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皮肤并不算白,是西潭人常见的麦色肌肤,五官也很锐利,应该是颇有攻击性的长相,却一副动也不想动的样子。
就连花团锦簇的打扮也没把她的气色托起来多少,花枝是有不少,却一点也不招展。
若说冥兮戴花像是拥了一山之生机,那这个女子戴花,就像是挟花作陪一样,有种说不出的禁忌感。
她像是个春色劫匪。
几名穿着红色衣衫的侍女弯着腰踩着小碎步过来,给主桌奉上菜肴。
很是丰盛,小菜足足有十八份,而主菜应该是摆在最中间的烧肉,那盘子装点得细致,用的是黑色的岩盘,置一段烧红的铜骨,摆几块生鲜的肉片,再配上一大碟辛香的蘸料。
“老样子?”坐在冥兮旁边的女子问。
“什么?”冥兮没听懂,注意力全在肉上。
似乎是牛肉?又好像不是那肉片很红,带着雪花似的油脂纹路,片得厚薄匀称,十分讨喜。
乐师的奏乐进入正章,云雾缭绕,把整个祭台烘托得像个仙境一样。
舞姬从雾里旋身出来,淡色的飘带扬起落下,美轮美奂。
“半生半熟,对吗?”那女子歪着腰身又问。
她坐得十分没有坐相。
很懒,比冥兮还要懒三分的那种懒,像是醉了,抬眼都困难。
可她明明就喝了一杯酒。
“你怎么知道?”冥兮看着桌上的肉,“你不爱吃吗?怎么不动?我可动啦。”
冥兮随手勾了一块贴上那段烧热的铜骨,烫熟了一半的肉排。
“你动吧,你以前也这么吃,所以我知道。”女子看着冥兮烤肉的模样笑了笑,“我不怎么喜欢,但偶尔也吃着玩,只是没觉得多好吃。”
“可好吃呢。”但冥兮却忘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烤肉。
她望着身边的女子一愣,“你是不是从前认识我?”
“你说呢?”那春色劫匪只是笑,又懒懒地仰起身子,拿了桌上的酒壶和玉杯。
明朗的乐声灌入,打断了冥兮的思绪,她不会欣赏乐曲,只能稍稍分辨出奏的是什么情绪。
喜怒哀厌嘛,就跟呓鬼的梦呓是一样的,这舞曲表面上听着欢庆,可底色明明是哀乐。
“我不记得你,你不愿认就罢了。”冥兮摇了摇头,“这表演你常看吗?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你喜欢不高兴吗?”
“这话说得。”神秘女子喝了杯酒,还是那副笑得谲异的模样,“既是我喜欢,我又怎么会不高兴?若是不高兴,又怎么能叫喜欢?”
“噫噫噫,你们人又来了,说些叫喵听不懂的。”冥兮晃着脑袋拒绝思考,还是直接看跳舞好了。
舞姬们上台后排了一圈,面对着宾客的席位不急不缓地舞了一个循环,确保每一位都能让每个宾客看到。
冥兮皱了皱眉,“这些舞姬”
“如何?”女子拿了酒后早就已经歪坐了回去,说罢又喝了杯荔枝酿。
“这些舞姬像这个肉,半生半死。”冥兮喜欢肉,不太喜欢人,“她们闻起来可不好吃。”
臭臭的,是尸体的味道。
那轮流走过自己面前的美人们每一个都罩着厚厚的面纱,且每一个都没有任何活力可言,只是穿得华丽,又带了香囊,才显得没那么奇怪。
但她们都是尸体,和之前在竹林里绡汐玥操控的那些尸体一样,是能跑能动的活尸,这个人类看不出来,冥兮可一下子就发现了。
咦,等等。
说到绡汐玥。
“这不是”冥兮循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有点像霁雾身上的那种清新,她也在绡汐玥的斗篷上闻过这个气味。
“你怎么在这里?”冥兮冲着刚好转到她面前的妖蛟抬了抬指,眼前站着的可不正是绡汐玥嘛,那妖蛟穿得利落,不像要来跳舞的,被冥兮喊了一声,也不答应。
倒是一旁歪坐的神秘女人又笑,“喜欢这种?你变得还挺多啊,老朋友。”
老朋友。
冥兮更听不明白了,只是还没等她追问,舞台上的表演就已经开始。
绡汐玥踮起脚尖跃起身来,跳到了舞台中间,活尸们也围着她一起展开裙摆,回旋舞步。
她们跳得其实还算可看,但远不如活人灵巧,这台上真的有舞蹈功底的应该只有妖蛟绡汐玥了。
冥兮又烤了片半生半熟的肉,裹了蘸料吃下,看着一身蓝色劲装的绡汐玥翻转着身子,撑着其中一具着白色衣裙的尸体,倒立着离开舞台,脚尖一勾,悬挂在了大殿顶端垂下来的彩铃绮带上。
“好轻!”冥兮拍手鼓掌,还真看不出那妖蛟有这身手。
“哼。”神秘女子伸了伸腰,稍稍坐直了些,“我每年都看这个,早就不觉得新奇了。”
“那你为何还每年都要看呢?”冥兮偏头问她,“你是不是她们说的那个大祭司?”
她这话问得直接,一点也不带试探。
冥兮今天逛了一天的昭黎,入了夜又与霁雾来了檀溪,瞧了满街的热闹,当然也就听了不少这位大祭司的传闻。
首先,大祭司于西潭是非常德高望重的存在。
西潭人崇拜灵山,旧时诚心祭着山神,后来山神伏诛,大伙儿没了依托,便各自捧起了小神,也就是各县各镇小有地位的祭司们。
但很快大祭司就统一了西潭人的崇拜,每一个西潭百姓都承认向大祭司祈愿是最最灵验的。
其次嘛,大祭司除了德高望重之外,还非常有钱。
西潭人本就靠海做贸易做得风生水起,而大祭司身为保佑大家的“小神”,自然也能分一杯羹,据说她不仅手底下有很多产业,她地底下,也有。
因为,大祭司不是人——但她也不是鬼。
大祭司是半鬼。
“我是。”她答得干脆。
大祭司扬手一挥,很快就有等在一旁的红衣女子为她摆了一个银盘在桌上,是空的。
她转过脸来看着冥兮,“你看她们谁跳得最无趣?”
