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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外室(女尊) 谢归舟 21189 字 6个月前

可他总是不能如愿以偿,每每看见那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四周就会生出一双有力的手,拖着他的腿,将他拉回痛苦难忍的现实中。

崔棠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孩子的眉眼,他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个孩子的轮廓,微微叹了一口气。

“是个男孩啊”

崔棣急忙道:“男孩也好,男孩贴心。”

崔棠白着脸勉强一笑,心中却愧疚极了,这样一来,穆念白岂不彻底没了后人。

小男孩终于适应了环境,卯足了劲开始哭闹起来,崔棠却虚弱得连喂养他都做不到,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孩子哭得脸颊通红。

还是叶府中生养过的男仆端着 一碗米粥过来,指导着崔棣一点一点将小米油喂给那个孩子。

崔棠在叶府上将养了月余,能下地时他就不敢再劳烦叶问道,执意向叶问道请辞,要带着孩子回家去。

叶问道如今公务繁忙,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他,也就挥挥手让他走了。

秦可心一个人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好在有漕帮的人帮衬,总算没让他日日以泪洗面。如今见崔棠带着孩子回来,立马就扑上去搂着他的腰大哭。

“崔棠!你终于回来了!”

“你不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火我不会生,粥我不会煮,闹了老鼠,我也只知道害怕,如果不是还有漕帮的这些姐姐们,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崔棠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大,虚弱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咱们接着过咱们的日子就是了。”

秦可心点了点头,又有些忧伤道:“前两天翟兆来过,她说如今扬州城里太乱了,她要带着老父回乡下暂时避一避风头,等扬州城安定下来,再做旁的打算。”

奉养母父也是为人女儿者应尽的孝道,崔棠自然不能多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只是以后又少了一个愿意帮她们的人。

秦可心又好奇地盯着那个小孩看,戳着他的腮帮子问崔棠:“咱们给他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论理,孩子的名字应该让母亲起的,穆念白虽走了,崔棠却仍然存了一分妄想,他索性只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就叫念儿吧。”

崔棠憋在院子里养了一冬天孩子,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仿佛随着天气的转暖,扬州城里的境况也在逐渐好转。

虽然每天都能听见城中某处又起了动乱的传闻,可那些豪商不知为何,竟像转了性子一样,待百姓们客气许多。

崔棠听着崔棣的只言片语,仿佛是皇帝认回的那个秦王殿下,是一位更厉害的人物。城中这些豪商的靠山靖王殿下不是对手,战场上大败而归不说,连扬州城中的民乱也镇压不了,惹得陛下十分不悦。所以这些豪商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崔棠自然乐见其成,如今阳春三月,一切都暖融融的。连念儿已都经学会翻身了,只是仍然十分孱弱时不时就要生上场小病,崔棠为了给他治病,不得不动了穆念白留给他的金条。

他在家里照顾孩子脱不开身,崔棣白天还要去漕帮帮忙,买药的重任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秦可心身上。

只是这天秦可心早早出了门,日落时才空着手,失魂落魄地回来。

崔棠正在哄念儿睡觉,见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急忙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路上出什么事了不成?”

秦可心紧紧揪着他的袖子,声音打颤。

“崔棠,我好像看见宋好文了。”

第56章 太女的愤怒 “难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东西……

宋好文仿佛是和太女的仪仗一起的进的扬州城。

秦可心从李二娘处拿药回来, 见街上声势浩大,路上行人就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浩浩汤汤的仪仗逶迤而过, 那些瑟缩成一团的行人们就前仆后继地跪倒一片。

秦可心衣着朴素, 混在人群中,本来是和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的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的。可不知为何,仿佛是福至心灵, 他竟嗅到一股清浅又熟悉的淡香。

他并没有意识那香味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一个湖蓝的身形, 稳稳跨坐在马鞍上,正侧头, 同马车中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秦可心是逆着光, 眼前只见灿烂融暖的光团,因此他并不能看清那人的模样。可他的心脏却忽然想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揪住了一般, 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秦可心心中一阵悸动, 他一时呼吸紊乱急促, 紧张得昏死过去。他跪在地上, 膝行向前, 想离那人再近一些, 将那人看得再清楚一些。

好像宋好文。

一只无情的铁槊拦在了他的面前, 寒光闪烁。

秦可心畏惧地抬起头来, 一位面如冠玉的小将军,冷眼看着他,喝道:“太女近前, 何人敢无礼!”

秦可心就有些懵,定在原地怔怔的发呆,他心中思绪繁杂, 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一样。

如果那个女子正是宋好文,她是如何死而复生,又站到太女近旁,还与太女举止亲昵非常的?

或者说,能受得了宋好文的粗鲁,甚至还允许她近身侍奉的太女,会是谁呢?

苏濂制止了那个行为无状的男子会调转马头回到穆念白马车前守卫,却见宋好文人虽藏在阴影中,一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却不停地瞟向人群中。

苏濂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惊诧地发现宋好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才那个无礼的男人看。

马车之中的穆念白也发现了宋好文短暂的失神,她顺着宋好文的目光向外看去,轻声问:“怎么了?外面有什么不妥吗?”

宋好文的声音有些酸涩,羞于开口一般:“看见秦可心了。”

穆念白一顿,笑得苦涩:“那很好啊,不去和他见一面吗?至少他肯为你守着。”

不像某只大胆包天,胡作非为的小黄莺,自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找了姘头上门——那时候她可还没死呢!

宋好文露出一个羞窘的神情,她搓了搓手,面露难色:“我不知该以何面目见他。”

她与穆念白不同,秦可心并没有背叛她,可她忙于公务,眼睁睁看着秦可心跟着崔棠吃了那许多苦,眼见t?他瘦得形销骨立,再无往日的活泼明媚,宋好文心中当真是羞愧极了。

穆念白温声开解她:“你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伤还没好,就随我一同北上御敌,回京之后许多我不方便出面的事,也是你暗中帮我做的,其中的艰难血腥,你自然比我更清楚。那样的境况,不把秦可心接到身边也是好的,免得他日夜为你担惊受怕,暗自垂泪。”

宋好文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瞧着秦可心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中难受罢了。

宋好文叹气道:“如今才算知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意味。”

她见穆念白自进城后便双眉紧锁,不见笑颜,大致猜出她心中的苦恼,同样试着宽慰她。

“你也别太生气,权左权右说崔棠肯不顾安危,施粥为你正名,可见他心里还有你呢。”

穆念白冷着脸道:“他送我那么大一顶绿帽子,心中自然有愧,做多少事,都不过是为了赎罪罢了。 ”

她话锋一转,讥讽一笑:“说来我是该好好谢谢他,若非他的这碗粥,扬州城的民乱也不会如此如火如荼,靖王也不会如此轻易服软,将太女之位拱手相让不说,还赔一个表弟给我。”

宋好文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奇道:“那个表弟,你不会真的要收下吧。”

穆念白就气:“他能找别的女人,我难道不能纳别的男人吗?!”

