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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梦阵就不一样了。

梦阵可以全是虚妄,没有半点真实,它不需要梦主,也不属于谁,它只针对谁。

例如眼前在此梦中形成旋涡的这个,便是针对冥兮的。

这东西困了她八年,她当然瞥一眼就能察觉到那熟悉的排布。

当初霁雾险些要了冥兮的命,尔后将她封入此阵,东方氏借蛟龙血镇她,联合族内数百精英以八个梦境叠加,设下了这个大梦局。

她们粗算着这个梦阵怎么也能限制冥兮七八百年,却不料灵山神主八年就把八个梦都破了。

当然,这里面有一半是桑半醉的功劳,不是大祭司在阵中早早做了干涉的话,冥兮大概还要花一倍时间苏醒。

但她现在已经出来了啊,为何还要引她再入阵中?那里面全是虚妄与幻想,可没有半点真相,骗骗失忆且无聊的冥兮也就罢了,对如今的灵山神主没有半点诱惑。

没有,真的没有。

冥兮止不住又往那旋涡看了一眼。

画纱后面是梦造的霁雾,她当然知道,只是依然觉得招惹。

香绸挂在她两条莹白的臂膀上,被风吹起来一些,越过了画纱探到了这边,迎向冥兮像是在问,“怎么不来?”

怎么不来?来不了啊,我该走了,冥兮抗拒地退开。

没记错的话,这是梦阵的第三层,梦里的霁雾是位画师,而冥兮则是她的画卷妖灵。

冥兮对阵中的八个梦境都熟络得很,里面全是关于她与霁雾妻妻生活的美梦,与话本比着丝毫不差,有趣得很,也香艳得很。

哪是现在能进去的?

就算冥兮笃定自己如今的能力必能来去自如,那也是她做得到来去自如罢了

她想吗?她怕自己去了就不想走了。

梦兽强迫自己断开回忆,这可是东方氏的梦阵啊。

东方氏的长老能猜到冥兮总归会醒,所以非常有预见性地准备了她与霁雾是一对同心伴侣的幻象,企图让冥兮睁眼的时候信服自己与师祖大人是非一般的关系。

她们成功了,只是她们的成功和这个梦阵一样短暂。

冥兮不屑地冷哼一声,对面旋身又来的少年霁雾看不惯她一脸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模样,怒起又是一袭风术卷来。

是很有气势的攻击,冥兮挑了挑眉,正面接招、正面化解,也算给足了霁雾面子。

“你这猫妖到底哪来的,元泠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霁雾肃着神情问她,双目发红。

她很聪明,也算得上冷静,所以其实应该料到了元泠的下场,只是不愿相信也不敢求证罢了。

“噢,这么说来我们见过了是吧”冥兮根据对方的话,判断早些时候梦里的冥兮已经找过霁雾了。

寄养在东方氏的元泠有一些同龄的伙伴,其中霁雾也算一个,只不过霁雾不喜欢出门,所以每次元泠去海边玩,霁雾都没跟着。

冥兮认识其中几个来过海边的,但与霁雾没有见过,所以一开始去找元泠的时候并没有冲着霁雾直去。

只是后来着急了,当然是每个人都要问,而且问得很不客气。

那时候的冥兮年纪也不大,嚣张又张扬,变成猫扑进窗后直接踩在了霁雾的桌案上,把她刚写好的功课踢得很乱,还连化成人样都懒得,张口就问,“元泠在哪?”

彼时元泠早就遇害,霁雾也在找她,三两句没对上频率的两个人直接就打上了,所以冥兮方才刚在霁雾窗口看了一眼,便被她碾了这么多招。

记仇呢,小孩脾气,哼。

冥兮才懒得计较:“元泠没了。”

“竖子胡言!”霁雾果然不信,以冰筑剑,一跃而起。

“虽然是在梦里,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真相的,毕竟被人骗的滋味可不好。”冥兮摇了摇头,意有所指,“你的小伙伴早在三日前就没了,不管你信不信,动手的是你最最敬重的长老婆婆。”

东方山岚不止是那时候的族长,还是霁雾的师尊,霁雾当然非常敬重这个人。

也是这个人力保霁雾在族内的地位,许她最好的待遇,让她有最佳的修炼环境,最高规格的吃穿用度。

东方霁雾是东方一族的希望嘛,整个族群待霁雾都很好,山岚婆婆尤其好。

“住口!”小霁雾和如今的霁雾没什么两样,在骂人这一块的语言能力十分匮乏。

亦或是说,她根本不会骂人,只会三两句斥责,要人闭嘴而已。

反正也鲜少有人敢在霁雾面前多嘴。

但谁叫冥兮就是敢呢,她不仅敢,她还要踩霁雾痛处,“噢噢噢,我且问你,婆婆昨日是不是给你吃了味道很怪的一餐?”

霁雾神色一凛。

冥兮正要往下继续,却忽然觉得心上很堵。

【作者有话说】

45,请问比起现世,会更喜欢在梦里吗?

喵:我是的,梦庭有趣,还没人!

祖:嗯。

喵:嗯?

祖:怎么了,我也喜欢有趣没人的地方。

46

第46章

◎南泠诡话◎

冥兮很不好受。

这种滋味有些奇怪,不像是失去好友那般的难受,也不是疼了伤了的痛感,就是心上堵得慌。

为什么啊,她还没说出真相呢,冥兮不是最喜欢向被蒙蔽者说出真相,再看她们难以接受又癫又狂的样子吗?

梦兽看热闹不嫌事大,伤人心专挑最痛的地方,何以偏偏到了霁雾这里,临门一嘴的事,倒是堵得慌,舍不得了。

让桑半醉看了岂不是要被那坏树笑死!

哼,果然霁雾见不得,不管大霁雾还是小霁雾,都见不得!

小霁雾却不知道对面的“猫妖”在纠结什么,她只是凛着神色,没有回答冥兮的问题,又垂眸思索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清冷。

冥兮却在这一霎软了心,“算了,就是在梦里我也说不出口,霁雾。”

她本想吊儿郎当地把真相告知小霁雾,并装作不知道做这个梦的是如今的大霁雾。

是现在就待在药谷里把自己熏得臭烘烘的师祖霁雾。

是哄了冥兮给自己当守护兽又把她推离的大骗子霁雾。

霁雾是梦主,她想要元泠当年遇害的真相,但她无法问任何人。

而冥兮刚好知道真相,又刚好被桑半醉推进了这个梦。

真巧。

先前在西潭得知东方空谷的死因蹊跷,让霁雾终于察觉了东方氏一直以来都在诓骗自己,但查清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切早就过去了,冥兮从来是当场报仇,找不到元泠的那一日过后,冥兮核实了情况,稍稍转了一圈,就把整个东方氏连宅子带人都烧干净了。

东方山岚自然也没被放过。

所以元泠的仇早已经报了,也是因为这个,东方氏才那么恨灵山神主,霁雾知道这个有什么意义。

难道还要给冥兮杀自己族人找一个合理的缘由吗?

冥兮不需要。

就是她杀的,她故意的,重来一次也还这么烧,甚至在梦里亦可。

“不许叫我名字!”少年霁雾咬牙,“你这猫妖,根本不知道什么,少神神道道地胡扯!元泠没死,她许是出海去了,她喜欢出海。”

“她死了,你知道的,霁雾,她死得很惨,我八年前若不与你结契,大概也会死得那么惨。”冥兮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不记得你我入纪芳梦呓的时候听的那个异闻吗?”

小霁雾当然不认识纪芳,“你休想妖言惑吾,待我把你抓了回去,看师尊如何处置!”

小师祖旋身又上,身法轻盈,这一次好像已经摸清楚了冥兮避开攻击的习惯,竟能在出击的同时丢出一个法阵防住冥兮借力。

果然是天才,冥兮抬指破阵,故意照着原来的动作,慢悠悠地躲过这一击。

“无耻!”霁雾知道冥兮这么做只能是在嘲讽自己,笑她实力不济。

预判对了又怎么样,她降速了都照样破招。

“到底是谁无耻啊,传闻那灵山神主被分了九九八十一快,予了天下修仙门派共享。”冥兮念着那日在纪芳呓梦里的小流言,“你们姓东方的,下手从来就这么狠,对吧?”

不管是杀人还是诛心,都是利落干脆,怪不得要修无情无欲的“正身”之道,东方氏的做派,不是常人的心性可以承受。

这么论着,东方山岚实是个非常合格的东方氏家主,而霁雾若不是因为冥兮把东方山岚杀了,还一直受她教导的话,很难说不会成为第二个山岚婆婆。

正身,清欲,淡薄,静气。

胸怀天下。

“你在说什么浮词诡话,灵山神主是神兽,不是用来吃的。”梦里的小霁雾当然听不懂什么九九八十一块的异闻,但她知道不管是梦兽还是蛟龙,都不是人类的食物。

相反,指不定她们还要吃人呢。

但她不懂,梦外的霁雾肯定懂。

只是霁雾如今与冥兮已经不是结契关系,她没有梦兽的能力,掌控不了梦中的自己,甚至不确定醒来以后,这梦中发生过的对话她能记住多少。

但冥兮可以,并且冥兮必定不会让霁雾记住自己来过梦境,不然岂不是白死一场。

既然打定了主意让霁雾记不得,那冥兮现在说了真相倒也就无妨了,“我在说,你最最敬重的山岚师尊杀了元泠,杀了蛟龙王托孤给东方氏的龙宫公主,杀了世间最后的一只蛟龙。”

“而你,东方霁雾,你因为你师尊歹毒的所作所为,吃了你的好朋友,元泠。”

整个梦景开始晃动,东方氏的宅子开始发虚扭曲,摇摇欲坠。

“你住口!住口!胡诌八扯,信口雌黄的妖孽!”霁雾瞪着发红的双眸,却没有办法反驳冥兮。

因为她昨日确实吃了味道很怪的一餐。

只是谁能接受自己把同窗友人吃了的事实?