谁跳得最好冥兮倒是看得出来,若要论无趣嘛
那舞台上的舞姬不多,除了绡汐玥明显是主角之外,那个与她互动很多的白衣尸体大概也算,旁的几个穿得亦是淡色,但先前冥兮也注意到了,她们的衣服很漂亮。
像是贵族,而且是低调华丽的贵族,不像是乍富,而是很有身份的那种
“她们是不是在扮天潢贵胄?”冥兮拗了个话本上学来的词,“出身很好的那种人?”
“天潢贵胄,哈哈哈。”大祭司笑着点头,“是啊,你还能看出来这个?那你可知这上面演的是哪出戏?”
“我不知道,但是你问我谁跳得最无趣我倒是选出来了,那一个,那个戴着花冠的。”冥兮指着最右侧正高举起手的活尸。
叮铃!
银光一闪,那台上的铃和大祭司袖口的铃一起响了起来,紧接着宾客们的交谈声静了一霎,便见那方才还抬着手起舞的活尸瞬间就没了手。
叭。一个闷响,那只戴着白色丝绢手套掩饰腐败的尸手出现在了桌上的银盘。
大祭司剥了那断手套着的白色丝绢,拎起一段食指一折,淋了酒就往嘴里丢。
“噢!”冥兮看得新奇,“你吃这个啊,这算什么?”
生的东西泡酒,算生腌,死的算什么?死腌么?
可那个尸体死好几天了,能是淋一点荔枝酿就好吃的么?
冥兮摆了个臭脸,表现出了字面意义上的嗤之以鼻。
大祭司嚼着嘴里的东西不以为意,“不算什么,就是肉而已,鬼不吃这个能吃什么,吃活人又要怪我残忍。”
她懒洋洋地嚼着,表情不大舒坦,随即皱起了眉,灌了口酒清了清喉咙,“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腥?坐船走水路来的么?”
她勾勾手指招来一个红衣,“撤下去,我最讨厌吃海腐。”
红衣侍女诚惶诚恐地把银盘整个端走,动作虽说没有什么错漏,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
不止是她,在座的宾客也都正襟危坐。
她们既不敢表现出多害怕,也不敢停下来不看表演,甚至不敢不说话。
一切都正常得诡异,规矩得一板一眼。
也就台上的绡汐玥还不受影响,她刚从倒悬的姿态一跃而下,抬头望月。
这祭台露天,月相明朗,今天是上弦月,可绡汐玥的手势比的是满月。
“你还看不出她跳的是什么?”大祭司捏了颗葡萄咬了一口。
“是什么,拜月么?”冥兮不明白。
“皇族,白衣。”大祭司抬指点着祭台上的舞姬,“围杀一个蓝衣覆面?”
“围杀。”冥兮马上懂了,这年头谁提围杀能不是说那一位呢,“灵山神主吗?”
【作者有话说】
呜呼,又没榜了什么命啊好苦,不过反正已经v了我会加油日更的,感谢还在看的各位,你们真是仙品啊(嘿嘿~)——
36,请问可以接受对方有其他密友吗?
喵:不可以,不可以有秘密,密什么都不可以!
祖:……密友指的是亲密的密。
喵:那更不可以了!
祖:我的话,她喜欢就好。
喵:(小声)才不是呢,雾雾可会吃醋了——(被制服)
37
第37章
◎西潭诳魇◎
“传言那场屠杀残忍至极,整个皇城没留任何一个活口,蚯蚓都被对半切,鸡蛋也要摇散黄。”
大祭司一边笑一边讲,仿佛在说路边有几个小孩跳皮筋绊倒了那么轻松。
“屠杀?”冥兮已然把桌上的肉吃了个精光,也学着大祭司勾勾手指,叫红衣裳的侍女帮自己再上一份。
“屠杀。”大祭司重复道,“怎么?”
“到底是围杀还是屠杀。”冥兮喃喃自语,并没打算问。
这大祭司说话云里雾里的,问她话只会越听越不明白。
“于灵山神主当然是围杀,于皇城百姓,便是屠杀,又不冲突,反正全死光了。”大祭司耸了耸肩。
祭台上的舞还在继续。
“也不是全死光了。”冥兮指着台上的绡汐玥,她正与那白衣尸体交旋着缠斗,“霁雾师祖活下来了,还有还有些东方氏的族人,不是吗,哪是全无活口。”
“霁雾么?她早就飞升了,算得什么活口,而且……罢了,若论没死二字,她倒确实没死。不过就我看来,那场屠杀干得漂亮,就该是一个也不剩下。”
大祭司笑着又喝下一杯,转而装出一副颇为可惜的模样,“噢,若非说剩了,那就半个?”
“半个?”
“半个。”
“你?”
亏得冥兮这会儿懂了大祭司的脑回路,“你就是那半个,对不对?”
“没错。”大祭司说着也给自己烤了片肉。
铜骨的温度很高,肉排一放上去就冒了白烟,溢出了油脂与香气。
大祭司显然没打算跟冥兮一样吃半生半熟的东西,可她也没给那片肉翻面,只是任由它在铜骨上持续烧灼。
泛着肉香气味的烟像是舞台上模拟梦火的白雾那样,逐渐变浓。
那肉排的颜色变了又变,从美味诱人的微焦变成了带着灼黑的炭糊。
“熟了。”冥兮皱了皱眉。
“熟了。”大祭司笑着看向台上的舞蹈。
绡汐玥扮着灵山神主的模样与白衣舞姬一来一回地交换着舞步,蛟妖舞姿利落干脆,那尸体虽说不太灵活,却也配合得还算到位,舞起木剑来也是像模像样。
旁边的其他活尸亦有板有眼,比之前在竹林里见到的时候受控许多,绡汐玥应该是借了月相汐华操持了这一场舞。
图什么呢?冥兮看不明白,这围杀灵山神主的表演,西潭人爱看吗?她们不是很喜欢那个大坏坏?
又怎么忍心看她死?
“你说你是围杀里的幸存者?你当年也在皇城?”冥兮有些好奇了。
“我当年也在皇城,嗯。”大祭司点了点头,“但我可不想说我是幸存者,我幸在哪?是被梦火烧剩半份魂灵支撑?还是因为那次的经历,捡了这个万人敬仰的身份?”
