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娘记录得很详实,何时有孕,母亲是谁,脉象如何,一字不差。
李二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不由得疑惑:“怎么了?我哪里写错了不成?”
崔棣摇了摇头,犹豫不定,将病案放回原处,长眉紧促,迟疑道:“我总觉得似乎有人悄悄动过这个病案。”
李二娘将信将疑:“不能吧?刚才咱俩就在里面,有什么动静,难道会听不见吗?”
崔棣也在疑惑,是不是今日自己见了太多血,变得疑神疑鬼的。天色渐晚,哥哥还在等自己回家,崔棣只好按下满心的怀疑,出门挑鸡去了。
屋顶上,权左权右一身黑衣,以黑布蒙面,悄无声息地猫在树影中,就像两个飘忽不定的幽灵,她们静静看着崔棣的身影走远。
她们同时拉下面巾,同时吸一口气,异口同声地交换着自己得到的情报。
“官府的记档,翟兆三个多月前领走了一颗结契果。”
“医馆的病案,崔棠有孕已有三月了。”
她们默契地对视一眼,都在心中做好了决定。
扬州城中的事她们不敢自专,但崔棠的事,一定得尽快让三小姐知晓。
第46章 秦王的盛怒 “这不是什么坏消息。”……
从燕京往西北走, 跨过蜿蜒曲折的燕山山脉,攒动的人影汇聚成线,线又织成一片浓黑的阴翳, 覆盖在白皑皑的雪地上。
跨过燕山, 北境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北狄可汗南下叩关,屯兵于阴山南麓,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 边地百姓十不存一。
沈宜兴已经同她打了一仗, 胜多败少,只是粮草紧缺, 才暂挂休战牌, 回京筹粮去了。
如今粮草已经筹到,沈宜兴是打定主意, 将北狄的十万兵马, 杀得片甲不留, 以解心头只恨的。
对她来说, 这一仗, 只许赢, 不许输。
而对于北狄可汗来说, 这更是关乎她生死存亡的一战。
第一场雪已经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 那些枯黄的牧草被齐膝高的积雪掩埋起来了,她如果抢不到足够全族过冬的粮草,带不回足够的未婚男子分给族中娶不到夫郎的勇士, 她甚至不敢想象,这个冬天会变得多么血腥与残酷。
她听说过沈宜兴的勇武,也已经亲身见识过了她的凶悍, 她从没有在这个冷血的帝王身上讨到过任何好处。
可是她仍然不甘心,她还年轻,而沈宜兴已经老迈,何况沈宜兴刚刚经历儿女相t?争,痛失太女,她不信天下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事,面对亲身女儿的死,也能置身事外。
风雪呼啸而过,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可以轻而易举地割破士兵身上的寒意,将她们粗糙黝黑的皮肤吹得红肿僵硬。
她们脸上的表情和没在冷雪里的脚掌一样冰冷麻木。
沈宜兴治兵以严,不仅对将领士官如此,对寻常士兵,更是如此。
军法官随军而行,背上那把看到上的血从来没有凝结过——只要有人不进反退,她无需问缘由,只需按照军法,砍下她的头颅。
穆念白沉着脸,打马而过,一个逃兵在她面前应声倒地,血花飞溅,一簇温热的血水更是直接溅到了她的脸上。
穆念白抹掉脸上的血污,被风吹得闷声咳嗽。
她巡视完三军,心中实在不解,只是女不言母过,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宋好文策马而来,扬起一阵碎玉飞琼。
她问的倒是十分直接:“这就是陛下麾下,追随她问鼎中原的军队吗?怎么一个个的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将军们都阴沉着脸不苟言笑,底下的士兵也仿佛都被喂了哑药,一望无际的高原上,只能听见风雪的咆哮声。
穆念白想不通,但她出到军中,只有少说多做的份,并不敢多言,只是策马追上沈宜兴的脚步。
何况让她想不通的事何止这一件?
前面雪地下竟藏着泥泞的沼泽,上层的积雪被踏碎以后,那沼泽就变成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永远不知满足的巨兽,吞噬着从之上经过的生命。
前面的将军打了个手势,让骑兵向两侧,让出中间的道路来,由队率驱赶着民妇们上前,逼迫着她们一脚踏入噬人的沼泽中。
穆念白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勒马停在沼泽边,急忙翻身下马,伸手去够那个紧紧扒着冰冷僵硬的地表,在沼泽中苦苦挣扎的民夫。
宋好文策马飞来,也一下扑倒在水边,帮穆念白一起,尝试将那个满脸绝望的女人从阎王手中抢回来。
宋好文扭过头去。额上青筋暴突,向身后乌压压的将军士兵们怒喝道:“你们看不见她快沉进去了吗?!干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救人?!”
没有人听见她的话,没有人停下来。
只有被编入秦王卫队,随行至此的苏濂,左看看,又看看,慑于穆念白眼中犹如实质的怒火,下马向沼泽中的女人伸出了手。
队伍中的其她人,不管是高是矮,是老是幼,都木着一张脸,迈着沉重的步伐,前仆后继地踏进那个必死的沼泽里去。
前面的人落下去,挣扎的动作还未停止,后面的人就踩在她们的皮肉骨骼上,把自己昔日的同袍踩得离黄泉路更近了些。
将军们袖手骑在马上,冷眼看着沼泽像一口沸腾的大锅,无数双手挣扎着伸出来,手指扭曲着指向渺远的天际。
直到那口大锅冷静下来,沼泽里已经铺好一条用人命骨血垒成的小径,这些将军们才高高举起小旗,示意骑兵们踩着这一条小路度过沼泽。
穆念白忍无可忍,一夹马腹冲到那将军身前,想和她理论。
——你究竟是得了谁的命令?竟敢这样视人命如草芥?!
可那将军竟全然感觉不到她冲天的愤怒一般,看见她来,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在马上抱拳,遥遥向这位新封的秦王行礼。
“秦王殿下,您怎么来了?可有什么吩咐不成?”
穆念白不可思议道:“你是奉谁的命令,冰天雪地的,竟然将这些人命填在沼泽中?”
将军同样莫名其妙,十分不解这位理应高高在上的秦王为什么会盛怒至此。
秦王身后毕竟还站着前太女旧部,这位将军再摸不着头脑,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末将自然是陛下之命行事,末将一生忠于陛下,岂敢有二心?”
穆念白想知道的自然不是这些,她心急火燎,还欲再问。
即使不把这些蝼蚁一样的民妇的性命放在眼中,可是让剩下的人眼睁睁看着昔日同袍丧身异地,还要踩在她们的尸骨上前行,长此以往,难道不会激起民愤吗?!
