赖。
想到这里,程江雪微微脸红,咳了一声以后,不自然地看窗外。
“我那个”程江雪脑子短路,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周覆熟稔地接过去:“学生,白彩霞,她的事我那天问过了,早上才有答复。”
“她家里正常吗?”
“不太正常。”
程江雪端着小碗,坐直了问:“怎么了?”
“她那个姨父。”周覆停顿一下,也有些难以启齿,“可能手脚不大干净。”
程江雪隐约懂了,但还是想听到他的答案:“什么叫不干净?”
“有一些小动作吧,不知道有没有发生实质侵犯,我打听到的是这样。”周覆把确切的消息都讲了,没有增减一分,“他们支书跟我说,曾有人看见,白彩霞哭着从家里出来,她姨父跟在后面,大剌剌地要去牵她的手。”
脑子里轰的一声,程江雪坐在椅子上,四肢僵得像被冰住。
她手里拈着瓷勺子,怔怔地说:“怪不得她总问我宿舍什么时候能好,说不想在姨妈那儿住了。”
周覆说:“她无父无母,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姨妈,她大概也不想断了这层亲缘,我估计她姨妈也知道。这样,你先找她谈谈,办法很多,解决起来也不难,难的是不让她的心理再承担额外的损伤,知道吗?”
“解决这个问题不难吗?”程江雪望着他问。
周覆点头,又给她夹了根豆苗:“不难,你先吃饭。”
他都这么说,程江雪也稍稍松了口气。
周一清晨,她特意比平时起得更早了一些。
这是洪水过后第一次早读,程江雪要去看看孩子们,询问情况。
她还没下楼,周覆已经晨跑回来了。
他穿了套运动服,浑身还蒸腾着热气,额发湿贴在眉棱上。
“早啊。”周覆挺直了腰背,锻炼过后,气息粗重。
程江雪点头,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懒:“早,我去上班。”
周覆把手里的盒子给她:“知道,我去食堂给你拿的早餐,带到学校吃。”
“谢谢。”
楼道有些窄,周覆侧身让路,后背擦在水泥栏杆上,程江雪从他面前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里有乳液的山茶香气。
他心里微微一动:“晚上几点下班?”
程江雪的目光在他晕出汗迹的领口停留了一瞬。
她说:“还不清楚,可能要开会,有事吗?”
“我是说,下班晚的话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程江雪摇头:“不用这样,你上你自己的班,本来就够累的。”
“我不累。”周覆又叫住她,“就算累,接你一趟又怎么了。”
“不怎么,我不喜欢。”
程江雪转身下楼,噔噔地走了。
山里的雾还没散尽,像一层绵密的、轻薄的白纱,温柔地笼着田野。
快到学校时,要走过一段土路,被夜露润过,踩上去有些软。
远处一两声清脆鸟啼,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卷。
晨光漫过东边山脊,把学校操场照得透亮,青瓦白墙的教室里,传出阵阵读书声。
读得不整齐,口音也重,但却有一股野草般的生命力。
走近了,声音也愈发地清晰、洪亮,像山涧中汇起的溪流,哗啦啦地,叮咚在宁静的早晨。
程江雪悄无声息地从后面进去。
倒数两排是偷懒的重灾区,董健的父母要去工地上,总是最早把他送来。
因为起得早,晨读课也被他理所当然地拿来补觉。
程江雪往他身后一站,他同桌好心推了他两下。
“干嘛!”董健不耐烦地耸耸身体。
程江雪示意他同桌继续读,她敲了敲桌说:“你要实在睡不醒,我给你批半天假,现在就回家休息。”
“那那还是不用了。”董健揉了两下脸,“您程老师的假,谁要得起啊,等下又得抄书。”
程江雪严肃地说:“那就坐直了,把语文书打开。”
“报告!”白根顺飞蹿到教室门边,腮帮子鼓得高高的,里面是没咽下去的包子。
程江雪叹气:“把东西吃完再进来。”
白根顺含混不清地说:“谢谢程老师。”
“班长,把他迟到的分数扣掉。”程江雪交代小枣说。
小枣高声说了句:“程老师,他已经是负分了。”
顿时哄堂大笑,连董健的瞌睡都醒了。
程江雪背着手说:“听见没有,半个学期还没过去,已经是负分了!今天就把你爸爸叫来,我跟他谈谈。”
“我爸太忙了,我叫不动他。”白根顺挠挠头。
程江雪说:“好,那我等下查一下他电话,我来请。”
一听这样讲,白根顺立马就老实了:“别别别,还是我叫,我叫。”
“过来坐下,好好把课文读几遍,背不出来,起码读得流利一点。”程江雪拿下巴点了点椅子,她对这块朽木已经不敢提要求了。
白根顺垂头丧气地上前,把书包一丢。
程江雪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路过白生南的桌前,她俯身下来听她背了会儿。
她问:“学而时习之,而的用法是什么?”