“活着不就行了。”冥兮耸了耸肩,“死了多没劲,还会臭。”
“所以你才用那种方式活下来?”大祭司仰头喝了口酒,然后随手扔了那酒壶,抬指敲了敲玉杯,“换烈的来。”
红衣侍女很快奉上烈酒。
“我?我又不曾去皇城。”冥兮摇了摇头,“但我知道谁去过,你可认识霁雾,东方霁雾?”
“东方霁雾?”大祭司挑起眉不屑,“她现在又想姓东方了?”
“你认识她!”冥兮的双眸盯着大祭司,“那你还真的参与了围杀。”
那大祭司笑得大声,惹得在场的宾客又默了一瞬,但很快再次进入诡谲的规规矩矩中。
冥兮觉得这些人很怪,亦或者说,很乖。
“东方霁雾,好啊。”大祭司念着这四个字,抬眸看向了宾客外侧的角落里,某个打扮得低调的身影。
四目相对,眸光皆藏杀意。
冥兮见对方的眼底突然翻起厉色,也便稍微严肃了些,“你跟雾雾以前认得,但关系不好?”
“没有你与她那么不好。”大祭司冷哼一声,转过脸来看向冥兮,“你个大白眼猫,忘了是谁要杀你,倒记得谁与你结契。”
“你说话我总听不懂。”冥兮直接表达不满,“要不然你直白与我解释,要不然我不与你说了。”
“那便不与我说,你自己看。”大祭司抬了抬下巴,让冥兮去看表演。
舞台上的气氛与大祭司新换的酒一样,越来越烈。
那烟雾象征着燃不尽的梦火,缭绕着云屯雾集,朝宾客席弥漫。
正当台下的看客们被白烟分了些神,倏地,白衣舞姬一剑刺向了绡汐玥。
明明手中是未经开刃的木剑,那物什在刺出的时候却仿佛闪着寒光,所出之势带着阴风,惹得众人屏住了呼吸,倒吸了口凉气,更有甚者还被那烟雾呛得狂咳。
倒是绡汐玥毫不紧张,就着剑来原地下腰,做了个漂亮的后仰动作,刺向自己的剑锋贴着她的蛟龙面具堪堪擦过,乐曲也在这一瞬间达到高潮。
与此同时,在她身边盘旋着的其他舞姬也抽出木剑,从各个方向逼近蛟妖。
乐声激昂,鼓点若暴风骤雨。
舞台上的人不过十来个,却跳出了一整个围城的气势来。
只见那蛟妖虽身陷重围,却毫无惧色,每一次脚尖落地都依然灵动轻巧。她身姿矫健,举手投足皆游刃有余,虽是看不清神情,可那股云淡风轻的肆意感却被绡汐玥演绎得淋漓尽致。
冥兮看得恍惚,就像是身临其境。
她明明很讨厌灵山神主的不是吗?为何要因为她被围困而紧张?又为她的潇洒散漫而觉得快意?
咻咻——
绡汐玥与几个舞姬的剑招擦肩而过,转身又一次迎向了朝自己刺来的白衣利刃。
她再一次旋身避开,可她身后早就等着数把“天潢贵胄”的刀刃。
高高挽起的发髻在这时候散开,深绿色的发丝扫过其中一抹剑锋,刃口与高悬的铃铛一齐作响,冥兮仿佛看到了一缕断发和几滴冷汗一起坠向湖面。
湖面?冥兮愣了一瞬,像是踩在了船身不稳的甲板上,晃了一下。
古筝绷紧了弦音一拨,绡汐玥脸上的蛟龙面具应着一声尖利的唢呐高扬着曲调破开,时间好像也在此刻定格,四处弥漫的白烟于此一刹突然变换,化成了猩红的云雾。
乐声戛然而止,只留余音回荡。
咚。
直到这最后,才是那两片破碎的蛟龙面具掉在地上的声音。
“嚯!”冥兮第一个拍起了手掌,“好!”
随后宾客们才陆续回了神,也跟着拍手叫好。
绡汐玥在红色的浓烟里谢幕,她脸上画的妆很浓,不是上次在竹林里看过的妖蛟风格。
她画的是猫眼,异色,和裂开的嘴角。
“这个跳得真好,每一年都看又如何,我喜欢。”冥兮抬起头想要找到霁雾,与她分享此刻的心情。
不知道霁雾看了多少,角度好不好,瞧得真不真。
“是么?”大祭司的语调低沉,吐字也很缓慢,“我看了八年,没瞧出趣味。”
“噫,你这个祭祀开了七年,你瞎说。”这可骗不了冥兮,她一路上可听了不少有关祭祀的说法,这大典是七年前才有的,为的就是纪念灵山神主。
那大坏坏死在八年前,被祭奠的时间当然是七年了。
“八次,八年了。”大祭司却不认,依然坚持自己的说法,“我看了八次。”
又来了,搞些冥兮听不懂的话,梦兽摇摇头不想理睬,干脆直接问她,“你这祭典古古怪怪的,到底是在祭些什么?她们说你要选新人,你选好了吗?”
大祭司摇了摇头,“今年不选了,今年我见到了旧人。”
“啊,这样啊。”冥兮点点头,就当大祭司指的是绡汐玥,“那我还有一个事情问你,你可会看月亮?”
“看月亮?”大祭司抬眸望了望。
上弦月很漂亮,台上的烟散了许多,露天的祭台又能见月了。
“我看书里说月相会影响妖兽,我来西潭之后碰到过一种古怪的风,那风也能影响妖兽。”冥兮说着,一脸真诚地看向大祭司,“是你在使坏吗?你看样子很坏很坏。”
“”大祭司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口答了一声,“就算是我在使坏,我也不认。”
“也是。”冥兮点头认可,又听那大祭司补了一句。
“不认,但可以直接让你看看,是不是。”
她这话音刚*落。
鱼腥味的阴风旋即灌入祭台。
起初是吹起了一地的尘埃,随后是惊起一片灵兽的叫唤。
宾客们慌忙地安抚身边的兽类,它们或是灵宠,或是坐骑,总之平常都很乖顺,现在却突然露出了獠牙。
“快坐下!不然我就用项圈了!”
有谁在威胁自己的灵宠。
换来的是更尖利的嘶叫。
尔后是藏在人群里的妖类也控制不住狂化,连同台上的绡汐玥也翻动着耳后的蛟腮,一双画了猫眼装扮的眸子发红发胀,眦得欲裂一般可怖。
她控制不住自己,自然也就控制不住台上的活尸。
“跑啊,快跑啊!”