穆念白心中有千百句话语想要倾泻而出,却都被沈宜兴一句冰冷的话语挡在了嘴边。
沈宜兴一身明光铠,在日光英姿伟岸如神人。
她看着沼泽中人骨叠成的小径,面无表情,只是平静,甚至有些不悦地看着穆念白,冷声道:“是朕的命令,怎么,你不满朕的旨意吗?”
沈宜兴审视着这个女儿,处处都好,只是从小不养在自己身边,平白被穆白养出了许多男人才有的优柔寡断,多愁善感。
“不踩着她们过去,难道踩着你我过去吗?”
领军的沈宜兴从来杀伐果决,容不得她人置喙,穆念白不敢违逆,只得面露不忍道:“毕竟是许多人命”
沈宜兴语气淡漠地反问她:“难道朕不曾给死去的人发放抚恤的银钱吗?”
她冷眼盯着穆念白,向她下最后的通牒:“收起你这番小男人的做派,要么踩着这条路过去,要么自己滚回燕京去。”
沈宜兴留下这一句话,打马轻巧越过了沼泽,靖王沈珂紧随其后,笑眯眯的,轻蔑地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妹妹。
这样的代价都不忍付出,她拿什么来和自己争夺太女之位?
沈珂甚至对她生出几分可怜:“好妹妹,你才被认回京中,可不要因为这些小事,惹恼了母皇,失了圣心呐。”
穆念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路的。
她的心几乎要被巨大的愧疚与自责拉扯碎,她想,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宜兴是天下之主,她怎能这样对待她的臣民,这样漠视人命的沈宜兴,究竟是怎样打败乱世中的那么多豪杰诸侯,问鼎天下的?
她浑浑噩噩地想了许久,回过神来时暮色已经从天边渐渐蔓延上来了,将军们已经下令安营扎寨,生火烧饭了。
宋好文和她一样魂不守舍,反倒苏濂看上去还自在些,看出穆念白心中的痛苦,还能犹犹豫豫地宽慰她。
“战场上本就是会死人的,这些人死在这,也是在为咱们打北狄出力,这是能名留青史的事啊。”
穆念白缓缓地摇着头。
战场确实会死人的,可这些原本可以不死在那个阴冷潮湿的沼泽中,搭桥铺路、或是另寻它路,穆念白可以想出无数中变法避免出现那么大的伤亡。
青史之上也不会有她们的名字,她们就像一缕尘埃,永远地消散在大雪中。
帐外有沈宜兴身边的内侍奉圣上之命牵来,召穆念白去陛下帐中奏见。
穆念白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跟在内侍身后,敛容走进帐中。
帐中只有沈宜兴和几个亲近的内侍,沈宜兴稳坐帐中,冷眼瞧着穆念白。
她开门见山,好不遮掩。
“朕没想到,你会这样不中用,你请命随军时,朕还很高兴,朕还以为你虽然不曾养在朕的的膝下,但脾气秉性,却和朕是一样的。”
“可如今看来,你这样优柔寡断,竟是将你父亲学了个十成十!”
一样的对无关紧要的人生出许多无关紧要的善心。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优柔寡断”这个词形容穆念白,穆念白嘴唇微动,尝试为自己分辨。
“母亲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沈宜兴冷笑起来:“你这么可怜她们,有谁会记得你的善心?你在扬州帮过的那些人,有几个会记得你的好?”
穆念白心中也没有定数,只得换了个角度,继续说服沈宜兴:“可是要过沼泽,不止只有这一个方法啊。”
“搭桥修路,总会有更好的方法的!”
沈宜兴嗤笑一声:“搭桥修路不需要时间吗?战场上时间高于一切,这是你死我活的时候,你要为了几个民妇,将全军置于水火之中吗?!”
穆念白脸色惨败,轻声道:“可是您是天下之主,天下人都是您的臣民,您不该”
沈宜兴冷笑着:“朕做什么,都是理所应该。”
“那些被朕杀死的人中,不乏和你一样大发善心的人,她们也因为这善心,吸引了许多人围绕在她们的身边。”
她接连说了十几个人名,都是曾经威震一方的诸侯,沈宜兴语气轻蔑:“她们哪一个,不比朕宽容大度,悲天悯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们都太不经打,都太没用了。朕残忍无情,却将她们杀了个精光,你们推崇的那些仁慈宽容,都是没用的东西。”
穆念白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打断她:“可是,那些民妇呢?那些死在战争中的百姓呢?她们算什么呢?”t?
沈宜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她耸了耸肩,轻飘飘道:“算她们倒霉。”
“下辈子注意点,不要再投胎到朕的治下了。”
穆念白的打断让她十分不满,沈宜兴缓缓拔出腰侧的长刀,用寒光闪烁的刀尖指向自己的亲女儿,漠然道:“拔你的刀,让朕看一看,你到底中不中用。”
早在扬州时,穆念白就听过沈宜兴以一挡百的事迹,这些天她也见识过了沈宜兴的身手,她现在甚至有些明白,为什么沈宜兴分明这样残忍嗜杀,望之不似人君,但仍然可以在残酷的厮杀中脱颖而出,稳定中原。
——因为她实在是太能打了。
放眼天下,难寻敌手。
穆念白心知肚明,自己旧伤未愈,能在沈宜兴手下撑过十个来回已实属不易。可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咬着牙,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气血和刀刃相撞时,从虎口处传来的巨震与疼痛,竟硬生生在沈宜兴手下走过了近二十个来回。
沈宜兴的刀刃还是停在了她的颈侧,锋利的冷铁将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穆念白紧闭双眼,侧头向沈宜兴露出自己的要害示弱。
她脚步踉跄,气息不稳,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沈宜兴却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收刀后吝啬地夸了一句:“不错,到底比沈瑾和沈珂更中用些。”
“只是离朕想要的还差得远呢,回去接着练吧。”
内侍把穆念白送了出来,穆念白紧紧捂着胸口,竭力忍着咽喉中那一口腥甜的血液。
回到自己的营帐,权左权右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们看着穆念白难看的脸色,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犹豫的神情。
崔棠的坏消息,要不要告诉三小姐呢?