宋好文看着她时不时就怒从心起的样子心中无奈,心道你要这么生气直接把崔棠捆过来收拾一顿不就行了,何必这么纠结。

“你既生气,我帮你把崔棠和那个孽种捉过来由你处置也就罢了。实在不行,杀上门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行啊。”

穆念白面上冷笑更甚:“他背叛了我,还要我上赶着去找他,难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她思索片刻,漆黑眼眸中寒光凛凛。

“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来找我。”

秦可心把自己心中的担忧与恐惧一股脑的倾诉给了崔棠:“崔棠,你别不相信,我真的看到宋好文了!”

崔棠无奈地笑了笑,一边手忙脚乱的把煎好的汤药喂给皱着眉头哇哇大哭的念儿,一边轻声回应着秦可心:“你方才也说了,只是气味和身量有一些相似罢了。”

“若真是宋好文,短短一年时间,她是怎么从重伤未愈一步步变成太女近臣的,就算我不知道女子们如何升迁,可我也明白那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秦可心立马反驳道:“可是,可是万事都有意外啊!”

“万一机缘巧合,就是太女救了她,或者。或者万一太女就是她的朋友或者熟人呢?”

崔棠的心猛地一跳,若太女真是宋好文的朋友或是熟人,那她会不会是?

他急忙摇了摇头,制止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若真是穆念白,她既身居高位,怎会对自己艰难无比的处境坐视不管?又怎会冷眼旁观,见自己尝遍人间世态炎凉,在鬼门关上进出许多遭,舍出命去为她生下孩子。

纵然她对这个孩子的生母有疑问,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她难道不能来问一问吗?纵然她事务繁忙,可她神通广大,难道不能派手下来问吗?纵然她一时困顿,连手下都丢了,难道她竟连书信都寄不出来吗?

崔棠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眶发红——若真是如此,那她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崔棠看着满心欢喜雀跃的秦可心,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若真是宋好文,怎么这么长时间,她却从来没有来找过你?”

崔棠神色落寞,哀戚道:“那个死鬼,死了不知道带我一起去,活着却还要翻脸无情,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没准早就变心了呢。”

秦可心也有些难过,两只小动物只好凑在一起相互安慰起来。

崔棠其实早就被秦可心说服了,只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敢相信罢了。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哀怨道:“变心就变心吧,薄情的活人总比深情的死鬼好。”

秦可心也点头:“就是就是,变心怎么了,再给她们变回了就是了!”

“外面那些狂蜂浪蝶,脸有我好看吗?腰有我软吗?在床上,有我浪吗?”

眼见他说的越来越不像话,崔棠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制止道:“青天白日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秦可心也有些脸红,有些羞窘地看了刚收住眼泪的念儿一眼,生怕自己带坏了小孩一般,他抿着嘴,嘿嘿傻笑:“我只是打个比方嘛我是说,只要宋浩文能活过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崔棠望着窗外的斜阳,长长叹一口气。

是呀,只要穆念白能活过来,他做什么都愿意,死也愿意。

妄自空想终究不成样子,崔棠只幻想了一会,便收敛了万千思绪,起身先把吃了药的念儿哄睡着,然后起身去外面灶上生火烧饭去了。

崔棠对这件事下了定论:“不管她们是死是活,这都不是咱们两个男子能轻易知道的事,还是做好饭,等崔棣回来后好好问问她吧。”

“她如今在漕帮身具要职,兴许有打听太女的门路。”

秦可心点了点头,拿了一根羽毛在空中摆来摆去,一边逗弄着呆呆愣愣的小念儿,一边专心地等崔棣回来。

崔棣如今越发有出息,在整个漕帮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所以每日回家的时辰也越发晚,这几天都是崔棠做好饭,温在灶上,等到月上中天时才能等到崔棣忙碌又疲倦的身影的。

崔棠抬眼望向窗外厚重的暮色,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也是如此了。

他抱着念儿,和秦可心一块坐在饭厅里等崔棣回家,等到天际线上都泛出一点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惶恐了起来。

崔棠的声音都在发颤:“怎么天都亮了她还没有回来?”

“就算是漕帮遇上事情了,以往也会有漕帮的姐妹们来家中看护者啊!”

“今日这是怎么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崔棣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小巷中,巨大的恐惧像一团沉重的阴云包围着崔棠与秦可心。

念儿还小,离不开生父,秦可心便自告奋勇道:“也许是遇见什么事一时不能脱身了呢,我先去码头上看一看,”

“左右漕帮的人都认识我,不会为难我的。”

秦可心一去就到了晚上,崔棠抱着念儿,瑟缩着坐在堂屋里,怔怔地望着小巷尽头。

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只有威风掠过树梢,树影摇晃。

又一个清晨来临,崔棣不见踪影,出去寻人的秦可心也没了下落。

崔棠的心,沉入了万丈的深渊中。

第57章 太女的把戏 他浑身上下,还有什么,能……

崔棣与秦可心都不见了, 崔棠隐隐约约,在其中嗅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可他实在不太聪明,这些天又被多病多灾的念儿折腾得疲于奔命, 脑袋里万千思绪都被接二连三的噩耗搅弄在一起, 浆糊一样,一点头绪都摸索不出来。

念儿还在张着嘴嚎啕大哭,用一双红彤彤的柔软小手不停地扒拉着他的衣襟, 用尖锐的哭声向自己瘦弱无助的父亲索求着食物。

崔棠心里惴惴不安。一边把念儿抱在怀中手忙脚乱地哄着, 一边向灶台中添火烧饭——他孕中就身子亏空虚弱, 民乱时被谢家的仆妇们冲撞导致了早产,求医路上又耽误了太多时间, 拖到性命攸关的时候, 才艰难地生下了这么个病猫一样的孱弱的男孩。孩子落地后他的身子一直没有养回来,这可怜的孩子是吃着米汤长到现在的, 所以看上去比同龄的婴孩瘦小一圈。

崔棠又要熬米汤, 又要哄孩子, 还有分出目光, 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期盼那两个身影。

他一不留神, 在地上突起的石块上绊了一跤, 沉重的身子不受控制一般, 重重地摔了下去。

收据无措之间,崔棠下意识的将孩子护在怀里,自己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念儿虽被他护在怀中安然无恙, 可到底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后,当即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崔棠摔得鼻青脸肿, 眼前一阵模糊眩晕,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惶然地抱着念儿,无助地哄着他。

“念儿,莫哭莫哭了爹爹这就给你做饭去”

“莫哭莫哭好孩子,算爹爹求你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原本是好声好气地哄着念儿的,可哄着哄着,他只觉得委屈极了,为什么天底下所有苦命的事,都让他碰上了呢?

为什么他一生中快活高兴的日t?子,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呢?