小霁雾不可以,恐怕大霁雾也难以接受。

东方山岚的所作所为泯灭人性,但不过是对与元泠有交情的寥寥数人而已,她将蛟龙分食各个修仙世家的事,在当时可谓是大受称赞。

只是她死得太惨,也太快,所以日后谁也不敢再提自己吃过蛟龙肉。

杀了蛟龙的东方氏被灵山神主一把梦火烧灭了半族,若非近着南泠,且族中有不少人用汐华修炼,恐怕连半族都不会剩下。

族长东方山岚更是被做成了凉菜,用泠水冰着,由冥兮亲自装在食盒子里,每一夜随机光临一个修仙世家,敲响她们不管怎么隐蔽怎么封锁都无济于事的大门,邀她们接受灵山神主的赠礼。

“你们一家分食她,或者我来分食你们一家,选一个吧。”

有“勇敢”拒绝的吗?

有几个,被冥兮抬抬手指抹一抹,又没有了,就当她们选了后者。

这也是霁雾觉得冥兮该杀的缘故,这梦兽迁怒起来顾不上谁人无辜,做什么都要清场了才过瘾,于师祖大人眼里,该杀。

“若不是我反杀一招,你也会把我分了吃了,不是吗?”冥兮冷冷看着周遭崩塌的一切,以及早在崩溃边缘的小霁雾。

“你们想对我做的事,在杀元泠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甚至元泠喜欢去海边,也是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

“你们知道我们每个月都见面。”

“你们知道元泠不来,我就会去找。”

东方氏用元泠钓着冥兮常来南泠,世间最后一只蛟龙和世间唯一一只梦兽,互相合得来也很顺理成章。

就像多年之后她们用性格相近的东方空谷钓着冥兮一样。

灵山到底是份大大的诱惑,已经通过吃下蛟龙元泠心头之血的东方氏,享受到了整片南泠大海之汐华的东方氏,又怎么可能放过冥兮。

元泠、空谷,然后是霁雾,她们试了一次又一次,师祖大人不过是东方氏的“换汤不换药”而已。

这个真相没什么好知道的,为什么要知道。

“你看,很难过吧,所以别追了,别再梦了,霁雾。”冥兮摇了摇头,手指一点就叫小霁雾原地倒下,昏昏睡去。

大霁雾自然也随之掉出了梦境,待会儿不管怎么醒来,都不会记得梦里发生的一切。

几百年前东方山岚予她的那餐味道很怪的晚饭,就当是她与长老婆婆最后的美好回忆,一直留着便好了。

撕破干嘛。

谁都要被骗几次的。

冥兮双手一合,出梦前再一次点了把火,把东方氏的家宅重新烧了一次。

噢噢噢,果然这破房子无论什么时候,都只有着了火才让冥兮看着多少顺眼些。

“唉呀呀,哪来的小气猫儿啊,还说放下了,不必追着问呢,你倒是别追着烧啊。”梦外的山茶花树下,桑半醉盘着腿打坐,眼都不睁地调笑一句。

“就你豁达?东方氏都快被你吃干抹净了,你也没少坑她们。”冥兮还是平躺着的姿势,贴着草地伸了个懒腰,抖落不少堆在身上的山茶。

她们两人的复仇方式带着非常明显的个人风格,一个快刀清场,一个钝刀凌迟。

“我不过是看师祖大人这几日苦得让人心疼,出手帮了一帮罢了,谁知你这么狠心,竟不叫人家知道真相,还连梦阵也不进去,当真是枣也不给,巴掌也不给。”

“因为我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冥兮打着呵欠,“反正世间八年前就以为灵山神主不在了,不如让她们再误会些日子,等到谁人都觉着日子终得安稳了,我再出去闹。”

大祭司半睁开眼,看着冥兮摇头,“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那你呢?安好心了?做这些梦来膈应我。”冥兮白她一眼。

“谁做梦了?我只是棵树而已,我可不会做梦,我不过是喜欢看你们演戏,像演话本一样,怪趣味的。”

“恶趣味。”冥兮也学她摇了摇头,却不着急起身。

着急是对自己能力和意志的不信任。

冥兮很坚定,她对霁雾的心思已经死得很彻底了,不会再搭理她了。

哼哼!

桑半醉可不信,“是,你不恶趣味,你纯恶。”

“少来,我灵山神主在西潭风评不比你差。”冥兮还考虑梦庭待烦了以后,去西潭寻些乐呢。

“要说风评,谁又比得过东方氏大义?”桑半醉笑着,“你那日借天雷遁走,没有对一众修仙人士出手,是不是因为霁雾?”

“噢。”

就因为留了活口,现在那场风沙大作的天雷,又被东方氏说成她们清杀神主余党,阻止妖邪复活梦兽的大功一件。

“没想到你还挺心软的。”桑半醉揶揄。

“不是心软,不高兴了就打,过了就过了。”冥兮抓了几朵山茶在手上抛着玩,“我那日是因为霁雾在,不想她为难,也不想她看着自己的家人和宗派死在我手上,故而没碰那群傻子。”

冥兮大大方方地承认,“怎么了,我乐意啊,她们要杀我,而我原谅了。”

朋友的仇一定要报,但针对自己的,冥兮不是很有所谓,左右一群吠叫的小狗而已,谁跟小狗计较。

“那霁雾呢?偏是霁雾要杀你,你不原谅?”

冥兮噎住,尔后又争,“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只是心死了,不乐意与她好了,她总会再让我难受的,我不想再难受了。”

多简单的事,怎么总问。

冥兮翻了个白眼,瞪了瞪桑半醉,“少自以为是撮合我们,下次还诱我入梦,小心我炸了你的阵。”

“噢噢噢,我很害怕,我太害怕了。”桑半醉十分敷衍地装出一副夸张的神情,“是,你心死了,不乐意与她好了,我信我信,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舍得她被继续算计。”

冥兮挑起一边黄色的眉毛,用蓝色的眸子睨她,“算计什么?”

“算计一生。”桑半醉欣赏不来冥兮的异色打扮,揪了个花瓣直接往她眼皮上贴,“霁雾飞升得道,大半是靠自己天分,但也有东方氏托举的功劳,她道德感太高,心里觉得应该报答,所以这数百年族里要什么,说什么,霁雾都听,都信。”

“却不愿再姓东方?”冥兮笑了。

“你也能看出来不是?师祖大人心底对自家不是没有不满和怀疑,只是东方山岚于她意义重大,她自小失去母亲,是族中长辈照顾着长大的,当然感恩。”

遑论族中长辈大多都在她少时死于梦火,其中东方山岚死得最最凄惨,自然是霁雾割舍不下的心结。

“就这样,她还能说出不讨厌你这几个字,其实格局很大了。”在这一处上,桑半醉还是很佩服霁雾的。

“她只是正身之道学得好而已。”冥兮懒洋洋地回应,“我还没怪她吃了元泠呢。”

失忆的冥兮只知道霁雾是自己的结契妻子,可现在的冥兮纵是还喜欢她,又这么可能忘了她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的鸿沟呢。

所以不再见才是对的。

见了就难过。

“你别再留着那个梦阵。”冥兮不愿跟桑半醉再聊霁雾,“有什么意义么,做得也不怎么精巧。”

“还不精巧?”桑半醉嗤之以鼻,“别太狂妄,你这个猫耽误了多少年在里头,敢说现在想起来不念着?不牵挂了?”

“当然不。”冥兮吐了吐舌。

她要做什么梦没有,要什么美人妻子没有,这几日在梦庭有多逍遥快活,为什么还要去阵里找乐子,无聊。

“喲,果然是妻妻啊,愈发像了,以前的你从不嘴硬的。”桑半醉笑得更欢了。

小猫咪以前可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心情,也从未避讳过自己的任何弱点。

怕海水啊,怕苦味之类的,她都大方承认,喜欢什么东西,会被什么事情轻松引诱,她也不回避。

怎么单是霁雾的事,她都怕到要假死逃了,还不让人说呢。

好笑,桑半醉笑个不停。

“我这叫心冷了,才不是嘴硬,是不想提。”冥兮翻了个身趴在地上,随手揪了个细长的草条子绕在指头,“她不想与我好,我也不与她好,我们达成共识了。”

“行行行。”桑半醉敷衍着点头,“那我就不多余管了,任谁发疯谁难过呢,与我何干。”

“本就与你何干。”冥兮再次拾起山茶丢她,“快把那梦阵处理掉,回头别”

“别怎么?”桑半醉接住了飞来的山茶,“别怎么?别叫谁不小心卷进去?”

