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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外室(女尊) 谢归舟 21189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太女的落寞 “寻常男子,哪里比得上.……

慕容家在扬州不得人心, 沈珂正逢新败,又需避嫌,朝中大臣们身份又不够贵重, 这钦差的差事自然而然的落到了穆念白的身上, 凤君苏氏见时机大好,便也暗中联络苏氏门生,为穆念白请封太女, 沈宜兴虽未置可否, 但也未曾申饬这些轻议国本的大臣们。

一时之间, 穆念白的风头竟远远胜过了靖王,甚至连初封太女的沈瑾, 也比不过穆念白如今的风光。

曾经迫于形势投向靖王的前太女旧臣见穆念白势盛如此, 又纷纷改换门庭,又投到了凤君苏氏门下。

穆念白并不喜欢这些首鼠两端, 见风使舵的人, 凤君苏氏却很欢喜, 甚至为了这些人, 传召穆念白入宫小叙。

苏氏素雅的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 尽管己方节节得胜, 穆念白却很难在他的脸上看见什么得意的神情, 苏氏仍然一身素衣, 不着珠饰,只在宫中点着清雅悠远的檀香。

穆念白只有偶尔在他t?垂眸时,能从他墨黑的瞳孔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冰冷笑意。

苏氏虚虚拉着她的手, 笑吟吟地劝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人,可你虽然从扬州召来了自己的旧部,可她们到底年轻, 资历不深,做不到高位,握不住权力,六部主事,总得有咱们的自己人才是,你说是不是?”

穆念白只静静看着他,不动声色,保持着沉默。

苏氏想越过她,安插旧部进六部主事,总得开出更高、更能让她满意的价格来才是。

苏氏看着穆念白脸上胸有成竹的微笑,心中不由得有些挫败。

——这就是他为什么在沈瑾死后,才愿意把穆念白接回宫中的原因。

她的能力,她的心性,甚至是她玩弄阴谋诡计的水平,都远远在沈瑾沈珂之上。若在沈瑾在世时就将她接回宫中,那无异于给自己的女儿找了个无法撼动的对手。

穆念白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并且在北境的战场上经历过生死后,等身的军功也给她带来了坚如磐石的地位。

苏氏清晰地知道,他已经不能将穆念白视作傀儡了,他们通过穆念白身上获得权力与好处,就得开出与之相对的价格来。

苏氏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感慨:“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执拗?”

“罢了罢了,都说孩子是母父上辈子欠下的债,你我虽是半路父女,到底也是我欠下的债。”

“慕容氏戕害皇女,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靖王沈珂也牵扯其中,我相信,只要将这事拜到明面上,沈珂就该从牌桌上滚下去了。不过想要将此案坐实,总得有人在六部帮你才是。”

苏氏微笑着,眨着眼睛看着穆念白。

用接纳沈瑾旧臣换太女之位,这桩生意听起来不错。

穆念白热切地笑道:“女儿都听父亲的。”

她答应的痛快,心中却不由得想。慕容氏戕害皇女侍君,苏氏不仅知情,还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他却从未履行正室凤君的职责,护佑一辈子被宫墙困住的柔弱男子,反倒任由慕容氏恃宠生娇,仗势欺人,毒害侍君。

直到今日需要和自己交换利益时,才舍得将这些证据拿出来。

可见苏氏平日看着人淡如炬,一副不争不抢的菩萨模样,实际上心肠诡计,未必输给慕容氏。

第二日早朝时,仪鸾卫北镇抚司佥事陆九果然旧事重提,翻起了前时侍君刘氏难产而亡的旧账。

陆九从来都是靖王沈珂门下一条忠心耿耿的恶犬,如今她忽然反咬一口,扑向主子撕咬起来,直将沈珂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珂不得不舍下靖王的骄矜,与这个莽妇在金銮殿上心急火燎的争论起来。

“陆九,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对我!”

穆念白不动声色,冷眼看着二人争论不休,悄悄向后使了个眼色。

连升三级,重新换上群青官服的赵方和挺直脊背,手持笏板,端端正正上前一步,声音虽不高,却胜在镇静有力,恰到好处的插进沈珂与陆九的骂战之中。

“陛下,靖王自陈与陆佥事交往甚密,可见陆佥事所言,句句属实。”

沈宜兴面无表情地看着丹墀之下的闹剧,撑着下巴,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她有些无聊地拨弄着手腕间的珠串,并没有理会人微言轻的赵方和,却先问了陆九。

“陆九,靖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她?”

陆九急忙跪下请罪:“陛下,臣非背叛,而是幡然悔悟,决定弃暗投明啊!”

沈宜兴轻轻颔首,沈珂急忙为自己辩白:“母皇休听这小人信口胡诌,女儿绝对没有做过那样下作的事。”

沈宜兴并不在乎她有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她只是十分烦躁。

朝堂上这些零零散散的琐事,大臣们之间暗戳戳的勾心斗角,后宫中男人们永不停歇的争风吃醋,无一不让她感到厌烦疲倦,她只想回到战场上去。

沈宜兴高高在上,仿佛灵魂出窍一样观赏着这一出大戏。

她想,要怎么样才能停止这样永无止境的争吵呢,她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女儿,要怎么样才能让她们都闭上嘴呢?

片刻后,沈宜兴清了清嗓子,喝止了金殿上的争论。

沈宜兴一锤定音:“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动干戈,做出这样一副难堪的样来,成何体统?!”

“慕容氏伴朕多年,他的心性,朕难道不知道吗?不过是喜欢拈酸吃醋,耍些小性子罢了,他不会害人的。不过既有这样的流言蜚语传出,可见他也是十分过分,就命他闭门思过三月,不许伴驾,也就罢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沈珂,不轻不重地训斥道:“你也该好好学学御人之术了!”

沈珂低着头,咬牙切齿地受教,沈宜兴对她的态度勉强满意,又用幽深的目光看向穆念白。

要给她怎样的补偿,才能让她不再纠缠这件事呢?

沈宜兴深思片刻,缓缓道:“既定了你为巡视扬州的钦差,总该给你个镇得住旁人的身份,秦王还是太低了些,你在北境战场上立功不少,依朕看,太女之位,你也当得。”

“今日便由朕做主,将这件事定下来吧。这几日你且准备册封的事宜,再预备着南下扬州的事,旁的事情,你就不必费心了。”

穆念白恭顺地领命谢恩:“女儿谨遵皇命。”

沈宜兴圣纲独断,她做的决定朝臣们自然不敢有异议,只好默不作声的,偷偷去瞅靖王灰败的脸色。

靖王和太女斗了这许多年,连行刺这种下策都用的出来,没想到最后却叫一个半路冒出来的秦王沈珀捷足先登了。

早朝在众人各异的神色中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大臣们三三两两的出宫,唯有沈珂犹豫半晌,到底是拉下脸,拍了拍正和赵方和闲聊的穆念白,罕见的向她低了头。

沈珂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一样,磕磕绊绊道:“三妹妹过去的事,是我不对,咱们都是一家人”她隐晦地暗示穆念白,“一家人,总要相互照顾,是不是?”