两颗剔透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轻轻滴落在念儿哭得红肿的脸颊上,小小的孩子终于通过这两颗咸涩的泪珠感受到了父亲的绝望,小声哽咽着,渐渐止住了哭声。

崔棠终于得空熬出了一碗小米粥,强忍着委屈的泪水,哄着念儿,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了,总算是止住了他的抽噎。

已过正午,还不见崔棣与秦可心的身影,崔棠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眼神在门口和熟睡的念儿之间不停歇地飘来飘去。

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不管她们出了什么事,自己总不能和念儿再次坐以待毙,坐吃山空,总该出去找一找她们。

他找来一床柔软蓬松的被褥,把念儿严丝合缝地包了起来,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让念儿能把小脑袋探出来喘气。崔棠将一整条棉布破开,编在一起,合成一根两股的布绳,先在抱着念儿的被褥上缠了两圈,然后又在自己身上缠绕两圈,打两个结实的绳结,稳稳当当地把念儿挂在了自己胸前。

崔棠低头,轻轻抚摸着念儿光洁的额头,轻声道:“好孩子,你不要哭,我带你去找你姑姑和秦叔叔去。”

念儿捉着他的之间放在嘴中吮吸几下,算是给他回应。

正是午睡的时候,街上行人稀疏寥落,崔棠一个瘦弱男子揽着一个娇弱的男孩,在日头下出了一身的冷汗,却没几个人注意到他的窘状。

崔棠憋着一口气,走走停停,总算是走到了码头附近。

他想着,崔棣好歹是漕帮的小首领,她出了事,漕帮上下不会坐视不管,自己先到漕帮来,问清楚崔棣的安危,也能请漕帮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千里眼、顺风耳帮帮忙,打听打听秦可欣的消息。

一会要见的是崔棣的下属上峰,崔棠不想看上去太狼狈让妹妹丢了面子,就先躲在一边,轻轻抚着胸口,平息着自己粗重的喘息,他低下头,对着地上的一洼积水梳理着额间潮湿凌乱的碎发,他深吸两口气,见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方才长呼一口气,满满从暗巷中转出来,向河边走去。

越走,崔棠心里越没底。

之前他也来给崔棣送过饭,一般远远看到碧波荡漾的湖水时,就能听见嘈杂鼎沸的人声,漕帮的姐妹都是苦出身,早早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练成了一副锣鼓一样嘹亮的好嗓子。她们为人又豪爽大方,不拘小节,从天亮到天黑,码头上永远都充斥着她们快活兴奋的笑声。

可今日码头上哪里都是静悄悄的,别说人影了,连只能喘气的活物都找不着。

往日那些五大三粗的漕帮人不见了踪影,她们粗俗鄙陋的玩乐声也消失匿迹了,崔棠看着空荡死寂的河岸,恍惚间,只以为自己到了黄泉地狱中。

他扶着河边的木桩,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崔棣不见了,秦可心不见了,到现在,竟然连整个漕帮都不见了。

如果不是白日里见了鬼。那还有谁能有这样大的能量,能在旦夕之间,让这样多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是那些豪商嘛?

不,不会的,她们若有这样的能耐,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崔棠脑中一片混沌,连有人靠近自己都未曾发现,直到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刀横在他的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崔棠才恍然回神,手足无措地看向拦住自己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小将军,一身气派威武的盔甲,被阳光一照,黄金一样亮闪闪的。

小将军年纪虽轻,模样也标志,只是一双上挑的眼睛却凌厉非常,她谨慎小心地盯着孱弱的崔棠,一边害怕他心怀叵测,做出不轨之举,一边担心他支撑不住,晕倒在街上。

小将军公事公办地开口道:“钦差卫队正在前面查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崔棠脑袋里缓慢地转了个圈,钦差就是太女,太女卫队就是秦可心那天看见的,那个肖似宋好文的女子所在的队伍。

他不由得伸直了脖子,竭力去看那小将军身后,远处的码头上,一队队身穿铁甲的卫士正挨个询问码头边的住户。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试图找到那个像宋好文的人。

小将军见他不死心,向旁踏出一步,彻底挡住他的视线,声音越发冰冷。

“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崔棠瑟缩着低下了头,浑身颤抖,软着嗓子,小声问她:“大人,奴能不能问一问,之前在这里的漕帮,是犯了什么事吗?她们如今在哪里?”

这年轻的小将军自然就是苏濂,她是穆念白身边的新面孔,不怕被崔棠认出来,诱捕小黄莺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如今她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崔棠,看着他羊脂玉一样白皙无暇的皮肤,纤细更胜过杨柳枝的腰身,长久以来穷困潦倒的生活并没有消减他的的风姿,反倒为他添一分楚楚可怜的独特风韵。

苏濂就悄悄在心里撇嘴,殿下倒是好眼福,只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不知感恩的东西,直接捉过来鞭打惩戒,让他跪地求饶,记住这个教训。然后留在身边,当个温驯听话的玩具也就罢了,怎么就值得这样大费周章,费心费力地逼他进笼子?

可穆念白是她的新主子,主子的命令,她只管照做就是了。

而且苏濂兴致勃勃地想,这样难得的好戏,自己也不想错过呀!

苏濂板着脸,严肃道:“漕帮煽动民乱,扰动扬州,目无法纪,一应嫌犯,都已经收押大牢,等候发落了。”

崔棠的心被她的话紧紧揪了起来,念儿也像感知到危险一样,不安稳地哼哼唧唧起来,崔棠一边小心地安抚孩子,一边给苏濂陪着笑,伏低做小地请她多透露些消息。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穆念白留下的金条,哀切地求那个小将军:“大人,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崔棣的女子,她十五六岁,高高瘦瘦的”

苏濂不耐烦地打断他:“崔棣?倒是有这么个人,是个小头目是不是?她是民乱的罪魁祸首,早就关进牢里听候太女发落了。”

她摩挲着金条,露出一副贪婪的模样:“她是首恶,来日论罪,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不过你若是肯出钱,我倒是可以为你通融几分。”

崔棠早已经被那句“千刀万剐”吓破了胆子,一张俏脸因为恐惧毫无血色,他浑身颤抖,口不择言地求那小将军:“大人,奴有钱的,奴这就回去拿,您等一等奴。”

他扑通跪倒在那将军身前,强忍着泪,攀着她冰冷的甲胄,哀声求她:“大人,奴的妹妹不是坏人,她年纪轻轻,怎么会做那样十恶不赦的事情呢?”

穆念白未曾给崔棠判死刑,苏濂不敢受他这一跪,她小心翼翼地躲开,不动声色地扶他起来,笑眯眯地做出个数钱的手势:“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不过我在码头忙着,人来人往的,叫别人看见多不像话。”

“你去扬州官衙,找太女的随官宋好文,让她把东西转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崔棠心中响起一阵惊雷,他忍不住想,宋好文,难道秦可心看见的,真的是宋好文不成?

苏濂看着他凄惨难堪的神情,微微笑着,按照穆念白的要求,缓缓道:“不过宋大人与我不同,她一向清廉,你要见她,只需备上十两银子就行。”

崔棠心里又是一阵擂鼓,他忽然想起那一夜他赤身裸体,声嘶力竭地跪在穆念白身下,求的,就是十两银子。

他不敢多想,用手背抹去脸上冰凉的泪水,哽咽道:“奴,奴马上回去准备,大人,求大人宽容奴几日。”

崔棠深思混沌地回了家,直奔墙角藏着金条的地方。他顾不得许多,赤手空拳的,想将埋在土中的匣子取出来。

那个精巧的檀木匣子露出一角,崔棠怔怔地看着那个被人撬开的锁,心中一阵颤抖,他手指僵硬,笨拙地打开匣子,里面金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石块与沙砾。

崔棠只觉一阵窒息,他甚至来不及生气,来不及惶恐,来不及哭诉上天的不公。

他眼前一黑,踉踉跄跄地跌坐在铜镜前,迷茫地想,他浑身上下,还有什么,能值十两银子?