穆念白早已经看出不妥,勉强笑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到现在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权左权右这才说:“崔棠成婚了,嫁给了您留在穆府的管家翟兆。”
穆念白浑身颤抖,深吸几口气,胸腔起伏不定,她紧紧捂着嘴巴,闷声咳嗽。
“我音信全无几个月,结契树恐怕早就枯萎了,他若是以为我死了,另嫁她人追求新生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自顾自地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坏消息。”
权左权右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可我们来时,他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
穆念白忍了一路的那口血,终于还是喷了出来。
第47章 秦王的分析 “且盯着他,只不许叫他死……
穆念白听着这些噩耗, 断断续续地咳出许多血来,斑斑的血迹落在白雪上,看上去骇人极了。
宋好文急忙一只手一边, 分别捂住她们的嘴巴, 狠狠教训她们:“平白无故的,说这些丧气事做什么?”
权左权右被她捂着嘴,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委屈神情, 一同眨着眼睛, 看向穆念白, 意思很明显——是三小姐让我们说的呀!
穆念白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宋好文将她们松开, 她双目无神, 仰头看着灰白的帐顶,仿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样。
但她仍然抱着最渺茫的希望问:“你们怎么就能确认孩子就是翟兆的呢?”
权左是潜伏进官衙查造册的那个人, 闻言翻出自己偷出的原件, 双手递给穆念白让她过目。
“您瞧, 翟兆从官府拿去结契果的时间, 和崔棠的孕期正好对的上。”
权右也拿出从李二娘那抄来的脉案证明权左的说法:“脉案上也是这么想的。”
而后二人又异口同声道:“何况成婚和看诊时, 都是翟兆陪着崔棠的。”她们紧紧皱着眉头, 想办法描述当日的情形:“她们二人看着虽然不是十分亲密, 倒也像一对寻常的妻夫, 那翟兆对崔棠,看着也是十分维护,府衙里有官差嘴上不干净, 还是翟兆给骂回去的”
她们说着说着,忽然如芒在背,只觉得有一束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们后知后觉地紧紧闭上嘴巴,鹌鹑一样缩起来,躲在宋好文身后小心地观察着穆念白阴沉的神色。
穆念白心情烦躁得很,瞪着她们,冷冷道:“不说话没人会把你们当哑巴。”
宋好文尝试换个角度安慰她:“这也没什么的,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慕容家和谢家早就对咱们虎视眈眈,咱们一死,她们就想出许多借口,把咱们的财产都抢走了。崔棠他一个弱男子,还带着一个妹妹,失了安身立1命的本钱,趁年华正好,另嫁她人,给自己下半生找个托付,这也是好事一件啊。”
“如果真的是我出了事,我倒宁愿秦可心另嫁,而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
权左权右挠了挠她的后背,压低声音安慰她:“这个你放心,秦可心很安分,一点另嫁她人的意思都没有。”
宋好文又要去捂她们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穆念白耳朵很尖,早已经她们的悄悄话听去了。
穆念白怒极反笑。
“是啊,他若是以为我死了,不想再回鼎香楼卖笑献唱,不想再任人凌辱,不想崔棣无人管教,另嫁她人,自然是极好的,便是我知道了,也只会令备一份嫁妆给他。”
她猛地一拍桌案,帐篷盯上的积雪都为之一振。
“可是你们瞧瞧他怀孕的日子!”
“到今日,他已经有近五个月的身孕了!算起来,竟是我前脚刚出扬州城,她后脚就和那个翟兆勾搭上了。”
“我一走,他就忙不迭地找翟兆要了结契果,他就迫不及待地怀上了她的孩子,我一死,他正好没了拖累,就上赶着和那个翟兆成了婚!”
穆念白都不敢想,自己一走崔棠就怀了翟兆的孩子,那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的?
崔棠每一个小心逢迎,温柔小意的笑容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现在回忆起离别前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都觉得有些恶心。
崔棠虚情假意,和自己吻做一团,哭得颤抖的时候,心中究竟是在不舍自己的离去,还是在窃喜自己的一去不返?
穆念白对崔棠的不同在场诸人都看得出来,自然也知道这个消息对她的打击。
在宋好文眼神的暗示下,权左权右终于学会了当哑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盯着脚尖看。
只有新加入的苏濂还在状况外,看着穆念白脸上的愠恼,不由得问:“这个崔棠是殿下养的外室?殿下怎么没给他吃结契果呢?”
穆念白恹恹道:“我怕有一日我遭遇不测耽误了他”
苏濂不解,感叹道:“殿下您对这些小人也太宽仁了些!”
她见连宋好文都支支吾吾不敢多言,为了尽快和新主子的核心圈子融为一体,当即自告奋勇,为穆念白出起了主意。
“殿下,这样不忠不贞,淫/乱狐媚的男人,您还留着他做什么?”
“干脆趁那个孽种还未落地,把他和那个奸妇一起捉来,一刀斩了,已经是对她们极大的恩惠了!”
穆念白微微挑眉看着苏濂,这位小将军看着年纪轻轻,行事倒颇得沈宜兴真传,行事果决,毫不留情。
穆念白心中虽然生气,到底也不觉得离自己而去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
她回忆着二人相处的点滴,崔棠似乎总是却少安全感,每每情热时,总会哭泣着向自己索求结契果。
难道竟是因为求不得自己的结契果,就退而求其次,去要翟兆的了吗?
穆念白微微叹了口气,揉着眉心,疲倦道:“一日妻夫百日恩,他伺候了我这么久,到底是有几分情谊在,倒不必这样劳民伤财,把他从扬州千里迢迢的捆到燕京来。”
苏濂虽然不解,心中却多了几分安心。
看来自己这个新主子是位宽仁待下,顾念旧情的人,比起刻薄寡恩的靖王和因循守旧的太女,为这样的主子办事,总不会轻易丢了性命。
权左权右见穆念白神色稍缓,便又试探着问:“那扬州那边以后怎么办呢?”
“慕容家、谢家、甚至是穆家,对崔棠都不大客气”
穆念白冷声打断她们:“他既嫁了人,自有他的妻主心疼他。”
“谁的男人谁心疼,平白无故的,我一个亲王,对别人的夫郎那么关照做什么?”