穆念白在心里冷笑道:谁和你是一家人?

她面上不显,只是笑道:“固然是一家人,也总得分出个亲疏远近来的。”

沈珂脸色青白,只是迫于形势,咬牙服软道:“我和三妹妹,自然是最亲密无间的,纵然三妹妹对我有偏见敌意,我也会向三妹妹展示我的诚意的。”

太女的册封礼在穆念白眼中简直无聊透顶,头顶的冠冕、身上的礼服,恨不得有千斤重,枷锁一样牢牢的禁锢着她。她像个木偶一样被礼部的官员们上下摆弄着,让跪就跪,让站就站,让行礼就行礼,从天亮忙到天黑,才终于坐实了她太女的身份。

曾经的秦王府变成了如今的太女府,张管家和宋好文在外面应付着一波一波前来道贺谄媚的官员,嘉禾轻手轻脚的为她解下身上层层叠叠的礼服,看着穆念白暮气沉沉的脸,不由得有些忧心地问:“今日是三殿下大喜的日子,为什么殿下看起来却这样疲倦落寞?”

穆念白深吸一口气,倦怠地揉着眉心,她怔怔盯着铜镜中的自己。

虽是权高位重,荣誉加身,可眉宇间的疲惫,却无论如何也遮不住。

穆念白回想着这半年来的事,呢喃道:“我只是有些累”

“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喜事,我却连个能和我说说话的知心人都找不到。”

宋好文也好,赵方和也好,她们都是她的心腹,她的左膀右臂,她不愿意将自己偶尔的软弱都展示给她们。

嘉禾想了想,道:“殿下身边确实少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若是殿下想要,我和张管家就去为陛下挑一挑京中看得过去的男子”

穆念白打断她:“不必了,寻常男子,哪里比得上”

崔棠呢?

穆念白的脸色冷下来,她挥退了嘉禾,捂着脸疲惫地躺在榻上。

她难得的真心,竟交付给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男人。

可见小黄莺这种东西,还是剪了羽养在笼子礼的好,对他生出不寻常的情愫,果然是得不偿失。

仿佛人人都能看出来穆念白心底的落寞一样,第二日穆念白进宫见时,苏氏竟然也提起了这件事。

“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孤零零的,每个男人伺候?你在扬州,难道一个相好的男人也没有吗?”

穆念白苦笑一声,将自己的事简单地一笔带t?过,静静等着苏氏的后话。

苏氏笑了笑,也不和她卖关子:“贵君那天来找我,说慕容家有个小侄子,二八年华,模样标志,礼仪周到,我也已经见过了,果然是个慧智兰心的好孩子。贵君有意将这个小侄子嫁给你,说是哪怕为奴为侍也没关系,他难得求我,我也不好擅自定夺。”

原来这就是沈珂的“诚意”。

穆念白沉吟道:“若是能暂且稳住靖王和慕容氏,暂时答应下来也没什么。”

苏氏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呢!你且暂且忍一忍,只当是作戏。从扬州回来以后,你想要什么样的男子,便是天仙一样的人,父君也能给你寻回来的。”

穆念白不以为意,只是继续道:“既要稳住她们,就答应她们迎娶慕容氏为太女正夫吧。”

苏氏亦有此意,有些心疼地看着穆念白:“这事是委屈你了,好在过不多久你就要巡查扬州去了,这婚事不过是口头上应承下来,做不做数,到时候还是咱们说了算的。”

穆念白缓缓点头,却见苏氏满脸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笑道:“凤君何事这样迟疑不决?”

苏氏拢着手炉,低着头,垂着眼睛,轻声说:“还有一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但我想着,你既要去扬州,这些旧事,还是让你知道的好。”

“关于你的生父穆白,在扬州亡故的真相。”

第52章 担心的小外室 “她不是小孩子了!”……

太女的仪架浩浩汤汤, 逶迤南行。

穆念白倚在窗边,在四平八稳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太女华美的冠冕与礼服都被她脱了下来扔在一边,穆念白身上只着一件修身的湖蓝骑装, 袖口几根同色线绳紧紧挽住, 露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腕在外面,看上去不成体统极了。

随行的礼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看得敢怒不敢言, 只得眼不见为净, 跑到队伍后面的马车里和赵方和下棋去了。

春色正浓, 和煦的阳光正一点点漫过穆念白凌厉的眉眼,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添上了几分温情。

宋好文觉得穆念白憋在马车里, 一定是无聊极了, 便策马上前,敲了敲马车, 和穆念白闲聊起来。

“咱们走的不慢, 算一算, 再有小半个月就能到扬州了。”

穆念白见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微微翻了个白眼, 隔着珠帘, 递出一张信笺。

是权左权右飞书传来的消息, 上面清清楚楚、仔仔细细地记录着她们二人离开扬州后, 秦可心的经历。

宋好文珍重地看完,缓缓松了一口气,轻轻抚着胸口欣慰道:“人没事便好, 哪怕生了病,瘦了许多,只要我回去了, 总能再养回来的。”

穆念白撑着下巴,低垂眉眼,却用余光扫过桌上剩下的那一沓信件。

那是权左权右听她命令,事无巨细地打听记录下来的,崔棠的生活。

穆念白不安地揉着太阳穴,竟对着几张薄薄的信纸,品尝到了近乡情怯的滋味。

她随手捉来一封信函,深吸一口气想要拆开,心底的愤怒却一点点吞噬了她,她猛地将信纸揉做一团,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宋好文微微向后一仰,躲开暗器,把脑袋探进马车里问:“权左权右好不容得来的消息,你难道真的一条都不看吗?”

穆念白冷着脸,语气恶劣:“一个水性杨花的东西,我看他做什么?”

宋好文就不解:“那你让权左权右打听他做什么?随他去不就是了?”