第58章 太女的重逢 “你如今脱了衣裳,是想给……

扬州府衙这几日安静极了。

太女还未进城时就先遣t?了卫队过来接管了扬州府衙门, 里面一应收受贿赂、以权谋私、鱼肉百姓的官员差役都关在大牢中看押着。穆念白带来的卫队是沈宜兴特意从万里挑一的禁军里优中选优选出来的,全权交给穆念白处置,只为能一鼓作气, 彻底解决了扬州城里这些居功自傲, 跋扈嚣张的豪商们。

穆念白心中早有谋算,她这张脸早已经成了扬州城里诸位豪商的噩梦,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就是太女, 打草惊蛇, 反而不妙。因而自从进城后, 她就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大小事务都交给宋好文和苏濂去办, 自己则只在进城的第一天,专门召见了扬州兵部尚书叶问道。

叶问道乍一见她, 被吓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她捂着胸口, 止不住地啧啧称奇:“我来时城中到处都说你死了, 没想到你竟然就是陛下寻回的那个三皇女?!”

穆念白微微一摆手, 无奈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不过今日能见到叶将军, 我心中才总算安定下来了。”

叶问道心中自然也很满意, 她本来就想投向这位新太女的,如今得知穆念白就是太女,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那天她们秉烛夜谈, 敲定了处置豪商们的办法,穆念白决定先躲在幕后,隐忍不发, 让豪商们携带懈怠下来,也趁此机会,也一应的人证物证固定住了,最后再以雷霆之势,处置了那些目无法纪的豪商们。

不仅如此,穆念白还从叶问道口中,问清楚了崔棠生产那晚的详情。

叶问道也听她满脸愠怒地说清了来龙去脉,心中虽也有些鄙夷崔棠的不贞,但她到底比穆念白年长几岁,于儿女情长上,也比穆念白多出了许多见识。叶问道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低声宽慰她:“你也不要把他想的太不堪,那样艰难的时候,他就是做出再出格,再不堪的事,你也应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宽恕了他。”

“我听大夫说,他生产时十分艰难,昏迷将死时,嘴里总是呼唤你的名字。且依我看来,他对你的爱慕与眷恋不似作伪,这其中也许有隐情也未必可知呢。”

穆念白自嘲一笑,苦涩道:“我从未给他过我的结契果,任其中有多少隐情,这个孩子一定不会是我的。”

穆念白心中憋了一团邪火,发泄不能,却在心中越烧越旺,只恨不得将她都烧成灰烬。

她捏紧拳头,狠狠砸在桌上,将紫檀木的桌案都砸出一个浅坑来。

“我就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才留他到今日!”

“我要让他自己跪到我身前来,我要他亲口告诉我,究竟为什么我前脚刚出扬州城,他后脚就忙不迭的和翟兆勾搭在一起,还生下来那么一个孽种!”

叶问道见她固执的样子便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了,她心想,左右是女男之间无关紧要的情事,只要对大剧无碍,要杀要剐,且随穆念白去吧。

穆念白知道自己失态,她飞快地整理好情绪,起身将叶问道送至府衙门口。

已近夜半,府衙中却还是灯火通明,穆念白带来的年轻官员们正日以继夜,点灯熬油地处理积攒许久的政务,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扬州城内的安稳与秩序。

叶问道看着如霜月色下穆念白挺拔颀长的身影,月光如冷水,倾泻在庭院中,而穆念白,就是澄澈冷水中一株修竹,高洁不折,却又孤寂寥落。

叶问道万千思绪在心中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她拍了拍穆念白的肩膀,像一位和蔼的长辈一样劝慰她:“你呀不如先将那些小人放一放,左右她们见了宋好文,魂都快吓掉了,三五日内是不敢放肆的。你不如先用这个功夫,解决了你和崔棠的事。”

“不然这根刺扎在你心里,时时作痛,早晚会害了你的命。”

穆念白思量片刻,谦虚受教:“是,我这两日就让他来见我。”

苏濂为了邀功,一个晚上就想出了诱捕崔棠的办法,第二日就实行下去了。

先派人去码头上把漕帮的人一网打尽,专门给崔棣安排了单人间的牢房,好吃好喝的供起来。又向宋好文卖了个好,让他以权谋私,趁机把上街寻找崔棣的秦可心掳回了家。最后再派轻功最好的权左权右找崔棠外出的时机,把他藏在墙角的金条和屋里所有的散碎银子都偷了出来。

一无所有的崔棠走投无路,只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官衙找唯一可能帮他的人——那个极有可能是宋好文的太女随官。

苏濂这法子虽然狠辣缺德了点,但胜在管用,把崔棣秦可心逮回来不过三五天,守在府衙大门处的卫士就一路小跑来抱,说门外有一个容貌姝丽的男子,衣着单薄,抱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正不顾一切地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们怎么拉都拉不动。

卫士们耐着性子问他,他也只是哀哀戚戚地说,想要求见太女随官宋好文。

卫士们早早得到过穆念白的叮嘱,不敢自专,急忙来见穆念白和宋好文。

穆念白轻垂眼帘,恨不得将手中的白瓷杯都捏得粉碎,她咬牙切齿道:“他倒大胆,敢抱着那个孽种来见我。”

宋好文脸上挂着三道新鲜殷红的指甲印,是秦可心昨天晚上亲手抓的。她轻咳几声,一边起身整理衣冠,一边犹犹豫豫地看向穆念白,在心里迟疑着要不要如实相告。

穆念白发现了她的不安,不由得蹙着眉问:“怎么了?看上去这么焦躁?”

宋好文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反正一会崔棠就能自己和穆念白解释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叹气道:“我是替你去的,我实在不知道见了他该做什么呀。”

穆念白没什么好气,冷哼了一声:“先让他把十两银子还我再说其他的。”

卫士们小心翼翼,一路护送着看上去一阵微风就能刮倒的崔棠和他怀里那个看上去下一刻就会哭得昏厥过去的男孩到了扬州官衙的公堂中。

崔棠听着念儿嚎啕的哭声,抚摸着他潮湿赤红的脸颊,心如刀割,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崔棣不见了,秦可心不见了,家中的大大小小的金条、银两也都不见了。这个节骨眼上,念儿又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他求医无门,又不敢将他一人放在家里,只能一边抱着他,一边吃力地徒步走到官衙来。

崔棠徒劳地拍着念儿的脊背,低声哀求他不要再哭了。

卫士们看那孩子哭得可怜,不由得多嘴道:“这孩子哭闹不休,到了公堂上,坏了大人们的心情,你一个弱小男子,如何担当得起呢?你怎么不把他放在家中让旁人照料他?”