冥兮不答,又睨她一眼。

“我的老友,东方氏那时候弄那么大阵仗,制住你的后招就是这个梦阵,哪是我不处理,我若毁了它,不就暴露了你还活着?”

“”冥兮神色一凛。

她自然知道大祭司还有在东方氏蛰伏下去的必要,而那梦阵只针对冥兮,毁了不正说明忌惮它的人还在么。

只是桑半醉这番话让冥兮冷下表情的并非前者缘由,而是另一个原因。

桑半醉用的是“制住”二字。

不是杀也不是刮,是制住而已,大祭司说那个阵只是为了制住冥兮。

桑半醉见她沉默,便坐下继续说了,“你还真当我傻么,看不出她们要做什么,或者你做了什么?”

冥兮沉默。

桑半醉歪了歪身子,侧着躺在一旁,“那八年前皇城的局根本不是设计让你赴死的,你是灵山之主,死了的话灵山就会枯竭,这世间八成的人靠灵力修炼,怎么能放弃灵山这个大大的福泽。”

“东方氏想要的只是你被封印后乖乖休眠而已,你还没到死的时候。”

南泠蛟龙衰败了,世间利用汐华的人也很少,所以只元泠一只蛟龙活着意义不大。

但梦兽唯一且灵山正蓬勃,东方氏想分食冥兮不假,却不要她死。

“你看出来了,你看出来了她们真正想弄死的是哪一个,所以你跟她结了共生契。”

桑半醉一口气说完,看也不看冥兮,只等着听她还要如何矫饰。

冥兮没有否认桉树的说法。

她的确在当时就看穿了东方氏阳谋之下的阴谋,只不过因为东方空谷的死让她很愤怒,愤怒到根本顾不上思考东方氏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总之杀光就是。

东方氏不可能没料到冥兮会很快开戮,却一点遏制梦火的措施都没有,任那白色焰光蔓延整个皇城,为的就是叫来霁雾师祖救世人于水火。

而就是这位师祖大人,才是她们这次真正想杀的人。

还活着的,唯一喝过蛟龙心头之血的人。

冥兮那会儿烧得起劲,管她什么缘由,来着又是何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当然懒得提醒霁雾这个死对头此地凶险。

多来一个就多杀一个,谁怕谁呢。

却不料霁雾闭关数载,精进许多,这次也不是想要把自己打退而已,霁雾下的是死手。

冥兮只是杀上头了,又不是没事找死,本着老娘还得活的基本原则,在最后大慈大悲地带上了霁雾,做了个一举多得的决定。

只是玩得有点脱了,稍微低估了一下霁雾师祖的能力,险些真让她削了,但到底还是成功拉了她下水,与之结了共生之契。

是的,是共生契来着,才不是什么同心契。

结共生契不必同心,而同心契则必定共生。

“是这样又如何,反正都被天雷劈了,散了。”冥兮坐起身来,打算走了。

“没散,至少这梦阵还在,还有人想知道真相。”桑半醉又一次意有所指,“都跟你说了,你那位师祖大人要疯了。”

“被家族背刺,还让她们利用,最后东方氏还要杀她,发疯也正常。”冥兮耸了耸肩。

这不是她的事,也不是她想凑的热闹。

“非也非也,霁雾师祖想进让你休眠八年的梦阵,这里面有什么你最清楚,她在乎家族的话不该去查东方氏的内族么。”

“进这囚你的梦阵做什么?”

“这梦阵当初把你关在里面洗脑,你出来为何认定自己喜欢霁雾,你忘了吗?”

“小猫咪,这里面别的没有,可全是春梦啊。”

冥兮踢她一脚,“去去去,你又看不到,胡说什么。”

“我是看不到,但我知道啊,你们的梦阵用的全是我的愿力筑成,那阵眼的妖蛟还是我吊死在那的,我算不算你们的证婚人?”桑半醉从袖口取下那个金色的铃铛,“拿去。”

冥兮接过来问,“是什么?”

“入阵的钥匙啊,哪天想了,就去,不丢人。”桑半醉再次揶揄。

冥兮缩起脖子,“定不会去!”

“行,那明日月圆,你那师祖大人的灵府可是受泠水封冻,必在明日大受反噬,你也耐得住不救?”桑半醉提醒。

共生契没了,但霁雾的伤损还在,因为她压根也不是因为冥兮才灵府虚亏的。

“救她何须梦术,之前她们诳我亲近她,在梦里也不是没疗愈过,收效甚微,那时候我失忆了不懂,现在还想骗我?”

“你也少说两句。”冥兮不让桑半醉应她,自己扫了一圈草地,没找到之前脱掉的鞋,索性决定赤脚回去,“反正这些都关我什么事?你总不要忘了月圆找点热闹来梦*庭就是了。之前不是还说有美人藏在家中了?快也送过来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竟能讨你这个鬼东西喜欢。”

“当真?”桑半醉乐得不行,这家伙有坑真不用骗,她是自己就乐意往里跳啊,“美人啊?没问题,你等着吧,明日我在梦庭西岸弄一条船,我们赏些歌舞品些酒,看看月亮,如何?”

“很好。”冥兮把手里的铃铛揣进兜里,“我等着噢。”

“你等着吧。”桑半醉慢着调子应下,“喝了桂花酿会醉的,又不止你一个。”

【作者有话说】

46,请问是否觉得对方的爱能维持永久?

喵:不太追求这个,因为我的命很长。

:所以充满变数?不愧是喵,很坦白啊!

祖:……

喵:怎么啦,祖祖?

祖:我觉得,应该维持永久。

喵:噢?噢!好嘛好嘛,听祖祖的!

47

第47章

◎南泠诡话◎

一日浮光,三两星辰。

月圆夜很快就到了。

梦庭与外界的时间流淌一致,梦兽昨夜回得晚,虽然睡不睡觉对她来说没什么不同,但冥兮还是选择躺了半天。

因为心思很乱,不想再乱,干脆睡了算了。

醒来已经是过午,她又一路蹦蹦跳跳地问候着满山的花草,找到了桑半醉说的西岸小船。

哪里是小船,这船还挺大。

冥兮其实不喜欢水,所以对船兴致不大,便随意往岸边的小坡盘腿坐下,招呼桑半醉一块饮酒,又对付了半日时光。

圆月悬空的时候,两个人也才微醺。

“快喝,少说些话,喝就是了。”冥兮早就从草地小坡的位置挪到了树梢上,又把自己倒悬了起来,“是热了些吗?我怎么看着这湖,竟觉得有些可爱,想跳进去游上一游。”

“嚯,招笑了,猫居然想下水游泳。”桑半醉摇了摇头,“莫不是醉了?快吃点东西垫垫,给你弄了烤肉,半生半熟那种。”

她说着,小树妖们连忙把肉端上。

“那我要给你准备酒酿尸体礼尚往来吗?”冥兮笑她,“几年不见,还沾上这样不干不净的陋习了,小山茶啊,不应该呢,快改掉。”

桑半醉猜她陋习二字另有所指。许是知道了自己还囚着绡汐玥,“那妖蛟我要留着当首饰架的,你莫不是与你那妻子一样,还要我放过她吧?”

“啊?”冥兮噎住,她其实根本不知道绡汐玥还活着,“噢是谁来着别说,我能记起来。”

她皱着眉努力了一会儿,“赶尸的!”

“人家血统颇纯的妖蛟,你却只记得她赶过尸?嗯?”桑半醉帮她烤了一片肉,让小树妖们端过去给她。

冥兮捏起来吃下,“因为赶得挺好玩的,她自己也挺有意思,所以你藏在家里的就是这一位?我道是谁呢,神神秘秘的话说回来,那妖蛟长得确实怪好看啊,是可以藏一藏。”

桑半醉摇头,“我可没藏,我就是把她晾在树上了,你现在去也在那挂着呢。”

“啧,什么人啊。”冥兮嫌弃。

“不是人。”桑半醉耸了耸肩。

植物不需要对动物有道德,许她们晒菜圃,还不许桑半醉晒鱼干么?

冥兮接过另一块烤好的肉,拎起桑半醉遣来的小树妖看了看,“你哪来的小东西,从前怎么没见过?”

“桂花树的籽籽。”桑半醉指了指其他几个,“还有人参小须、灵芝小粉、那是雪莲崽子。”

“如何心性那么好了,倒想起来教小孩了?”冥兮不解,对小孩——特别是药材小孩——根本不感兴趣。

“我这还不是为你?你家妻子跑到药谷里去,我想知道她的情况,不就得问问她们?”桑半醉也不跟冥兮废话,拍拍手招呼小药材们围过来,“说吧,那位冷冰冰的仙尊寻常是什么样子?”

“仙尊喜欢对空气发愣。”人参小须往土壤里一扎,模仿着霁雾看着山发呆的模样,“她能站好久,我一开始以为她也要吸收日月精华。”

“但是她已经飞升了啊。”桂花籽籽转着圈儿道,“得道之人还需要晒太阳吗?”