“救命!”
“别咬我——”
那风还在刮,本是像窃窃私语的暗流转为了咆哮狂鸣的巨浪,满场的铃铛敲着撞着,每砸一声都锐利无比,刺耳轰鸣。
漫天的腐臭聚成了涡旋,搅拧着似是要吐脓一般,叫人看一眼都目眩反胃。
鹤唳,鸦嘹,兽吼,还有人的哭声,乱作一片。
“啧。”冥兮只当是个热闹,看得还算新鲜,只要霁雾没事就好,旁的与喵何干。
她早就找到了霁雾身在何处,那素色装扮的人儿正背着手跃上祭台一侧。
师祖大人表情冷恹,约莫是与冥兮不同,她不爱看着热闹。
【作者有话说】
明儿上夹,晚更别等,但要回来看我,一定要回来啊(大声)——
37,请问经常吵架吗?
喵:不吵架,只争辩。
祖:嗯,不吵架,某猫只单方面耍赖。
38
第38章
◎西潭诳魇◎
一声悠长的哀鸣由上而下,随着一片遮天的黑影降临。
是只巨大的鬼鹤,张着残破的玄青色羽翅盖落,长足点在舞台中央,它浑身染着黑气,恨意滔天。
冥兮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霁雾的长剑已然破空而出,剑气横劈出去,杀意直起,将那鬼鹤径直斩作两半。
太利落了点。
果然,师祖大人不爱看热闹。
她身上因为纪芳的发簪,有了聚灵的依托,故而此番出招已有先前的一成水准。
鬼鹤的尸体拍在舞台上,带着黑气的血腥溅了舞姬们一身,也泼在了绡汐玥身上。
没有面具遮掩的她看起来不太像那逆兽了,这妖蛟比冥兮生得媚些,矮些,其实与这身蓝色劲装并不合衬。
她没那么纵意潇洒。
发髻散了之后,绡汐玥的妖相渐显,又加上被阴风影响,她看起来就在狂化边缘。
霁雾不知道绡汐玥为何会在这舞台之上,今日献舞的尸体会被大祭司带走食用,而被大祭司看中的那一个,则会成为这次祭祀的“新人”。
新人会与大祭司结下冥契,类似阳间的婚约,也类似霁雾与冥兮那样的同心契。
新人不会被吃掉,却也不会因为冥契跟大祭司共生,她会替大祭司为祭典献出生命,造福西潭。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被吃”。
多奇怪的文化啊,霁雾想不通为何绡汐玥身为妖蛟,会愿意附和这样的文化。西潭人崇拜灵山神主,但妖蛟这种生物约莫不会有这样的向往,因为蛟龙一族绝于南泠,南泠与北冥向来对立,就算不恨灵山,也不会对神主有什么好感。
遑论是为她献祭。
“桑半醉!”那台上的妖蛟这时候终于动了,指着主座上的大祭司怒吼,“拿命来!”
“唉?”坐在一旁的冥兮瞅了瞅大祭司,“你叫桑半醉啊。”
很奇怪,很有话本风味的名字,又隐约透着一股很随便的感觉。
像是谁顺口取的。
“是啊,竟然还有人记得我叫什么。”大祭司依然仰倒在座位上,不把绡汐玥的威胁当回事。
她只是慢吞吞地喝了口酒,拨冗半抬着眸,看向了朝自己扑来的妖。
那眼神懒洋洋的,还不如方才看到霁雾的时候有情绪。
而霁雾也不把发狂的妖蛟当做什么要紧的事,璇灵宗虽然戮妖平祸,但是像绡汐玥这样能与人和平共处的妖类,她们是不会主动清剿的。
璇灵宗主张的是有罪当诛,妖是如此,人也一样。
霁雾随手扯下高悬的铃铛彩带,甩向绡汐玥把她绑在了台上。
扑向大祭司的妖蛟脚上一滑,倒退了几步,被霁雾的束缚绊住后摔得狼狈。
她回转过脸恶狠狠地叫嚷,“放开我!放开我!让我杀了她!我要为母亲复仇!”
“你杀不了她。”霁雾冷冷地走过绡汐玥身边,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妖蛟修出人形已然不易,还能借月相汐华,天分不错,蛟龙一族已灭,传承到蛟龙血脉的半妖其实很少,霁雾既然看到了,随手救一个便算一个。
“我可以,让我去!让我杀了她!我等了八年!”绡汐玥哑着声音怒号。
可那大祭司桑半醉实力不容小觑,绡汐玥就算等到月圆都不可能近她的身,何况是现在。
霁雾提剑刚要跃下舞台,又听见蛟妖在喊,“她早前以血祭阵,还未恢复,我只有这次机会,让我去!”
“你说什——”霁雾脚步一滞,正要细问,却突然一阵目眩。
眼前满目的黑色阴风散去,连同那鱼腥味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清新的海洋气息。
像是水有了味道,又像是阳光透过了海水,撒得粼粼斑驳,自带着股安逸和恬谧。
就算是狂化的蛟妖也于这一瞬静下了些许,愣了愣看着周遭大变的一切。
这里是个宫殿的模样。
珊瑚做的烛台,青藻盘的灯柱,雕刻着海底景致的贝壳台阶,水晶宫壁上用海砂流泻着绘出的壁画,偶见几个七彩斑斓的气泡漾过,像是要引路,却也像是自己迷了路。
霁雾站在一条很长的回廊转角,脚下有很多散落的珍珠,她低头看了看,重新抬起眸时,眼前的景观并没有变,却已经从起始的美轮美奂,化成了一声远淡的寂寥叹息。
“是废弃的蛟龙宫殿吗?”绡汐玥问。
她自然是没来过这里的,她又不是蛟龙,就算是在龙宫还有龙的时候,她也没有资格出现在这个地方。
蛟龙可是非常注重血统纯正的种族,她们的脾气非常古板,据说根本不与任何旁族讲道理,她们只认龙族的训诫。
“应该是了,不过这是虚境,应该是怨梦。”霁雾收剑后摸了摸水晶做的宫墙,很凉。
在这里她有触感,那么这个怨梦就应该是魇魔造出来的,这种精怪较之呓鬼的道行更深,能把人引入虚实结合的幻景里。
霁雾很久以前修行不够的时候也常入这些幻景,像东方浅遥一样,是个易扰的体质,而绡汐玥约莫是因为狂化失控,也就一并被卷了进来。
“怨梦?桑半醉弄出来的?谁的怨梦?她的?”绡汐玥虽说离开阴风之后稍稍稳定了情绪,却还是心潮动荡,“她呢,她在哪?”