她下笔如飞,接连写了许多份秦王手令,交给权左权右命令道:“你们拿着我的手令,去扬州把这些人召进秦王府来,我本想着留着这些人,不管出了什么事,崔棠也好有个照应。”
“如今他既已嫁做她人夫t?,这些人留在扬州也是徒劳无功,反倒坏了他的名声。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把她们都叫回来。”
权左权右翻了翻手令,见赵方和、陈若萱等人的名字都在其上,她们先是低头领命,而后斟酌片刻,小心地问穆念白:“一去一回,路上就要耽误三个月,赵方和、陈若萱若是不在扬州,也要花上三五个月才能找到她们,这样一算,崔棠这个孩子可能已经生下来了”
二人吞吞吐吐地问:“若是崔棠遇见什么性命攸关的难事,要不要略施援手”
穆念白沉默许久,面色不善。
“且盯着他,只不许叫他死了。”
她改变主意了,她早晚还会回扬州的。
到那时,她一定要紧紧捏着那只小鸟的下巴,逼迫他匍匐在自己的脚下,一刻不停地哭泣颤抖,畏惧惶恐。
她要让他再一次,乖乖的自己脱去衣裳,哀哀戚戚的,唱上一晚也不停歇。
她要好好审问他,自己精心为他打造的金笼,到底哪里不合他的心意,让他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嫁给那样一个乖僻寡言的穷管家。
权左权右领命而去,宋好文有心安慰穆念白几句,离近了,却听见穆念白沉着稳定的分析。
“我们不在扬州,那些豪商定然会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欺上瞒下,如今中原已定,那些人自以为自己是有功之人,定然是自视甚高,只想如同过去一般,将扬州城握在自己手中。”
“陛下上次在形势大好时忽然班师回朝,虽有太女遇刺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扬州该缴纳的税银一拖再拖,拖得大军难以为继,还是陛下亲写手谕飞传慕容家家主,她们才拖拖拉拉的,将拖了三五个的税银交了上来。”
她冷笑一声,眼神轻蔑:“陛下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怎会容许这样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贾以此要挟自己。卧榻之侧,岂容她人酣睡?等打完了北境,陛下一定会调转枪头,去收拾那些挟功自重的商贾的。”
这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沈宜兴自然不会亲自动手,寻常大臣的身份又压不住那些地头蛇,唯一有资格站上的战场的,只有她和靖王。
说起来,她是该和扬州的人,好好算一算这笔帐了。
帐外号角声渐起。穆念白不再犹豫,披甲持刀,大步流星,走到帐外,翻身上马。
她目光如电,凝视远方的烽烟,语气坚定又断然。
“是时候快点结束这场战争,回到扬州去了。”
第48章 秦王的战场 “真正的权力,仅靠阴谋……
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突袭。
沈宜兴远在千里之外时, 就早早看穿了这场战争的结果。她料到年轻的北狄可汗数次惨败于自己,人疲马倦,经不起再一次惨痛的失败, 一定不会急于求成。她料定北狄上下皆以为自己沉湎在丧女之痛中, 行事定会畏手畏脚。
沈宜兴料准了一切,在每一处紧要的关隘处都布下无数枚致胜的棋子。
来到北境不过月余,沈宜兴已经将北狄可汗手下的精锐打成了散兵游勇, 如今北狄可汗早已经没了南下掳掠的奢望, 只想着带着残兵败将, 退回最北边的苦寒之地去。
沈宜兴却不想放过她,她只想永绝后患, 在这个战场上把她们杀得一干二净, 片甲不留。
即使穆念白无法理解她行事时的残忍与狠戾,但她也不得不承认, 自己的这位便宜生母, 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天才。
——一个专为战争而生的天才。
她素日为人诟病的冷漠、无情、多疑与狠辣, 到了战场上, 都变成了她手中最锋锐的兵器。
她顶天立地, 扶刀站在大帐中, 她早已经丢掉了一切可以称之为人的情感, 眼中只剩漠然。
她是天下神兵还要锋利的武器,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铁一样的寒芒。
她垂眼,看向自己的两个女儿,一样的仪表堂堂, 一样的龙章凤姿,但都不是她最想要的女儿。
她平静地命令着她们:“这些天你们虽随我征战,立功不少, 但从未作为统帅独挡一方。今日将是朕与北狄的最后一战,朕杀退她们的主力之后,你们二人,各领精兵三万,从左右两翼,分兵追剿。”
“你们必得万分谨慎,不许走脱一人。”
“若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走脱了北狄的哪一位将领,休怪朕不惦念多年的母女之情。”
穆念白忍不住就在心里悄悄地说,母女之情这种东西她和沈宜兴之间好像本来就不存在。
沈珂倒是十分高兴地接下来这个艰巨的命令,肖似其父的一双眼眸中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光泽,她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生擒北狄将领,军功等身,回朝受封太女的光明前途。
她兴冲冲道:“是,那北狄人被母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早已经成了强弩之末,不堪我大周女郎们一击。女儿此去,一定不会辜负母皇厚爱的。”
她这话说得豪气干云,沈宜兴却听得直皱眉,她喝住沈珂,却将眼神一转,凝眸看向穆念白,问道:“沈珀,你呢?你也觉得北狄人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
沈珂恼怒的目光霎时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她的身上,沈宜兴这话就是在把她架在火上烤,穆念白只得硬着头皮道:“困兽犹斗,北狄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斗志总会比往日高些,我大周女郎们虽然勇猛,也不能轻敌,免得遭受无畏的牺牲。”
沈宜兴冰冷的面色终于略微缓和了些,看着沈珂冷声申饬:“你比沈珀年长,这种时候却要你的妹妹来提醒你!”
沈珂盯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目光中又添上几分怨毒,犹如实质,只恨不得把穆念白扒皮抽筋一般。
沈珂恨恨瞪一眼穆念白,固执道:“三妹妹未上战场就这样畏战,只会涨别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士气!母皇,您且在帐中看着,女儿一定会证明给您看的!”
她一定会向母皇证明,她不仅比文弱娇气的沈瑾优秀,也比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种优秀。
她的父亲是最受母皇喜爱的男人,她是最像母皇的女儿,太女之位,一定会是她的!
沈珂不愿多言,愤愤不平地瞪了穆念白一眼后一阵风一样回营点兵去了,沈宜兴面色不善地盯着她愿去的背影,暗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非慕容氏日日跪在自己身下哭起恳求,她怎会对这个女儿这样偏爱?
她又看向穆念白,见她倒是十分沉得住气,正在低头看桌案上的舆图,手上比比划划,嘴上也是念念有词,想来是在斟酌一会如何排兵布阵。
沈宜兴心中就有三四分满意,她勾起嘴唇,微微一笑,淡淡夸道:“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年纪虽小,却比沈珂沉着些。”
穆念白笑得有些勉强,都是你的女儿,怎么总是夸一个踩一个?
她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沈宜兴挥手让她退下,穆念白回营之时便看见沈珂率队倾巢而出,骑士门高高举着火把,冲天的火光仿佛要将漆黑的夜幕都点燃一般。
穆念白听见沈珂厉声呼喝士兵们:“快些!再快些!决不能被无名小卒抢了首功!”