白生南说:“表顺承。人不知而不愠,表转折。曲肱而枕之,表修饰。”
程江雪欣慰地点点头:“好,妈妈怎么样了?”
“她恢复得挺好,那个人也没来打搅我们,谢谢程老师。”白生南仰起脸朝她笑。
程江雪拍了下她的脑袋:“接着背。”
她坐回讲台上,批改作业时,目光捎过窗边的白彩霞,蹙了下眉。
下了第一堂语文课,程江雪拿上书回了办公室。
李峥站在桌旁,把一张改好的试卷叠起来。
“什么时候考试了?我们班成绩怎么样?”程江雪问。
李峥抬头看她:“不是,白生南不是照顾她妈妈,差了几节课吗?她问我要了单元测验卷,昨天才给她,今天早上就交给我了,我这会儿有点时间,给她改出来了。”
程江雪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她考得怎么样?”
李峥点头:“字迹清秀,思路明确,
就错了一道题。比我刚来的时候,进步大太多了。”
“还不是李老师会教。”程江雪夸他。
李峥笑了笑:“她基础很好的,人也聪明,很多解题技巧一教就会,我准备搞一次数学竞赛,选两个好学生出来,给他们辅导奥数题。就跟你一样,给几个孩子单独点拨作文,鼓励他们参赛。”
“那当然是好。”程江雪知道数学辅导的工作量,“可你会不会太累了?”
李峥拿上课本和习题册:“没事,我先去上课。”
“等一下。”程江雪挪到他桌前问,“咱们学校的老师宿舍,是不是空出来一间了?”
“是啊。”李峥说,“吴校长应该是要给你留着吧。”
但你会愿意从镇政府宿舍搬出来吗?
他忍住了没有问,他没有这个身份,也没有立场的。
程江雪若有所思地答:“好,我去跟他说。”
下午放学后,中午就收到通知的白主任,先赶去了老师办公室。
“程老师。”白小辉腋下夹着包,敲了敲门。
程江雪从作业本里抬头:“嗯,进来吧。”
白小辉哎了声,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递烟。
程江雪惊讶地摆了摆手:“我来不了这个,坐吧。”
白小辉尴尬地笑,他往后退到座椅上:“程老师,根顺又惹什么事了,这孩子就是爱捣乱,也不是读书的材料,让您受累了啊。”
“我刚来不久,也不好断定一个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但他的学习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差。”程江雪起身给他倒了杯水,缓缓地说,“一开始连上课都不听讲,现在好了一点,可还是迟到早退,作业马虎了事。单靠老师管也有限,你们当家长的,还是要多批评教育,把他往正道上引。不论成绩怎么样,起码人生路要走对,你说是不是?”