穆念白一时语塞,只好愤愤抽出一张信纸看了起来,只是仍然嘴硬道:“我总要看看他背我而去后,遭了什么样的报应。”

“他过得越凄惨,我心中就越痛快。”

第一封信始于一个深冬

入冬之后,崔棠和秦可心的日子就越发难熬起来了,扬州城内虽不会结冰上冻,可是阴冷潮湿的空气就像一把把刮骨的刀,能割破皮肉,钻进骨头里敲骨吸髓。

今年仿佛格外冷,冷得即使钻到三层厚的被褥里,湿冷的感觉仍然会像一只鬼魅,紧紧地附在肌肤上。

崔棠别无他法,只能趁日暖天晴时大着肚子,和秦可心一块费力的把家中的被褥摆到日头底下晾晒,可这样的日子也不常有,扬州一个月里能有三五个晴天已经实属不易,她们便只能裹着冰坨子一样的被褥哆哆嗦嗦地睡去。

炭火总是不够用,崔棠只舍得在崔棣回来点上一点,三个人围着火炉,把自己烤得暖和一点再去睡觉。

若是往年崔棠也许能勉强忍受这样的寒冷,可今年不知是不是腹中又添了个孩儿的缘故,他总觉得冷得难以忍受,入冬后三天两头的生病,怀着孕又不敢乱吃药,只好咬着牙硬抗,看上去凄惨极了。

他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腿脚已经肿胀得十分厉害,寻常走路都需要有人搀扶。崔棣白日里要出去做工挣钱,秦可心只好接过重任,笨手笨脚地照顾他。

秦可心小心翼翼地扶着崔棠在屋中避风处缓缓慢走了几圈,看着崔棠苍白的脸色,心生畏惧:“生孩子都会这样吓人吗?那我以后再也不要生孩子了。”

崔棠轻轻拍了拍的手背,虚弱地笑着:“不要说这种话,我这样只是因为我自己身子弱,不中用罢了,你既未曾吃下谁的结契果,就还有的是机会。以后的日子还长,你总要想办法为自己找个依靠的。”

秦可心就慢慢的红了眼圈,他扶着崔棠到一旁破旧的桌椅上坐下,抱着膝盖犯委屈:“我不想再也没有比宋好文更好的人了。崔棠,你不知道,昨日我去谢家送绣品,那个门房仗势欺人,鸡蛋里挑骨头,挑三拣四的,咱们熬夜绣了半个月的裘衣,她连一两银子都不想给!还,还要来轻薄我!”

崔棠低着头,微微叹了一口气,从崔棣回家时脸上越来越阴沉的神情,他也能看出来扬州城内的境况越来越不好过的。

之前崔棣偶尔还能提一只肥鸡回来煲汤改善一下生活,可入冬以后,她们已经连续小半个月未曾见过荤腥了。

可更让他忧虑的却不是这个,很久之前,他就在崔棣身上闻见过淡淡的血腥味,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崔棣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当时崔棠心中就十分担心,只是崔棣再三向他保证了一定会安安稳稳出去做工,绝不惹事,他不想拂了妹妹的面子,只能暂且将这事压在心底不提。

可是这些天崔棣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崔棠闻了就要干呕,且崔棠时常观察,发现崔棣身上竟多出许多可怖的青紫淤痕,一片一片的,蛛网一样粘在她的腰腹间。

崔棠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

崔棣的身量越长越高,话却越来越少,一天到晚,除非崔棠问她,总是沉默寡言,每每崔棠问起她在外面的差事,她也总是沉默以对。

崔棠皱着眉,忍着腹中突如其来的疼痛,拉着秦可心的手,小心地请求他:“可心,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这些天我心里总是惴惴的,放不下崔棣,她年轻气盛,我怕她又在外面生事,而且这些天她回来时身上总有心伤,我怀疑她不是不没有在书铺里正干。”

“你能不能带我去市集找找她,看看她现在究竟是在哪里做工?”

这自然是小事,可秦可心不敢一个人带着大着肚子的崔棠到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去,崔棠仰起脸,冲他露出一个坚忍的微笑:“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好很多了。”

“我若是不亲眼看见崔棣,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秦可心这才勉强点了点头,为崔棠穿上臃肿厚重的棉衣,只露一张苍□□致的小脸,被冷风吹得红彤彤的。

秦可心比他更不耐冻,尽管也穿着棉衣,仍然一出门就直打哆嗦,崔棠拉过他冰冷的手握在掌心中,二人抱在一起,相互摩挲着,终于在猎猎寒风中找到了些许暖意。

市集上萧索极了,刚过正午,许多小的商铺却已经早早合死了门板,不再开门迎客了。只有几家豪商名下的铺子在凛冽风中支撑着,只是也是门客寥落。崔棠初时还疑惑,一看那些比风还冰冷的价格心中就明白了大半。

——反正他是不愿意花一两银子去买一斤粟米的。

崔棠心中对崔棣的怀t?疑更甚,这样的光景,她究竟从哪里找到的差事,每天都有那样多的银子拿?

他忍不住怀疑,崔棣是不是耐不住诱惑,瞒着自己,投靠了穆念白的敌人,以获取优渥的酬劳?否则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差事,能换得那样丰厚的报酬。

崔棠吸了吸鼻子,暗下决心,若真是如此,自己一定要毫不客气地痛打她一顿,好让她知道,人可以饿死,却决不能做个软骨头。

崔棣说的那间书铺不出所料的歇了业,门口甚至挂出了吉铺转让的牌子,掉漆的木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看上去滑稽极了。

崔棠的心就往下沉了一沉。

秦可心也忍不住揪心:“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她还撒这样的谎!”

崔棠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嘴巴,断断续续地斥骂着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妹妹:“她不是小孩子了!过了年,她就十五岁了,她不能再当小孩子了!”

秦可心急忙捋着他的脊背轻拍,让他慢慢的镇定下来,崔棠紧紧揪着他的手,小声道:“你再陪我在外面找一找她,我实在不放心。”

秦可心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二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乱逛起来。

暮色爬上天边上,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无数衣衫褴褛,皮肤冻得乌紫的女女男男,老老少少,都像穴居的动物一样,潮水一般从阴冷潮湿的洞穴中涌了出来,呼啸着向同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崔棠拉住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从他哆哆嗦嗦的话中得知是谢家的一位夫侍在施粥。

崔棠与秦可心对视一眼,具是满脸的讥讽,谢家的哪位夫侍,能像穆念白一样好心,拿出来白米粥来分给穷人?

他们尾随在人群之后,眼尖的崔棠竟在小巷的尽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梅卿。

他仿佛已经有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位师兄了,他到底还是遂心如意,嫁进了谢府。

如今他支着一张粥棚,四周簇拥着许多穿红着绿,满头珠翠的仆役们,饥肠辘辘的人们从四面八方伸出生满冻疮的手,祈求他分给自己一碗清水一样稀薄的热粥。

梅卿一张俊脸上,却挂着个扭曲的微笑,他看着第一个人,舔了舔猩红的嘴唇,阴恻恻道:“那么,还是老样子,只要你肯跪下向我磕一个响头,我就给你一碗粥。”

崔棠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这哪里是施粥?这分明就是侮辱!

