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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西潭诳魇◎
冥兮看到了。
读梦于她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她看到了霁雾所入的怨梦,听到了她们所有的交谈,自然也能猜到霁雾就是当年向灵山神主挥剑的人。
是霁雾这个名字本尊。
但冥兮却不知道自己亦是那灵山神主本尊。
因为她只入了怨梦,却没去看霁雾自己的梦。
妻妻双方需得相敬,不可窥视梦境,冥兮这几日与霁雾入梦都是在灵山梦庭里,她遵循古礼,从来不进霁雾自己的梦府。
毕竟霁雾是那般的性子,她说过要体统,要分寸,要有礼有节。
所以冥兮在知晓对方向自己隐瞒了身份以后,也忍住了一窥到底的冲动。
喜欢是放纵,但爱是克制,对吧,喵可懂了。
“别来无恙啊,师祖大人。”
这一句话更多的是抱怨。
冥兮不懂为何霁雾要向自己隐瞒,她是师祖大人有什么不好说的,怕冥兮负担吗?
冥兮虽是不如那灵山神主厉害,但也是很了不起的梦兽,怎么就需要霁雾隐瞒身份了?
莫非是觉得冥兮配不上那身份?
霁雾却不知晓冥兮的心思只是这么简单,她神情一凛,有些戒备,但很快又不可遏抑地翻起愧疚。
到底是骗了人,不踏实。
大祭司在一旁看着两人的表情,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故意任由她们彼此之间的认知谬之千里。
桑半醉不在乎霁雾,不在乎东方家,与她有干系的人,如今还活着的也就冥兮了,她又喝了口酒,朝老友发问,“这话也没想着对我说,当真有了妻子忘了搭子。”
“你是什么,你还没跟我讲呢。”冥兮转过脸来,“你是什么所化,为何不受阴风影响?”
大祭司不是人,是半鬼,但她拥有完整生命的时候,显然也不是人。
“我生在南泠,海边,你说我是什么?”桑半醉见冥兮转回来与自己说话,却又不看向冥兮了,她抬起眸看向走向她们的霁雾。
霁雾的剑背在身后,已然不是攻击和防备的姿态,她落落大方,不愧是师祖大人。
冥兮扫了一眼还伏在地上的宾客和灵兽,打了个响指,让她们全都退出去。
咻一下,整个祭台就剩下冥兮、霁雾和大祭司三个。
还有一些红杉侍女留在台下,而绡汐玥则
“且让她走。”霁雾没看到那妖蛟,但料想以大祭司的能耐,绡汐玥不可能那么容易走脱。
“你以什么立场对我提要求?师祖大人?”桑半醉笑得肆意,“那妖蛟送上门来,我不过拿了用了,怎么不行?”
没什么不行,确实是绡汐玥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自投罗网。
但霁雾还是开口帮了,“那妖蛟难得可采汐华修炼,留她一命。”
“噢,噢。”桑半醉转向冥兮,“来,你来主持公道,你说说这算什么道理,有难得的天才,所以就比别人更值得活了?”
“那东方空谷值不值得活?”
“什么啊。”冥兮不知道她们是在说绡汐玥,因为那只妖蛟确实出了梦就跑得飞快,现在早就没了踪影。
不过桑半醉的话冥兮是听懂了,她稍稍考虑了一下,只答,“都活着了,没什么事就别死了吧。”
大祭司被逗得直笑,“不碍事就不用死,对吧?”
“嗯。”冥兮认真地点了点头,“至于有没有天才嘛,天才有天才的活法,庸才有庸才的活法,自己兜着就行。”
“可我拿她有用,有大用,她送上门来,还要杀我,我反手要她的命,不过分吧?”大祭司懒洋洋地让红杉侍女给霁雾上酒,“请。”
“不过分。”冥兮回应着,又催促霁雾喝酒,“这个好喝,雾雾,荔枝做的。”
她说完也给自己来了一杯,盘腿坐回自己的位置,“你与那妖蛟有仇么?你说你生在海边,别不是也属妖蛟?不不不,你又不受阴风蛊惑,定不是妖。”
“也不是兽莫非是精怪?花草树木?”
冥兮镇着灵山,从来与天然最是亲近,怪不得觉得桑半醉好相处呢。
桑半醉点点头,没有否认。
冥兮继续猜,“可是海边的植物我认得不多,让我想想啊!我昨天刚好新识得一种,想来就是了,你是不是——海石花!”
桑半醉愣住:?
霁雾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只有冥兮还一脸得意,“对不对?对不对?我在夜市上看过,我还想问什么是海石花呢,长什么样子,吃着什么口味?我能不能咬你一口?”
“你才海石花,你个白眼猫。”桑半醉被冥兮气到,抬手敲了敲桌,叫红杉侍女过来,“给她拿一碗海石花,拿一桶!”
然后冥兮终于知道了海石花是什么。
“噢,还挺好吃那你到底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你们说的东方空谷,我也没有印象。”冥兮摇了摇头,揉了揉脸,“哼,唯一记得的人,还只知道骗我。”
“”霁雾无言以对。
她有点冤,却又不知自己冤在哪。
“无妨,至少我活着呢算活着吧,只是可惜了东方空谷,她不就是难得的天才?她比那妖蛟如何?千倍万倍了吧?你们东方氏让她活了?”
大祭司笑着看向霁雾,却只是嘴角有点弧度,眼底翻涌的全是质问,“莫不是该怨她生在东方氏,自投罗网?”
“空谷的事我会查清楚的。”霁雾不需要向桑半醉解释什么。
可大祭司偏要纠缠,“如何查?师祖大人,你现在可是自身难保,这月圆夜也就几天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度过?还不是要靠这忘本的喵咪。噢,这猫咪也是难得的天才,是吗?这回你们东方氏要利用她做什么?她还能活几日?”
冥兮不乐意听大祭祀质问霁雾,“你与我这般好吗?那我到底是谁,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桑半醉翻了个白眼,“我脑子没坏,记得你是什么,我是什么。”
“那你是什么?”冥兮偏不问自己。
“我是小桉树啊。”大祭司非常无奈。
这灵山神主果然,失了忆也是一副乱来的性子,桑半醉都要把答案从霁雾口中逼出来了,冥兮却折回来问她是什么。
她不过就是一棵树而已,因为烧不死,所以活了下来。
“唉?那你为什么叫桑半醉?”冥兮还是不解,“你该姓桉不是?”
“因为你当时看到我化形了,就非要给我取名字,却又不记得我是什么树。”桑半醉还能想起当初的情形。
她其实是冥兮从灵山带到南泠栽下的一棵树,因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偶尔听这猫念叨,大抵是因为冥兮有个住在海里的老朋友没见过山茶花,而山茶花刚好北冥有的是。
然后冥兮就非要给人家栽一棵,却折错了枝,把身为桉树的桑半醉种在了海边。
等长成的时候,冥兮才发觉自己闹了乌龙,但那位老朋友并不介意,还与冥兮一块给桑半醉开了灵智,每次与冥兮聚在那儿喝酒,也都给桉树来上半杯。
此后很久,桉树成了桉树精,化出了人形,得了桑半醉的名字。
又此后很久
“她死了,对吧。”冥兮撇了撇嘴,“老朋友,东方空谷,好多好多人,我该记住的人,都死了,是不是?”
不然为何不来找冥兮。
她忘了,别人又没忘,就像桑半醉一样,总会来找的。
没来就是死了。
“死了。”桑半醉点点头,“你年纪那么大,谁熬得过你。”
她这话半真半假,遮遮掩掩。
冥兮年纪大不假,但她的朋友也都是个中翘楚,哪会活不过她。
只是都出了意外,没一个留下不,还有半个。
“那我年纪这么大,总不是只家养的守护兽,是不是?”冥兮的语调终于稍稍沉了下来,不再是打趣和寻乐的样子。
她终于是把自己的记忆当回事了。
偏生桑半醉不想配合了,“嚯,我还道你笨得可以,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摆在面前的事实都非说看不见呢。”
她站起身来,摇得衣服上的铃铛直响,“你,确实活了很久,久到若是什么都要我说,我便是说上三年也说不完。我又不欠你的,费这口舌,我得喝多少坛才补得回来,还是启阵予你来得直接。”
大祭司说着看向霁雾,“师祖大人,这般你可有异议?”