“她也晒月亮!”雪莲崽子补充,“她身上好像哪里不痛快,有时候自言自语。”

“说些什么我们是听不懂,但她这两日已经不出来转了,她成天在屋里睡觉。”灵芝小粉捧着脸蛋晃悠,“还讲梦话,醒了之后又笑又哼哼,好像生气了,又好像没有。”

“她还总摆弄剑格上的一颗珠子,说是要把它磨碎了当药粉呢。”人参小须比划了一下,捡了个树枝当做霁雾的剑,“就是这里的一个小珠子。”

“我知道,我也看到了,仙尊说是要拆出来扔了的,可是她每天都把珠子擦得亮晶晶。”桂花籽籽补充。

“亮晶晶!”灵芝小粉眨了眨眼,“还有,还有,仙尊还问谷主要养蛊!”

“养蛊!”雪莲崽子急得跺脚,“那不是虫子吗?药谷里怎么可以养虫子呢!”

“大祭司,仙尊是不是傻了?”大家异口同声,问得真诚。

“这不能问我。”桑半醉抬眸看向某猫。

冥兮在树上听着,却不搭话,只是一副闻不惯药味的臭脸。

“仙尊她的身体还好吗?”桑半醉故意大声打听。

几个小药材摇了摇头,“不太好,闻着没点生气。”

“是呢,越来越虚了。”

“她身上好冷,比雪莲还要冷。”

“她是不是坏掉了?可是她有晒太阳。”

“她不喝水!不喝水不是乖孩子!”

“对的,大祭司,仙尊她只喝酒。”

“噢?我可没见过仙尊喝酒呢。”桑半醉睁着眼睛说着瞎话,“药谷里的,许是药酒吧,毕竟师祖大人的身子这几年确实虚了点,某个坏蛋醒了之后,就更差了。”

“关我什么事,我与她结的真的只是共生契!”冥兮不服。

“但是你用梦术咒她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桑半醉憋着笑。

“不该吗?”冥兮想起来就气,“她们一族的人算计我,她本人更是一来就下死手,那我救她还不是宽宏大量以德报怨?”

霁雾与冥兮共生了之后,就该休战才是,可师祖大人还当即封印起冥兮了,那冥兮反手诅咒她受自己牵制不得背叛,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没想到反而给了东方氏制约霁雾更大的方便,倒是亏了。

不过总之事已至此,喵是不后悔的,更不会认错。

只是

“今天是月圆啊。”桑半醉又提醒,“若你们晚些到西潭去,我其实有更温和的方式解了你们的契约。”

“什么方——别告诉我——我不在乎!”冥兮不听,“莫不是还要我去她梦里帮她?我现在不失忆了,才没有那么好使唤!”

桑半醉不答什么,只看着冥兮自己念叨着说个没完,“而且她那个灵府伤损是封冻,分明要在现世亲近才能用梦火煨疗,东方氏就是知道霁雾性子冷傲,决计不可能与我在现世”

“说这个做什么,我才不在乎她怎么疗愈。她自己也说过了,会自己寻法子的。”

“不是在药谷待了好几天吗?不是还要养蛊么?晒太阳晒月亮的,还玩小珠子呢,干什么担心她。”

“噗嗤。”桑半醉终是没忍住笑了。

冥兮瞪她,然后索性仰头一倒,往树下的湖扎了进去。

却见轻绸一展,一卷紫色云纱贴着夜色下的湖光而来,粼粼波纹被微风掠过而漾起,撞向了落水的冥兮。

那梦兽本来就是倒悬的姿势,眼看着头发都碰到水了,却没曾想还能止住。她腰身一紧,整只猫被往上拎了起来。

紫色的云纱卷住了她往小船上缠,夜风也帮了一把,将隐在船心的帷幔吹开。

船身摇了一下,冥兮却无需维持平衡,因为她根本不是站着的。

她被放在一片软云织垫上,歪进一裹温香暖玉中。

身后的人味道很是熟悉,但气场却完全变了模样。

冥兮撑起半个身子,刚要张口,便让一抹羽缎掩住了双眸,然后是一声呵斥,“哼。”

哼?

她竟然给本喵哼吗?

冥兮抬起手来胡乱一抓,又被人顺势一扣,整个人重新仰倒在软垫之上。

另有一只手掐住了冥兮的脖颈,体验就像昨日梦到的那样,像是小妖被道长抓了个正着。

羽缎迷蒙了视线,冥兮只能看到眼前人儿的一点点五官轮廓,但那张脸长什么样子,她又怎么不清楚呢。

船灯摇曳,照得那银发冷锐,霁雾的眉一贯又长又雅,眉峰起伏利落,眼窝深浅恰到好处,一双深褐色的眸子从来幽静,此时却泛着焦渴。

等等

“你的头发?”冥兮定了定神。

霁雾的头发怎么真成银色的了?

那话本里说人会一夜白头,难道还能当真?

“不喜欢么?”霁雾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从前那个清冷滋味了。

“凑合吧。”冥兮打算嘴硬到底,“你来做什么,好好的月圆夜,我还要跟舞姬笙歌纵乐呢。”

“抛妻解契之人,还有心纵乐,当真不怕报复?”霁雾的调子染了情愫,不像生气,却又明显地心绪不宁。

“那我倒想看看,这能招什么报复?此罪又是该死?”冥兮膝盖一顶就将霁雾推翻了身,“梦庭之主,还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让谁审判?”

霁雾由她压着,故作冷意嗔怪,“该不该死也死过了,要不要罚,也罚过了。”

“嚯,师祖大人这话轻巧,原来你们人类的规矩这么霸道,糟践心意之后,还有脸怪起别人?”冥兮偏不摘遮掩着眼眸的羽缎。

她就着看不清楚的视线,使坏地用兽掌上的爪垫按住了霁雾的腰肢,“这是谁啊,投怀送抱的,不成体统,不懂分寸。”

“是啊。”霁雾应了一声,抛起两袖的绸纱把冥兮向自己裹近,“那倒是要请教梦主大人了,这梦庭的规矩是怎么论呢?见面要什么礼数?不辞而别要赔多少赆仪,若想着重修旧好,又得尽些什么手段?”

“你有什么手段?”冥兮捧起她裙摆的紫色碎花布料,“就这个吗?”

这不是她上次给霁雾挑的裙子吗?

“你要些什么呢?”霁雾反问,“梳理?揉爪?还是碰碰尾巴根?”

哼,还反过来撩拨本喵?

冥兮自然是不服气的,她可是这里的神主,必定是要镇住场子的,“休想这么容易把我哄了,不过是来讨我开心的罢了,若是比不过那些婀娜舞姬,本神主为何要收你的礼?”

梦兽抬指敲了敲小船的木板,“我还不喜欢这地方呢,哼。”

“噢?”霁雾调子一抬,心绪又动,“不喜欢下雨,不喜欢船,可那夜暴雨,狂风大作,连皇城那么宽的街都积了水,你不也去了?”

冥兮凝起眉来,好啊,她不跟霁雾翻旧账怪她骗自己,她倒好,似乎是莫名吃起醋了,还想与冥兮掰扯八年前自己给空谷报仇的事吗?

这女人确实疯了,这还是师祖大人吗?

冥兮气得笑出声来,“我道是为何放一条船在这里呢,原来是想与我聊八年前么?”

灵山神主最最讨厌水,若是寻常雨天也就罢了,偏偏那日的雨量滂沱,酒宴设下之后,大家都怕神主爽约不来了。

那梦兽可不是什么守规矩的,记性也不怎么好,她遁入梦庭那么久,出来之后与东方空谷交情断了,于她也算合情。

但她那天却真的去了。

“可见那位姓东方的旧友于她,还是有很重之分量的。”霁雾酸哒哒地念叨。

只可惜,神主不知等着自己的并非旧友,而是她的死对头,还有一众做足了准备要置她于死地的正道修士。

“当真?当真要重提八年前的局?”冥兮抬指勾下脸上的羽缎,露出一双异色的眸子。

这一次是一蓝一绿,似月似水。

“并非重提。”霁雾捧着双手的轻纱拂过冥兮,“我只是想要以后你看到船只,想的不是大雨和皇城,不是血色与梦火。”

“而是我。”

“你。”冥兮往后挺了一下脊背,做了一个小猫疑惑的姿势。

尔后她很快懂了,懂了霁雾为何这么做。

冥兮失忆的时候也是这样行事的,拿新的记忆填在旧的画面里,把不舒服的碎屑忘掉。

霁雾懂她。

明明之前她总说不懂冥兮的,今夜却这般体贴地,为她做到这般。

冥兮轻轻哼了一声,“嗷~”

她抖了抖身子,在霁雾上方换了个形态,是她的原形。

猫耳,兽爪,还有毛茸茸的大尾巴。

止不住呢喃的小猫神主像是被顺好了毛,眯了眯眼,紧接着突然凑近,用湿凉的鼻子闻了闻师祖大人颈窝的香气。

太熟悉的气息,太想要的味道。

冥兮自持不了一点,她要忍不下了。

可梦兽怎么可以轻易承认自己这么容易就被哄好了呢,“哼,一股子药味,我最不喜欢了,也不知道你去药谷干嘛,要什么材料,到灵山取不都有?”

“是吗?”霁雾被她蹭得很痒,一双出尘清绝的眸子如今就像要掉眼泪一样,微漾的水红承在眼底闪烁,如泣如诉。

“我药理学得笼统,疗愈也只略知一二,还望神主多多指教。”

她越说调子越软,冥兮听得早就没了脾气,耳畔那最最熟悉的音色不再清冷,张口尽是渴求。

“兮兮。”

她唤。

“月圆虚亏,据说是得大补,你可知如何让主人恢复?”