崔棠委屈得落下两滴泪,小声哭道:“奴,奴没有办法啊”

卫士们不忍,见宋好文已经端坐桌案后,急忙将抱着孩子的崔棠引了进去。

“这就是我们的宋大人,她愿意在百忙之中见你,你若有什么冤屈,尽管开口就是了。”

崔棠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露出纤细脖颈,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宋好文审视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在他身上梭巡着,她沉重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纤细的腰杆压塌了。崔棠跪在地上,长久的沉默像一张大网,将他紧紧地裹了起来,几乎要令他窒息。

片刻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不该受你的礼,起来说话吧。”

崔棠听见那声音便如遭雷击一般,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一双含泪的杏眼缓缓瞪圆,两颗铃铛一样挂在他苍白的面皮上。

宋好文虽然消瘦了些,晒黑了些,可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

崔棠只觉一阵眩晕,他不住地喃喃自语:“竟然真的是你”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顾不得其他,抱着念儿膝行向前,来到宋好文身前,抬头急切地问她:“宋好文,求求你告诉我,崔棣在哪,秦可心又在哪?”

他其实更想问,既然你还活着,那穆念白呢?她还活着吗?她现在在哪里?

宋好文不言不语,只是沉默地观察着他怀中的那个男孩,眉眼间很像他的父亲,只是一直哭哭啼啼的,看不见一点穆念白的影子。

她倒还记得穆念白安排给她的任务,叹了口气道:“你不必担心她们,只是苏濂应该同你说过,要想见我,得先交十两银子才行。”

十两

崔棠心中十分疑惑,为什么会是t?十两,这样巧合的数目。

他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绕过桌案,抱着念儿行至宋好文身侧跪下,他仰着头,扯着她的裙裾哀求:“宋好文,求你告诉我,这十两银子,你是替谁要的?”

宋好文咬住舌尖,拦下马上脱口而出的答案,她心虚地看一眼身后的屏风,这个时候,穆念白应当焦躁不安地坐在后面看着崔棠的反应。

宋好文重新看向崔棠,佯装镇定道:“就不能是我自己要的吗?”

“宰相门前三品官,我当了太女随官,收你点钱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崔棠摇了摇头,笃定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若你是这样的人,秦可心也不会对你死心塌地的。”

宋好文心里为难,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崔棠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动作,心中一阵激荡,他揪着宋好文的衣角,哭着哀求:“宋好文,求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收的这十两银子?”

宋好文叹气,只是用眼神瞟向屏风后,崔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隔着屏风,似乎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个倜傥的身形。

崔棠几乎立即在心中认定,她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可她就是不愿意来见自己。

崔棠委屈地闭上眼眸,将嘴唇咬得出血——他为穆念白吃了这许些苦,还舍命给她生下一个孩子,如今可怜兮兮地求到她的眼前,她却不肯来见自己!

崔棠索性将心一横,小心把念儿放在一边,当着宋好文的面,一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屏风。他伸手就开始解自己的衣裳,一边解一边发狠道:“十两银子我拿不出来,宋大人您看着我这一身皮肉,能值多少钱,您只管开价就是了。”

屏风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盛怒之下,将一整套瓷器都摔在了地上。

宋好文飞快地扭过头去,伸手挡在自己眼前。

她有些恼怒:“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把衣服穿上,我带你去见她就是了!”

屏风后的穆念白一脚将沉重的屏风踹倒,踏着精巧细腻的绣屏,大步走到崔棠身前,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不必你带他来见孤,孤亲自来见他!”

盛怒之下,穆念白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她紧紧捏着崔棠的下巴,强迫他的抬起头,顺着他天鹅一样纤细易折的脖颈向下,就能看见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中的,大片雪白的春光。

穆念白怒火中烧,手上用力,崔棠吃痛,浓黑的睫毛一阵轻颤,滚下两颗泪珠来。

他颤抖着伸出葱段一样的手指,轻轻攀上穆念白青筋暴起的手,他被捏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哀求地望向穆念白。

穆念白仅存的理智早已经被愤怒吞噬殆尽了,她捏着崔棠的下巴,冷笑着。

“孤不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放荡不堪,把翟兆勾引到床上去的吗?”

“你就是这样不知廉耻的,死也要给翟兆生下这样一个孽种的吗?”

“你如今脱了衣裳,做出这样一副狐媚姿态,是想给谁看?!”

第59章 太女的心软 “三小姐,您为什么不敢看……

有潮湿温热的泪水淋漓地落在她的手上, 春日里的细雨一般,绵绵不断。

穆念白满心的怒火,几乎快要被这一阵春雨浇灭了。

她低下头, 看见一双朦胧的泪眼。崔棠缓缓眨着眼睛, 有朝露一样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纤长浓黑的眼睫滑落,一颗颗砸在她的手上。

穆念白看着默默流泪的崔棠,在心里诧异地想, 他居然在哭, 还哭得这样难过, 这样哀戚,恨不得要把这辈子受过的委屈, 这辈子受的伤痛, 都一股脑地哭出来一样。

穆念白先是怒上心头,她想, 他背叛了自己, 做出那样可耻的事, 甚至刚刚还在宋好文面前脱衣服献媚, 如今被自己捏在手里, 竟然还有脸哭哭啼啼!

可是当崔棠挣扎着攀上她的手, 颤声唤出“三小姐”时, 她忽然就心软了。

她缓缓松手, 只用一双浓黑凛冽的眼眸,默不作声地盯着崔棠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看。

一年不见,他好像更瘦了些, 一枝枯竹一样,一阵风就能吹倒。

穆念白坐回太师椅上,垂下眼眸, 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那只小小的鸟儿。

她心里一边酸痛难忍,一边一想起崔棠做下的事,就怒不可遏,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不停地拉扯着她,冰火两重天一般,让她心口一阵闷痛。

穆念白捂着胸口,面色不善地问:“你还没回答孤呢,你脱了衣裳到底想给谁看!?”

崔棠忍着泪,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委屈地瞧着她:“奴知道您在这,您不愿意来见奴,奴只好脱了衣服给您看了。”

穆念白并不认可他的狡辩,她嗤笑一声,回忆起往事:“现在想来,你第一次见我也是迫不及待的就脱得精光,我当时还觉得你可怜,现在想来,也许你就是那样放荡不知检点的人,在我面前能脱得毫不犹豫,在翟兆面前当然也可以脱得不假思索。”

她冷笑着,伸手指向被崔棠用厚实松软的被褥包裹着,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的那个孩子,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否则也不会短短一年,你就和翟兆浓情蜜意,生下这样一个孽种!”

崔棠脸上闪过一阵茫然,他什么时候……和翟兆浓情蜜意了?

穆念白见他沉默,更加愤怒:“怎么,被我说中了真相,心中有愧,连狡辩的话都不敢说了吗?”