“你杀不了她的,不过你刚才说她不久之前以血祭阵对吗?”霁雾冷静着问,“在那以后,灵气动荡,灵山的精怪躁起,修仙的术士也不太稳定,对不对?”
“对吧。”绡汐玥皱起眉,想了想摇摇头,“我是妖蛟,我修行靠的是汐华。”
汐华需得拜月者或是有蛟龙传承才能用,寻常的无论人鬼仙妖,都是仰仗着灵山的灵气在修炼。
灵山不稳,大部分的生灵也就不稳,若非说谁能避开,还真就只有蛟了。
“我知道了。”霁雾点点头。
大祭司几日前以血祭阵,为了什么,肯定是唤醒冥兮。
怪不得东方家信誓旦旦说能让梦兽休眠百年以上,却是第八年就被她脱了束缚睁了眼眸,原来是还有别人在以命唤她。
“桑半醉!你出来!”绡汐玥大喊。
“你与她什么仇怨?”霁雾只问。
“八年前围杀灵山神主,你知道吧?”绡汐玥扫了一眼霁雾,“我不认识你,但你看起来还挺厉害,方才也是要救我才绑我,对不对?”
霁雾不答。
绡汐玥自顾自说,“我这里谢过了,但你不必管我,我是一定要向桑半醉讨命的,我只有这次机会了,她今天不死,我”
她说着咬了咬牙,像是有点后悔,“我本来是要混作舞姬让她选我当今年祭阵的新人,我只要与她去了结冥契的洞房,就能近她的身,她不认识我,我本可以杀她的。”
“”霁雾依然沉默,这绡汐玥年纪也不小了,却还很幼稚。
比失忆了的冥兮幼稚多了。
那逆兽虽说什么也记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实力,但她做事可不莽撞。
杀念妖,拆法阵,解呓梦,掷梦火,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利落,冥兮确实是在玩,却从来不会让自己脱轨。
霁雾垂眸,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时候想到了那坏猫。
她重新看向绡汐玥,听着她继续做着复仇美梦,“八年前她们为了困住那灵山神主,抓了我们妖蛟全族,最终确认其中蛟龙血脉最纯的是我的母亲”
绡汐玥说着眼眶泛红,语调发颤,“她们拿母亲生祭梦阵,主持祭祀的就是桑半醉,也是她选中了我的母亲!”
霁雾面无表情,却在思考。
冥兮是北冥灵山的主人,她的梦火只有泠水才能封冻,用蛟龙血脉祭阵应该就是为了招引泠水。
这么设局确实没错,但那大祭司为什么要帮东方家陷害那逆兽。
霁雾方才看她与那逆□□谈甚欢,就像是旧识一样,你来我往的
霁雾冷哼一声,“她现在也选中了你,你就算不被阴风影响,失控败露,也杀不了她。”
因为桑半醉早就看破了绡汐玥,也知道她的妖蛟身份,不管她什么时候跳出来复仇都好,绡汐玥已经是大祭司的盘中餐。
八年前有个法阵需要妖蛟血脉,八年后亦是。
大祭司今年以血祭阵唤醒冥兮,冥兮虽醒,却失了记忆,故而桑半醉又以魇魔设局霁雾,引她们来西潭找自己,再用另一个阵继续召回冥兮的记忆。
为的当然是那逆兽恐怖的修为。
冥兮全盛时期可以和霁雾打平,霁雾一点也不怀疑这家伙睡了八年,如今只会更加可怕。
“我可以的,我可以!过几天就月圆了,月圆的时候汐华最盛,她本来就剩半条命而已,现在状态不佳,我与她同归于尽就是了,我必定——”
“——何必呢,同死,算得什么复仇。”霁雾摇了摇头,“你没想过她为什么杀你母亲?”
“为了杀灵山神主。”
“那她为什么要杀灵山神主?”
绡汐玥愣了一瞬,很快又答,“她她是东方氏的走狗!”
“好。”霁雾往前走了走,想顺便看看这怨梦要做什么,“那东方氏又为何要杀灵山神主?”
为何?
绡汐玥蹙眉,她那时候全族被捕,倒是听了许多东方氏狱卒的闲聊。
灵山神主好像认识她们东方家的某一个天才,与她交情颇好,但许久未见,因为灵山神主不是常在世间,她能自由出入梦庭,故而觉得世间无趣的时候,也会去梦庭待上许久。
她那位好友就是在灵山神主不在的时候没的。
怎么没的绡汐玥就不清楚了,但好像不太光彩,东方氏约莫是怕灵山神主来算账,便决定先一步出手,用了那个人的名义,邀刚回世间的灵山神主赴约叙旧。
那梦兽欣然前来,半分也无设防,直接就踏进了陷阱。
【作者有话说】
这本比前两本都要扑,但我当然还是会好好写,我本来就是喜欢写东西才来的嘛,我知道我应该多写点贴贴留住读者,但我更想把喵和祖的故事完整地讲给大家听,当然啦贴贴会有的,但不能只有贴贴,这是我滴坚持,再次感谢一直追读的宝贝!——
38,那么吵架之后如何和好呢?
喵:耍赖(嘿嘿)。
祖:……投喂。
39
第39章
◎西潭诳魇◎
等待冥兮的,当然不是老朋友。
东方家举全族围杀灵山神主的举动,世间皆知,但内里缘由却很少有人通晓。
是在为民除害么?
可灵山神主怎么就算祸害了?
灵山神主叫这个名字又不是她自己取的,那镇山的梦兽算不算祸害,民间其实各有分说。
简而言之,她像是雨一样,需要她的话她就是救世,不需要,那就灭世。
世人仰仗灵山的福泽,但又害怕神主妄为,人间的规矩管不得她,可她的灵山,却要与人间分享。
是什么道理?