“借一步说话。”霁雾跟着大祭祀站了起来。
“不借!先说什么阵?”冥兮亦蹦起来,还站到了椅子上,“要说什么,我现在就要听,不要等,也不许借一步。”
“我很累了,我可是半鬼,没什么气力的半鬼,我只是可怜你失忆,怕你被骗身骗心啊。”桑半醉说着又笑,“奈何你这模样,看着就还是更愿意信那师祖大人不是?那你们愿意聊,自己聊去。”
“你还与我较劲。”冥兮皱了皱鼻子,“我虽然不记得你,与你说了些话,也知道我们脾气很对付,你不许生气,若是累了,就去歇着。”
大祭司懒洋洋地伸了伸腰,“好啊,赶我走了呢,那我就走吧。”
她倒是说到做到,只是还不忘拾起袖口的一个金色铃铛,摇了几下,“我有个房间挺适合二位的,以往我每年都用一次,今年用不上了,不若送你们,秉烛夜谈。”
这话才刚说完,铃铛一响,周遭的一切又换了样子。
像是霁雾方才入梦一样自然,大祭司的梦术恐怕不比现在失了忆的冥兮差多少。
冥兮这次却顾不上探索幻景的一切,不管是红烛还是窗花,是凤鸾相依,还是花好月圆。
她只问霁雾,“我知道东方氏的长老打一开始就在骗我,但我不在意,因为那样可以与雾雾在一起。”
冥兮心里有些翻涌,不太安宁,“但你是不是,也骗我了,雾雾?”
“嗯。”霁雾看她望向自己,不愿诳她。
却也不知怎么跟她明说。
“我有很多朋友,却不包括你,是不是。”冥兮又问。
霁雾敛眸,神色肃然却坚定,“是。”
“你我也确实,不曾同心,是不是?”冥兮的眉头锁住些许。
“是。”
“好啊,好吧。”冥兮拿起圆桌上的合卺酒,喝光了里面的东西,不甜,怎么不甜了?
但劲儿很冲,而且似乎有个冥兮很不喜欢的东西在里面。
她一瞬有些头晕,看向霁雾朝自己走来。
【作者有话说】
41,所以彼此表达爱意的方式是?
喵:听说读写做!
祖:看着她,任凭她。
42
第42章
◎西潭诳魇◎
冥兮的头很晕。
像是当初她刚睁开眼的时候那么晕。
还有前几日她被霁雾从泠水里拎出来那样,浑身不舒服。
这个房间怎么这么红啊,红得晃眼,还是白色好看,白色的火最好看了。
冥兮站不稳,扶着桌子滑了一下,干脆坐下。
霁雾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是吧,冥兮听不见她只是看见霁雾的嘴巴动了,而且神色紧张。
紧张,这表情似乎从未在霁雾脸上看过呢。
她总是那么疏离,远如山景,高若悬月。
但霁雾现在正为冥兮而紧张
“你担心我吗?”她问。
“你喝了这个酒?”霁雾不答反问,“这是什么酒太冰了。”
冷得像是掺了南泠之水,可这是桑半醉给的幻景,怎么会有对冥兮有害的东西。
莫非是绡汐玥留的?
那妖蛟之前说过自己原本的谋划,是要等到大祭司选中自己当今年的新人,然后在洞房那日下手。她之所以那么笃定可以成功,大抵也是做了另外的准备。
只不过绡汐玥运气差了些,每一步都出了差错,就连这洞房里早早加了料的合卺酒,都被另外一个家伙喝了。
小人物的复仇,在故事里就像一个笑话,一个让人觉得还算调剂的插曲,留着招两声笑,去掉了也不影响。
“加了那个坏水?”冥兮说话变得黏糊,“谁加的?”
“约莫是绡汐玥。”霁雾回答,看了一下另外的酒壶,摸着也很冰。
“绡汐玥是谁噢,那条鱼。”冥兮愣了愣,很想亲近霁雾,因为她不太舒服。
冥兮需要慰藉,脑袋却懵得厉害,都忘了绡汐玥是妖蛟,只记得阴风里的鱼腥味,“那个鱼,她在这里?”
“她想过到这里来。”霁雾解释一句,找到另一壶茶,那倒是热的。
霁雾给冥兮倒了一杯,“喝一口缓一缓。”
冥兮乖乖喝了一口,嫌口味太淡又放下了,“可这泠水又害不得桑半醉,那家伙长在南泠海岸,哪能怕南泠的海水?还不如直接给她下毒呢。”
不过桑半醉又是半鬼,给死人下毒,岂不等同于让那妖蛟跳海自戕?
好笑。
冥兮冷不丁笑出了声。
“她不怕泠水,但绡汐玥身上有蛟龙血,能靠泠水引更多的汐华,她应该是想要借这些外在的东西拼死与大祭司一搏。”霁雾说罢摇了摇头,“太幼稚了。”
“嗯,太幼稚了。”冥兮同意。
复仇哪里是这么容易的,像话本一样,忍辱负重几年,再精心谋划几天,便天时地利人和了?
蚍蜉撼树,啊不,妖蛟撼树。
“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挺幼稚的,在你眼里?”冥兮又问。
霁雾还是摇头,她又没醉,怎么也跟着晕头转向。
“你也觉得与我说太多口干,懒得理我了?”冥兮撑着桌沿重新站起来,“还是说我不记得才好?乖乖当一只守护兽,才好?”
“我没有这样想,从没有这样想过。”霁雾却不敢看向冥兮。
她当真问心无愧么?
她动摇过的,她之前想过把这只梦兽诓骗着留在身边,就当守护兽绑在自己手里的,不是吗?
是出于什么心态?是自私,还是喜欢?
不是喜欢,不可能是。
那霁雾自私吗?她修得数百年的正身之道,她怎么可能自私呢?
只是她现在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似乎依然放不下冥兮。
可冥兮的朋友是大祭司桑半醉,是不服管教的东方空谷,是每一个自由灵魂。
不是霁雾,霁雾从来不该是冥兮的向往。
她们两个的关系,是死对头啊。
这只梦兽会看向任何一个追风的人,而不是霁雾这样留在原地,听话又规矩的家伙。
不是飞升得道了之后,还让族内轻易掌握的家伙。
霁雾想到这里,禁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她还不如一棵树,她的根扎下了之后,从没想过挪。
她根本也没飞起来过吧。
她还有灵魂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我是个什么东西?”冥兮站得不太稳当,看向霁雾的目光却变得坚定。
她不舒服,也不开心,却不迷茫。
因为她的确不怎么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她在乎的是霁雾的不坦白。
只是
这能怪她么?霁雾可是正道之光啊!她又能如何呢?与世间明说她们霁月光风的师祖大人非但没在八年前将灵山神主诛灭,还与她结了同心的契约,两两隐瞒身份,在璇灵宗里私相授受?
多,多难为情啊!
冥兮的脑瓜里只能想到这个,可这样冥兮又算什么?
灵山大坏坏?
冥兮的脑子嗡地一下,大抵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新身份,或者说,旧名号。
那只被自己骂了好几天的灵山神主,居然就是她本喵?
心中酸涩无处发泄,冥兮苦着一张脸,只看着霁雾。
只要霁雾安慰她,安抚她,她还是愿意听的,可是霁雾为什么不说话。
难过,冥兮抬手搭在桌上上扒了扒,抠着上面的雕刻暗骂一句:“哼,骗喵的才是坏坏。”
不管从前如何,这几日冥兮粘着霁雾转悠,难不成霁雾就看不出冥兮的性情吗?她坏吗?她就是顽皮了一点而已嘛,她哪里坏了呢?
她可乖了,说是不让吃后院的鸡,她就没吃,说是让扮成宗内弟子,她就整天——好吧也没有整天——但她就是穿过那身素色好几次了,多委屈啊!