“是,您说的是。”白小辉连连点头,“回家了我好好骂他。”
程江雪又陆续谈了几点,他都装模作样地听进去了。
面前的女老师白皙得扎眼,讲话不紧不慢,像煨在火上的一炉雪梨汤,一股温润的甜。
白小辉跟人辩驳惯了的,在她面前一个不字也讲不出,他感到一股柔和却无形的压力,双手局促得没地放。
听说周委员在追求她。
之前廖书记给他介绍那么多,他都推脱工作忙,连面儿也没和人女同志见。
交谈了一小会儿,白小辉似乎有些理解他了。
快六点时,他指了指门外:“那我就先走了,把这小子带回家管教,今天辛苦您了。”
程江雪送他到门口,她说:“也不要动手,好好跟他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他本性是好的,对他有点耐心。”
“哎,耐心。一定有耐心。”
白小辉转过身,脸色立刻就黑了,闷声不响地去接人。
“爸。”白根顺胆战心惊地走出来,“程老师没骂我什么吧?”
“没骂你,夸你了。”白小辉瞪着他说。
白根顺拍拍胸口:“那就好。”
那就好?
白小辉气不过,伸手重重拧住他的耳朵:“好个棺材!你不知道你爸多忙啊?在学校就不能老实一点,非要给我添乱是吧?走,你跟我回家!”
程江雪从后面过来,见状本想劝两句,但白根顺已经被他爸提着,吱哇乱叫地走远了。
不是说了不动手的吗?这个爸也是。
她走到教室门口,走到还在慢吞吞收拾文具的彩霞身边。
最近她一直都这样,能晚一分钟回家就晚一分钟回家。
程江雪很早便注意到了,只不过,她没想到其中的难言之隐,会这么不堪。
白彩霞抬头,叫她一声:“程老师。”
“嗳。”程江雪在她身边坐下,温柔地问,“今天上课怎么样?英语老师说你忘记交作业了,是落在家里了吗?”
白彩霞声音小小的:“是,我去邻居家写作业了,没收拾到,得今天放学了再去拿。”
程江雪料到原因,但还是问:“怎么呢?为什么要去邻居家写,家里有人打扰你是吗?”
“没”白彩霞咬着唇,“没有。”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可以跟老师说,不用担心。”程江雪坐得近了一点,刚好闻得见小姑娘身上淡淡的皂香,“前几天你说,不想在姨妈家住了,是不是?老师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
白彩霞身体绷得紧紧的,还是不敢讲:“没有办法,我只能在他们家过活。姨妈说了,除非我早点嫁出去。”
程江雪伸出手,替她拨顺了几绺头发:“你正是读书的时候,怎么能去嫁人?嫁了人,要走出这里就难了。”
“是啊。”这句话说到她心坎上,白彩霞眼里噙着泪转头,“程老师,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山里,我要出去。”
“对呀,所以不要轻易放弃。”程江雪拿出纸巾递给她,“你想在学校住是吗?我问吴校长要了一间宿舍,可以让你搬过来,但要你家长签字同意,毕竟你还没有成年,姨妈能签吗?”
看她实在不愿说,她也按周覆教给她的,直接提行之有效的办法。
白彩霞迅速抹了眼泪:“这是真的吗?我可以试试。”
“真的。”程江雪把承诺书递给她,“这个是我问来的,你带回去。”
白彩霞把它捏在指间,微微发抖:“谢谢程老师。”
“不客气。”程江雪刮了下她的脸,“到家以后,好好跟长辈说,知道吗?”
白彩霞用力吸了下鼻子,委屈地问:“长辈会这么对小孩吗?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故意坐到旁边来摸她的屁股,亲她的脸吗?”
亲口听她讲出来,程江雪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她不敢想象,眼前小小年纪的少女正在经历这种事。
程江雪睁大了眼,眉心紧蹙,黑瞳仁像是凝住了:“你姨父对你这样吗?”