沈珂策马从她身侧飞驰而过,路过她时,故意一甩马鞭,破空声呼啸而过,直直冲着她的面门劈来。
穆念白面色如常,只微微抬手,将气势凌厉的马鞭一把抓住,稳稳攥在掌心中。
她抬眸,挑衅一般迎上沈珂怒火冲天的双目,她手上用力,将马鞭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扯,沈珂从未正眼看过这个险些死在自己手下的手下败将,也从未想过她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自己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跌落马下。
沈珂怒喝道:“你!”
穆念白控制着马鞭,挟制着沈珂,她脸上挂着一个很客气的笑容,语气也很谦逊,只是说出口的话却让沈珂不寒而栗,霎时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穆念白平静道:“姐姐,不是只有你会掀桌子的,我也会。”
“我穆念白最擅长的,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姐姐,你有足够的勇气,接受你曾经对我做的一切吗?”
沈珂一张俊脸蓦的一白,嚣张的气焰都黯淡不少,她咬着牙,恶狠狠地问:“你敢?!”
“这是抵御外敌的时候,你怎么敢?!”
穆念白在心中冷笑,你行刺太女的时t?候,不也是抵御外敌的时候吗?
穆念白手下的将领们各自披戴好甲胄,点好兵将,从营中鱼贯而出,在穆念白身后并列站成一堵高大不可撼动的人墙。
沈珂高坐马上,打眼一扫。
苏濂一身铁甲,单手操纵缰绳,目光坚毅,好不畏惧地直视着自己。
沈珂皱着眉看着她们身后乌压压的士兵,不对人数不对,像是少了许多精锐。更关键的是——宋好文呢?
穆念白的左膀右臂,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怎么不见了她的身影。
沈珂悚然一惊,戒备非常地看着穆念白,难道她刚被认回皇室,就敢在母皇眼皮子底下,行刺圣眷正浓的皇女吗?!
穆念白拉扯马鞭,拽得沈珂不得不低下头,穆念白逼近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你好自为之吧。”
“真正的权力,仅靠阴谋诡计,是得不到的。”
沈珂颈间一缩,看着穆念白古井一般平静的漆黑瞳孔,竟从心底生出无边的畏惧。
穆念白骤然松手,沈珂反应不及,向后跌去,幸得亲兵相救,才不至于狼狈地跌落马下。
沈珂喊住穆念白,喘着气问:“宋好文呢?你安排她去干什么了?!”
穆念白只觉得好笑,反问她:“姐姐,你能把你对秦将军的安排告诉我吗?”
沈珂不能。
她心怀鬼胎,又以己度人。
她自以为摆出了天下最精妙的兵阵,只等着北狄人一脚踏入陷阱,她就能坐收功劳。她既怕穆念白来抢夺她的功劳,又怕穆念白知道了自己的部署,趁机来刺杀自己。
穆念白不欲和她多做纠缠,指着她身后逶迤不绝的士兵道:“你再不走,可就抢不到首功了。”
沈珂深深看她一眼,长吸一口气,却仍然输人不输阵地撂下狠话。
“沈珀,你且等着!”
穆念白微笑以对:“小王随时恭候靖王大驾。”
穆念白自然不会把宋好文派出去刺杀沈珂,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这几天研究舆图时看见西北处有连绵的山脉,她往日行商时从那里走过一遭,隐约记得那里有一道狭长的峡谷,来往商旅都叫它铁线关,地势险峻,最窄处甚至只能容下两马并驾。
若能引诱北狄军队在退逃时选择这峡谷,倒是只需将兵马埋伏在两侧山坡上,扎好口袋两头,便能将北狄军队一网打尽。
只是穆念白对面这一路北狄人若是不敌沈宜兴主力,向北逃窜时,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是这处狭窄的山谷,另一条退路,却是广袤平原,只在雪地之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些低矮的丘陵。
若是叫穆念白选,她一定会选那条平坦的,一望无际的退路。
要怎样才能把北狄人逼进铁线关呢?
穆念白思索了这些天,先叫宋好文在军中选出两万精锐,轻装简行,提前埋伏到铁线关两侧山坡上,大张旗鼓,起灶烧火,旗帜林立,毫不顾忌地做出有重兵埋伏在此的模样。
苏濂则领着剩下的人,兵分三股,一股去大路上埋伏起来,小心行事,不露痕迹,只恰到好处,露出些只有精熟兵马军法的老将才能看出的疏漏来。经过穆念白缜密的安排,这些疏漏足够告诉北狄的将军,在这条大路上,埋伏了万余精兵。
剩下两股士兵。则都在马尾上绑上树枝,策马奔跑时,烟尘滚滚,足以骗过北狄人的眼睛。
她们负责在北狄后撤的过程中从旁骚扰,一来消耗她们的精力,二来则更让北狄人相信,穆念白已经将全部的兵马都布置在了大路上,铁线关中,空无一人。
宋好文守在穆念白身边,和她一起顶着凛冽的寒风,借着如霜的月色,目不转睛地顶着铁线关的入口处。
她们身后,两万精兵屏气凝神,几乎要融化在漆黑的夜色中。
宋好文盯着铁线关尽头,心中忐忑不已,不由得轻声问:“她们真的会从这过吗?万一她们走了大路,咱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穆念白微微一笑,却说了不相干的话:“听说北狄军中上下,都时兴看咱们中原的兵书。”
她们一定也听过疑兵之计这四个字。
忽律仪吊着一只胳膊,浑身浴血,乍一看像一个红彤彤的血人,她咬着牙,狼狈躲过身后转瞬即至的箭矢。
她是北狄可汗麾下的左将军,被沈宜兴正面击溃之后,可汗决定分兵撤逃,免得被沈宜兴追上,一网打尽。
左将军忽律仪带着两万残兵,刚踏上北上的退路,就接连被两股伏兵缠住,这两股伏兵并不上前血拼,只不断骚扰侵袭,让她苦不堪言。
凛冽的寒风砸到她的脸上,她五脏巨震,呕出一口鲜血,回头咬牙切齿地看着身后烟尘滚滚的追兵。
她粗略估计着追兵的人数,看烟尘滚滚的样子,这两股追兵已经有近一万人。
前面现出两条岔路,副将上前请示她的命令。
“将军,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是叫铁线关的峡谷,道路狭窄,且两侧山坡上旗帜林立,还有许多烧火做饭的痕迹,显然有伏兵,另一条大路倒是平坦开阔,一望无际,不像有伏兵。”
忽律仪沉吟许久,咬牙下定决心。
“走铁线关。”
第49章 秦王的胜利 她更像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
铁线关险峻难行, 寻常商旅若非迫不得已,必不会选择这样一条险路。
何况她们正在逃亡的路上,一着不慎, 就会满盘皆输。
忽律仪身边亦有中心耿介的亲兵, 听了她异于常人的决断,异口同声地表达着自己的不解。
“将军!那铁线关上旗帜林立,显然是早有伏兵啊!”