主人。

不让喊的两个字,如今倒被霁雾自己说了出来,这无疑是份邀请。

冥兮接受邀请,吻住霁雾微微发凉的唇。

清新的气息与淡淡的桂花香气一齐扑入冥兮齿间,是很熟悉的触感。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霁雾很快给了回应,不仅是仰起来与冥兮贴得更近,双手还再一次环住了梦兽的脖颈。

冥兮的小猫颈子自然是又细又长,在霁雾的长指包裹之下,就像一支梅一样易折。

“怎么几日不见,喜欢上掐人脖子了?”冥兮抿了抿唇,问完又想俯身往下,被霁雾轻轻箍着推了推,“嗯?”

“小猫不喜欢被捏脖子?”霁雾反问。

小猫当然是喜欢的,冥兮以行动代替回答,唇瓣贴下去顺着霁雾的颈线细细啃磨,留下稍显凌乱的一个个斑印。

霁雾是亲身进的梦庭,这一次的体验不再如梦似幻,而是真真切切。

但她却依然觉得自己若梦中一样迷蒙,只是百脉沸涌的感觉又冲击着自己,灵府盈满得舒展恣意,让她忍不住张口,“兮兮~”

“雾雾。”冥兮的手还托着霁雾的后颈,她爱抚着霁雾发烫的耳廓,又滑过下颌,扶住了霁雾的下巴。

舌尖勾着贝齿拨弄转舐,这动作轻巧却撩人,让人紧张又软了身子。

交织的呼吸落在耳边,掉在掌心,跟着冥兮的动作肆乱,“想清楚了吗?师祖大人,”

掌下的每一处都柔软,像是碰一碰就要塌在手里。

绯色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冥兮眉宇间那股独特的狡黠现在看着倒添了点媚,只是依然英气更足一些,总觉得她要对看到的一切展开猎捕。

霁雾迎上她异色的双眸,这一次她们势均力敌,冥兮没有用深色讨好霁雾,霁雾也不必再哄她什么。

“我想得很清楚,我需要你,需要你疗愈我,但不只是需要你疗愈我。”霁雾的话字字真挚,“我需要你的所有,都给我。”

她的声音好烫。

冥兮毫不遮掩自己的捕猎倾向,她饿了,很饿。

她再次倾身覆下。

软垫蹭过肩膀,顺着锁骨缠到了霁雾的喉间,化作人类的手掌,“主人,你喜欢哪一种?”

是猫咪肉垫,还是人的骨指?

冥兮都有。

指腹逆着霁雾长颈的动脉婆娑而上,轻轻掐住了她的下颌,冥兮往前倾身,吻住了霁雾被桎梏在掌心的侧脸。

然后是下唇,然后是齿间,哪里都不能放过。

另一只处于下方的手也没闲着,正绕在某个触点打转,故意不往正中去。

霁雾漏出一声嘤咛,脸又烫了一些,抓着榻上的软绸蜷着手指。

冥兮当然知道怀中的人正在发颤,她吻够了那抹艳色,又流连到了耳垂,故意抿着用牙齿细细地磨,惹得霁雾不得不张口嗔她,“你!”

“嗯?”

长指迫着她抬起脸来,霁雾的呜咽自喉腔泄了一点,紧接着像是溺水一样,自控无法,呼喘着频频哼出了声。

真好听,冥兮喜欢。

她看着霁雾的眼睫像是风中的蝶翅,又美又脆弱。

指头从扶着下颌的地方抬起一点,扒在霁雾下唇抵住,不让她住口自持,“好听,好听的,多给一些好不好,主人?”

又叫主人。

明明是在肆意索夺,这梦兽却像是乞着讨要一样,说这般的话,真是坏透了。

霁雾不知何时早就被剥开了亵衣,却依然不愿任由冥兮摆弄,“先,先停下。”

被薄汗沁湿的衣襟贴在樱粉上半透着摇颤,霁雾的气息紊乱,泪雾又涌出眼眶,看得冥兮又是心疼,更是心痒。

哪能忍下?

不必忍下!

被引燃的烛火烧得很快,热意隔着衣料细细蹭吮,或打转,或碾磨,就是偏不往那最朱色上去。

霁雾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张口斥责,又不愿再被冥兮听到半声嘤咛。

遮羞的布料被推搡到了腰下,霁雾的呼吸也随之变得细小压抑,冥兮却兴致高涨,握着掐着,偏要那细弦拨出连震的曲调。

香软的绵柔像是要破开散乱的衣襟那样,在月白色的里衣底下呼之欲出,两峦丰挺贴着薄绸巍巍,承接着游移肆纵的五指。

白里透红,漫了一手,都接不住。

小船早就被推摇去了湖中心,那里无人打扰,没有谁看得到船心的温度攀升。

霁雾来之前喝了些酒,所以染了桂花的味道,但她没醉。

她知道大祭司给她送了什么,她不过是借了这份邀请入了梦庭,眼下的她很清醒,很清醒自己正溺在怎样的快意里放纵。

吻细细密密地点在每一个地方,被故意冷着的位置也被噙入,温柔细致地照顾周全。

“唔”

倏地,带着潮意的抚弄突然停下,霁雾刚以为终有歇止,却惊觉心跳毫无章法地谱起乱曲,哪里被掐弄着拖到了很高的地方,悬空着的感觉让霁雾十分陌生,无名的酸胀戏弄着她,让她呼不出声来,只会本能地弓起腰,抬着迎合。

霁雾无处着力,不知下一次又将被推往哪里,小船似乎摇个不停,她却像把断桨乱拨着颠三倒四,有时候动不得一寸,有时候又狂推数里。

贝齿轻轻啮着深壑,冥兮当然满意霁雾的每一个反应,“雾雾。”

“你慢一些。”霁雾终于拼出一个句子。

上腹被掌垫灼下热意,梦兽的气息散落在小脐周遭,一波一波的湖水波纹被船桨推开,却又往复,哪里似是空了,可明明又涨得扑涌,胀得发红。

霁雾双颊蒸得微灼,迷蒙的双眼掉出泪来,脚尖也跟着蜷起,点在冥兮腰侧,于温热上像是点绽霜花。

冥兮的薄汗掉在莹白上,润的却是别的地方,层叠的软热被葱玉撑开,霁雾张口漏出一声,想躲却被先一步按住,只能任由泉水沸热。

腾起的涩痒乱入百脉,霁雾迷了双眸,却看得很清楚,她所望之处皆是曲蜒曼妙,入目之景全是白玉染霞。

【作者有话说】

47,请问第一次实质交流发生关系公开前还是后?

喵:前。

祖:后。

:啊?

喵:我是梦兽,我梦里做的也算数。

祖:不算数,若非要算,也得是我亲身去梦庭那次才算。

48

第48章

◎南泠诡话◎

舒怡席卷全身,两个人都出着薄汗,冥兮身后的大尾巴更是炸了一样,蓬松得大了一圈。

霁雾躺倒在软褥之上,潮漉盈满四肢百骸,每一寸莹白都浮出了潮热的艳色,她的唇瓣微微张开,抿住冥兮送到嘴边的指尖,轻轻裹缠着勾舐。

梦兽的耳朵不自觉地抖着,定是被弄得舒服了,也在霁雾那要紧处呼应她的温柔。

两人再次吻在一起,贪婪地汲取彼此的甜腻,把自己的爱意推拥着渡给身前的人,是迎合,也是接纳。

“你这次不是哄我,对不对?”冥兮蹭弄着她最喜欢的地方,小声追问,“对不对,雾雾。”

“这是在梦庭,难道你不能确定我的心意?”霁雾反问。

灵山神主在自己的地盘,连山脚下的小草被哪只坏虫子啃了一口都知道,每一个踏进来的生灵都尽在她的掌控,她能知道入山之物的所有。

这也是外人不敢进犯的缘故,但霁雾毫无设防地来了。

“我能,我当然能。”冥兮点了点头,小舌还在刮着某处玲珑,“只是师祖大人,你们那个正身之道,有没有要杀妻证道这一步啊?”

“该不是跟我好了以后,又要——”

“——天雷都没能奈你如何,你怕什么道?”霁雾想笑,但身上的感觉让她酥痒难耐,“画本子别看太多。”

倒是冥兮还笑得出来,“我这些本事就是看话本子看来的,你说我学得好不好?”