“嗯。”白彩霞悲壮地抹抹泪,“所以我不喜欢回家,睡觉也不敢睡死,老师,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梦见”
“可怜的小囡。”程江雪也红了眼圈,伸手把她抱到怀里,“不怕不怕,老师会帮你的。我真粗心,早点问你就好了。”
像在雪里冻了很久的人,忽然照到了一丝火光,得到一点温暖的安慰,白彩霞反而坚强不起来,靠在她身上,放声大哭。
哭够了,她才抽抽搭搭地说:“不怪老师,连姨妈都不闻不问,我跟她说了几次,她不耐烦地叫我走,还骂我,说是我自己不检点。我怎么还敢告诉其他人。”
这个村庄太封闭,太保守,对性这个字太禁忌,侮辱了一个女生,大家都认为是她的错,是她没有约束好的自己行为,包括本该保护她的姨妈。
程江雪深吸了口气:“那今天呢,要不要跟老师回去住?几个晚上没关系。”
“不用。”白彩霞摇头,“今天他们出去做事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只有外婆一个人在。老师,我可以让她签字吗?”
“只要是你的监护人,都可以的。”程江雪牵起她的手,“那老师送你回家,帮你一起劝外婆。”
“嗯。”
第60章 青春
从白彩霞家出来,乡路已经彻底地暗了,黑了。
家里只有她外婆在,坐在床边缝衣服,看上去脑子不大清醒,连外孙女回来,也只是抬了一下头,像看陌生人。
程江雪没多待,她连晚饭也还没吃,交代了几句就走。
彩霞家虽然不在山上,但要穿过一片茂林。
林间的夜暗得不寻常,那是种密不透风的漆黑,天地间所有的光,仿佛都被枝叶吸走。
风穿过层叠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调子也变了质,不像是风,倒像是有人在幽幽地啜泣。
程江雪一步步走着,脚下的碎石不时被她仓促的步子带动,发出空洞的回响。
来的时候就着落日晚霞,看起来还几分诗情画意,到了晚上就画风突变了,诡异得都能拍恐怖片。
她下意识地摸手机,想打开灯来照明。
但掏遍了口袋,也寻不到它的影子。
她突然想起来,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是没带手机的,又直接送彩霞回来了,连包也落在学校。
程江雪紧紧攥着衣角,她手心在冒汗,每根神经都绷得像拉紧的弦,身后仿佛跟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连自己的心跳也敲在鼓膜上,响得吓人。
她咽了咽,慌张地快走了几步,眼看快出林子时,几道脚步声猛追了上来。
紧接着,程江雪的去路就被拦住了。
她想往后退,
背上又抵上了一样坚硬而锋利的东西。
“别走啊,程老师。”后面传来一道胁迫,“我们大勇哥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程江雪整个人僵住了,“我不认识他,没什么好聊的。”
白大勇迈着八字步走出来,一副老大的架势:“不认识我,总认识我老婆吧?我之前一直不懂,珍玉是个最没主见的人,家里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要她回来上班就回来上班,让嫁给谁就嫁给谁,怎么你一来就能劝得她离家出走,还要跟我退婚?”
程江雪不敢动。
她生怕自己动一动,后面那把刀就要划破她的衣服和皮肤。
程江雪微抬下巴,和他对视:“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知道。”
白大勇根本不怕她的警告,反而走近了两步:“你不知道?不是你怂恿她去江城吗?怎么,你在那里很吃得开啊?要不给我也介绍点事情做?”
跟着他的两个人都笑起来。
一个转到了她身前,一把短刀在她脸上比划了两下,忽然恶狠狠地说:“你一个外来人,最好少管村子里面的事,也别想拐走我大嫂,否则你这张脸就保不住了,长这么好看,多可惜啊!”
程江雪浑身的血霎时冷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本能地要喊救命,理智又劝说她不要冲动,这个时候叫出来,只会让他们伤害自己。
程江雪深深吐息,只能发出一点不成调子的嘶气声。
还没等她说话,凌乱的光束打过来,有人喊起来:“是程老师!”