没有道理。
所以不管给取了什么名号都好,雨才不管你是不是需要,她爱在哪下就在哪下,爱下多大就下多大。
有本事的要福泽就去取,没本事的受了灾,便受着。
如此说来,东方氏围杀灵山神主当然不是为了人世安稳,人世不安稳从来只是因为,它叫“人”世。
“东方氏的哪位天才?”霁雾皱起眉来,终于是有了些表情。
当初她参与围杀实属偶然,虽说师祖大人与冥兮一直都不对付,可要她处心积虑去杀这梦兽,自是不可能。
她被告知冥兮在皇城屠戮的时候,已经有半数的百姓死于梦火。
霁雾出手是因为冥兮已经杀红了眼,不诛不行。
仅此而已。
“叫什么来着东方什么谷吧,好像还挺受重视的一个人。”绡汐玥被抓到东方氏监牢的时候,那位东方氏的天才已经死了,她当然是没见过。
东方氏的族人提及她亦是讳莫如深,狱卒们偶尔说漏嘴,才叫这个名字被绡汐玥记下了点。
“东方空谷。”
一个尖锐的嗓音突然在回廊出现。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不像是人的,而是某种体重很轻的动物。
是鹤。
霁雾后院也养了一些,东方氏一向喜鹤,高洁优雅,清冷矜贵。
“你哪来的!”绡汐玥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一个妖蛟何必怕一只鸟类,退了一步后不太好意思,于是提了音调又问,“这是龙宫海底,怎么会有鹤?”
“梦里什么都有,笨蛟。”那鹤说话的音色不太好听,过于尖锐,倒是语调很沉,节奏也慢吞吞的。
她走到两人跟前停下脚步,“东方空谷,你可记得?”
“东方空谷,我当然记得。”霁雾眉头锁得更深。
“啊?你认识吗?你该不会也姓东方吧?”绡汐玥反过来又退了一步,直接撞到了身后海砂流泻的宫壁。
好冷,但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两两尊。
绡汐玥来回打量着一人一鹤,虽说霁雾的气场远胜过那鸟类,但那鹤身上也有股奇怪的疏离感,跟霁雾予人的感觉是一致的。
像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我认识她。”霁雾没有否认。
东方空谷是霁雾的徒弟。
确实是位天才,也是东方氏认定的下一任族长,还是东方浅遥的姨母,方方面面都很优越。
霁雾教过东方空谷很多年的术法,那女子的剑术也是霁雾指导的,她非常聪明,潜质比如今的东方浅遥都要好上许多。
不,她比任何东方氏族人、璇灵宗弟子都要强。
可她死了。
“似乎是什么斗争?我看她们说的时候遮遮掩掩,总之那东方空谷死得蹊跷,什么长老还是姥姥的怕灵山神主查实原因报复,就先对神主下手了。”绡汐玥对东方家和灵山都没好感,两方的仇怨被她说起来像是个很普通的谈资。
却让霁雾很不舒服。
东方空谷不是冥兮杀的。
可当年东方氏找到世外闭关的霁雾时,说的却是东方空谷死于梦兽之手,为的就是拦下梦兽屠城。
霁雾已经很久都不理世俗,也不带族姓,为的就是世间公平,东方氏能抛却师祖照拂的光环,自己发展。
但到底是血脉相连,族内说什么,霁雾很少有疑。
东方空谷性情活泼,与霁雾的性格很不相同,她与冥兮交好一事,霁雾自始至终都不知道。
现在想来倒也合理,那孩子有时候说话也是天马行空,必是与那逆兽颇聊得来。
霁雾心下纷乱,禁不住又问,“你还知道些什么,都与我说。”
“噢。”绡汐玥正想反问一句凭什么,看向霁雾的时候却被她的威压一慑,瞬间断了反驳的念头,乖乖继续道,“她是怎么死的我真不知道,但那灵山神主反正一下子就弄明白了。”
“那当然了,她来了以后没见到人,当然要找。”莫名出现的鹤像是怕被忽略一样,连忙搭话。
灵山神主进了东方氏的圈套之后,听了两句东方氏为她编好的美妙谎言便不耐烦了。
当年的梦兽显然不似现在“单纯”,她懒得听旁人废话,只是直接随手控了一名东方族人,强入了对方梦识,片刻既知事由原委。
“灵山神主怒极,直接开杀,最先倒霉的当然是我们。”鹤仙很是不忿,“灵兽仰仗灵气开智,自是受灵山桎梏最深,不过我们却不是她杀死的。”
皇城多是显贵人物,谁都养着一两只灵兽当守护兽或者坐骑,有危险了,推出去挡灾的也是它们。
这只鹤便是其中之一,“你也狠,你跟那灵山神主有什么区别。”
那鹤看向霁雾,说的并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在它一只灵兽看来,一抬手梦火一片和一挥剑把它劈成两半没什么不一样。
霁雾没有异议,“你是这一次的魇魔。”
“灵兽的怨念。”鹤仙仰了仰优雅的长颈,“其实我不太喜欢的,那些怨念把我弄得脏兮兮的,浑身黑气,还很臭。”
它死的时候很突然,被造成怨梦主体复生的时候,也很懵,尔后便是许许多多其他灵兽的怨梦充斥着入了鹤仙的灵识,像是逼迫一样让它的怨气疯狂滋长,变作了一只魇魔。
一只扇一下翅膀就能卷起一股阴风的魇魔。
“为什么?为什么召你?”绡汐玥不解,“等等,你那风”
那阴风能叫灵兽失控,也能叫妖物狂化,所以——
“我母亲的意念是不是也在你身上?”绡汐玥疾步向前,“你叫她出来,求你!”
“也许有吧,但我现在也无能为力,我现在只是我自己。”鹤仙晃了晃脑袋,伸了伸翅膀整理起了羽毛,“我死了啊,怨散了。”
它刚亮相就被霁雾砍了,现在是大祭司在利用各个灵兽的怨息撑起怨梦罢了。
鹤仙因为是魇魔载体,所以在怨梦里能有意识,仅此而已。
“你是东方氏的灵兽吧,你可知东方空谷死亡的真相?”霁雾只问。
大祭司所造的两次怨梦必定意有所图,她在引导着霁雾和冥兮来西潭发现什么。
也许就与东方空谷有关。
“她不规矩。”鹤仙不习惯龙宫青砖的质感,太滑,“不听训诫,又太优秀,东方家对她又爱又恨。”
爱她天赋异禀,若是培养好了,世间又会多一位师祖大人,还是姓东方。
恨她不如当初那位霁雾“乖巧”,听话地去修了正身之道,活了这么久都规规矩矩,东方氏说什么,霁雾都不疑有他。
“所以杀了?啊?”绡汐玥不理解,“不至于吧?”