还没遇到穆念白时他就吃过她的粥,热腾腾的白米粥,浓稠得要把嘴巴都粘住,只要去了,就能领到一碗粥,粥棚里也是干干净净的,还提供矮凳给他们休息。

施粥,岂会是梅卿这样一副高高在上,恃强凌弱的嘴脸!

可是饥饿的人们还是前仆后继的跪了下去,伸出手去捧滚烫的清粥。

崔棠被身后层层叠叠的人推搡着,被迫到了梅卿的身前。他并不畏惧,反而抬起眼睛,挑衅地看向他。

梅卿在刹那间就认出了崔棠,这个坏了自己好事,害自己平白无故受了许多侮辱的人。

他看着崔棠狼狈落魄的模样,心中畅快极了,甚至屈尊降贵,亲自为他舀了一勺粥,他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萨模样,笑着看崔棠。

“崔棠,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只要你也跪下来,向我磕一个响头,我就把粥施舍给你,让你寒冬腊月里,不至于饿死。”

他见崔棠不为所动,更加张狂地大笑起来。

“要么,你就和我们说一说,穆念白和那个穷书生翟兆。”

“谁在床上更厉害?”

第53章 震惊的小外室 “哥哥,我没有做错。”……

崔棠不为所动, 并不理会他低劣的挑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师兄, 你也曾是她们中的一员, 你也曾抢夺过三小姐施的粥。”

“如今做出这样丑陋的模样来,师兄不觉得羞耻吗?”

梅卿喉间一梗,那张美艳动人的脸缓缓的涨红了, 崔棠平静的话像一把刀, 割开了他身上不可见人的伤口, 腐臭的皮肉露出来,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他气得像只炸了毛的老猫, 猛地一挥手, 将热汤劈头盖脸地泼在崔棠的身上。

崔棠腿脚不便,躲避不得, 却仍然记得一把将秦可心拉进自己怀里, 伸手为他挡住滚烫的汤水。

梅卿恼得浑身颤抖, 口不择言地反驳:“我为什么要羞耻?!任我以前再低贱, 现在嫁进谢府的也是我!”

“反倒是你, 当日你自以为攀上穆念白那朵高枝, 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苦心孤诣搅黄了我和谢芝的婚事!你那时候多风光啊!苏绣的衣衫, 赤金的发簪,还是穆念白亲自来给你赎的身,扬州城里哪个戏子能威风得过你呢?!”

他眼中的恨意与怨毒几乎要凝固诚一把匕首, 恨不得要将崔棠千刀万剐。

“崔棠!你当时那么得意,怎么如今却落到这样一番田地了?!”

“这都是你的报应!穆念白死无葬身之地是,你如今的落魄是, 你腹中的这个孽种也是!”

他恨崔棠,恨穆念白,却更恨把自己折磨成如今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谢芝。可他优渥从容的生活全仰赖谢芝居高临下的施舍,他不敢恨她,只好把自己心中的恨意,倾泻向城中的穷人,也倾泻向眼前的崔棠与已经死去的穆念白。

梅卿癫狂地冷笑着:“穆念白也是个蠢货,眼瞎心盲,把你这么个扫把星收进家宅,搅得家宅不宁,惹了一屁股官司不说,还给自己找了顶绿帽子戴。”

“我看,穆念白死得还是太晚了些,若是她能能早早死了,扬州城里岂会是这样肮脏的风貌?!”

“穆念白就是扬州城里最大的祸害!愚蠢,贪婪,残忍,狡诈!”

梅卿只恨不得把所有难听的词都砸到穆念白的尸体上,甚至威逼利诱一旁饥肠辘辘的饥民,他将一碗稀汤放在那个竹竿一样的孩子面前,恶狠狠道:“你说,穆念白是不是一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见那个孩子点了点头,狼吞虎咽地喝着粥,梅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是穆念白能早早死了,这些贱民,岂会生出许多无用的尊严来。若是暮年白早早死了,这时候崔棠就应该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自己脚下,舔着自己的鞋面,祈求自己的一点施舍了!

因为崔棠的搅局,他已经吃了太多的苦楚,受了太多的折磨,他看着崔棠隆起的小腹,心中升起更阴郁的想法。

自己受过的罪,崔棠凭什么能躲过去?

他大声呼喝,指挥着身后的仆役们:“摁住他的手,让他跪下!这粥是谢老板的善心,他竟敢不要,这就是对谢老板不敬!我身为谢家的夫侍,岂有不教训他的道理?!”

那些健壮的仆役们当即就撸着袖子,像一座座小山一样,气势汹汹地压过来。

秦可心被气得一张俏脸通红,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崔棠身前,尖着嗓子斥骂:“你们是什么东西,大庭广众之下就敢欺负两个弱男子,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梅卿轻蔑地笑着:“王法?我告诉你,扬州城里,谢家才是王法,慕容家才是王法!”

“给我按住他!狠狠踩他的肚子!”

崔棠挣扎不得,被那些粗壮的仆役们按着,狼狈地跪在了泥泞的地面上。可他仍然不肯屈服,固执地梗着脖子,高高地抬着头,一双眼睛里绽放出清亮透彻的光芒。

梅卿用细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抬起脚,在他的肚子上来来回回地比划着。

“只要你肯向我磕头请罪,和我一起骂上穆念白三句,我就放了你。”

“否则活生生被人把腹中的孩子踩出来的滋味,我觉得你也不想知道”

他威胁的话语被一阵尖锐的啸声打断,崔棠眼前掠过一阵凛冽的风,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有一股热浪泼洒在他的面颊上,崔棠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快要钻进他的鼻子里去。

梅卿凄厉的惨叫声在他的耳畔惊雷一样响起来,将崔棠惊得浑身颤抖,忍不住捂着嘴弯下腰,扭脸向一边干呕起来。

他颤抖着吐了许久,才有力气回过身,看清楚方才的惊变。

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插在粥棚的桌子上,刀刃上沾了血,顺着血槽,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崔棠忍着恶心,缓缓t?转过头,看见刚才嚣张不可一世的梅卿正捂着右手,在地上凄惨地滚作一团,他的身边,有一截血淋淋的断指。

崔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十来个身材高挑干练,身穿粗布短打的女子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来到嚎叫不停的梅卿身前。

打头的女子很年轻,却很有威望。她只是稍稍一挥手,她身后那些勇武的女子们就一马当先,先将梅卿带来的仆妇们打倒在地,用麻绳捆了起来。

崔棠双目圆睁,久久不能回神,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打头的凶狠女子,竟是自己的妹妹崔棣。

崔棣不敢看崔棠的眼神,她在心中恨极梅卿,从桌上拔出那柄匕首,舔去上面斑斑的血迹,一脚踩在梅卿身上,随手在他脸上划了个十字,不管他凄厉的嚎哭,扯着他的领子揪着他起来,狠狠在他血淋淋的脸上淬了一口。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欺负我哥哥?!”