与此同时,旁边的竹子后跃出更深的几道黑影。
几声闷响后,像是沉重的沙袋被狠狠踹开,带着骨头与硬物碰撞的脆硬。
白大勇他们被踢倒在地上,一双手很快就被铐住,惨叫起来。
脸上的凉意骤然撤离,程江雪在惯性作用下,往后跌了两步。
不知被谁扔掉,那把闪着寒光的短刀子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几步开外的石头上。
她手扶在胸口上,喘着大气,背靠一棵老竹干,震得竹叶纷纷落。
几个派出所的人都冲了上来。
却不是去逮白大勇,他已经躺在地上动不了了,都是死命拉住周覆的。
灯光尽头,程江雪在喘息之余,看见周覆挥着拳头,仍要往他脸上招呼。
她更加被吓住,从没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
也没有见过这么失态的周覆。
被人大力扯过来时,他还青着脸在咒骂:“你真是找死!”
刘所长赶紧说:“好了好了,周委员,程老师已经找到了,赶紧送她回去休息,她今天也受了惊吓,做笔录的事明天再说,人和刀我们一并带走,这么恶劣的治安事件,今晚有的好审了。”
周覆的手搭在腰上,幅度很大地喘着气。
基本的道谢送行都没有,周委员倒成了个最最无礼的,来白水镇也没有过的事。
关系到程老师,刘所长明白他心急,并不在意,带着手下的人走了。
片刻后,程江雪也快站不住了,几乎要软倒。
周覆上前扶了她一把。
她抬起眼,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一道紧绷的下颌,和那张余怒未消的脸。
“谢谢。”程江雪回过声,带着颤音说了句。
带着人找了她半夜,从村东的学校转到村西,心里又急又气又担心,周覆根本不想听这个。
但听见她细弱的声音,周覆一时半会儿,就算有火气也发不出。
他拨起她的下巴,拿手电照了照:“没破皮,应该不是很锋利的刀,还有没有哪里难受,或者摔着了?”
“只有害怕,没别的。”程江雪听出他生气了,轻声说好话,“幸亏你来得及时。”
“是啊,总之是手机不用带的,学生家里,不论远近你都要去的。自己的安危就不用管!”周覆越说越大声,最后转了个身,压抑不住地喊出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晚上最好不要出门,你的学生在这里长大,比你要更熟悉这里,用不着你去送她们。我说的话无论好歹,你就当耳旁风是不是!”
忽然砸下来这么一句,比竹林里的风还要冷,还要硬。
程江雪也冤屈,她自认没有做错什么,完全凭本心、真心,去尽一个老师的责任,至于吴珍玉,也是觉得同样作为女性,能帮一个就帮一个的善意。
她哪里做得不对了?
周覆的情绪很激动,手里的光因为他急促的呼吸而晃动,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扫过。
他盯着她,眼里是后怕、恐惧,还有种近乎凶狠的焦灼。
“我从来没有不听你的话。”程江雪开口便起了哭调,“我又不知道这个白大勇报复心这么重,也不知道他这么没王法!”
周覆喘了几下,暂时制住了脾气:“他就是个横惯了的,仗着家里有钱,什么都敢做,又看你是个女人,还是外地来的,你差点坏了他的事,他不找你找谁!我是不知道你把小吴拉走,是要悄悄给她安排去江城做事,否则我头一个拦着你。”
听他这么讲,程江雪的嗓子反倒更尖了:“是啊,你什么隐患都能想到,而我只会给你闯祸,你就是比我有本事。”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周覆听得心揪到一起,声音软和下来,“好了,我不该怪你,你也考虑不来这么多,我就是太着急了,一来又碰见你被人围住,能不怕吗?”