“我是只灵兽,你觉得我能知道多少?我不过是因为归属东方氏,所以见过很多次东方空谷而已,她不是我的主人。”鹤仙啄了啄台阶上的贝壳。
嘁,假的,里面没肉,还镶得紧密,多宝贵一样,鹤不乐。
“但是她对我们灵兽很好。”
鹤仙往回廊远端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许许多多的灵兽一样。
开智的瞬间很突然,没由来地,灵兽就有了智识。
然后就会有人类来驯导它们,告诉它们:你是谁的,或是谁家的:守护兽。
你是为我而活,我有危险,你保护我,就算牺牲也在所不惜。
你要忠诚,要勇敢,要听话。
要乖。
“那我又为什么要有智?”鹤仙问了一声,没针对谁,也不需要答案。
让你懂得思考,却限制你如何思考。
它本来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却突然开悟了,因为东方空谷的事。
东方氏让她优秀,希望她非常优秀,却限制她为了某些目标而优秀,在某些条框里优秀。
人类和灵兽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先是天才的怨念,然后是灵兽的不忿。”霁雾喃喃自语。
大祭司设计了朱白和鹤仙两只魇魔,现在想来都与东方空谷有关,却又无关。
朱白们天赋异禀却后续乏力,最终无法飞升,而灵兽们开了智却还要依附人类,一生只为守护而活。
这两样都不是东方空谷身上的悲剧,她的天赋和领悟能力很强,霁雾毫不怀疑她有朝一日会得道飞升,所以她不会成为“朱白”。
而东方空谷身为人类,也不会有灵兽的命运。
但她却十分共情她们和它们,以至于她与东方家的其他族人意见不合,被钉上了“不规矩”的警示牌。
她还与灵山梦□□好,也就是说她在灵力天分本来就高的基础上,还会享有灵山独一份的优待。
这多危险啊,不被掌控的天分和优秀。
可这多珍贵啊,世间需要这样的人,真正的能够共情苦难的,有能力的人。
东方空谷有霁雾没有的那份能力,她是真正可以济世的人。
却被一个主张济世的家族杀了。
霁雾的眉头一直紧锁,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算是当初被冥兮反杀结了同心契,她也没有动摇过道心。
现在却不确定了。
她是不是,误会了很多事,很多人。
她甚至看不清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声明:空谷和冥兮是酒友,不是恋人噢,不要乱想,么么么——
39,请问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吗?
喵:当然。
祖:顺其自然即可。
40
第40章
◎西潭诳魇◎
“啊,什么啊。”绡汐玥听那一人一鹤说来道去的,实在发懵,“干嘛突然一副释然的样子你一个鹤你怎么会有释然的样子啊!”
她不敢跟霁雾高声,只能与那鹤仙扯上两句,“别啊,别放下啊。”
绡汐玥要疯了。
她处心积虑想着复仇,好不容易等到了桑半醉虚弱的时候,买来的尸体却被毁了两具,还刚好是最适合舞台的“千金”和“舞姬”。
但绡汐玥还是很快做了调整,顺利上了祭祀的台子,成功跳完了舞,并且笃定桑半醉会选中自己当今年的新人。
可是为什么平白地刮了阵阴风,让她情绪失控,抢先暴露了自己,现在又被引入了怨梦,要怎么出去都不知道。
复仇为什么这么难?
“不放下吗?那你说我一个鹤还能怎样。”鹤仙看她一眼,“你也放下吧,你跟灵山神主有仇吗?”
“我与她应该不算有。”绡汐玥不喜欢回想当年的事,但不得不说若非冥兮发难,她也没机会跑出来。
当年虽是只选中了绡汐玥的母亲祭阵,剩下的妖蛟也还是要处理掉的,东方氏怎么可能留下知晓当年真相之人,这一处绡汐玥早就看出来了。
那些狱卒说话没有避开她们,可不就是没打算让她们活命嘛,是以当年母亲被带走后,绡汐玥也是很快重新振作,计划了要如何逃脱,故而才能在冥兮开始屠城之时找到机会跑走。
“我不清楚该跟谁寻仇,我们那时候逃出来的其实有三个,但其他两人都放下了。”绡汐玥摇了摇头,“呵,这种事居然能放下。”
“不清楚找谁,所以找了大祭司?”鹤仙眨了眨黑洞洞的眼睛。
开了智的动物说实在的,有点恐怖,特别是它还会说话。
这到底算是妖,还是兽,算是她,还是它?
“你这么问我,要我如何回答?”绡汐玥坦言,“八年来我就靠着对桑半醉的恨意支撑着自己,每晚对月提炼汐华,现在却问我”
却问她为何只找桑半醉,不寻东方氏?
为何?
绡汐玥不想承认是自己做不到。
她逃到西潭是因为西潭妖蛟多,她藏身容易,那之后大祭司也来了西潭,所以理所应当的,她以恨意滋养自己,暗暗蛰伏,等着有朝一日为母报仇。
“我说不清楚如果她不来西潭的话,我会不会也跟那两个族人一样放下仇恨。”绡汐玥在霁雾面前根本藏不住情绪,尽管问她问题的人都不是霁雾。
这个人只消看她一眼,就要绡汐玥无处遁形,可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绡汐玥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你该不会是霁雾师祖吧?”
霁雾瞥她一眼,没有回应。
师祖大人对围杀的事知道得比绡汐玥还要少,她并不完全信服绡汐玥的故事,但鹤仙说的却基本符合东方空谷的性格和她在东方氏的处境。
而东方空谷又是霁雾的徒弟。
她若真为人所害,霁雾自是要替她讨公道的。
至于冥兮
霁雾杀错了吗?
“噢,你还真是笨蛟。”鹤仙没猜到绡汐玥和霁雾两个人之间并不认识,甚至绡汐玥都不知道霁雾就是霁雾师祖。
灵兽一脸无奈,“就你这样,还是别复仇了吧,好好活着。”
“你懂什么!”绡汐玥不愿被一只鹤指导。
那鹤却比她眼界开阔,“你能如何复仇?杀了大祭司?一命抵一命么?且不论你这冤有头债有主寻对了没有,你这分明是两命抵一命啊,你杀大祭司,怎么可能活?”