崔棠见穆念白脸上的愤怒不似作伪,急忙膝行上前,到穆念白脚边,仰起脸看她,他委屈地为自己分辨:“奴没有……奴从没和翟兆亲厚过……”

穆念白急不可耐地打断他:“从来没有亲厚过?那这个孽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崔棠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穆念白还活着,还不知为何,变成了威仪无边的太女。

且听她愤怒的言语,她对自己这一年多的经历一清二楚。崔棠想,在她性命无虞以后,她一定曾经派人来过扬州,她一定知道在她走后,自己孤立无援,处处被那些豪商、那些官差针对欺凌,她一定知道自己为了生存,过得有多辛苦。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只是冷眼看着,仅仅因为她误会了自己和翟兆有私,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几回一只脚迈进鬼门关也无动于衷。

崔棠想到这,就羞愤交加,忍不住想哭。

他在权宜之下与翟兆结为妻夫,穆念白因此误会他,因此生气恼怒他都可以忍受。他只是想问一问她,他几乎就要把自己的一颗真心剖出来给她看了,他对她的爱慕,他对她的虔诚,难道她都看不见吗?!

她的心难道是铁做的,她的眼睛,难道也瞎了不成?

她回了扬州城,为什么不能先来问一问自己?为什么直接这样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难道自己在她眼中,就是这样不堪吗?!

崔棠哽咽片刻,纤瘦的肩膀瑟缩颤抖,声音也抖得连不成线:“三小姐,您把奴一个人撇在扬州城这么久,见了面,还要这样审问奴吗?”

他声音哀怨:“您离开这么久,难道一点都不关心奴和孩子吗?”

他攀着穆念白的裙裾,同之前许多个夜晚他做的那样,将自己柔软的面颊轻轻贴在穆念白的膝头。

可这次穆念白没有纵容他的撒娇,她捏着他的下巴,推开了他。

她的声音冷极了:“谁的夫郎谁心疼,谁的孩子谁关心。你自己选了个危机时刻撇下你跑路的好妻主,自然该自己受着这一切。”

“难道我还要帮翟兆呵护她的夫郎,帮她养大她的孩子吗?!”

崔棠再也忍受不了她的无情与冷漠,哭喊着把自己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宣泄了出来:“可是我从未与翟兆亲厚过!念儿他…”

他情绪激动,哽咽啜泣,一张俏脸憋得通红,他不得不停下来,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大口喘息,在穆念白震惊不知所以的目光下,断断续续地喊出那个藏在他心中已久的真相:“念儿……他是你的孩子啊!”

骤然听到这样震撼的消息,厅中众人一时都反应不及,宋好文早有准备,最先回神,急忙带着卫士出去守卫在两边,严禁任何人进入公堂。

她不断地用凶恶的眼神警告这些卫士——刚才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t?许告诉!

穆念白紧紧蹙起了眉,她有些迷茫地看着崔棠,像是没听清一样:“你说什么?”

崔棠抱起念儿,强硬地塞到她的怀里,穆念白像抱了块烫手的山芋一样,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啼哭不止的小孩。

她第一次低下头,仔细观察着小孩,瘦瘦小小的,小猫崽子一样,连绵不断的哭声也很微弱,只有眉眼漂亮极了,一看就是崔棠生的孩子。

穆念白心想,这个病歪歪的小崽子,到底哪一点像自己?他怎么会是自己的孩子呢?

崔棠哭着重复道:“他是您的孩子啊!您怎么,您怎么能……”

“……说他是孽种。”

穆念白还沉浸在震惊中难以回神:“你说他是我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呢?!我从来没有给过你结契果啊!”

她喃喃自语,仿佛是在为自己辩解:“倒是那个翟兆不仅从官府领了结契果,还和你登记在册,成了名正言顺的妻夫,且李二娘的病案本上也写得清清楚楚,是你亲口说孩子的母亲是翟兆白纸黑字,你叫我如何不多想呢?”

怀中的那个孩子仿佛是与她心有灵犀一般,竟在她的注视之下缓缓止住了啼哭,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面色冷峻的女人。

穆念白眨眼,他也眨眼;穆念白皱眉毛,他也跟着慢吞吞的把眉毛拧起来,怪模怪样,瞧着滑稽极了;穆念白勉强勾唇一笑,他也有样学样,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粒的乳牙,咯咯地笑起来。

崔棠看在眼里,甚至有些吃味。

他在心中暗自垂泪,这小没良心的,自己舍出命去把他生下来,含辛茹苦的把他养大。这小东西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一个笑模样都没有,整日哭泣不休。如今只是被他娘抱了一下,竟笑得这样高兴。

崔棠轻轻拨开他额上细软的胎发,含泪笑道:“若非是亲母子,他怎么会一见您,就笑得这样高兴呢?”

穆念白和念儿大眼瞪小眼,相互看了许久,不得不在心中承认,这个孩子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不由得拔高了语调,又问了一遍:“他怎么会是我的孩子呢?”

当日是崔棠瞒着她偷偷吃下了结契果,如今解释起来,崔棠也有些心虚,只敢小声为自己辩解:“当日您重伤昏迷,陈大夫想用结契果入药,奴奴忍不住,就贪心偷偷多取了半盅血,悄悄将多结出的那枚结契果吃下了。”

“那果子有苦又涩,奴咽不下去,吐了许多出来。奴原以为那样的苦果,是没办法让人怀孕的,所以奴一直瞒着您,不敢告诉您。”

“直到后来您的结契树枯萎,扬州城里又都说您死了,奴才知道我有了身孕。”

崔棠每每想到当时受的委屈与磋磨,就忍不住落下泪来,他用手背抹去眼角连绵不绝的泪珠,啜泣道:“您不知道奴当时有多害怕,有多惶恐,奴只想把您唯一的孩子生下来。那些豪商和官差咄咄逼人,联合穆家族长侵吞您的财产。奴害怕若是叫她们知道您还有后嗣在世,她们会对奴,对您未曾降世的孩子出手。”

穆念白看着他满脸潋滟的泪痕,冷峻严肃的神情似乎正在缓缓松动,崔棠又一次攀上她的膝头,用湿漉漉的脸颊蹭着她的衣裙,将脸上潮湿的泪水尽数擦在了穆念白华美昂贵的衣裙上。

这一次穆念白没有推开他,她单手捧起他精致小巧的脸颊,用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珠,示意他继续说。

崔棠皱了皱鼻子,用哭得沙哑的声音,继续将当日的原委尽数娓娓道来:“奴害怕她们对您唯一的孩子动手,所以去找了翟兆,求她帮忙,将这个孩子认在她的名下,好让奴能将这个孩子平安地生下来。”

崔棠定定地瞧着穆念白,朦胧的泪眼中浮过一阵辛酸与难过,他用哭腔控诉着眼前这个无情的女人:“奴为了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吃了多少苦,三小姐您都是知道的不是吗?奴瞒着您偷吃结契果,是奴的罪过,您可以怀疑奴,可以打奴,骂奴,您怎么责罚奴都心甘情愿,可是,可是”

“可是您怎么能问都不问,就认定奴是一个不知检点,勾三搭四的荡夫呢?!”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一颗心剖出来给穆念白看:“您说奴不知廉耻,可奴只在您面前解过衣裳;您说奴水性杨花,可奴只爬过您的床。奴对三小姐的一颗真心,您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跪在这里的这一会功夫,他已经将这些天的蹊跷猜出了大概,所以心中越发委屈:“您不仅感觉不到,还抓走奴的妹妹,抓走与我们相依为命的秦可心。甚至连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银两,您都拿得一干二净,您还躲在屏风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奴。”

他跪在穆念白脚下,楚楚可怜地靠近她,眨一眨眼睛,红肿的眼眶中又跌下两颗浑圆的泪:“您为什么总是这样,一次次将奴逼到绝境里,却又反过来怪奴为了求生不择手段呢?”