“你居然要杀我。”冥兮撇着嘴不忿,身子又晃了一下。
她不记得八年前的事,但记得这种不稳当的感觉,“是在船上?是在船上对不对,我总记起这样站不稳的感觉。”
摇摇晃晃地。
“嗯。”霁雾点点头。
围杀冥兮那日,要她赴约的地方就定在皇城最出名的景点之一:皇城江心。
那是块谁来了皇城都必须瞧上一瞧的好去处,环湖绿柳,满岸的山茶,又红又绿的,富贵堂皇,到了夜里尤其美轮美奂。
湖中有许许多多大小船只供贵族和游客赏玩,其中有一艘专属皇族的大船,只有宫里头的人可以乘坐。
那宫里头不知道是谁,娶了东方氏的女子,于是乎东方氏也算是半个皇族,身价大涨。
遑论东方氏一方显赫,本来就是皇宫里出行自如的存在。
她们要船有何难的。
东方氏胜券在握。
她们针对冥兮的围杀缜密严谨,前前后后准备了大半年,怕是在东方空谷还没被害之前就谋划了这一出,而东方空谷必定也是因为不愿配合,又太过优异,才被狠心杀害。
若她是霁雾这样好诓的,不就简单了。
哼。
霁雾摇了摇头,不愿回想当初的半点,她甚至没问任何缘由,只是听族人来求,道那灵山神主屠了半城,梦火燃得白光冲天,整个皇城如若白昼恐怖,不出手将之诛灭的话,恐怕那逆兽还会往周遭的城镇继续恶行。
那她为何屠红了眼?
霁雾没问。
霁雾从来不问灵山神主为何肆意妄为,因为她识得这只梦兽数百年来,那狂物就是这个样子。
冥兮与她说过,道是人类的规矩又不保护她,她干嘛要守人类的规矩?
“你认这个理,是因为你是人,活在这条框里,弱小的时候这个条框保护过你,你强大了,护着这条框也是对的。”
“但我不必这样,我又不是人,我不活在这框框里,所以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狡黠,“我可以往这框里扔一把火,只为听你们吓得尖叫。”
冥兮坏吗?是坏人吗?
是人的话,当然坏,但她不是啊。
霁雾闭上眼睛。
正身,清欲,淡薄,静气。
她每一样都做到了,可她“正”吗?
“看着我啊,为什么不看着我呢?”冥兮依然委屈。
她如今失忆,没了之前那股妄为邪气,她依旧是天然地想做什么做什么没错,但她能想到的却很有限。
因为她被霁雾拴着。
她因为霁雾,进了人类的条框。
“竟然联合东方氏的老婆婆骗我,还说我是守护兽,我明明是灵山神主,一山的神主呢!”她还在不忿,却只生气霁雾骗她,而不是结契关系让她修为大损,更不是霁雾曾经联合一城之人要杀自己。
霁雾微微摇头,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冥兮还没意识到自己陷入的是怎样一个局,步入的是如何一个无妄之灾。
人类从未以条框护她,却要她守规矩,因她能力非凡,便要拿她来用,甚至当初东方氏若能真的杀了冥兮,那逆兽的下场不会只是身陨而已。
东方氏的计划是将冥兮分食。
灵山富有,人类觊觎,所以灵山该易主,冥兮该死,该被吃光抹净。
这不对,霁雾眉头紧锁,她认识的冥兮叫她难以苟同,但那样的冥兮才是对的。
要放她走。
要恢复她的记忆,要让她知道自己本是什么模样,向往什么生活,该有什么同伴。
她从来不需要束缚,也不需要同心契,更不需要霁雾。
“你怎么了?”
冥兮见霁雾不动,终于忍不住扑上前去,紧紧拥住霁雾,不让她挣。
“好啊好啊,雾雾恢复得真好呢,这么有力气了呢。”她还只是在发小脾气。
霁雾很不自在,很不自在自己没办法与冥兮解释清楚两人的关系,因为她也说不明白如今自己对冥兮是什么感情。
只是把她看成可以疗愈灵府的守护兽吗?显然不止这样。
但冥兮与她不是一条道的,从来如此。
以前世间喜欢说她们一正一邪,如今霁雾却分不清谁正谁邪。
“你不舒服吗?”冥兮感觉怀里的霁雾在发抖。
明明喝了坏水的是自己,明明很伤心的是自己,霁雾为什么发抖?
冥兮不懂,但冥兮心疼。
“我不生气了,我不说你了,好不好?”她问,“雾雾,我们这样也很好呢,你很厉害,我也很厉害,我们不要跟东方氏的老婆婆好就可以了,行不行?”
“我们去灵山,去梦庭,行不行?”
“只要是和雾雾在一块,冥兮就很开心,我们——”
“冥兮。”霁雾终于开口说了话。
“嗯?”
“冥兮,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冥兮点头,“当然好,雾雾最好。”
“你不是知道了吗?我要杀你,八年前的皇城围杀,朝你挥剑的是我。”霁雾冷冷地陈述。
“那是东方氏的人骗你去的,是不是,你不讨厌我的,是不是?”冥兮只要霁雾说是,就够了。
但霁雾却摇了摇头。
“我不讨厌你。”
“我当初,只是觉得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
42,请问会有觉得对方不爱自己的时候吗?
喵:有啊,经常呢,雾雾是个不会表达爱意的小笨蛋!
祖:……我也,经常怀疑。
喵:噫?不可能!我天天散发爱意!
祖:就是太经常了。
喵: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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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西潭诳魇(完)◎
我只是觉得你该死。
是啊,就是这句话,这句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话。
霁雾师祖是正道之光,挥剑斩杀死对头冥兮,叫那灵山神主乖乖伏诛。
不管是八年前,还是现在。
幻境开始崩塌,这是桑半醉用来结冥契的洞房,本是装扮得像模像样,因为大祭司很喜欢仪式这种东西。
法阵,祭祀,婚礼,于她而言都是仪式。
遑论是一场以婚礼为由头,以法阵为基础的祭祀呢。
那喜烛成双成对,每张桌子都放了燃了,现在被动荡的幻境一震,翻倒的翻倒,乱烧的乱烧。
火舌直上房梁,攀住任何能攀住的东西。
气氛热了。
多妙啊,气氛居然热了,说完冷彻心扉的话以后,这洞房竟然热意腾升。
大大的囍字窗花蜷起后剥离窗面,掉在地上,被烤得发黑发焦,扭扭曲曲地,拧成两个苦字。
手牵手的苦字,真恩爱啊。
我于苦难和火海中焦灼,却还放不开你的手?
可快松开吧!
冥兮依旧抱着霁雾,她的脸上似笑非笑,只是淡淡呢喃,“雾雾,你摸我一下。”
“冥兮。”
“你再摸摸我一下。书上说,摸摸小猫头,万事不用愁。”冥兮小声咛着,抬起眸看着霁雾,“你以后还像从前那样,什么也不要顾虑,不要皱眉头。”
望向霁雾的是异色的瞳孔,是冥兮自己喜欢的异色眼珠子。
霁雾神晃,抬手碰了一下冥兮的脑袋。
小猫笑了一声,“以后可能没有小猫了。”
“你从来不是小猫。”霁雾退开一步。
幻境还在塌,外界似乎与此间流速不同,已经是天光大亮。
喜烛又碎了一支,点燃了地毯,梁木开始跟着裂开,火星往红帐里溅。
热浪奔涌,顺着崩塌的幻境往外扑去,有几个人喊着躲远一点,霁雾扭头去看。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里竟然围聚起了不少璇灵宗弟子和东方氏族人。
她们显然是有备而来,都拿着傍身的武器,不似简单路过,一个个都是待命的状态。
待谁的命,要做什么?
霁雾扫了一眼众人,找到站得很远的桑半醉。
大祭司换了身衣裳,比昨夜更隆重,但依然是又红又绿,满身花枝与铃铛。
也依然丝毫都不招展,反而浑身丧气。
是她提前启阵了?怎么这么突然大祭司应该要等月圆那日结合月相恢复冥兮的能力才最好,因为月圆不仅是蛟龙喜欢的汐华最盛时,也是半鬼最喜欢的阴气最重夜。
身为鬼族,没理由大白天动法阵,除非是不得不这样。
那璇灵宗和东方氏看起来并不防备大祭司,莫不是还把她当盟友?
“霁雾师祖!”一个穿着白衣的璇灵宗长老走了出来,她一头花白的头发,看起来颇有地位,走动的时候所有人都予她让路,态度亦很尊重。
“笵长老。”霁雾朝她点了点头,这个人她识得,是璇灵宗药谷的笵仙尊。
这一位淡出江湖许久,传闻她在西潭闭关,看来确实不假。
笵长老走上前与霁雾交谈几句,撇去客套的场面话后,说的其实是很简单的事:璇灵宗与东方氏前来助她戮妖。
这里哪来的妖?绡汐玥么?