在鹤仙直线的灵兽思维里,绡汐玥的行为不就是:没由来地,母女二人一块儿拉大祭司死了。
那大祭司死了,始作俑者东方氏也不会垮一点点,有什么用?
笨。
绡汐玥愣了许久,也不知自己哪里错了,而这鹤仙又哪里对了。
她无助地看向霁雾。
霁雾只是摇头,“姑且不要想你的仇怨,你先与我说说,昭黎县近几年是不是有过什么大变动?”
霁雾需要弄清楚的是桑半醉的立场,这大祭司设计霁雾和冥兮来西潭是为了什么。
“昭黎县吗?不止吧,算上昭黎县,这几年来檀溪周围的几个县都换了人住,如果你是要问这个的话。”绡汐玥小心翼翼地回话,却又不想显得自己胆小,说完又仰起头来。
霁雾:“是你到了此地之后变的?”
“差不多吧,我那会儿也没心思多问,但据说她们在抓灵力天赋高的孩子。”绡汐玥又不是人类,也顾不上人类在遭什么罪,“我料想她们是要拿那些孩子”
祭阵吧,就像是绡汐玥的母亲一样。
西潭特有的“吃人”文化。
霁雾叹了口气,是啊,要克冥兮则用蛟龙血脉,要救冥兮,可不就是用富有灵力天赋的嘛。
这样一来,那大祭司桑半醉复苏冥兮一事,恐怕是从冥兮还没出梦庭就开始计划了。
她与冥兮是什么关系,霁雾不知,但大祭司必定是跟东方空谷一样,与在梦庭的冥兮断了联系,所以没办法告知冥兮东方空谷的遭遇,也没办法告知那梦兽东方氏接下来的阴谋。
大祭司甚至无法知晓那梦兽什么时候会出梦庭,所以她只能更早地为保全冥兮做好两手准备。
若她能够先一步与冥兮见面自是最好,但若冥兮直接落入东方氏的圈套,大祭司也要有兜底的手段。
故而
大祭司不惜以几个县的百姓为代价,为一个还没被陷害的家伙,准备好了续命的办法。
然后又自入局中,配合东方氏的设计,参与了针对冥兮的围杀,约莫也是想要随时救下冥兮。
心思缜密得可怕,手段也决绝得可怕。
只奈何东方空谷之死让冥兮盛怒,那梦兽动手太快,桑半醉在肆虐的梦火里也只能堪堪自保,半死半活。
霁雾理清脉络,却没跟绡汐玥说明,于是那妖蛟再度云里雾里,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师祖大人?”
“这件事太复杂了,不是你有能力参与的,你只需要知道,你母亲的牺牲不只是大祭司的责任,但她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霁雾劝了一句,不愿妖蛟凭白送死。
大祭司于冥兮是“好人”,但也只是于冥兮而言。
她对其他人都很狠绝,绝非善类。
“不复仇了?”绡汐玥摇了摇头,“那我还能做什么?”
“都说了让你好好活,送死送得那么勇,还不会活了?”鹤仙白她一眼,“你真的开智了吗?”
“我当然——你住口——我不需要开智!我本来就有智!”绡汐玥抬起脚想要踹那鹤仙,却又不敢在霁雾师祖面前妄动。
“不要争。”霁雾抬手轻轻摆了一下,“那大祭司把我们三个引入怨梦,大概是为了让我弄清楚八年前的围杀真相。”
霁雾如今与冥兮是结契关系,大祭司没有道理要害霁雾,她应该是需要霁雾配合自己进行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让冥兮彻底恢复记忆的动作。
也就是另一场复苏祭祀。
“我现在知道了真相,这个梦也就大致到了尾声,妖蛟。”霁雾转向绡汐玥,“你若不想被拿来祭阵,出去以后速速借汐华离开,不要回头。”
绡汐玥拿不定主意:“我”
“你杀不了她,且杀她毫无意义。”霁雾把话说得明了,“你身上的蛟龙血脉能让你优于许多妖类,现在灵山不稳,你若能用汐华修炼,其实是你的优势。”
“那我母亲的死呢?谁来赔?”绡汐玥还是想不通。
“皇城百姓的性命,灵山神主算是赔了?”霁雾只问。
冥兮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死了,可皇城百姓的亲眷放下那八年前的事了?
没有。
所以赎罪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懂。”绡汐玥承认自己真的理不清楚。
谁杀了她母亲,她就该把谁杀了,这难道还不对吗?
鹤仙却很清醒,“复仇这件事其实是平复仇怨吧,平的是自己心里的不忿和郁结,恨的也是当初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那恶有恶报又是什么意思?”
“是善恶自有因果,而不是你抵上性命,去硬摘这个因果。”霁雾说着,再一次摸了摸龙宫的石壁。
大祭司选择在这个地方筑起怨梦,肯定也有所指。
霁雾神色肃然,“世间的公平与因果,该是有这个能力维护的人,去维护。”
那海砂流泻的壁画于一瞬凝结,随着霁雾的话音落下,龙宫也开始塌陷。
周遭的清新安逸消逝不见,连同着一起失了踪影的,还有那只呆头呆头的鹤仙。
绡汐玥来不及认真琢磨霁雾的话,她只是本能地又慌了,“这又要如何?”
“怨散梦破,魇魔要到了她需要的答案。”霁雾解释一句,又再次提醒妖蛟,“你勿再挣扎,出去了马上走,可明白了?”
这话掷地有声,不容有疑,绡汐玥只能应下,根本提不起气势反驳。
霁雾不再管她,只等着龙宫幻境破开,回到现世去见她该见的人,还她欠下的债,主她该管的公道。
叮铃,叮铃。
耳边又是祭台上那些铃铛的响动,周围还有宾客乱糟糟的叫嚷和争执。
“伏。”
霁雾听到一个清脆的嗓音懒洋洋地掷了出来,音量不大,效果却达。
无论是失控的灵兽还是受惊的宾客皆于一瞬清静,拜倒在地,不敢再响一声。
冥兮一手按在身前的桌案,身子微俯,抬着脸半睁着眸,看着刚刚出了魇梦的霁雾。
道了一声,“别来无恙啊,师祖大人。”
【作者有话说】
40,请问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被爱着?
喵:被瞩目的时候!
祖:……很难有感受不到爱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