他眼中的哀怨与难过像一把锐利的长剑,将穆念白的心扎得生疼。

她被这样的真相打了个措手不及,纵然她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此时此刻,她仍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崔棠声泪俱下的控诉。

她低下头,错开眼神,几乎不敢与崔棠对视。

崔棠伸手,轻轻碰触她的脸颊,轻声问:“三小姐,您为什么不敢看奴?”

穆念白沉默许久,方才艰难开口道:“即使你这样说可这样的事,你总得拿出证据来啊”

何况如今她是皇帝的第三女,是大周的太女,总得证明了这个孩子血脉的纯正,才能将他认回自己名下啊。

崔棠将咯咯笑着的念儿从她怀中抱回来,垂下头,用尾指逗弄着他。他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奴不敢将真相告知旁人,如今能为奴证明的,只有崔棣、秦可心与翟兆三人。”

他笑得苦涩极了:“可如今即使有这三个人为奴证明,三小姐恐怕也不会相信吧。”

穆念白长长叹了口气,她心里乱极了,她当然愿意相信崔棠待她的真心。她一直以来,之所以那样怒不可遏,就是不愿意相信,崔棠在她面前,明明是那样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怎么会不言不语的就背叛自己呢?

她看着崔棠脸上的委屈与倔强,心中五味杂陈,她伸手,亲手将崔棠扶了起来。

她揽着崔棠,让他倚靠在自己胸前,坐在自己膝头。

崔棠虽然乖顺地倚着她,可是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绷的,想来是有几分抗拒。

穆念白用力捏揉着他的后颈,想让他放松下来,却被崔棠扭头躲开了。

崔棠心里憋着一股气,气恼道:“三小姐不信奴,奴就不给三小姐摸。”

穆念白的手顿在空中,她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指尖,勉强笑了笑,好掩饰自己的慌张。她拍了拍崔棠的肩膀,声音放轻:“我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出了这样的大事,你总得让我好好思量思量。”

她拍了拍手,命人将崔棠和孩子带下去照料:“这几天你先在这休息,让我好好想想,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她总得花些时间,伪造一点证据来证明这个孩子是自己的,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认下这个孩子,才能光明正大的纳崔棠入东宫。

可崔棠却有些不高兴,他已经把误会和穆念白说清了,如今心里只剩下委屈和生气。

他将身子一扭,死活不和穆念白对视:“三小姐都不信奴,奴还住在这里,岂不是自讨苦吃?”

“您既然觉得奴浪荡,奴也有自知之明,就不在您眼皮底下惹您心烦了,反正您把奴撇下不管不顾一年,奴也活得好好的。”

他不停的用指尖戳着穆念白的胸口,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离了您,奴也能活得好好的。”

穆念白心中不舍,也担忧他的身子与安危,但到底拗不过他,只得妥协道:“好,我说不过你,秦可心已经如今在宋好文那里,你不必为他担心。”

“崔棣也好好的,一会让她护着你回去。你不愿意和我住在一块,我拨几个人去保护你,你总不能拒绝了吧t?。”

崔棠没有拒绝,只是垂着头,拒绝和她搭话。

穆念白就在心里叹气:这小鸟怎么还生气了呢?

她瞅着崔棠气呼呼的面容,又感到十分新奇,这小鸟生起气来,倒是十分灵动可爱。

她起身去找宋好文,让她去把崔棣放出来。

宋好文面露迟疑,小声向她禀报:“我方才看见苏濂匆忙出去送信去了。”

穆念白微微一愣,苏濂如今几乎已经彻底倒向自己了,只是仍会时不时传些消息给自己的久主凤君苏氏,只是她有分寸,识大体,传递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穆念白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去,总好过闹得人尽皆知,两处尴尬。

如今这个时候,她去送什么信?

告诉凤君,崔棠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穆念白陷入了沉思,如今凤君苏氏和自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荣辱都是一体的。在以往的事上,凤君和她,都是一颗心的。

而且,穆念白缓缓思索着,在外人看来,崔棠只是个外室,生下的又是个男孩,和凤君也没有利益上的冲突。

凤君就算知道了,应当也不会做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来。

所以她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这事让凤君知道也没什么,左右日后迎崔棠入东宫,也得先和凤君商量。”

“你先把崔棣带来,我有几句话要交代给她。”

第60章 危机四伏的小外室 “他是个好孩子,会……

崔棣被穆念白在小黑屋里关了两天, 如今重见天日,对穆念白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虽说穆念白特意吩咐过禁军,好吃好喝的供着她, 若她觉得拘束不自在, 也可以让她到院子里转转,只是不能让她闯到前面,闯到崔棠跟前去。

可是穆念白待她再好, 崔棣也不想原谅这个伤害了自己兄长, 还恶人先告状, 倒打一耙的女人了。

穆念白向她伸出手,向拉她出来。

崔棣却并不领情, 侧头躲开她的手, 斜着眼睛瞪着她。

不过好在她这一年在漕帮摸爬滚打,还是学会了些人情世故的, 礼数上还是十分周全的, 只是声音却冷冰冰的。

“草民有腿, 自己会走, 不劳太女费心。”

穆念白见她态度强硬, 索性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强行将她拽到一边吩咐起来。

她抬手扔给崔棣一块黄铜腰牌, 不容她拒绝, 干脆利落地命令道:“你哥哥正和我赌气,不愿意见我,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这腰牌你拿上, 若有急事,拿着它来衙门,我手下的禁军卫队任你调配。”她上下打量着崔棣, 一年过去,崔棣早已经褪去了浑身的稚气,脸颊上微微的婴儿肥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瘦削凌厉的线条。

她的个子在日复一日的打架斗殴中窜得飞快,如今竟已经快追上自己了。离开前穆念白看她还是俯视,如今已经不得不平视这个身量颀长英武的女孩了。她原本与崔棠一样雪白的皮肤已经被晒成健康的麦色,浑身都紧紧裹着一层结实的肌肉。

崔棣听着穆念白的话,渐渐绷紧了脊背,眼神中充满了敌视,她一巴掌将腰牌拍到一边。

“我哥哥为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不补偿他也就罢了,竟还有脸怪他赌气?!”

穆念白捏着眉心,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为自己分辨:“我当然也想给他,给你们补偿,可他如今生气不愿意见我,不愿意和我住在一起,难道我还能强迫她不成。”

崔棣不为所动,还冷冷一笑。

“你强迫我哥哥的次数,难道还少吗?”

“又是抓我,又是抓秦可心,不就是在强迫我哥哥来和你服软认错吗?你不分青红皂白磋磨我哥哥,可我哥哥做错了什么?他清清白白的,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倒是你,把我哥哥撇在扬州不闻不问,冷眼旁观我哥哥挣扎求生。即便你误会了他,难道你们从前的情分,在你的眼中,就那么不值一钱吗?”