那妖蛟恐怕凶多吉少,并不需要霁雾或者谁来动手,毕竟大祭司的法阵已然启动。
霁雾生来灵力天分极高,任何的灵气流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此地的法阵有多少个,她都能按方位一一点出来。
这还是她如今修为大损的状态下,霁雾知道这些人既已道破她的师祖身份,当然也就知道了霁雾现在大不如前。
说是前来相助,不若是说前来确保霁雾依然站在她们那边。
“有劳。”霁雾随便回了一句,不置可否,懒得与她们攀扯。
她不可能再杀冥兮一次,大祭司既然启动了法阵,冥兮的修为和记忆也该就此恢复,那逆兽的灵府没有残损,此番一过,大概也不再需要缠着霁雾了。
就此分开最好。
霁雾垂眸,掩下一瞬的不适。
“师祖尽管差遣。”笵长老往后看了一眼,“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内门精英,必叫那灵山神主有来无回。”
“那我呢?”霁雾冷不丁反问。
“师祖,您是顾念那结契吗?”笵长老压了压声音,“那头的祭司您也见过了,布阵在此已经数年,为的就是确保您再次诛杀梦兽的时候不会受结契反噬。”
“噢?”霁雾都要被逗笑了。
梦兽被霁雾封印的时候她们没有一个找到解契的方式,如今冥兮醒了,却反而说有办法确保霁雾无虞?
“桑半醉与东方氏什么交情,你们也知晓了?”霁雾被这几个蠢货搅得头疼。
“原身是桉树,当初围杀那梦兽也是靠她做阵眼,以妖蛟之血喂了。”笵长老点点头,一脸毫不质疑的模样,“桉树之籽需得火烤才能发芽,她借梦火延命,如今半妖半鬼,道行不浅,靠得住。”
“嗯。”霁雾点点头,没反驳。
人家大祭司八年前甚至是更早,早在纪芳出发去璇灵宗参与试炼的时候,就已经为冥兮备下了万全之策,而如今这群人还在信任这个蛰伏在阴谋最中心的家伙。
是啊,一棵栽在南泠海岸的树,怎么可能与北冥的灵山神主有什么关系。
桑半醉取得这么些人的信任,过程必定艰辛,她却没有提及半句,只是默默筑阵,为冥兮血祭复苏,不惜一切只为让那梦兽恢复。
冥兮需要的是这样的交情,不是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霁雾,也不是霁雾背后尔虞我诈的蠢货族人。
让她走罢。
让冥兮走,霁雾会承担一切的。
“您吩咐?”那笵长老看着霁雾的表情变化,不太确定师祖大人的心情。
这位大人向来清冷,喜形不表于色,但东方氏求什么,霁雾多半是答应的,师祖活了这么久,与世间的关联也就东方氏一脉了,当然特殊。
“好。”霁雾把手按在背后的剑鞘,“笵长老,此役过后,带我去你药谷看看如何?”
笵长老愣了愣,“当然,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冥兮讨厌药味,如果霁雾真的去捣弄药材,她应该就不会来找了吧。
霁雾想到这里,不自觉笑了笑。
到底谁会牵挂着谁,谁会想着要找对方,还说不定呢。
围在祭台的人观察着师祖的反应,都觉得她不像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而那灵山神主去哪了?
方才幻境完全崩塌之后,冥兮和霁雾在众人面前显现,许多人瞩目的都是霁雾师祖,因为冥兮施了梦术把自己*藏了起来,除了修为极高的些许长老能辨出一丝灵力浮动以外,谁也追踪不到那梦兽去了哪里。
冥兮化成一股风咻一下窜出人群,找到桑半醉。
“老朋友,你还不走?”她扒着桑半醉的袖口,碰了碰大祭司的金色铃铛。
“这东西可贵了,爪子拿开点。”桑半醉抽回盛装,不给冥兮勾耍,“我看会儿戏。”
“这有什么好看的,一群老婆婆。”冥兮都不往后瞧一眼,“我很累了,想走,你与我一起吧,给我弄些酒来,要很甜的。”
“别的没有,酒总管够的,不过你这梦兽不会是忘了吧?要什么东西都得拿等价的来换,这还是你立的规矩呢。”桑半醉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既然知道没什么好看的,还不给我演一出热闹的?”
“要多热闹,撕心裂肺够不够?”冥兮伸了伸小猫腰,“我记起你做鱼也很好吃,也给我备着。”
“得。”大祭司把手叠起来,作了个揖。
冥兮原地转了一圈,又变成寻常模样。
半人半兽的灵山神主的模样。
净空一下变暗。
倏地,狂沙卷起能动的一切撞向众人,此起彼伏的叫嚷声瞬间充斥整个祭台。
真不体面啊。
艳阳高悬,却一点华光也照不进此间天地,那太阳方才还昭然火热,现在却只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似乎底下的动荡与它无干,也确实与它无干。
人间哪一天太平过?
乌云层层聚起,把周遭的能见度降下许多,不管是白衣的还是华服的,都看不清彼此表情。
但她们都还在假装镇定。
然而没等谁施术稳住一切,那风沙却突然止歇了。
像是很敷衍的草台班子,在戏要上演之前赶场子一样地唱了一段,开开嗓。
那正戏要上了吗?要上了吧?
许是霁雾在此,大家其实都不怎么把方才的小小动荡放在心上,只是周遭的氛围却没有因为风沙止歇而恢复清明,整个祭台像是什么大人物要登场了一样,气压越来越低。
霁雾皱起眉头。
这感觉别人不识得,她怎么会不识得。
不是谁要来了,而是天雷将至。
天空聚的不是乌云,是雷云。
一朵朵坏透了的黑心棉花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刚抱上团就往外滋滋滋地冒着电。
“快散开!”
“我没带法器!”
“是谁啊,怎么挑这个时候?”
“不是我,我没这修为!你看看那些云,那么厚,拿来劈我怎么可能!”
慌了,前一瞬还道貌岸然等着师祖大人挥剑再各自出手的精英们一下子就慌了。
不过那雷云也确实恐怖,一朵连着一朵叠得飞快,看不到尽头,把顶空用黑色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可事实上它却是要往外释压。
谁都能料到即将到来的惊雷有多狂放。
白光刷一下闪在云中,就跟那梦火一样,能让人一瞬目盲。
但是现在是白天,梦火在白天烧起来是黑色的。
黑色的?
“不好!”
后知后觉的仙尊们大抵知道了那乌云里裹挟着的暗色是什么,那不光是天雷在聚,独属于灵山神主的梦火也悄悄烧了起来。
是白昼里吞噬一切的黑。
滚滚轰鸣钝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好几个受不住的已经昏厥在地。
咣——
雷砸了下来。
还有冲天的梦火。
黑色一霎就漫入祭台每个角落,叫人无处可逃。
天雷冲击留下的余威久久不散,风声呼啸不停,霁雾逆着风探向天雷击中的地方。
她也没办法看清楚那里还有什么,但那里该有冥兮的。
这逆兽要做什么,放这些火,还引天雷?
“冥兮。”她无意识地念着对方的名字,没忍住,也不想忍住。
霁雾按不住心中惶恐。
那雷劈下来的地方,是冥兮灵压最盛的地方。
可霁雾现在感受不到那点起伏。
她甚至循不到两人的契印为何?该是炸毛的小猫也好,是灰头土脸的少女也罢,只要不是安安静静躺在地上,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的冥兮,就好。
尘埃缓了一步落定,周遭没有任何声响。
【作者有话说】
唉嘿,觉得喵该死?那喵马上死一个,绝不犹豫,婉拒内耗,再您的见!——
43,请问会希望比对方早死还是慢死?