“将军!我们还是调转方向, 尽快从大路上脱身吧!”
忽律仪心中亦是难以决断, 她自然知道铁线关的危险, 一旦在那里遇袭,就是被人包了饺子。
可是, 忽律仪那张粗犷野性的脸上露出几分沉思。
她知道铁线关难走, 难道对面的将领不知道吗?她若真有心在铁线关设兵埋伏,怎会如此粗心大意, 叫斥候远在千里之外就能看见那些八面威风的旗帜, 她是不是早已经在开阔的大路上不下天罗地网, 只等着自己被她粗陋的障眼法骗过, 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一头撞上去?
忽律仪仍旧很谨慎, 她再一次派出斥候, 小心地命令她们:“我不信大路上没有伏兵, 她们必定是将那些痕迹藏在了雪地下面, 你们去把雪地掘开,仔细翻一番地皮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
斥候飞马而去,小半个时辰后伤痕累累的斥候带回来一个让她胆战心惊的消息——她们在皑皑的白雪上找到了一些十分诡异的地方, 那些纷乱的白雪看上去并不是随风飘落,而是被人用铁锹从别的地方挖来堆在地上,用来遮掩些什么的。
她们小心地将厚重的积雪刨开, 果然在雪地之下,找到了烦扰杂乱的马蹄印,马匹留下的粪便还未被冻透,那支少说万人的大军显然刚刚飞驰而去,只是那些汉人实在狡诈阴险,竟小心的将所有痕迹都埋藏在了无暇的白雪中。
有了这样的证据支持自己的决断,忽律仪不再举棋不定,她心中甚至有一些得意——叫你们总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蛮夷,觉得我们空有力气,没有谋略。今日我就在要你们最骄傲的计谋一道上,光明正大地打败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坚定大喝:“向西,走铁线关!”
银白的月亮也慢慢的往西沉去了,铁线关两侧的山坡上渐渐出现了一些骚动。
穆念白禁止她们生火,禁止她们闲聊,甚至连方便解手,都要经国队率的首肯才能在军法官的监视下去。
这些在漆黑夜色中挨了一晚上冻的士兵们心底就有些不服气,她们屏气凝神,在山坡上候了一夜,身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被北境冰冷的风吹透了,里衣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贴着肌肤,冻得人颤抖不已。
她们盯着铁线关的入口,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了敌人的踪迹,她们的眉毛上也结了一层厚重的白霜,有人往冻得发麻发木的手掌上呵了一口气,一边搓着手,一边偷偷摸摸的,和旁边的人抱怨。
“咱们真倒霉,分到这么个不中用的将军,虽说是也是个皇女,可一看就就是从来没上过战场的。”
“就知道纸上谈兵,咱们在这等了一晚上了,一点北狄人的t?影子都没看见。”
她的抱怨很快得到了旁人的附和:“就是呢!铁线关这么险峻,傻子才会从这边走!”
黑暗中有人吃吃地笑:“所以这个三皇女,才是傻子中的傻子!北狄人肯定已经早早走大路逃脱了,咱们在这白挨了一宿冻,却屁功劳没有!”
“唉真羡慕跟着靖王殿下的人啊!”
听说靖王性烈如火,杀敌时也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论功行赏时也十分大方,绝不会少了谁的奖赏。
她们怎么就没有那样的好福气,被靖王殿下挑去呢?
窃窃的私语声汇聚在一起,渐渐拧成了一股不太象话的杂音,宋好文心中也有些没底,不由得紧紧拧着眉头,侧过脸,低声问穆念白:“那忽律仪真的会来吗?”
若她不来,她们可就要满盘皆输了。
如墨的夜色中,穆念白一双凌厉的凤眼看上去比高悬中天的明月还要耀眼。她冷眼观察着逐渐呱噪起来的军队,仔细审度着队率们的举措,暗中记下那些御下有方,令行禁止的可用之人。
这支军队不是她的嫡系,在沈宜兴的铁腕之下,她们也许会暂时忠心为自己效力,可一旦自己不能为她们带来足够的利益——譬如金银、珠宝、军功、爵禄,她们就会毫不留情地背叛自己。
军功爵禄穆念白当下无能为力,但她有钱。
慕容氏的围追堵截虽然让她损失了不少,也丢了扬州的大本营,但她早早就抱上了沈宜兴这条大腿,又有叶问道为她牵线搭桥,张管家和嘉禾也带了不少财物进京,经过几个月的用心经营,又有凤君苏氏暗中为她打点开路,穆家几个铺子又恢复了日进斗金的繁荣模样。
如今若是论其财力来,她未必比不过苦心孤诣,筹谋多年的靖王沈珂。
穆念白轻轻笑了笑,并不大声呵斥那些悄声抱怨的士兵,只是叫来之前看中的那几个队率,宋好文与她心有灵犀,当即掏了几根沉甸甸的金条出来赏给她们。
穆念白高盛赞道:“你们将部下管得很好!这样冷的天,也能这样安静!”
她看向余下那些人,黑漆漆的夜色中,无数双眼睛在一瞬间迸发出渴求的绿光,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根金灿灿的金条。
穆念白拿着两根金条轻轻一撞,清脆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击中了这些兵油子的心底最火热的渴望。
她微微一笑,朗声道:“只要听从孤的命令,事成以后,孤重重有赏。”
那些呱噪的声音消失了,剩下的队率们为了金子,只恨不得亲自上手把那些碎嘴子的嘴巴缝起来。士兵们心中虽然仍然有怀疑与怨恨,但看在金子的份上,暂且忍了,先听秦王的话。
——反正事成有赏,事不成,也是秦王自己的罪过。
穆念白用锐利的双眸紧紧盯着天际之下,铁线关狭窄的入口,她微微侧耳,听见寒风的呼啸中,终于混进了纷乱的马蹄声。
穆念白勾起被冻得发青的嘴唇,自信一笑:“果然是这个时候来的!”