愤怒像汹涌的潮水一样淹没了崔棣,她挣扎起来,两三个寻常禁军竟然都压制不住她,竟叫她畅通无阻地闯到了穆念白身前,揪着穆念白的领子质问起来。

“你走了,我哥哥得凄风苦雨的为你守着,你回来了,又要我哥哥像条狗一样咬着尾巴乖乖回到你身边。你把我哥哥当成了什么了?!”

她扯着穆念白的衣领往后一推,恨恨道:“你是太女不假,可是我告诉你,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我不怕你!你休想再把哥哥从我身边夺走!”

穆念白向后退了几步,她看着崔棣眼中的怒火,只得放低姿态,试着转圜:“是我不对,误会了你们。”

“但是崔棣,不管你如今有多生气,总该明白,我想保护你哥哥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你也看见了,你们漕帮那么多人,我总得仔细问清楚了才好放她们出去,城中的豪商官吏,我也得费心周旋,难道你不想为你兄长报仇,亲眼看着那些欺辱你哥哥的人锒铛入狱,遭灭顶之灾吗?”

崔棣自然想,可她不愿借穆念白的手:“你说的这些,我也能做,只要你肯把我放出去,一个晚上,我就能把她们杀得一干二净!”

穆念白不由分说地打断她:“然后呢,让你哥哥肝肠寸断地送你上刑场吗?”

“我知道你有本事,有拳脚,这一年里也闯出了一番事业了,可如今与以前大不相同了。我是太女,你哥哥是太女的男人,一味逞凶斗狠,是当不了你哥哥的后盾的。”

崔棣抿了抿嘴唇,不得不承认穆念白说得对。她虽然生气,但也明白对哥哥来说,回到穆念白身边,已经是他最好的归宿的。

可哥哥受了那么多委屈,做妹妹的,总得为他从穆念白身上多讨回一点补偿才行。

穆念白从她变换的眼神中读出她的心思,于是她向崔棣承诺道:“我虽不敢保证以后能和你哥哥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保证,以后万事我都以你哥哥为先。”

崔棣终于肯接过那块腰牌,她眼神复杂地盯着穆念白,叹气道:“我答应你就是了,我会保护好哥哥的。”

她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穆念白:“可是三小姐您也得记住今日的承诺,万事以我哥哥为先。”

她皱了皱鼻子,发狠道:“若你食盐,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一块。”

穆念白终于安抚好崔棣,带着她去前面和哥哥团聚。她看着这一对兄妹抱在一起,哭做一团,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崔棠虽不愿意见她,但穆念白也不忍心让他回到那个阴冷潮湿的窝棚里去。

她提议道:“你不愿意见我,秦可心总是愿意见的吧?这两日我和宋好文得留在衙门里处理漕帮的事,你和崔棣先去宋好文那和秦可心同住好吗?”

崔棠轻轻白她一眼,仍然不作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权当是默认了。

穆念白又命人去准备马车,名贵的药材补品和华美的绸缎衣料流水一样从府库中流出来,淌进一辆又一辆的马车里,随崔棠一道,进了一间小小的宅院。

秦可心为他担心得一天一夜,见了他,便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搂他的腰。临到跟前,才看见崔棠怀里还抱着念儿,又急急忙忙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肩膀,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小声哭泣起来。

“崔棠!你终于回来了,我担心死你了!”

“宋好文那个王八蛋,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见你!我一定给你出气,把她的脸都抓花!”

崔棠这才想起来,宋好文脸上好像确实有几道血痕,小猫爪子留下的印子一样,看上去滑稽极了。

崔棠不由得莞尔一笑,秦可心便使劲拍他:“我都为你担心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有心思笑呢?!”

崔棠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轻轻将念儿放到穆念白送来的摇床上,小心用柔软的蚕丝被将他裹起来,他看着睡得安稳香甜的念儿,轻声道:“我哭的够多了,总该笑一笑的。”

秦可心见他眉宇间的愁云消散不少,也为他开心:“你和三小姐都说开了?她相信你了吗?她认下念儿了吗?”

崔棠只管逗弄念儿,闻言只是摇头:“管她信不信呢,如今是我不想见她。她今日不认,以后再想认,就得来讨好我了。”

秦可心十分认同地点头:“就是就是!你为她吃了这么多苦,总该轮到三小姐也尝一尝肝肠寸t?断的滋味了!”

秦可心想起昨晚偷听到的事,就忍不住为崔棠抱不平:“何况三小姐她还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宋好文想藏着掖着,我却都听见了!说是宫里慕容贵君想把自家的侄儿嫁给穆念白,穆念白已经答应了!”

崔棠一愣,笑容中混进几分苦涩,他轻声道:“她还是三小姐时,我就没指望过能做她唯一的男人,如今她成了太女,我就更不敢奢望了。”

他轻轻摇着念儿,低声许愿:“但愿她能记得今日和我说过的话,但愿她能看在我为她受的这些罪的份上,娶个能容人好说话的正室回来吧。”

秦可心看着黯然神伤的崔棠,心中不免也十分落寞,不只是穆念白,如今宋好文的身份也不比往日了,他真的还能靠那些小把戏,拢住她的心吗?

未来的事,秦可心无能为力,只好蹲在崔棠身边,和他一块愁眉苦脸地叹气。

穆念白和宋好文将那日的事瞒得很紧,扬州城里的豪商们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只能日夜寝食难安,猜测着这位真人不露相的太女到底是何方神圣。慕容家倒是早就知道穆念白就是太女了,可她们是万万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个消息的,穆念白已经应允迎娶慕容氏的男子,她们和穆念白已经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们还指望着靠揭发别人给自己求得一线生机呢。

只是崔棠的事到底让她们心中惴惴的,他抱着翟兆的孩子进去,穆念白不仅没有惩戒他,反倒赏赐下许多东西,还许派人护他周全。

这太不寻常,慕容家的家主不得不飞书宫中,询问自己的哥哥慕容贵君

凤君苏氏倚靠在软枕上,一目十行地读完了苏濂寄来的消息,将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静静看着火舌将它吞噬殆尽。

他有些倦怠地揉了揉眉心,招手轻声问身边的内侍:“你是说慕容氏也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内侍轻轻为他捏着酸痛的肩膀,低声回禀:“是,慕容家的拿不准主意,写了信来问慕容氏呢。”

苏氏浅浅嗯一声,似乎是在感慨。

“果然是陛下的亲女儿啊,在这种事上也是一模一样的。”

内侍悄悄地问:“凤君,我们要不要管这件事?”

苏氏轻轻笑了笑:“太女那么大的人,又素来有主见,哪里有咱们插手她房中事的道理?何况本宫和她还是半路父女,哪能为一个外室,坏了父女间的情分。”

他轻轻拨着博山炉中的香灰,轻声道:“小辈的事,让小辈自己解决就是了。指掌中馈,调教侍君外室,这些都是正室的职责。”

他叫来内侍,颇为好心地吩咐:“唉,慕容氏不曾做过正室夫郎,想来那个也不会把这些教给他那个侄子。你去把慕容家的那个孩子叫来,我好好教一教他,他是个好孩子,会明白该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