喵:一起啊,我们是共生关系。
祖:嗯,一起吧,不然就,我慢些,我会料理好的。
南泠诡话
44
第44章
◎不让我尝尝,也该尝尝我◎
时间过得很快。
“你那位师祖大人,据说自——”
“——我想知道什么,还用不着听你说,小山茶。”
冥兮猫在山茶树的某个枝干上,刚刚做完一个美梦。
亦或是说,绯梦。
梦里的自己就是个山茶花妖,拦住了路过在她冠下避日的道姑霁雾,非要与人家酿酿酱酱。
“女郎长得美极,比花还娇,不让我尝尝,也该尝尝我,你道如何——”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呢,便神念一失,倏地从树体中被牵了妖身出来。
那一身黑袍的道姑将冥兮一拽,松了手便要她一步踉跄,歪倒在地,想起来的时候早就失了先机,让霁雾抵在草丛。
这梦兽作花妖扮相的时候妖艳得很,光是双眸就画了四五种颜色,尾睫还连着轻粉色的花瓣,好看得紧。
而道姑打扮的霁雾亦半分不失韵味,就算朴素单一仍是美得那么魂荡神驰,甚至说她这般精雕细琢的五官早就不是任何华服可以衬出味道来的,反而是简约的玄青最最合适。
冥兮不过几日不见霁雾,这么乍一近身,心跳又止不住大乱。
师祖大人一手托在冥兮脑后,一手掐住了冥兮的细颈,“小妖,老实点。”
冥兮鼓起双颊皱着眉头,双手攀上霁雾推了又推,企图摆脱桎梏。
但山茶花妖显然道行不如人家,体力也没能比过,霁雾愣是岿然不动,任她在身上挠痒一样试了又试。
“嘁,了不起么?我不过是棵树而已,也没做坏事。道长见这太阳毒了,躲在我这下面乘凉,末了还要捏我,也太黑心。”
“你言语轻佻,该惩。”
霁雾的凤眸上挑,睨向冥兮时带着审判意味,那话也说得冷傲,小妖小怪听了确实会怕。
但冥兮不怕,冥兮色胆包天,她只觉得霁雾惊为天人,百看不厌。
小妖看向道长的眼神半点也不收敛,满是情思,皆是盛意。
霁雾颇不习惯,眼底有了些许波澜,却按下不表,反而拧起眉头,愈发严肃。
本就优越的眉骨起伏因为皱起的眉头更显威慑,那睫毛长得能盖落阴影,将一双冷眸衬出了晦涩,像是她把冥兮制住不是因为小妖狂谬,而是她对小妖另有不可道的打算。
好呀,冥兮笑了出来,又调戏一句,“该惩?嘿,但凭吩咐,道长。不过您也太急了嘛,温柔些好不好?”
“胡言乱语!”霁雾还是从前那样,随便一句乱来的话就能惹她嗔怒。
不过这次的师祖大人还是有些不同的,这次专属梦里的霁雾是银发。
月光一样的流泻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浅浅发光的碎发垂在冷玉凉瓷一样的脸颊旁边,让霁雾愈发疏离。
可就是这样一副拒之千里的模样,却还是让冥兮热意腾起,“好呀好呀,不语不语。”
她说罢再耐不住,仰起下巴对着霁雾的唇吧唧便是一口。
“大胆花妖,吸我道行!”霁雾瞠目瞪她,却也没有马上松开冥兮,依旧是近着身子。
冥兮在自己梦里向来肆意,她不喜欢控制梦中的任何发展,连同自己本人也是梦里想如何就如何。
这花妖与冥兮的性格不太一样,她更娇更媚,“什么嘛,道长比我厉害这么多,我以为是机缘到了,您要助我修炼呢。原来不是这样吗?行吧行吧,您真小气。”
“还道行呢,谁稀罕,还给你就是了。”她说完又是玉臂一攀,勾住了霁雾再一次吻住对方。
朱红滚着热意,酥麻飞速上涌,山茶花的花露有着不可言说之效,霁雾不曾遇过,自然没有防备,中了冥兮的花毒。
这小妖胆子很大,追着咬着,动作虽轻,却像是赶碾着开花争艳一样,让暧昧攀住了那两瓣唇,生了根就往里钻。
霁雾的意识刹那迷昧,只知循着本能回应花妖的香吻。
她掐在冥兮脖颈上的手往下滑落,蹭入本就乱敞的衣襟勾住,配合着托在人家脑后的那只手一起用力,把冥兮拉向自己,贴着她的唇细细回吻。
粉润的唇很快潮濡,两个人的面颊都红得通透,眸色也渐渐迷离,呼吸既缭乱又急促,没点章法。
“道长,够了吧,小妖可没拿你那么多道行。”冥兮偷得一瞬止歇,故意嗔怪一句。
霁雾现在哪还在意道行,她早就失了分寸,忘了身份,“不够,再给你些,你再还我。”
“说得什么话,哪有这样的,你来我往,私相授受,成个什么体统。”冥兮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抚上了盈盈一掐的位置。
寒星冷月一样的眸看向了她,眼尾却泛着绯色,张口也是哑了调子的呵斥,“不许多话。”
霁雾说罢便压着冥兮又吻,她的动作带着生疏,有些胡来,但又情意切切,弄得冥兮也颇享用。
虽然没什么技巧,但谁能抵得住大美人投怀送抱?
也不知是梦里的小花妖急色,亦或是冥兮自己想那人儿想得不行,很快梦兽便招架不住,一个翻身把霁雾按在草地。
“道长,这样可不太对,让我教你。”她说着故意抚着霁雾的脸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不落实处,不予芳泽。
霁雾的银发又乱了好些,衬得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庞如珠如玉,要人不忍染指。
只是人不敢,妖大胆。
冥兮戏得霁雾意乱,自己也不得清明,早就又耐不住,俯身酌起了醉人的地方开始品弄。
花妖情动之后浑身满溢出了香气,又甜又靡,魅惑得很,直叫霁雾更加难遏。
而冥兮显然还未满足,她一寸一寸地进犯更多的地方,自己倒也慷慨,不知什么时候滑落的衣襟献上了一个极美的削肩,上面是独属于山茶花妖的纹绣,活色伏在白玉之上生香,勾得霁雾忍不住攀上就是一口。
“噫。”冥兮小小吃痛,更多的是欢喜。
真是畅快啊,是无须顾忌的畅快。
此地此情此景,没有师祖和山神,没有霁雾和冥兮,只有孟浪的花妖和破戒的道士。
“这里真好看。”霁雾的指腹碰了碰冥兮肩膀的山茶。
那几朵花纹得生动,花瓣层层叠叠,欲盖弥彰,莫名引得人想去抵开花瓣探寻那香气的来源。
霁雾意识迷乱,早就无法自持,当然是选择顺从心念,当即凑上去掇弄。
冥兮身子一颤,绷紧一瞬后很快舒展,肆意享受霁雾的细嗅与缠磨。
两个人软在一起,衣衫松垮,乱蹭乱擦地搓捣,那一旁的山茶花树也与花妖系连着摇曳,掉下许许多多的山茶。
有粉的,有白的,但最多的是艳红的玫色。
霁雾手指上缠着不知道属于谁的丝带,扯了扯也不知带动了哪寸布料,眼前晃过一片莹白。
像是落花一样,轻飘飘地,却极美极雅,羞得霁雾侧过脸颊,眸里撞进另一抹艳,是朵半白半玫的十八学士。
她勾着花儿拾起,借着环过腰肢的动作把花放到了冥兮的腰窝,用了小小的力气掐弄。
冥兮受用,咛了一口娇生生的甜调子,叫得霁雾耳朵发痒,红得热灼。
骨肉匀称的玉白合在玄色道袍的裙摆两侧,拢着雪酮收紧,不让霁雾乱动。
只是收效甚微,两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栗。
日头已然不那么晒了,堆叠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山茶花树的叶间斑驳交织在一起,像是刺在织锦上的烫金绣样。
那绣样本也简单,不过是四处点火一样,这里印一朵花,那里添几片叶。
只是到后来阳光打了斜,艳阳高照转为夕阳渐下,那太阳就像蜜饯一样倒在暖色的金汤霞彩之中,染了绯红的松软晚云被轻轻拨开,潺潺着把周遭的其他霞蔚也蒸得迷醉漉潮。
“唔,道长,您这道行不浅,不浅呢。”冥兮嘻嘻笑着。
“休得多话!”霁雾的声音都变得软了不少,干脆也回了一句,“你的花也开得很妙,越幽越香。”
暮阳终究是潜入了云中。
入了夜,却是山雨欲来的一夜,半点也不凉。
这天依然很热,热得人褪走了绸缎丝锦也散不走躁意,热得人张着口哑了嗓子,也透不过一口清明。
互相点火的两人缭乱得难再坚持,只想趋向那目之所及的风港,可那也没有风,乘不到凉,那儿起了火,烧得很旺,很旺。
靠不了岸的船晃得厉害,入了水越来越沉。
原来这般才叫水深火热,这果然很是危险。
飞蛾昏了头才会以身扑火,人也一样,醉了心念才止不住一次次地推涛作浪。
可谁在这时候还能找到理智呢,那甲板上早就漫上了白浪,耳边是趴在礁石上勾惹你撞上来的海妖吟唱,脚被海水推搡着蹬起,手也不自主地抓着桅杆不肯松开。
摇啊摇啊
冥兮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被摇醒了过来。
她像条死蛇一样半挂着身子懒懒散散,脑袋倒仰着在山茶树枝上垂下,展示着她线条优异的脖颈。
“小山茶,你——”
“——我是桉树。”桑半醉就在树下喝酒,那树也是她摇的,“你躺着的这棵才是山茶,会开花的。”
她说罢抬起眸看了看冥兮。
树干挂人的景象实在是很难欣赏得惯,桑半醉左右看着这猫都觉得她像是被豹子咬残了往树上一拍的死肉,歪歪扭扭地,没点气力,感觉不到一丝生机。
还说是灵山神主呢,这灵山多蓬勃啊,灵山神主居然是这般无精打采,有气无力。
可谁又知道冥兮方才用了多少气力与霁雾盘缠得火热?