梅卿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一边又不知死活地威胁这个他曾经瞧不起的小女孩:“你竟然敢打我?!我是谢芝的夫侍!我是她最得宠的夫侍!”

崔棣冷笑着,猛地将匕首刺进他的小腹中:“你马上就不是了。”

梅卿哇的吐出一口血来,终于认清了形势,拉着崔棣的袖口,像条狗一样,求崔棣放过他。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带过糖”

崔棣不为所动,反将匕首在他腹中搅动一下。

梅卿发出一声闷哼,声音开始变得细微无力:“你这样对我谢芝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崔棣嗤笑一声,将匕首拔出来,贴在梅卿脸颊上,用冰冷的刀刃拍着他养尊处优脸颊:“我杀的就是她。”

她把梅卿从地上薅起来,往粥棚里一扔,凶狠放话:“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敢杀漕帮的人,让她洗好脖子,乖乖在床上躺好等着我们!”

谢府的仆役们趁乱挣脱出来,扛上血葫芦一样的梅卿灰溜溜地逃跑了。饥民们见形势不对,又像潮水一样退回了自己阴冷潮湿的家中。

只剩下崔棣带着自己五大三粗的手下们,垂着脑袋,乖乖站在崔棠身前不敢说话。

有个很机灵的手下就提议道:“老大,天寒路滑的,我们送你哥哥回家去吧。”

崔棣悄悄看了崔棠一眼,崔棠勉强笑了笑道:“不敢麻烦你们,让崔棣送我回去就行。”

手下们对视一眼,很有眼色的退下了。

三人一路无话,默默无言地回了家。崔棠经了这一天的事,疲倦极了,扶着腰坐在椅子上,崔棣很自觉,走到他身前乖巧地跪下。

崔棠看着她脸上清晰的轮廓,逐渐凌厉的眉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崔棣急忙开口唤了一声:“哥哥”

崔棠虽然疲倦乏力,却仍然鼓足了劲,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崔棣一巴掌。

崔棣被他打得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水。

崔棠颤抖着指着她,气道:“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会去老实做工,你不会惹事生非,如今你倒是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

崔棣没有狡辩,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崔棠,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哥哥,我没有做错。”

“她们欺凌百姓,为了作乐就滥杀无辜,她们本来就该死。”

“若是三小姐在,也会允许我杀了她们的。”

崔棠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可是——

“可是,她们再死有余辜,也不该是你动手啊!”

“你还只是个孩子啊!”

崔棣抬起头,哀伤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哥哥,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不需要哥哥的保护了。”

她握住崔棠的手,郑重地许诺:“哥哥,三小姐死了,我会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的,以后该换我保护哥哥了。”

崔棠心中一时五味陈杂,他咬着嘴唇犹豫良久,终究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柔地抚摸着崔棣脸上的巴掌印儿,轻声问:“疼吗?”

崔棣摇了摇头:“哥哥教我,我不疼的。”

崔棠无奈地拍了拍她,给她下命令道:“你去墙角,把三小姐留下来的那匣子金条取出来。”

崔棣不明所以,但仍然依言行事,崔棠抱着那匣子金条,缓缓对二人说出自己的打算。

“瞧今日梅卿的嘴脸,就知道那些人平日里是怎么编排、侮辱三小姐的。”

“天长日久,扬州城中的人早晚会听信了这些谣言。”

“我想着,三小姐虽然不在了,可她的恩德,总该被扬州城中的人记住。”

第54章 垂危的小外室 可她应该求谁,来救救她……

崔棠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构想, 他刚刚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就把秦可心和崔棣吓了一大跳。

“你想用这些钱给城中那些饥民们施粥?!”

秦可心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一向聪慧识时务的崔棠会做出这样荒谬的决定。

“可是我们还吃不饱呢, 哪里有余力管别人呢?”

崔棣当时虽然没有反驳他, 但她的沉默足以说明她的立场,秦可心晃了晃崔棣的肩膀,催促她:“你快点劝劝你哥哥呀!天寒地冻的, 以后又不知道还会遇见什么事, 咱们总得给自己留个保障啊!”

为了让崔棠回心转意, 崔棣难得做了回读书人,她思考片刻, 仍然觉得崔棠这个美好的构想不切实际:“古人们都说穷则独善其身, 达才兼济天下,咱们如今自身难保, 哥哥又还怀着三小姐的孩子, 万事都该先为自己考虑才是。”

崔棠却很坚定:“我做这事, 不是为了名声, 这钱是三小姐留给我的, 她死了, 她的钱也应该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

崔棣想了想, 又从穆念白身上下手劝他:“可是哥哥, 你如今怀着她的孩子,三小姐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也会希望你留着这些钱, 好好保护自己的。”

想到穆念白,崔棠的眼眶就微微发红,他不再指望说服崔棣, 转而看向满脸不赞同的秦可心:“可心,你也看见了,像梅卿那样的人扬州城里还有千千万万,三小姐和宋好文在时她们不敢造次,可她们一走,这些畜生就忙不迭地跳出来,变着法的污蔑她们!”

他拉起秦可心的手,苦苦哀求:“可心,你难道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二人死后仍不得安宁,还要被那样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泼上一层又一层的脏水吗?”

秦可心自然不忍心,在他的心目中,宋好文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女人。

虽然她脾气有一些暴躁,虽然她行为有一些鄙陋,虽然她在床笫间有一些粗鲁凶狠,但是天上地下,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所以即使她死了,秦可心也希望她是世界上名声最好的死人。

崔棣见秦可心轻而易举就被崔棠说动,微微叹了口气,皱着眉做出最后的努力:“可是即使有钱,现今也买不到粮食了呀,大宗粮食都在豪商手上,小商贩手里的粮食根本不够我们施一次粥的。”

崔棠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他看着崔棣,轻声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你说你在漕帮做事,你能不能问一问你们的头领,能不能帮我做成这一件事?”

崔棣抿了抿嘴唇,崔棠见她犹豫,便握住她的一双手,放在胸前,哀伤地看着她:“算哥哥求你了,好吗?”