宋好文看着人困马乏的北狄骑兵从远处而来,从小小一个黑点,不断变作一条连绵不断的,铁甲构成的线,蜿蜒在狭长的峡谷中。
她按耐不住心中的躁动,侧身请示穆念白:“要不要现在冲下去,杀她们个措手不及。”
穆念白眯着眼睛,谨慎地观察着山下的情形,她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如今正是她们小心谨慎的时候。”
“且将她们放进来,走到一半时,再围住她们。”
忽律仪果然十分谨慎,一马当先闯入铁线关,虽见两侧山坡之上漆黑安静,一个人影也无,仍然不肯放松警惕,命手下二人结为一组,互为倚靠,共同随时可能从两侧山坡上冲杀而下的伏兵。
她大气不敢出地走过了铁线关中最狭窄的关口,宽阔平坦的原野就在前方。
山坡上还是静悄悄的,连动物窜动的声音都不曾发出。
她甚至已经看见了火红的朝阳,跃动着跳上了微白的天际线。
她紧绷了许多天的心神终于得到片刻的舒缓,转过头同亲兵说笑。
“回家以后,我一定”
轻松愉悦的闲聊戛然而止,忽律仪在亲兵惊恐的眼眸中,看见从两侧山坡上,狂风暴雨一般,呼啸着席卷而来的黑甲的骑士们。
步兵们紧随其后,拿着长刀从山上倾泻而下,在骑士门的掩护下,专砍马腿。
忽律仪曾经和沈宜兴在战场上交过手,她承认那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怪物,可她心中并不惊慌。
因为她笃定,那样的怪物天下不会有第二个。
可是今日她心中的笃信产生了深深的裂痕,第二个怪物就在她的眼前。
并且这个怪物,比沈宜兴更年轻、更冷静、更深思熟虑。
她会谨慎地挑选加入战场的时机,用最少的牺牲撬动最大的利益。
她与沈宜兴不同,沈宜兴只是一只纯粹的,嗜血的猛兽,但眼前年轻的秦王,更像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
——在被穆念白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割去头颅之前,忽律仪心中忽然闪烁过这样荒诞的想法。
穆念白自己取了首功,也不会亏待了手下,特意留了几个忽律仪亲近的手下,只围不打,留给了赶来收拾残局的苏濂。
秦王这样善解人意,肯为属下考虑,苏濂心中自然感激,甚至已经暗中做起了取舍。
死心塌地跟着凤君干和暗中投向秦王,哪一个更有前途呢?
这一支北狄的军队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神仙来了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穆念白对一边倒的屠戮没什么兴趣,令人将剩下的士兵俘虏了,捆在一起,驱赶着回营。
归营时天色已经大亮,穆念白先去安置了俘虏,然后去沈宜兴帐中复命。
虽然沈宜兴的脸色常常阴沉似水,但今日她的盛怒还是把穆念白吓了一跳。
沈珂半身血袍,另一半衣袍不知道被谁撕去,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痕花朵一样绽开在她蜜色的肌肤上。
她狼狈地跪在地上,丧气地低着头,任由沈宜兴训斥。
沈宜兴看见她的样子就忍不住怒从火起,一脚踹在她的心口。
沈珂被踹得扑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沈宜兴怒气不减:“那样一只残军!你竟叫她们跑了!不仅叫她们跑了,还中了她们的计策!”
“那样愚蠢的计谋,三岁的稚童都不会上当!”
“朕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这么不中用的女儿!”
“朕给了你三万人,你竟只带回来不足万人!”
“你怎么有脸回来见朕?!”
穆念白渐渐听清了帐中的来龙去脉,并且从内侍凝重的神色中,得到了一个更危急的消息。
沈宜兴的龙兴之地,她曾经的大本营,竟生了民乱。
而且已经渐渐的,有了燎原之势。
第50章 秦王的得势 她需要的这个钦差,是谁呢……
扬州早晚会乱起来。
当时穆念白迫于无奈, 离开扬州,北上燕京,就早早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会这样快。
可见她走以后, 那些人没了顾忌, 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甚至已经到了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的地步了。
可是看沈宜兴的模样, 似乎并不是很在乎扬州的民乱, 反倒对沈珂的惨败耿耿于怀。
沈宜兴将沈珂骂了个狗血淋头, 终于拨冗回头看了一眼穆念白,她见穆念白胳膊腿俱全, 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狼狈的伤口, 阴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一旁的内侍将早已经整理好的军报小心呈上,沈宜兴不修边幅地坐在帐中, 一目十行地翻着军报, 随口不在意地夸了几句:“谋略虽然粗糙, 但好在管用, 只是耽误的时间太久, 迟则生变, 没必要为减少几个士兵的损耗延误战机。”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穆念白早已经看穿了沈宜兴的本性——多少人命, 都不过是她在战争这张赌桌上换取胜利的筹码罢了。
穆念白心中自然不以为然, 她甚至自然而然地生出了这样的忧虑——咱们大周有这样一位皇帝,真的会有好前程吗?
她不会干三皇女沈珀当到一半,又被打回去当扬州商人穆念白吧?
她抬眼, 很小心地打量着沈宜兴凌厉的眉宇与眼角眉梢间遮不住的凶戾。
心中有些不确定,应该不会吧?
自己这位便宜亲妈看上去好像挺能打,看起来只要她活着, 大周就不会倒下。
那若是沈宜兴死了呢?
穆念白沉思良久,连沈宜兴高声的呼唤都未曾听到。
沈宜兴不悦道:t?“帐中奏事,竟也敢走神!”
穆念白回过神来,急忙扯了个谎解释道:“女儿只是在思考这一战的得失。”
沈宜兴挑起眉,颇有兴趣地示意她说下去。
穆念白知道她想听什么,尽管心中不愿,仍然编了许多不把人当人的鬼话来哄骗沈宜兴。
穆念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无人能比,几句话的功夫,沈宜兴脸上的不虞就尽数褪去了,看向穆念白的眼神中,竟然添了几分慈爱。
沈宜兴难得露出一个慈善的微笑,她夸道:“不错,你很好,比靖王更好。”
穆念白就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你狠好用,比靖王更好用。”
沈宜兴兴起,甚至向她许诺了班师回朝后的赏赐:“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母亲说,便是太女之位”说这话时,沈宜兴有意无意地瞥向沈珂,看着她灰败的面容,心中不知是气恼还是失望。
这个她曾经寄予厚望,肖似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被这样微小的失败打击成这副落魄的模样?
难道自己不曾经历过大败吗?自己还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挣扎着又站了起来?