“一棵叫小山茶的桉树不好嘛,多有意思。”冥兮不改,非要这么喊她,且已经喊了几百年。
现在她已经记起了一切,她有多少个老朋友,各自是什么脾气,叫个什么诨号,冥兮都记得。
当初在这灵山折下桑半醉的时候认错了树,当她是山茶栽在了南泠海岸,还邀功一样地去找那位生在南泠的老友炫耀,道是自己心灵手巧,北树南植也做得如此完美。
尔后几年过去,山茶没长出来,倒是生了桉树,冥兮也没有认错,反而就冲着桑半醉喊“小山茶”。
喊到桑半醉有了智识,喊到桑半醉化身为人,那南泠的老友可怜这小树丫半生都没个正名,一错再错,连忙借此想给桑半醉换个名字,让她摆脱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山茶”。
奈何,冥兮又给取了个桑半醉。
“是桑树,我认得。”那时候这梦兽笃定得很,南泠那位既不认识桉树也不认识桑树,只知道山茶有花,它必不是山茶。
故而桑半醉落了这个称谓。
她是被冥兮折来异地种下的,从小到大对自己都没有正确的认知,待化形多年以后在东方氏里学了知识,才知道她是桉树。
是桉树啊,不是美貌的山茶,也不是能吃能用的桑,而是“断子绝孙”的桉树。
“命苦。”桑半醉打了个呵欠,“我这一生哪一步走得对路了?全是乱套。”
东方氏企图让这桉树去恨冥兮的时候也告诉过她,灵山神主根本不在乎你是什么,那梦兽霸道,说你是什么,你就得是什么。
“不然怎么叫半醉呢?走两步,歪三步,能走就行,哪有对错。”冥兮翻身从树上下来,蹲在桑半醉跟前,让她添酒,“你跟人类混得久了么?在乎什么正道?能走就是道。”
“神主大人,走正道不招雷劈。”桑半醉懒得给这猫斟酒,索性将酒壶推给她自己喝。
冥兮咽下一口桂花酿,“呜,好香,好酒。”
“多喝些,这甜的酒我喝不惯,你把两壶都喝了。”桑半醉慢条斯理地整着自己繁复的衣摆,意有所指道,“喝醉了入梦去,梦里更甜。”
“我才刚梦醒,可不想再梦了。”冥兮皱了皱鼻子。
再说她们两个本就在灵山梦庭里,冥兮进灵山之前甚至帮璇灵宗把东街那个法阵修好了,讲究一个莫挨本喵,我的山我自己守。
当然,归根结底是在给谁省事,谁知道。
只是这坏猫现在还要装死,做了“好事”非得往桑半醉身上赖,倒全了大祭司的好名声。东方氏至今还以为这棵树受了她们几百年的恩,是棵非常忠心的家养守护树。
“噢~哪有你的日之所思,哪就有梦。”
桑半醉没有点破,只是依着身后的山茶,随手拈了一朵把玩。
她知道冥兮不愿聊这个,便点到为止,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牵回自己身上,“有时候我真想过,要不要当一棵好树试试。你们都不来找我的那一段时间,村民们把我当祈愿树供着。”
因为被点了智识,桑半醉还没化形之前就长得枝繁叶茂,也有灵性,稍稍能感知些灵气起伏的,当然知道这棵树不简单。
东方氏近海住着,便把这桉树圈了起来,竖了块牌子,据为己有。
当然,也不光是嘴上宣誓主权罢了,她们倒也有帮桑半醉修理枝叶,施肥除虫,还给她供了些灵物,养得桑半醉愈发茁壮。
于是阴差阳错地,周围的几个村子开始到桉树这里祭拜,更是再度加速了桑半醉的修炼。
尔后她学了冥兮的梦术,也学了东方氏的梦阵,故而在村民眼里便是能掐会算,能看到她们不知道的事。
桉树的地位因此越涨越高。
“我知道啊,我知道你一个树也是过得不错的我只是没找你玩而已,我去看过你的。”冥兮笑着。
她那位老友没了以后,海岸就是块伤心的地方,桑半醉不走,甚至不化形了,而冥兮则走得远远的,但偶尔回去,只是不愿久留。
每种生灵都有自己应对难过的方式。
“我的叶子有毒,她们却带回去做了糕点。”桑半醉说着笑个不停,“然后全村都生不出孩子。”
冥兮也笑,“太损了。”
“才不损呢,那个时候是我修为涨得最快的时候。”桑半醉没止住笑,“说明我做得对,我给的是福报。”
冥兮拍腿,“是福报啊,那村子后来不是成了南泠著名长寿村?”
“是的,是的。”但桑半醉却摇了摇头,“我不晓得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天道,它怎么不来劈我,反而劈了你?”
冥兮笑得累了,干脆躺下,“也不是劈我,是劈了我的同心契。”
那日天雷昭昭,劈的确实是冥兮所在的地方,只不过冥兮拿她与霁雾的同心契挡了一下。
“了不起,这同心契竟然这么坚硬。”桑半醉抬手鼓掌。
“那可不,人心碎了,人碎了,情都不会碎——”
“——因为。”两个人异口同声,“情比金坚。”
又是一阵肆意狂放的笑,笑得整个梦庭空谷回响。
“你真不回去看看霁雾?”桑半醉往身侧摸了摸,几个酒壶都空了。
梦庭没有她的红衣侍女,大祭司摆谱摆惯了,还是有点不适应的。
“看了。”冥兮没有遮掩,“跟许久之前去南泠看你一样,看过了,只是没说话,也没多留。”
想了就看了,不愿伤心,就没见面。
一样的,当然是一样的。
“才不一样,你少来攀扯我,我与你没有招雷劈的孽缘。”桑半醉摇摇摆摆站起身来,“她当你死了,都要疯了,你还去看她。”
“她疯她的,我看我的。”冥兮歪歪脑袋。
她现在不是小猫了,她是大梦兽冥兮,她想见谁就见谁,但不代表冥兮不生气了。
冥兮生气的,所以不跟霁雾好了,但没办法马上放下,便去看了一两次,若是不小心梦见了,就纵欢享乐,又不丢人。
再说霁雾哪有发疯,她只是不清醒而已,居然去了后山那个臭药谷,在里头采采这个晒晒那个,弄得一身的味道,冥兮下次不去了。
定不去了!
桑半醉暗笑,不想听冥兮狡辩什么,只道:“乏了,回去了。”
冥兮不动,还躺着看太阳下山,“噫噫噫,这几日怎么那么爱回家?树屋藏娇了不成,哪天给我送一些?”
“藏了,不过可不甜,不和你的口味。”桑半醉指了指空酒壶,“这里的不甜我喝完了,你把甜的喝了,我给你送?”