当然好。

霁雾不通情事也知道这是顶好的交融。

可惜师祖大人没法把话说得像冥兮那么露骨,只能用别的方式回答。

船舱潮热,湖风却凉,一冷一灼像是交织,又像是呼应。

是欢好弥合,是互诉心意。

月色下的剪影暧昧,朦胧着印在绯色的纱幔之上,却是连圆月也羞得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的迤逦。

霁雾看不清冥兮,泪雾迷蒙着眼睛,一起变得泞湿的还有更热的地方。

背脊上攀着冥兮的爪垫,不用说,这家伙肯定趁机留了不少印记。

是梅花啊,是霁雾最喜欢的梅花。

那冥兮呢,冥兮也有自己喜欢的梅花,就在那沃雪之上,现在正被她叼在嘴里,不断抟弄缠磨。

霁雾终是克制不住,先是一声,然后是连连,又被翻噙着荡起萦回,碎得像是皎月投在湖光上的影子,拼拼凑凑洇在水里,染在彼此眼底。

爱意叠叠层层地铺上来,溢涌让霁雾懵了心神,欣狂沸起得很突然,根本无从抵御,也没办法掩盖。霁雾蜷起了足趾,抬起手来摸了摸冥兮的耳朵,找到了冥兮最舒服的耳根位置抚弄。

“雾雾,梦火暖不暖?”冥兮眯着眼睛问,没有停下捻弄芳荫。

“嗯。”霁雾答了一声,根本无力支撑更长的句子。

冥兮笑着勾开某处软融,霁雾湿红的眸子几欲涣散,蜷起的脚猛地一踢,足尖拨开了一点纱帐,不知是它在窥月,还是月在窥足。

良久。

“你留下来吗?”冥兮问。

夜月高悬,船不摇了,只是随着水波漾着。

“留在哪里?这里?”霁雾闭着眼睛反问,“这里很好,但我会去南泠料理家务。”

她回答得很快,显然是考虑过了。

冥兮并不意外,“你想知道你们家族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霁雾稍微动了动身子,“兮兮,我也不是白活这么些年的。”

从前霁雾不问世事,是因为有东方氏在替自己关注人间,而她信赖自己的家族,尽管潜意识里霁雾并不全然认同东方氏的行事方法。

但霁雾对族中长老的信任度非常高,她的母亲早逝,走之前曾要她乖乖听族长的话,要做对得起自己,做得起家族的事。

“你母亲说得没错,自己放在家族之前。”冥兮对这番话有自己的理解,“所以首先要做自己觉得对的,然后再考虑家族。”

“你呢?”霁雾翻了个身朝向冥兮。

“我怎么?我没有家族,只有自己,当然自己最大。”冥兮抬手指了指天,“梦庭算是我的老家,但这里面的东西算不上家人,她们不会跟我平等对话。”

冥兮说来很是清醒,她其实知道自己是一山之主,她在灵山的身份是大家长,而不是家人。

但霁雾自小就活在大家族里,每个长辈都算得上她的家长,每个长辈都有规矩要霁雾遵循。

一个向来自由且居高,一个自小被缚且规矩。

如今她们都千八百岁了,成长环境却还深深影响着两个人的行事风格。

“我得回去料理家务。”霁雾又说了一遍。

“嗯,我跟你一起回去。”冥兮回应她。

“你不喜欢水,别去南泠了。”霁雾摇了摇头,“我们要见面很容易。”

“我只是不喜欢水,说不上怕。”冥兮坐了起来,望向周遭粼粼的湖面,“我还会游泳呢,我只是不喜欢毛发被弄湿的感觉,也不喜欢冷冷的泠水。”

南泠的大海格外地冻,还克制冥兮的梦火,她当然没有好感,但冥兮还是想陪着霁雾,“我就是要跟你一起回去。”

她很久没有回去了,因为元泠,因为空谷,冥兮曾经认为那里惹人难过。

又因为桑半醉还留在那里,冥兮知道自己还有念想栽在岸边,撑在南泠。

如今多了霁雾,她有什么不好去的,她哪里都去得。

“好,我们一起回去。”霁雾也坐起来,“我给你带了礼物,兮兮。”

“什么?”冥兮凑上前来,吧唧就在霁雾面颊亲了一口,“雾雾就是我的礼物。”

霁雾轻笑一声,找出自己的小包裹,“呐。”

冥兮急着拆开,是个小食盒,打开后有一股怪味

与其说是怪味,又莫名闻着挺有意思的。

冥兮没嗅出来究竟,只能问,“是什么,是青团?”

那盒子里躺着的甜点圆乎乎的,像是人类用来佐茶的那些团子。

“是青团,但里面加了一些别的,是我在药谷找到的一种草药,叫荆芥。”霁雾掐了一个团子出来,递给冥兮,“你试试喜不喜欢。”

“荆芥?”冥兮不懂草药,灵山里也没有这种草,“可以吃?”

“可以吃。”霁雾笑着,“这个味道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

“啊?”这倒是冥兮没意识到的,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

“带点辛香,很独特的味道。”霁雾动了动下巴,示意冥兮尝上一口,“我在药谷找到这种草药的时候也很惊奇,后来我去问了笵谷主。”

谷主说,这叫荆芥,也叫猫薄荷。

“嗷?”冥兮质疑。

然后她咬了一口,“噫!”

味道没有闻着的时候舒坦,“有点苦。”

“我看其他小猫很喜欢闻。”霁雾还在笑,“闻了以后,还有小猫犯迷糊。”

“好啊,原来你是要我犯迷糊吗?”冥兮瞠目,“雾雾变坏了!”

她捏起吃了一口的那个青团,“不行,给你吃,你吃下去,让我闻,我要在雾雾身上犯迷糊!”

“这叫什么话。”霁雾没想到自己带的礼物还能被用在自己身上,“使什么坏,尽是些臭心思,给你的,当然你吃才是。”

“不嘛不嘛,雾雾吃一个,吃一个让兮兮犯迷糊。”冥兮干脆撒起娇来,贴着霁雾就要她尝尝那个团子。

霁雾到底是心软,冥兮一闹就服了,张开口试了试那青团。

那是她亲手做的,当然知道味道,确实是微微带点苦,但口感辛凉,颇为独特。

才嚼了几口,冥兮便忍不住凑上去抢,“迷糊了,迷糊了,雾雾诱我。”

她扑向满身薄荷辛香的霁雾,急不可耐地夺走那股诱人的滋味,“唔,嗯嗯好香呢!”

“怎么乱来。”霁雾被她压翻后并不由着冥兮,“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羞么?还来?”

“怎么会累,怎需知羞,就来!”冥兮贴着霁雾喰吮,现在的师祖大人是猫薄荷味的,叫她怎么不喜欢。

喵喜欢,喵得到!

雪胴又堆叠在一起,搡得船身摇晃,把刚刚拼出的银月拥得掬不起来。

霁雾的发丝也同那月色一样铺散,冥兮爱不释手,穿弄着缠在指间,挑起来又顺下去,“雾雾。”

“嗯?”

“拿你的头发给我做剑穗子好不好?”

霁雾从未听过如此要求,“你哪来的剑?”

“那匕首呢?小飞镖?”冥兮确实嫌剑笨重,“你送我一个,送我一个嘛。”

“好,回头去纪芳那里挑,你要什么都给你。”霁雾的收藏有许多,适合冥兮的短刃当然是不少的。

“头发呢?”但冥兮显然不缺兵器,她缺的是独属于她的、有霁雾标记的礼物。

“都予你,要便取走。”霁雾仰起脸来,摘了冥兮锁骨一口,“我们人类成亲是有结发这一步的,你可知道?”

“我知道的。”冥兮当然知道,但以前她没在乎过。

现在想来,人类某些仪式倒也不是不可取。

她当即竖起食指长出利爪,随手一划便要了霁雾几寸银丝,也削了自己一些毛发,随后缠在一起,捏在手里看得欢喜,“这般就是结发?”

霁雾点点头,“可以是这般,你说是就是了,何须拘泥。”

师祖大人从今往后都不打算规矩了。

“好啊,那我们这一夜岂不是新婚夜?”冥兮把下巴叠在霁雾的高耸,“新婚夜哪能不尽兴?”

“你这逆兽,方才那样放肆,还不尽兴?”霁雾嗔她。

“方才?那才哪到哪啊?冥兮这就让吾妻知道,什么才叫尽兴。”

【作者有话说】

48,请问平常三餐是怎么解决的呢?

喵:雾雾做饭,我来准备食材。

祖:对,偶尔她也做的,但她做的并不一定称得上饭。

49

第49章

◎南泠诡话◎

“原来如此。”

桑半醉往后一仰,收起手里的折扇,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时间已经又过了几日,几个人在灵山梦庭各有各的纵乐方式,享受完了,自当做些正事才对。

于是乎一行人随霁雾指挥来到了皇城。

除了冥兮与霁雾之外,一块儿走的还有大祭司桑半醉,桑半醉又带上了她最新得的小灵宠绡汐玥,而霁雾也叫上了璇灵宗的东方浅遥。

绡汐玥约*莫是让桑半醉使了手段,一副忘了自己折在大祭司手里的模样,已经又是从前那般性格,除了变瘦了些,与初见时没什么不同。

至于东方浅遥,这孩子本就纯善,霁雾叫上她便是看重她的品格和天赋,不想叫她留在族内成为第二个自己。

冥兮对随行的人没什么异议,左右霁雾在就可以。

“就是如此。”她答,几个人正在说八年前的事。

冥兮和桑半醉都是骄奢作风,一入城就奔着最豪华的客栈去了,说什么也要住最好的房间,享用最好的服务。

这不,才刚坐下,五个人就大喇喇躺了仨,明晃晃地聊起了八年前皇城的大难。

“我我没想到是这样的。”东方浅遥看向霁雾,“师姐——啊不,师祖,您才是八年前那个局要杀的人吗?”