崔棣长到这么多,崔棠还从未求过她。

她心中一阵酸痛,想也不想便满口答应下来。

择日不如撞日,第二天崔棣就拿上那一匣子金条,去码头上找郝老三商量这件事去了。

城中官僚豪商狼狈为奸,毫无节制地盘剥城中百姓,连带码头上的日子也不好混。郝老三从豪商那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心里憋闷又生气,索性一拍大腿,带着手下的伙计们,干起了劫贫济富的生意。

前几天她和谢家押韵货物的家丁起了冲突,谢府身后有官府撑腰,一落入下风叫来官差给自己撑腰,仗着人多势众,打死郝老三两个手下后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这也是为什么昨天崔棣要去找梅卿的不痛快。

郝老三腰上手上都缠了一圈发黄的绷带,崔棣跟她说话时,她正专心致志的在一块石头上摩擦着自己锋利的匕首,她拿过金条数了数,啧啧称奇:“就是光景好的时候,我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崔棣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t?她的回复。

郝老三将匕首藏在裤腿中,叹了口气,很认真地问她:“我问你几个问题,你须得对我说实话。”

崔棣干脆道:“我不会说谎。”

郝老三就问:“你那个哥哥,真的曾经是三小姐的男人?”

崔棣敏锐的从她对穆念白的称呼上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她索性坦率道:“是。”

她思索片刻,冒险将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也许你不信,但我哥哥腹中的孩子,确实是三小姐的。”

郝老三低下头去搓着下巴,似乎是在斟酌着崔棣话中的真伪。

她并不是个善于思考谋略的人,但她总是愿意相信和穆念白相关的人。

她拍了拍崔棠的肩膀:“好,我相信三小姐,也相信你。”

她站在岸边,极目远眺远处的水天一色,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受了这么多天气,也该轮到我给她们一点教训了。”

崔棣见她没有收下金条,便主动将那个匣子往郝老三身边推了推,郝老三拒绝了她,笑道:“既是为三小姐做事,我就不该收你的钱。”

漕帮的动作很快,三五天内就从各家豪商手里抢来了足够的粮食,在城中各处都支起粥棚。

喝漕帮的粥,不需要下跪磕头,也不需要争先恐后,只要你已经饥肠辘辘,只要你从未欺压过寻常百姓,只要你肯真心实意地说一说,你觉得曾经在扬州城只手遮天的穆三小姐,到底是一位怎样的人。

只要你肯实话实说,你就能从漕帮人手里领到一碗热腾腾,黏糊糊的白粥。

崔棠执意跟着崔棣和秦可心到了离家最近的粥棚,他颤颤巍巍的,亲手为一个白发苍苍,骨瘦如柴的老妪乘上满满一碗粥,看着那个老妪用一双生满冻疮的、老树皮一样干瘪开裂的手像捧着黄金一样珍而重之地捧着那一碗粥,眼中泛起盈盈的泪光。

他的母父已经死去多年了,可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妪,仿佛看见了自己操劳一生,却仍不得善终的母亲。

他伸手拢住老妪颤抖的双手,颤声问:“老人家,您知道穆念白吗?”

那个老妪恍惚了片刻,努力眨着自己浑浊的眼珠,她的耳朵早已经聋了,需要崔棠和秦可心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大声说上许多次,才能听清。

她浑浊的眼眸中忽然淌出两行浊泪,她紧紧拉着崔棠的手,用苍老的声音,执拗地重复着:“穆老板”

“她是个好人啊我的女儿,还曾在她那里做过工”

“可这世道,怎么突然就变了啊!”

老妪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崔棠也就不忍心再问,她那个曾经在穆念白手下做工的女儿去了何处了。

他握着老妪的手,放声恸哭起来。

凛冽的寒风吹得小腹隐隐作痛,崔棠脸色苍白,蹙着眉,咬着牙苦苦忍耐着,坚持着为每一个衣衫褴褛的苦命人盛上一碗热粥,坚持着问清楚——你们觉得,穆念白是一个怎样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穆老板是一个好人。

可这样的好人,为什么会不得善终呢?可这样的好人,为什么也死后,也不得安宁,要被那些冷血无情的商人们侮辱呢?

这些人喝下一碗热粥,渐渐从暖热的腹中升起了勇气与愤怒。

为什么偏偏好人不得善终?为什么她们明明日夜辛劳,却只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什么那些豪商满嘴民脂民膏,却能安享荣华富贵?

为什么?凭什么?!

人群渐渐的躁动起来,崔棠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影,他尚未意识到他的好心将会引来怎样的骚乱,可敏锐的郝老三却精准地抓住了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愤怒的人群总是很容易被煽动,漕帮的人只需要等到高处,振臂一呼,身后就有无数的,潮水一样的人群跟随着她们,闯入官衙,闯入豪商金碧辉煌的宅邸中,将她们囤积的粮食金银一股脑地抛洒在街上。

人群虽然孱弱,虽然只需一击,就能取走她们的性命,可是一个人倒下,就立刻有另一个人填补上她的空位,她们好像永无止境,永远不知疲倦一般,不将趴在这座城市上敲骨吸髓的怪物打倒,她们就永不罢休。

扬州,彻底乱了起来。

谢家与慕容家固然被突如其来的民乱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她们到底是身经百战,不多时就组织起家丁豪奴,纵马驱赶着这些手持菜刀短棍的百姓们。

崔棣将崔棠与秦可心护在身后,且战且退,退入小巷中。

她们离家只有一步之遥了,崔棣自信,只要回到家,她一定保护好两位哥哥的。

崔棣撑起一口气,用力,将扑上来的一个壮妇踹到一边,可腿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不得不低下头查看。

她的小腿上插着一柄生了锈的匕首,被她踹走的那个女人冲着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谢府的家丁将她们三个人团团围住,虚弱丑陋的梅卿被几个仆妇们簇拥着,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她们,他咬牙切齿,咒骂着命令谢家的仆妇们。

“杀了她们!把她们碎尸万断!”

“俵子!贱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崔棣比谢家的仆妇们先一步回应了他,她飞快地弯腰从腿侧抽出匕首,冲着梅卿眉心精准地掷出。

鲜血顺着梅卿高挺的鼻梁缓缓流下,梅卿终于闭上了那张臭气熏天的嘴,可他怨毒的眼睛仍然睁着,他诡异地笑着,死死地盯着崔棣。

他仿佛在嘲讽崔棣——杀了我,你就能保护你哥哥了吗?