“还当真有?”冥兮眼皮都不抬,“快来快来,我等着。”
“唉。”大祭司晃着一身的铃铛走下小坡,头也不回,只听她边走边唱着西潭人的民谣。
“爱意是头骨里钉子。”
“是脚踝上的铃铛。”
“是闻着就醉的酒酿。”
“是游入心脏的针。”
大祭司唱着小调走回了她在梦庭的住处。
这整一块都是灵山梦兽的地盘,冥兮随手画了一圈桉树林送给了桑半醉,桑半醉安心收下,半点也没想着推辞。
她应得的,为了让那家伙回来,她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虽然身为一棵树,桑半醉本来也没什么道德感,但左右是牵扯了不少无辜,就比如
“桑半醉!”
就比如眼前的妖蛟,绡汐玥。
这条鱼非常坚韧,血都快被放干净了,居然没死,难为她每夜对月修炼,倒也算有建树。
那霁雾师祖说得没错,这一只蛟身上的蛟龙血还挺纯的,也就比她母亲差一点。
但她修炼得比她母亲刻苦,而且非常懂得自身需要的是什么,绡汐玥知道短时间内无法精进太多,于是全心修的是保命的技艺,是以待桑半醉回阵中收拾残局的时候,她还有一息尚存。
本是一个巴掌就能把她送走,桑半醉反而舍不得了,便给了颗药,又抢回了她半条命。
不是怜香惜玉,纯粹是大祭司恶趣味起来了,想知道为了报仇这妖蛟能撑多久,能忍多少。
“我这歌你也听过吧,西潭民谣,你应该听了好几年的。”桑半醉换下一身华服,套了件简单的姜黄色丝袍,“你说,我给你头骨上打钉子好,还是在你脚踝系一个铃铛?”
“你混蛋!”绡汐玥骂。
“我是树,不是蛋。”桑半醉站得笔直,“请尊重我的种族,就像我尊重你一样,小鬼蛟。”
“我不是鬼蛟!”
“抱歉啊,你是呢,你如今跟我一样,就半条命吊着,不当鬼的话,就没命了哟。”
桑半醉又是那副只有嘴角在笑的诡异模样,随手摘了一个铃铛抛在掌中玩乐,“你这赶尸的铃铛只有死了才能听,摇给我听不是正好吗?”
她说着把绡汐玥的脚捏着抬起,“就选铃铛吧。”
绡汐玥瞪红了眼:“滚,别碰我!”
“噢噢噢,你拿什么对我嚷这么大声?你整条鱼都在我掌心,你的血我要拿来祭阵,你的肉”
【作者有话说】
重见光明!我回来了!——
44,请问彼此的关系是公开的吗?
喵:现在是了,之前秘密了很久噢。
祖:嗯。
45
第45章
◎南泠诡话◎
桑半醉的指腹擦过绡汐玥的玉臂,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口。
妖蛟吃痛,浑身发抖。
“就这样便怕了?呵。”桑半醉冷笑,“亏你还要报仇呢,还上赶着献舞,要做我的新人。”
“恭喜你啊,得偿所愿呢。”
大祭司抬起一个手指,点了点绡汐玥身上华贵的装服。
蛟妖被穿了一整套的冥婚礼饰,衣服是暗红的底调,款式不太像是寻常喜袍,只乍一看的时候还能觉得入眼。那满头的珠花和步摇也一样,金闪闪的装作喜庆模样,却禁不起打量。
“你杀了我,杀了我罢了!”妖蛟难以忍受,满脸憔悴。
她的发髻两边还勾扯着摇摇欲坠的凤凰步摇,金色的镂空雕花衬托着大个的珍珠,一个还在,一个早就不知所踪。
垂下来的坠子每晃一下都打在绡汐玥的脸庞,磨得她双颊发红。
绡汐玥天生气血不足,蛟龙一族的血脉太过矜贵,绡汐玥半妖之躯承接不起,又没办法好好供养自己,躲在西潭日日苦修也过于损耗,常年是一副苍白面孔。
如今却罕见地有了点绯色趴在双颊,当真讽刺。
太憋屈了,她怎么落得这般田地,仇人在前却无法手刃,反而受她桎梏,太憋屈了!
“就这点承受能力,居然还要行刺我。”桑半醉笑,“你的计划是如何来着?献舞当我的新人,与我入了洞房,骗我喝下毒酒,再借汐华杀我?”
妖蛟不答,如今一切计划都已落空,何必再提。
到底是想得太简单了,这大祭司哪里是她一个妖蛟能算计的。
整个东方氏都被桑半醉算计了,绡汐玥又怎么可能算得过她?
她是祭司啊,被许许多多人用愿力供奉的祭司啊,与其说她是半鬼,还不如承认她已经算是半仙了。
“笨啊,笨,爱恨情仇各有各的笨。”桑半醉评价着,掐住妖蛟的下巴凑近了看她,“你长得很好,身段也很不错,当日的舞虽算不得精妙,倒也跳得很有气势,我其实是喜欢的。”
大祭司说着还碰了碰绡汐玥眉心的黑色花钿,这里的样式并非用什么胭脂点成,而是以阴气凝成。
妖蛟整张脸的妆容都是这般的风格,略沾着喜气的暗红,还佐了满头的金,但却处处透着森森的鬼气。
吓人,但很讨鬼喜欢。
“不过你身上海鲜味太重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我也是大发慈悲,勉强选你当了这新人,你怎么还不高兴?”
桑半醉问着话,抬手帮绡汐玥拍了拍华服上的褶子。
妖蛟每被她碰一下都胆战心惊,桑半醉却偏要动手,“如何?还有哪里不满意的?我没喝你的毒酒对吗?没关系的,你我可以重新开始。”
她竟然能把这句话说得万般深情,末了又来上一句,“你再试试,杀我一杀?”
桑半醉说罢抓起一旁的酒壶,自己喝了几口,又给绡汐玥灌了一杯,“没有南泠海水,毕竟这里是灵山梦庭。”
“南泠妖孽,不得造次。”
这半鬼每说一句,绡汐玥就若剜心刮骨一般疼上一瞬,莫名应了大祭司口中的唱词。
像是游向心脏的针。
“你到底要干什么!”妖蛟咬牙,眼底翻起不甘,又想着现在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实在太过没有尊严。
她低下头企图用长发掩盖难堪,桑半醉却偏不让她这样。
大祭司非常轻柔地帮妖蛟整理好了掉下来的乱发,用长指一一梳得顺畅,勾在绡汐玥的耳后,露出了她染红的脸颊和同样发烫的耳朵。
“这头发不错。”桑半醉给予真挚评价。
妖蛟有一头海藻一样的绿色长发,她看起来像是桑半醉跟冥兮认识的那位南泠故人。
只是桑半醉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是与故人相谈的殷切,“以后你没有用了,我可以留下你的头和头发,拿来置放我的首饰。”
绡汐玥背脊乍凉。
她知道对方绝对能做到,西潭之所以总被觉得蛮荒,缘由也是因为那里的百姓崇尚用各种方式存下亲人朋友的尸体。
甚至是控尸起舞,以尸为妻,亦或是酿尸食尸。
月上树梢,桉树林里静谧无风,却冷得骇人。
树影像是鬼爪一样印在四周,明明桎梏着自己的只有桑半醉一个,绡汐玥却像是被整一片深林埋在中心,连呼吸都很困难。
她耳后的蛟腮紧张地一张一合,完全控制不住,昭昭然展示着她的局促与不安。
绡汐玥尝试着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她在本能地害怕。
“说什么?嗯?”桑半醉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仰头,“说吧,要不然就唱?”
“我知道你们妖蛟能歌善舞,我见过你的舞了,还没听你唱过歌。”
她又开始哼那个西潭民谣的调子,这一次桑半醉是边唱便笑,还牵起了绡汐玥的手,要对方与自己共舞。
桑半醉的身量不算多高,穿着鞋的时候与那山神赤脚差不多,现在看着却压迫得很。
不过是拉了一下绡汐玥的手而已,妖蛟却觉得自己已是锁链加身,无处遁逃。
大祭司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与身后的桉树□□织在一起,仿佛是一体那么庞大,困住了绡汐玥慢慢收紧。
她难以呼吸,冷汗直下,把脸上的妆洗得斑驳。
“唔,多好看啊,我有些兴趣了。”桑半醉反而喜欢,“不过我来找你可不是享乐纵意的,我是来找你帮个忙的,小鬼蛟。”
“我嘛,有个朋友。”桑半醉说着垂眸笑笑,“她头骨里有根钉子。”
她一边说,一边抽起绡汐玥那些操控尸体的荧光丝线,绕着妖蛟的指头缠了几圈,“那个钉子几年前坏掉了,她们以为是火淬坏了,还拿水镇着,说是缓解。”
“殊不知这个钉子本就是被水冻坏的,要缓解唯有借火。”
桑半醉冷冷地笑了,又拨了拨丝线上的铃铛,“嗯?不好笑吗?你怎么不跟着笑?”