于是沈宜兴不再留恋,收回目光,只是微笑地看着穆念白,缓缓加重了语气,微微笑着,继续道:“便是太女之位,只要你为国立功,也不是不能给你的。”
沈珂冰冷怨毒的眼神两条毒蛇一样顺着她的脊背攀爬了上来,穆念白在心中平静地想,她当然要当太女,不当怎么对得起这许多人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呢?
穆念白抬脸,眼中尽是孺慕之情,她温和地笑着,看上去谦逊极了:“女儿别无所求,只想为全心全意为母皇分忧罢了。”
因为沈珂轻敌的缘故,北狄可汗到底是侥幸逃脱,虽断了一条胳膊,却终究是保住了一条命逃回阴山以北,潜伏起来,休养生息去了。
沈宜兴本欲再追,扬州却再一次没有及时将粮饷押送过来。
扬州知府的说法是扬州城民乱愈演愈烈,那些暴民四处□□掠,杀人放火,抢劫城中富户豪商家中的金银粮食,暴民数量巨多,又皆非等闲之辈,都是些凶狠残虐的暴徒,官差一时镇压不住,这一回的粮饷也因此没能及时筹措起来。
帐中黑云压顶,穆念白和吊着胳膊的沈珂各站一边,虽都默不作声,但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分庭抗礼的味道。
服侍笔墨的内侍们大气不敢出,只静静跪坐在案边勤勤恳恳的为沈宜兴研磨,生怕触了盛怒中的帝王的霉头。
沈宜兴一双粗犷的长眉拧成一团,她用力将扬州知府递上来的请罪折子捏成一团,连同桌案上滚烫的茶水一同掷了出去。
白瓷应声而碎,飞溅的瓷片将将擦着穆念白的脸颊飞过。
“一个小小的民乱,两个月过去了,竟然还平定不了!”
“扬州的官衙里,到底养了多少酒囊饭袋!”
“几个民户,能有多凶残,不就是手里没钱,碗里没粮所以才四处作乱的吗?!开仓放粮,给她们点钱,民乱难道还制止不了吗?!”
“竟让一个小小的民乱,耽误了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这些昏官,朕一定要严惩不贷!”
穆念白垂着眼睛,颇为无奈地想,民乱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时候沈宜兴并不在意,直到民乱的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沈宜兴这才火冒三丈,想起来惩处官员。
穆念白心意一动,扬州知府,是哪一家举荐上去的来着。
她眼神微妙地撇了沈珂一眼,见一向色厉内荏的沈珂脸上竟然罕见的显出几分慌乱,穆念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这就不得不上点眼药了啊。
她上前一步,平稳说道:“母皇,扬州是陪都,其中大小官员都是有功之人举荐上去的,岂会有昏庸无能之辈。若扬州知府真是无能之辈,那当日举荐她的功臣岂不是在以莠充良,欺瞒母皇?”
沈珂的脸色就有些白,支支吾吾为知府辩解:“当时举荐之人甚多,一时有看走眼的,也是寻常。”
穆念白微微一笑,反问回去。
“举荐之人甚多,却没有一个能力挽狂澜,平息民乱的,难道都是看走了眼才举荐上去的吗?这等有眼无珠的人,岂能继续留在母皇身边效力呢?”
她摸了摸鼻尖,有些羞赧道:“说来惭愧,当时女儿也举荐了许多人,只是女儿进京之后才知道她们在女儿走后就被下了大狱,女儿实在奇怪,她们都是身家清白人品贵重的读书人,到底犯了什么说不得罪,要受这牢狱之苦?”
穆念白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道:“若是她们仍在扬州,这民乱也许已经平了呢。”
如今沈宜兴很待见自己这个半路寻回的三女儿,对她的话更添几分信任,看向沈珂的目光愈发不善。
扬州那一众官员,大部分都是慕容家举荐上去的。
若都是些废物,那慕容家就是废物中的废物,若不是废物,那沈宜兴就得好好想一想,她们究竟是不能筹措粮饷,还是不想筹措粮饷?
在帝王的猜疑之中,穆念白与沈珂战战兢兢的回了京城。
北上时侍候皇帝身边的还是风光正盛的靖王沈珂,回来时站在沈宜兴身边,与她亲厚无间的已经换成了在北境战场上建立奇功的秦王沈珀了。
沈珂伤病未愈,只能闭门谢客,静心养伤。倒是贵君慕容氏,从沈宜兴回来以后,就像之穿花的蝴蝶一样在宫中上下翻飞,四处打听消息,尝试为沈珂打点门路,保住她的恩宠。
沈宜兴却一反常态,不再娇惯这个美艳动人的男子,反倒一门心思,扑在申饬扬州官员时。
回京时已是暮春,过不多久,就应当是各地押送税银进京的日子了。
只是这一次扬州的税银仍然没有及时交上,用的名目,仍然是民乱未平。
沈宜兴猛地一排扶手,紫檀木的扶手都被震出几道狰狞的裂痕。
“又是扬州!一场民乱,半年都平定不了!”
“怎么别的地方都安安稳稳的,只有你扬州有民乱!”
“究竟暴民生乱,还是某些人心中早已经没了朕这个皇帝?!”
这些天被申饬了多次的沈珂哪里听得了这个,急忙跪下请罪:“母皇,慕容氏对您的忠诚天地可鉴!”
要打点朝中官员,就要舍得花银子,慕容家又没有穆念白那样点石成金的本事,只好从税银上动手脚,正好扬州城里生出民乱,便正好趁此机会,一推二五六,把所有的罪责都一股脑推到暴民身上了。
只是她们没想到,一向对扬中豪商宽容优渥的沈宜兴,不知为何,竟突然转了脾气。
沈宜兴冷笑着问脸色惨白的沈珂:“慕容氏?慕容氏的忠心是送给了你,还是送给了朕?!”
沈珂大骇,几乎要支撑不住,摇摇欲坠地挂在台阶上。
穆念白适时上前一步,提议道:“扬州远在千里之外,往来消息不畅,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咱们也不清楚。”
“母皇,女儿觉得,不如派个钦差去,坐镇扬州,一来可以平定民乱,二来可以整顿扬州的吏治。”
这个钦差既要有尊贵的身份,能压过那些挟恩自恃的豪商,这个钦差还要对扬州有充分的了解,能避过那些地头蛇的明枪暗箭,这个钦差还要知道做生意的门道,才能在那些叫人眼花缭乱的阴阳账簿中保持清醒与理智。
沈宜兴的目光在殿中梭巡着。
她需要的这个钦差,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