仆妇们争抢着上前接住梅卿的尸体,慌乱之中,谢家的仆妇们仍然不忘对崔棠大打出手,她们凶狠的,不择手段地殴打着这个身怀六甲的羸弱又苍白的男人。

她们可不会忘记,今天这场动乱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个该死的男人。

崔棣揪住一个打了崔棠的仆妇,按着她的脑袋,攥紧拳头,一拳一拳,砸在她的脑袋上,拳拳到肉,几拳下去,那个女人就渐渐的没了声息。

她想把每一个伤害了崔棠的人都揪过来打死,可是那么多人,她怎么打得过来呢?

她想追上这些人,追到天涯海角也不罢休。

可秦可心尖锐的哭泣声将她从血腥的幻境中惊醒了。

秦可心抱着崔棠软绵绵的身体,尖声哭喊起来:“崔棣!你回来!”

“崔棠崔棠他在流血!”

崔棣几乎要扑倒在崔棠身前,她从秦可心手中接过崔棠,像捧着一尊易碎的瓷器。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崔棠,汩汩的鲜血顺着崔棠纤长双腿缓缓流下,将崔棣的衣衫染得通红。

有披坚执锐的士兵策马从街上呼喝而过,高声喝止持续了一天的动乱。

潮水一样的百姓们尖叫着,畏惧着躲回了自己的棚屋,各家豪商派出人手,上街清点自家的损失。

崔棠脸色苍白,昏迷不醒,只有不断流逝的体温,在不停提醒崔棣如今的危急。

崔棣抱着自己的哥哥,绝望又无助,一步又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在暗巷中。

她可以捉住所有人,她甚至可以杀死所有人。

可她应该求谁,来救救她的哥哥?

第55章 生崽的小外室 “崔棠,我好像看见宋好……

叶问道这些天很是烦躁。

前太女沈瑾自信战事紧急, 沈珂总该顾全大局,不听自己的忠告,不做防备, 结果遇刺身亡。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太女遇刺这样的祸事, 叶问道只觉得眼前一黑,只恐怕今生在仕途上都没有指望了。

尽管沈宜兴顾念曾经的袍泽情谊,愿意留她在原任上将功折罪, 可耐不住凤君苏氏苦苦哀求, 只好一纸诏书将她发配到扬州, 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扬州兵部尚书。

临行前沈宜兴倒是拉着她的手,谆谆教诲, 让她到了扬州之后小心谨慎, 再在暗中帮她盯紧那些七窍玲珑的豪商们,看看随着战事将歇, 这些一向善于投机倒把的人是否生出了不臣之心。

沈宜兴说得好听, 也将一只千余人的卫队交给她全权处理, 叶问道也以为不过是些商贾, 难道能翻了天不成?

况且扬州城里还有老相识穆念白, 她年纪虽轻, 可处事果敢决断又不失圆滑周全, 为人也是端方持正, 有她襄助,沈宜兴交给她的差事岂不是手到擒来/

可等到了扬州,却发现全然不似她想的那样简单。

刚到扬州城, 她就听到了第一个噩耗——穆念白外出t?行商时遇了山匪,尸骨无存,如今扬州城了作主的, 是她最瞧不上的慕容家与谢家。

进了兵部衙门,叶问道又得到第二个噩耗——不论是朝廷命官,还是差役府兵,除了俸禄之外,全都在暗中额外领着豪商们一份薪水,官商勾结,甚至连城外的匪徒都对慕容家、谢家两家家主点头哈腰,将她们奉为座上宾。

叶问道虽然名为兵部尚书,可她的命令出了她的厅堂,就变成了一句废话,兵部的政令出了兵部衙门,就成了一张废纸。

虽有几个年轻人仰慕她的声名,愿意听命于她,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任由那些豪商们将扬州城的权力瓜分一空,花样百出地盘剥城中百姓。

叶问道看在眼中,却无可奈何——太女已死,沈宜兴膝下只剩下沈珂这一个女儿,她也该为自己的将来筹谋一番。

城中之前也曾有过几次不痛不痒的骚乱,那时沈珂炙手可热,叶问道为求自保,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做壁上观,任由豪商养的私兵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捉起来殴打凌虐,最后送到城外匪寇手中充作奴隶。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叶问道深吸一口气,又拿起那张被她揉搓得满是褶皱的急报念了起来。

——她虽被困扬州,可京中还有许多牵挂她的旧部,军中消息的传递,总比别处快上许多。所以许多消息,叶问道也许是扬州城中第一个知道的人。

她轻轻捏着眉心,低声念着:“三皇女归京,已封了秦王,与靖王同随陛下北上亲征。”

读完,她将纸条放在烛火之上,静静看着火舌将它吞噬殆尽。

可她的心中,早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虽不曾投向沈瑾,但屡次拒绝沈珂的示好与拉拢,恐怕靖王早已经将自己视为眼中钉,即使此刻投诚,也换不到沈珂的信任。何况沈珂麾下,还有她的亲族慕容氏与扬州诸多豪商,恐怕早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席位。

倒是这个三皇女沈珀,回京不久,定然是势单力薄,自己若向她示好,日后从龙之功,也许有自己的一份。

唯一不确定的,就是与沈珂相比,这个三皇女能力如何。

叶问道决定赌一把——她虽然不知道三皇女能力如何,但她心中十分笃定,以沈珂那个武断轻敌的脾性,上了战场,是一定打不了胜仗的。

只要这个三皇女能活下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二人都吃一场败仗罢了。

可如果自己把今天这场民乱,捅到陛下跟前去呢?

手下顶着一脑门热汗,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请她的命令:“大人!您快点下命令吧!城中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再像往常一般由着她们胡闹,实在是不像话啊!”

当然不像话,叶问道就是坐在官衙里,也能听到从街上传来的哭喊声。

叶问道拍案而起,猛地抽出尘封已久的长刀抽出,她眯着眼睛,借着微弱的日光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老伙计。她想,是时候做出一点改变了。

不管是自己,还是这个藏污纳垢的扬州城。

“凡是趁机作乱的,都给我捆过来。”

下属犹犹豫豫地问她:“若是慕容家和谢家的人呢?”

叶问道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喝道:“一并捆来!”

难道她身经百战,还会怕了这些宵小不成?!

她从京中带来的卫队训练作战从不懈怠,远远胜过豪商府中因利而举的散兵游勇,天擦黑时,扬州城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叶问道驱马缓行,在暮色之中视察着各处街道,她拿下不少豪商家中趁机作奸犯科的豪奴,各家的管家脸上堆着笑,带着一车车的礼物前来恳求她,请她看在各家家主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过那些不懂事的仆人们。

叶问道被聒噪得心中烦躁,神色不虞道:“当街行贿,你们主子不要名声,难道我也不要吗?”

她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快些把她们弄走!”