“”绡汐玥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
妖蛟只是本能地害怕,却根本没有反制的能力。
冥婚的喜服方才被她挣扎几番后敞开了一点点,显出一双玉嫩点缀着漂亮的蛟鳞,满布着从脚踝铺到了最上端的高起,被暗红色的华服遮掩住,若隐若现。
憋屈感又附上羞耻,难受得妖蛟颤栗不已。
桑半醉却向来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她是棵树,审美根本不在人类范畴,旁的会动的族类,无论是妖还是怪,她也都看不上。
绡汐玥这副模样,也不过是引她看两眼寻个乐,远不到要她怜惜的地步。
她若不是为了行事方便,还是更乐意待在海边当一棵树,连动两下都得靠风咕踊,根本就不必使劲*。
“唉呀呀,你不要怕成这样,搞得我好像很恶趣。”桑半醉摇了摇头,“我很朗月清风的好吗?南泠的村民都说我是祥瑞,西潭的百姓也都觉得我灵验,我很受爱戴的。”
“呸!”绡汐玥强撑起精神,一来劲就呛,完全不知道服软。
反正大祭司也不吃服软那套,她自顾自说着安排,“我不仅很正直,还非常热心,你可千万别怕,我不过是要拿你消遣而已,顺便取你的点子用一用,帮帮我的老友。”
“你先前在合卺酒里放了泠水,我很受启发,就把你的蛟龙血也加到了酒里。说来你们蛟也真是的,怎么连血也一股子鱼腥味,白白浪费我那么多桂花遮掩。”
“那桂花树都说我说我什么来着,啊,强取豪夺!”
“也不知哪里学的这个词。”
大祭司说着退了一步,振臂一展,“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让我看看小猫咪醉倒了没有”
醉倒了,小猫咪已经醉倒了。
掉落的山茶花埋了她一身,冥兮懒懒散散地躺在树下,一动不动。
她喝了桑半醉给的两壶桂花酿,鼻尖的甜味散开之后,很快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海的味道。
失忆的冥兮不知道那种清新自由的味道是属于大海,但恢复记忆的灵山神主知道,那不光是海的味道,还夹杂着南泠蛟龙族的味道。
所以绡汐玥身上也有一点。
霁雾因为这几年来都用泠水修复灵府,故而也沾上了。
冥兮闻了闻,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躺着,她不是闻到了海,而是一瞬来到了海。
这是南泠海岸,是她栽下桑半醉的地方。
冥兮正躺在桉树后面的小坡上,前面是好几个正在祭拜桉树的人,穿得很是讲究,袖口和衣摆都有暗纹,是东方氏的家徽。
领头的那个老人家冥兮认得,是许久许久之前东方一族的长老,也是现在这一代长老的太祖母,东方山岚。
几个人用方言说着什么。最后又朝着桉树微了微身才走。
冥兮等着众人散了,才慢吞吞地踱过去跟桑半醉搭话。
“做什么这么有兴致,还故地重游了?”冥兮扭头看了看海,又改口道,“不对,我以为你是做梦的,原来你是梦里的。”
冥兮入了幻境,是在梦里,但不是桑半醉的梦里。
方才她以为这桉树与她一样是入梦者,现在稍微看清楚些,原来不是。
这里的桑半醉是梦里的一个组成,与那东方山岚一样,是许久许久之前的桑半醉。
果然,那小桉树被冥兮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你去看了么,找到小元了吗?”
她问的是两人共同的好友,蛟龙元泠。
元泠失踪好几天了。
那蛟龙每个月都与冥兮约好了在岸边聚着,这一次却爽约了。
冥兮摇了摇头。
“平日里她也来的,但都是早上,可是这一次已经连着几天没见到了。”桉树很是担心,“你找人问了吗?她平常提过玩得好的东方氏?那个叫什么霁晨还是霁雾的?”
“嗯。”冥兮应付一声。
几百年前的她在赴约日等不到元泠,当即就去了东方氏的宅子找人,因为数百年前蛟龙族衰亡,颓势不可挽回,蛟龙王把唯一的公主托孤给了海边的东方氏,元泠就住在那。
也死在那。
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但梦里的桑半醉还不知道好友元泠的下场。
“我等一下会再来找你。”冥兮只是摇头,她知道入夜之后,在那一天去了府中寻不见人的冥兮会来见这桉树。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梦,在这个时间点?
冥兮能改变什么,元泠此时已经没命了,作为早就经历过这一段的人,冥兮不理解。
梦里的桑半醉没看出眼前的冥兮并非当时的冥兮,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当然猜不到元泠的遭遇,小蛟龙在当时已经是世上最后一条纯血蛟龙,一直由东方氏精心养着,集万千宠爱与一身,能发生什么?
冥兮不愿再难受一次,匆匆离开。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被引入梦境的原因必定是那桂花酿,而做局的当然是桑半醉,可是那桉树到底要干什么,冥兮却不懂。
元泠怎么死的她俩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有谁想知道呢?
莫非,是霁雾吗?
不愿再提的名字跳了出来,冥兮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东方氏家宅的后院。
这地方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叫冥兮不喜欢。
太正规了。
东方氏宅院的风格很好,古朴简约,也不晦涩,作为正道模范也不算压抑,只是太正规了。
很对称,而冥兮向来不喜欢对称。
她懒得多待,既然来了就再去看看霁雾,这地方她想看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而已。
是看,不是见,她才不见霁雾,冥兮还生气呢!
是桑半醉非要扯她入此梦境的,她自己并没有想在梦里找霁雾的念头,分开便分开了嘛,坦荡荡,彻底底。
“是谁!”年少的霁雾非常警觉,冥兮才刚扒到她窗沿,她便知晓了。
冥兮本就没打算惊扰她,转身跳上屋顶。
霁雾的动作很快,追出来的时候也直接上了屋顶,显然是预判了冥兮跑路的流程。
师祖大人穿了一身翠绿色,利落且优雅,像是柳枝被风吹起,拨过湖面一样的月色,立在了黑色的瓦片上,神采英拔,眉目如画。
“你!”她愣了一下,神情略带惊愕,不如后来沉稳,但已颇有大家风范。
霁雾这个时候不过寻常年纪而已,因为自小天资很高,被族人簇拥着成长,所以很早就是这副清冷模样。
带点傲气,沾些疏离,不是很愿意搭理人。
“我。”冥兮懒懒应一声。
她这会子也不想与霁雾说话。
几百年前冥兮去找元泠下落的时候曾见过霁雾,但具体是哪一天她已经忘了,冥兮只知道当时的霁雾并不是很友好。
显然,此时此刻在梦里的霁雾,亦非好相与的性子。
她手里没有拿剑,直起一股迅风袭来。
冥兮当然不想与霁雾交手,侧身一躲就要遁走,却没想耳后追来一声,“冥兮!”
并不是少年清脆意气的声音,而是
冥兮一瞬晃神,差点撞进一旁的梦阵旋涡。
她定下脚步往里面看去,是隔着一寸画纱的虚影在对面唤她,“冥兮吾妻,你走神了。”
荒唐,太荒唐了,这梦竟然连着梦阵?
冥兮现在记忆不缺,虽说修为糟了雷劈,无法恢复完全,但也已然有了八成,无论是什么梦术手段,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小把戏。
就像是这个梦阵。
可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呢,冥兮在自家梦庭,她此时身处的是个带着点回忆的残梦,由人的记忆和执念组成,与真实事件的相符程度在七八成左右。
无论这个梦的主人是谁,都是因为被桑半醉引入,才叫冥兮进了此地。
因为对老友全然信服,冥兮并不觉得此梦危险,所以才没干涉梦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