他伸手要来拉她,被程江雪用力地挥开。
她望紧了他那双眼睛:“老实说,我今天事情很多,不愿来送彩霞,但看见小朋友哭得伤心,一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样子,还是想要多陪她一会儿,哪怕只是走一段放学的路,多听她倾诉几句自身的难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就像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明知道你不会结婚,我们不会有结果,还是和你好好地走完那两年,一句都没和你吵过,争过,你又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周覆脸上很凉,血色都褪尽了,只剩一张冷白而虚弱的面皮,勉强撑着底下突突直跳的神经。
此时此刻,他又想到分手前的对峙,想起她哭喊着对他说,我那么爱你。
这几年他反思了很多,忏悔了很多,也都一一讲给她听,而程江雪只是淡淡说,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就知道,她心里还有没打开的结。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是为什么。”程江雪的脸迎着光雾,下颌上挂了几滴泪珠,“因为哪怕道理想得很明白了,事实也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但我们仍然敌不过一个情字,仍然奈何不了自己的心。我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我不是你,能给所有的事算一笔账,进多少,出多少,分毫不差。我就是会冲动,就是会感情用事,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比你好。”
周覆的身形沉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我没有丁点说你不好的意思。程江雪,你毫无疑问地,当然是这个世上最温柔,最出色,也最纯真的姑娘。在我们这样的人眼里,你简直好到不能再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干净了不少,短暂地去掉了那股污浊、腌臜气。”
“这句话在五年前,在你话剧演出结束,我第一次送花给你,站在老谢家门口的时候,我就想
说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爱上的我,但我是从那一刻被你吸引,开始慢慢爱你的,相处得越久就越爱。可我一直死脑筋地在装,装冷静,装理智,把你都给装走了我才悔悟。每次半夜睡不着,一想到这个,我就恨不得坐起来扇自己耳光。”
程江雪骂得对,他从小就被教育成了这副德行,哪怕路边有一个乞丐,怜悯心刚要探出头,心里的算盘就先响了,拿出去一百块,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尊重吗?爱戴吗?感激吗?他好像也不缺这些。
他习惯了分辨队伍,然后坚守在正确的阵营里当一个看客,一个明哲保身的看客。
程江雪不同,她身上浪漫化的特质,他只能向往和学习,永远不会真正拥有。
来到白水镇以后,在扶贫路上又验证了这一点。
他不敢说,他所做的一切全是大公无私,多少有仕途经济论在里面。可一次次看着村民们发自真心的笑脸,周覆也越做越卖力,对这项事业越来越上心,越来越不问个人的前程功绩。
尽管如此,这也不妨碍他拥有她,拥有这份美好本身,不叫她的初心褪色。
他说得又慢又缓,可程江雪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未完的审判里。
程江雪用手背抹下巴,她说:“就像我现在,你以为你一次次救我,跟我反省你过去的错,整天嘘寒问暖,说那么多动听的话哄我,我不矛盾吗?我时时刻刻都在挣扎!过去的体验告诉我,不该再和你扯上关系,更不该再继续爱你,但我能做得到吗?”
周覆被指控得动弹不得。
今晚他的脑子就没消停过,一直是乱的。
现在更乱了,像一间被抄捡过的屋子,所有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零散地扔了一地。
所有的嗡嗡声里,他就只听见一句继续爱你。
在找她的路上,那些预备好的安全教育,那些锐利严肃的言辞,那些翻腾不休的惊吓,在这一秒钟里都像退潮一样,“哗啦”一下,从他的身体里退得干干净净。
周覆怔在那里,握着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只有一颗心在身体里跳着,方才要把白大勇打个半死的怒火,此刻只剩一片恍惚的喜悦。
什么道理,什么争执,都成了极渺茫,极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望着她,一张带着泪痕,又微微仰起的脸,在灯影里那么脆弱。
周覆心痛得皱了下眉,他抬起手,要去给她擦眼泪。
“你不要碰我。”但程江雪固执地躲开了。
她把脸一扭,慌不择路地走掉,几乎是跑起来,要冲出这片林子。
那背影瘦怯怯的,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执拗,眼看就快照不见她,隐到夜色里去了。
周覆心里蓦地一空,来不及想,脚步已经抢出去,三两步就追上,从后面一把将她抱起来。
程江雪像只受了惊的鸟,在他怀里扭动着,一双脚乱踢一气,手肘往后顶。
她气息不定,带着恨声说:“放开。”
“不放。”周覆被顶了几下,也不喊疼,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往上掂了掂,“以前我放的手还不够多吗?什么事没随你的意?还敢再放一次,你不知道要飞到哪儿去了。”
周覆低着头,又问了一次:“有没有哪里受伤,你乖,现在就告诉我,我好带你去检查。”
他的热气呼在她颈窝里,也变成无言的恳求。
程江雪仍别着脸,不肯看他,也不说话。
“那就是有,我直接开去卫生院。”周覆说完,径自往车边走。
被放上车后,程江雪愣了一秒钟的神。
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收到了一场迟来的、郑重的告白。
等到周覆上了车,摁下启动键,她才出声制止:“说了没有,不要麻烦了。”
“好,那就不去。”周覆抽出两张纸,给她揩了揩眼睛,“不要哭了,我给你道歉,给你认错,好吗?”