既是决定了同行,几个人都有默契,不再遮掩身份,也不藏着什么真相了,于是乎东方浅遥毫无防备地听到了八年前东方氏联合皇族一众,陷灵山神主于圣湖大船的真相。

而霁雾其实也只是比她早知道几日罢了,她先前在药谷寻到一味入梦剂,服之可回最最想去的记忆梦境,且醒来能记得大半画面。

霁雾修为高,底子好,除了碰上冥兮的那次之外,余下的梦都叫她记下了。

记不下的,冥兮也都告诉她了,梦兽根本招架不住霁雾的诉求。

“是这样的,浅遥。”霁雾点点头,她接受得很快。

东方氏腐朽到这一步,该拔除了。

“所以我那时候去问姥姥,她坦白梦兽真的没死,又说梦兽不能杀自有道理,其实不是因为灵山神主与师祖共生。”东方浅遥的声音发颤,“是族内本就不是要杀梦兽。”

灵山与南泠不同,不是吃下蛟龙遗孤的心头血就能掌控的。

东方氏本也打算分食冥兮,就像她们先前分食元泠那样,野蛮又直接地继承神兽背靠的福泽庇佑,但冥兮太强,又不似元泠那样信任东方氏,她们没办法在她自愿的情况下,哄她安然赴死。

“自愿?自愿的?”绡汐玥嗓门大,一开口就招得窗棂上的几只鸟儿受了惊,骂骂咧咧地飞远了去。

她一拍桌子,“还是人吗?这不是”

绡汐玥转向桑半醉,“这不是跟你当年一个做法?”

“噢,是吗?”桑半醉懒洋洋地回应,“我当年做了什么?”

绡汐玥一阵头疼,“我想不起来了。”

“你最好想不起来了。”桑半醉挑起眉,慢悠悠地喝了口酒,“不然我岂非白费工夫。”

大祭司几百年来修的就是诳人骗人的功夫,要取走这妖蛟的记忆易如反掌,把她丢在梦阵里炼上一炷香的时间即可。

出来以后的绡汐玥只知道自己受制于这个叫桑半醉的家伙,她可以自由行动,但永远臣服于对方,不能做出伤害对方的事。

与东方氏洗脑失忆冥兮的方式差不多。

但大祭司显然恶趣味更甚,她给绡汐玥立了不可背叛的规矩,其他方面却几乎没有修正,叫这妖蛟经常觉得自己行为矛盾,头疼欲裂。

东方浅遥不太明白这两个人的关系,但她莫名同情小妖,就像她也觉得冥兮可怜一样,这里修为最低的家伙悲悯在座的所有人,“不该是这样的啊,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呢,灵山福泽世间共享,神主已经很慷慨了啊。”

“东方氏不要慷慨,也不要共享,她们要的是福泽在自己手里分配。”冥兮点出问题所在,“一山之主,一海之王,别人给的靠不住,东西要抓在自己手里,再给出去,而不是被动地与世间同享一样的福泽。”

东方氏野心很大,得道飞升之人在她们一族,世间灵气也在她们掌控,然后她们济世庇护众生。

“有什么意思?”绡汐玥还是不懂。

“没什么意思。”桑半醉摇了摇头,“等她们做到了这样,她们就会满意了,如此而已。在这之前,没做到的事就是一个执念。”

念起念断,喋喋不休,终是要到手了才肯罢。

“没错,那灵山里的念妖吃人,呓鬼扰梦,皆是本能,人类也有这种本能,她们的念想也吃人,也扰人清梦。”冥兮嚼着皇城的糕点,看向了一脸困惑的东方浅遥,“你那本妖册还是妖籍,还读着么?”

“读完了。”东方浅遥半红着脸,说起这些只叫她羞得要命。

她之前不知,后来入了纪芳的梦呓后,出来也忘了许多关于冥兮“小师妹”的事,如今突然又叫她想起来,想起来自己是如何在灵山神主面前装出一副了解灵山的卖弄模样,当真是羞死了!

冥兮自是不介意的,失忆的小梦兽会吃东方浅遥的醋,但大神主只会觉得这小孩可可爱爱,挺好玩的,“那你就该知道,灵山予出灵气供世间修炼,同时回收世间不要的负面情绪,凝成的精怪便是念妖、呓鬼和魇魔。”

“嗯。”东方浅遥知道,“它们都是人类自己的情绪。”

“人类被自己的情绪凝成的东西害了,还反过来怪灵山生机蓬勃,道是神主太过逍遥,不限制手下的精怪,叫她们为祸世间,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冥兮伸了伸懒腰,“又要灵山给福泽,还要灵山受情绪,末了,又需得我管好因她们而起的东西?”

是谁蛮横?

“你哪里有管,现在倒是一副诉苦的调子。”霁雾笑着,终于开了口。

师祖大人说话当然有用,大家都看过去,等着霁雾多说几句。

但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世间自有运行法则,我们不必干涉,我此番去南泠,不过是料理家务。”

冥兮怎么管灵山,南泠的海水归谁调用,霁雾都不会插手。

她受东方氏栽培才有了今日的得道,她只要“回馈”东方氏就够了。

“那此番先在皇城落脚,师祖大人是想做什么?”桑半醉替大家开口问了。

“自然是要找八年前那个局的受益者,讨点东西。”霁雾抬起眼来看向窗外,并不打算卖关子,“东方氏与皇城最中心的那一位关系甚好,当初陷兮兮在此,为的是怕她寻空谷的仇,也为的是诱我到皇城里来。”

“但受益者除了东方氏,还有当时的帝姬,现今的陛下。”

否则谁会对整个皇城被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个空谷,东方空谷对吧,她与帝姬是同窗来着,曾经一同——啊!”绡汐玥话说到一半,圆睁起了眸子看向霁雾,“一同受过霁雾师祖的教诲?”

霁雾点点头,“嗯,她们都是我曾教过的,只是帝姬悟性一般,而空谷不然,她很有天分。”

两个人都在霁雾的指点下修炼过,但当今圣上苏倾冉显然志不在此,她资质尚可,但并不刻苦,所以比之天赋高又努力的东方空谷,自然不算优秀。

“她抓过我们不少族人。”绡汐玥脸色晦暗,妖蛟一族因为蛟龙覆灭已久的事实,成了贵族们眼里的珍奇,或是抓来赏玩,或是用之入药制器,总之没个消停。

皇城是贵族中心,这种风气只会更胜。

“苏倾冉修为一般,难延寿元,本不是继任首选,所以才想走歪路。”冥兮八年前读过某个不知名东方氏的梦,知道了东方空谷的死亡真相。

其实很简单,就是怀璧其罪。

东方空谷有苏倾冉所需要的一切,天分所带的修为、姓氏所带的家族依靠,她甚至还能与灵兽共鸣,用汐华修炼,得天独厚。

“苏倾冉的母亲有一位姓东方,自然也算东方氏一员,她若坐上帝位,于东方氏只有好处。”桑半醉补充道。

身为蛰伏许久的计划一环,她几乎知道所有东方氏的小心思。

只是她本不在乎人类在谋划什么,是谁当皇帝都好,干她一棵桉树什么事。

“人心可畏,我是没想她们居然能打空谷的主意。”

也正是桉树非人,到底寻思不出人心之险,她没料到为了苏倾冉,东方氏能牺牲东方空谷。

“我不明白”东方浅遥皱起眉,“我不敢信。”

“你还是听多些,信多些的好,早信早醒。”冥兮提点她,“不然你就是下一个被家族吞掉的东方空谷。”

也是东方霁雾。

霁雾与她们唯一的不同,不过是因为得道飞升,离开了东方氏。

但也正因为这样,东方氏终是不肯放过自己栽培的“大树”,既然不再是荫蔽,那就砍了,烧了,做柴火。

“师祖大人吃过蛟龙心头血,灵府能借汐华调用泠海之水,克制梦火。”桑半醉说着看向冥兮,“所以最省事的就是,洗脑霁雾师祖把梦兽封印在东方氏的梦阵,要她们互相制衡,互相削弱。”

“但显然这件事东方氏与师祖您提过,对吧?”大祭司朝霁雾那边转过脸,“没答应?为什么?莫不是师祖那会儿便对我们神主大人暗许心意了?”

【作者有话说】

49,请问对彼此的后辈、密友有什么看法吗?

喵:没有,雾雾多收些徒儿没什么不好的,她很适合当师尊。

祖:我也没有,兮兮有很多好朋友,这很好,她与我不算性格相近,有些话有些事与别人做更开心的话,我不介意。

喵:才不是与别人更开心,是求同存异嘛。

祖:嗯,你说得对。

喵:但归根结底是信任和底气噢~

50

第50章

◎南泠诡话◎

那当然不可能了。

霁雾不讨厌冥兮,但也从来没喜欢过。她自小规矩,所以自小排斥越矩之物。

但冥兮并非人类,霁雾又知她不该受人类教条训诫。是以每次交手,冥兮都是以玩耍较量的心态与霁雾打斗,而霁雾也几乎没对冥兮下过死手。

除了最后一次,梦兽在皇城屠红了眼,不得不杀。

但现在看来,就连皇城一役的对决,两个人也都是被设局陷落的。

“过去的事不必多说。”霁雾摇了摇头,“我不想做的事,她们也总会做到。”

这个霁雾不行,就换下一个霁雾。

这一点谁看不出来呢,桑半醉第一次用魇魔引得霁雾注意,不就是走了“东方霁雾”这个怨念吗?