管家脸上都讪讪,只是叶问道以前一向配和识趣,她们只当今日是她心情不佳,只打算等个好时机,把银子把叶问道家里一塞,就把自家的仆人们从衙门里接出来。

叶问道眼前终于清净了,正要喘口气时,余光却瞥见身后的暗巷中,跌跌撞撞的闯出个身量高挑修长的少女。

她身姿矫健,却浑身是血,怀中还抱着个身怀六甲、不知生死的男人。

那个少女脸上不知是哭似笑,火红的夕阳之下,叶问道只能看见她满脸的水痕。她紧紧抱着怀中的男人,目光都有些发直,她看见自己的车架,并不畏惧,反而怔怔地走到自己身前,径直跪了下来。

手下们怕来者不善,纷纷拔出刀来护卫在她身前。

叶问道看了那个少女一眼,见她虽然面色灰败,眼神却清明澄澈,不似作奸犯科之人。她挥退手下,垂眸看着那个少女。

崔棣双臂早已经酸痛不已,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自己气息衰微的兄长,她跪在冰冷刺骨的砾石之上,抬头绝望地问眼前身穿黑甲,天神一样威严无方的将军。

“将军,您能救救我哥哥吗?”

“我可以把我的命给你。”

叶问道已经很久不管闲事了,可当她低下头去,却忽然发现那个浑身苍白失血的男人。竟有几分面熟。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烁过一张桃夭李秾,明媚艳丽的脸。

叶问道惊诧地翻身下马,低头仔细观察那个男子的面容,不由得关切道:“你不是当日在穆府唱穆桂英挂帅的那个男子吗?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崔棠昏厥不醒,自然无法回答,可崔棣却仿佛在漆黑深夜中看见了一抹曙光,她猛地抬起头来,忙不迭的应下:“是我哥哥确实曾在三小姐家中为一位将军唱过戏的!”

便是现在回想起来,叶问道也觉得当时崔棠唱得好极了,回京之后她听遍燕京城中的大小戏楼,却再没听过那样有韵味的穆桂英怪帅。

叶问道微微叹了口气,到底不忍叫这样一位才貌双绝的男子香消玉殒。她示意手下将崔棠抬到后面的马车上去,又拿出自己的名帖,叫手下去鸿医堂请大夫。

大夫和她们几乎是同时到了叶问道的宅子,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只打眼一瞧,就看出崔棠如今凶多吉少。

大夫捻着脸侧垂落的花白头发,叹气道:“怎么耽误到这个时候才请大夫,再晚几分,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崔棣眼中亮起一抹光,她急切地问:“那就是说,我哥哥还有救?”

大夫捻着长发微笑:“有钱就有救。”

崔棣脸色一沉,金条被她藏在了家里,一来一回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叶问道已经看出她的羞窘,神色淡淡道:“无论用多少钱,我都出了。”

“你只管救人,不必纠结药材贵贱,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就是了。”

大夫这才满意,呼喝着自己的学生们推着昏迷不醒的崔棠进了内间。

崔棣顶着满脸冷汗,来不及擦,紧紧跟在她们身后,想进去,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寸步不离的陪在自己哥哥身边。

鸿医堂的年轻大夫铁面无私地拦住了她:“男子生产血腥不洁,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叶问道也遣人过来见她:“女郎,我们将军有几句话想问你。”

里间崔棠在药物的作用下幽幽转醒,已经低声呻吟起来,崔棣心里乱作一团,一时难以决断。

叶问道的手下却不由分说,扯着她就走。

这一会功夫,叶问道已经将崔棣的来历摸排清楚了,包括崔棠孩子的来历,她也一清二楚。

叶问道有点可惜这孩子不是穆念白的,但这到底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低着头,缓缓揉搓着眉心,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思量。

崔棣心中还记挂着崔棠,即使坐在叶问道面前,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叶问道开门见山地问:“我听说你是漕帮的人?今天这场骚乱,看起来和你们也脱不了关系啊。”

崔棣心中一惊,叶问道目光如炬,她不敢抵赖,只得承认。

“我们我们只是不想让她们那么得意。”

“将军,您久在庙堂,岂会知道她们的罪孽?”

叶问道不仅知道,而且早已经深恶痛绝。

她向崔棣招了招手,微笑着说出自己的计划。

“你们这样毫无计划地煽动民众,只能像没头的苍蝇t?一样嗡嗡乱转,看不见效果不说,还徒劳增加伤亡。”

“你凑近些,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以后我给你们提供情报,你们负责动手,把事关她们命脉的货都给劫出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扬州如今全是靖王的人,只有她们不断犯错,不断惹怒沈宜兴,那柄悬在靖王和秦王之间的天枰,才能逐渐发生偏移。

扬州城既然已经乱起来了,那就让她再添一把火吧。

里间声嘶力竭的呼喊声越来越来刺耳,像一柄锐器,直直扎进崔棣的耳朵里。

她顾不上许多,猛地站起来,不管不顾的往里面冲。

年轻的大夫们围成一堵人墙,将她挡在门外。崔棣只能抓着她们的手,苦苦哀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看一眼我的哥哥,就一眼!”

大夫门只是板着脸,重复着同样的话:“没有这样的规矩。”

不知道过了多久,崔棠仿佛叫喊得累了,他的嘶喊声渐渐消弱了,只余嘶哑的啜泣与沉重的喘息。

崔棣一颗心几乎要飞出来。

一阵猫儿一样微弱的哭声渐渐想起来,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将一个羸弱瘦小的小团子抱出来给众人看,她抹了一把汗,叹气道:“也算是父子平安吧,只是孕中亏损太过,这孩子胎里就不足,多病多灾,须得小心养育才是。”

崔棣笨手笨脚地接过自己的小侄儿,真像只小猫崽子,瘦骨嶙峋的,哭声也微弱。看上去倒是白白净净的,崔棣小心观察着这个小崽子,觉得他柔婉秀美的五官还是更像自己的哥哥一些,她心中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戳了戳他,那个小孩毫无反应,只是用潮湿的脸颊轻轻蹭了曾她的指尖。

里面崔棠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崔棣急忙抱着孩子坐到他的身边,搀扶着虚弱脱力的崔棠,让他倚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捉着他的手,让他自己逗弄那个小孩。

崔棠面如金纸,早已经不知道在鬼门间走了多少趟。

在无数个弥留之际,他总在心中忍不住地想——穆念白那个死鬼,就是死,也应该把自己一块带走啊。

她一走了之,撒手撒得干干净净,徒留自己在人间受罪。

崔棠意识模糊地想,等到了地下,再见了她,一定要和她大吵一架,让她知道,再好脾气的人,也是会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