“谁又哭了,这是刚才流的,你乱说。”程江雪胡乱擦了两下,又揉进手心里。
周覆被她逞强的孩子气弄笑。
他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还是那句话,你的安全最重要,你要知道,你晚一分钟回宿舍,我的心就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然后跟个神经病一样,满世界地找你。”
“我现在知道了。”程江雪深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说。
周覆好笑地看她:“知道什么了?”
“你。”程江雪横他一眼,“装得没边,口是心非的家伙。”
周覆点头:“是,要不我遭报应呢。”
“你哪来的报应?”程江雪说。
周覆把刚才夺刃的那只手摊开给她看:“这算吗?”
车子还没走,仍亮着一点灯光。
昏黄中,程江雪瞥见他掌心的伤痕,血汨汨地流出来。
“这是刚才弄的?”她惊得抬起脸问。
周覆说:“嗯,那把刀都到你脸上了,我能不抢下来吗?”
程江雪一看又是左手,哼了声:“你这只手就没好利索过。”
“没关系,把你哄好了要紧。”周覆无所谓地说。
程江雪用纸巾摁上去,替他止血:“还说,人都被制伏了,你还冲上去打他,吓得我要命,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你岂不是”
周覆摇摇头:“想不了那么多,就算这份差事不干了,我也先打了再说。”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程江雪擦完了,又捧起来吹了吹,“就在林子里,你都还在教我别出头,尤其为了别人。”
周覆莞尔:“以后我就这样了,你适应一下。”
“我不需要适应。”程江雪放下他的手,她说。
“为什么?”
“谁会怕得到的爱多呀。”——
作者有话说:一点说明:
这本文设置在西南小镇,支教是必不可少的内容,毕竟程老师来到白水镇,也不是为了和前男友复合。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尽管做得磕磕绊绊,总是需要帮助,但二十出头的时候,大家不都这样过来吗?理想和现实总有交锋。
还有说男女主没进展的,这我更不知道从何说起,结束僵局,扇巴掌,暴雨里,水文站的谈心,再到醉酒,以及套房里,女主接受他也要一个过程,当然,可能是我笔力有限,水平也不高,所以没写出来情感递进,很抱歉。
这本文的立意在文案里写得很清楚了,大家应该都能看到,如果通篇都是男女主的拉扯,我完全可以选择熟悉的城市,不必这么费劲去写他们各自的事业。我个人认为支教篇幅无法删除,也不能省略,并且都穿插在男女主的感情线里,如果这样还是不够,那么这本文应该是达不到您的期待,可以另外选择其他好文阅读。
至于班上的学生,我也只选取了我在贵州参与公益项目时,认为最能代表农村困境的几个,肯定是比不上支教片和扶贫片传达的精神,但这是我一直想写出来的东西,也感谢晋江给我提供了平台书写,尽管写得不好,哪怕最后这本书也不被认可,但我完成了我对于世界的见解和表达。
很感谢你们读到这里[比心]
另外,明天恢复晚上九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