东方氏为了下一个霁雾所造的孽,可不光只限在自家庭院。

“那就在她们做到之前,再烧一次。”冥兮不爱听这些弯弯绕绕。

碍事的烧了就是。

“冥兮。”霁雾却不想这么草率处理,“这是我该面对的事,我选择与你们一起来,就是信任你们足以交付后背,但请让我自己去看去听,去做抉择。”

她这数百年来过得太轻松了,因为不适合为族内所用,所以族内除了大事也不找霁雾,霁雾这个师祖的名分于璇灵宗的意义甚至大过自己的母族东方氏。

现在东方氏需要肃清,璇灵宗问题也不小,她有责任自己应对。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霁雾看着在座的人,无奈地笑了笑,一语道破,“你们也不是真想帮忙,你们不过是来看戏。”

“不耽误帮忙。”桑半醉找补一句,“我看不上你们东方氏,也不喜欢璇灵宗,甚至对霁雾师祖您,也不算有多少好感,但你是冥兮的心头好,我当然也认。”

桉树没多少因缘际会,老朋友也就剩冥兮一个了,当然是冥兮高兴就行。

冥兮此番也有自己的目的,“我不是来帮忙的噢,雾雾的事就是我的事,谈不上帮,但我不认同你说的话。”

她歪在座位上没个正型,小嘴巴噘了一噘,“哼,谁知道你自己去看去听,又要做出什么荒唐抉择,我若是不喜欢,可不会许你乱来。”

“倒是我乱来?”霁雾笑了,反了反了,逆兽说起人类乱来。

“你惯是会乱来的。”冥兮有理有据,“趁着我失忆骗我,哄我是什么守护兽,要我围了你转,这事是雾雾做下的不是?”

不单是,但霁雾认,“是。”

“我虽也不是完全相信,但我就是喜欢与你一起,所以就顺着这个慌,跟在你身边,你也知道的,是不是?”冥兮又问。

霁雾当然知道,她从来不觉得冥兮好骗,“对,我看出来了,你其实也不信长老的话。”

东方氏编的浮词诡话也算精妙,那八个梦境堆叠的梦阵亦很仔细,放在谁身上都会有绝佳的效果,只是冥兮身为梦兽,掌的就是梦庭,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醒来很快就能搞清楚自己处在什么一个境况,霁雾毫不怀疑。

“但你还是骗我。”冥兮陈述事实。

“没错,还是骗了。”霁雾承认。

桑半醉在一旁看得挑起眉来,绡汐玥和东方浅遥则半知半解,不敢插话。

只见梦兽终于坐直了些,倾向了霁雾师祖,“那为何最后还是与我说那些狠话,让我离了你,自己走?”

明明月圆将近,明明灵府亏损,至少要哄得冥兮与霁雾疗愈彻底,这个谎话才算“物有所值”。

“你何必问呢。”霁雾看着冥兮,“是我的错,我认就是了。”

“我倒是想罚你。”冥兮皱了皱鼻子,站起来往霁雾身上贴,“气了本喵好几日不快活,在梦庭也不快活。”

“得了吧,我看你挺快活的。”桑半醉点破那坏猫的慌,“每日玩乐,赏花饮酒看美人的,不见你哪天不快活了,倒是霁雾师祖嘛”

霁雾自冥兮被天雷劈中以后,过得确实不好,魔怔了好几日后才缓过劲来。

若不是桑半醉要她们共饮桂花酿入了同一个梦,师祖大人还得再花些时日才能确定冥兮只是假死。

“亏了亏了,反正亏了!”冥兮嘴上这么说,手里却不老实,已经揽住了霁雾,也不管屋内还有三个人看着,抱着霁雾就撒娇,“我怎么就绑着灵山呢,我该给灵山丢开才是。”

梦兽什么状态,灵山便是什么状态,这是冥兮的“劣势”。

她想装死,骗骗世间也就罢了,却骗不过霁雾。

霁雾修炼得道,哪能感知不出灵山蓬勃,又哪是神主殒命的模样。

是以霁雾很快明白过来,冥兮不过跑了罢了。

跑了正好,霁雾本来就打算与这梦兽断干净了,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已经陷得那么深,竟是几日不见,就想得几近疯魔。

加之族内的事扰,霁雾师祖心灰意冷,入梦避世,倒让桑半醉钻了空子,要她与冥兮勿要再互相折磨,早早换了心意,明了各自情谊。

桉树非人,不懂人类别扭的地方,只知道彼此既然都一心倾向对方,就该在一起才是。

冥兮亦非人,但她可没那么好糊弄,“不管,我也没说我不气了,我只是见了你就软了心,我还是气的。”

她坦白得让霁雾无可奈何,“我知道,你要如何都可以。”

“以牙还牙不就行了?”桑半醉抬起手来做了个手势。

摇晃铃铛的手势。

冥兮马上懂了,“噢,对呢,你骗我,我要骗回来,我要掳你到梦里去,骗几次过瘾,再狠狠抛弃!”

她这话直白地说了出来,哪是要骗人的架势,倒像又要撒娇。

霁雾被缠得不知怎么反应,只能看着冥兮,拉过她的手捏了几下,“你道如何便如何,骗几次都可以,去哪里我都认,罚吧。”

“当然要罚!”冥兮满意地坐到桌子上盘起了腿,“不过我不着急,我大度着呢。”

“是大度着呢。”霁雾点点头,“也辛苦你陪我来皇城,怎么会有这般好的小猫,嗯?”

“嗯!”就这样,冥兮也便算是被哄好了,到底是太喜欢霁雾,随随便便几句话,她就又软了心。

梦兽大眼睛一转,已经在想梦阵里的设计,可偏这会儿楼下倒是热闹起来,惹得她竖起耳朵。

“街上怎么了?”绡汐玥的注意力也被窗外的繁杂吸引。

众人朝外看去,只见好几个穿得华贵的宫人在对面的制衣铺子外停留,似乎是等着什么。

跟着这群宫人一块儿来的,还有已经走进客栈的另一拨人。

东方浅遥推开房间里的门,大家又从走廊这头望进楼下的客栈大厅。

她们下榻的这处地方名曰“千眷”,来往皆是富贵望族,是以装修得处处奢美,宾客进出皆有小二报着名号拥和。

这不,那拨人才刚走进来,小二便起了调来了一嗓,“恭迎东漠公主光——”

“——不必。”

小二的迎客礼节被一个手势打断,那远疆来的侍卫肃着一张刚毅面孔,很不好惹的模样,“只是歇个脚,公主早前来过你们这里,吃过几样菜都很喜欢,照着原样端来。”

小二恭恭敬敬地应下,显然记得这位东漠公主早前吃过什么。

冥兮被这三两句话吊起了胃口,已经追到了走廊,拦下了路过的另一个小二,“公主吃的什么,也给我们拿。”

“这位客人您有所不知,东漠公主吃的没什么稀奇。”那小二笑着,看了看冥兮房中的圆桌,“我看客人们在吃酒不是?倒也合适,只是我先与客人明说了,那些菜就是些瓜果小点而已,东漠没有这些,是以公主才想着念着。”

“噫,瓜果啊,那你看着拿来些吧。”冥兮兴致当即减了许多。

她山里什么没有,最不缺瓜果了。

“是圣上要结亲的那位远疆公主么?你们刚才听掌柜的说起来不是?”桑半醉又喝了口酒,不算太喜欢。

这皇城的酒酿得精细,口味却不够醇,总喜欢加各种香料,甜腻腻的,只能讨冥兮的喜欢。

冥兮也确实喜欢,她跑回来捏着酒杯饮上一口,“是吧,东漠来的喵喵公主!”

“是垚淼公主。”霁雾订正梦兽,顺手要过她手里的杯子,不让她多饮,“两国之间邦交的手段,最简单的就是联姻。”

去年这边也送了位公主过去,据说已经有孕,这不,那头又回了一位过来。

“啧,折腾人。”绡汐玥摇了摇头,“我之前与几个东漠行商一起摆过摊子,她们其实不喜欢我们这边,说是妖怪多。”

彼时那些人根本没瞧出绡汐玥自个儿就是一位“妖怪”。

“东漠灵气匮乏,无论是人还是别的生灵,都没办法修炼,自然没有妖怪。”冥兮又往外瞥了一眼。

那东漠公主已经走了进来,没上二楼,只在大厅坐着。

她穿了一身的红装,英姿飒爽,半点也不华丽,很是干净利落。

不像是来成亲的,倒像是来决斗的。

“你们快看。”冥兮起手招呼霁雾和桑半醉,“看那喵喵公主,像不像——”

“——东方空谷?”桑半醉半点眼神也没给出去,还是懒洋洋地支在靠垫上,好像早就知道了垚淼公主长得像谁。

霁雾皱了皱眉,走过去站在冥兮身边往下看。

那东漠来的垚淼公主劲装红袍,五官俏丽,大方又不失贵气,自由若远空浮云,艳丽若朝阳花谷,确实跟霁雾记忆中的空谷小徒有五六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问不敢放了怕被捕捞~紧急暂停,最近好热啊大家注意避暑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