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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外室(女尊) 谢归舟 16539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酝酿中的危机 为什么不赌一把呢?……

慕容氏送来的侄儿慕容珠是个春花一样明媚娇嫩的男孩, 还未行过冠礼,脸上稚气未脱,眼波流转间透出的潋滟与魅惑却已经学到了几分慕容贵君的精髓。

苏氏拢着手炉, 披着凤袍, 随意地倚着腰靠,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捏着小巧的鎏金香铲, 松散慵懒地拨弄着炉中的香灰。

他坐在高处的紫檀木罗汉床上, 见慕容珠迈着轻盈灵动的脚步走进殿内, 脸上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温和和善的笑容,他向慕容珠招了招手, 命小内侍为他搬来杌子, 示意他坐到自己身侧。

苏氏上下打量着慕容珠,他舅舅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人, 他的模样自然也是一顶一的好, 否则慕容家也不会派他来争夺穆念白的宠爱。

苏氏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他舅舅一样的性子。

苏氏拉着慕容珠的手, 像寻常长辈一样同他寒暄起来:“好孩子, 自年前宫宴见了一面, 咱们父子两个还未曾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呢。”

慕容贵君和凤君苏氏早已经是针尖麦芒, 水火不容。慕容珠自小长在慕容家, 耳濡目染,对宫中这些年的明争暗斗也有所耳闻,表姐在储位之争中败给了秦王沈珀, 他就被母亲挑中作为求和的赔礼送给如今的太女。

慕容珠心中虽然忐忑,却并没有不情愿。

母亲接二连三地娶了许多小侍进门,又接二连三地生下许多庶女庶子, 他作为众多庶子中的一员,空有一副好容颜,却因为生父出身卑贱,不受宠爱,也不怎么受母亲待见。

若不嫁给太女,母亲也会为了利益,随手把他指给哪家的小姐联姻。

都是盲婚哑嫁,还不如嫁给太女呢!至少在传闻中,太女是个年少有为,龙章凤姿,倜傥风流,既温柔又霸道的女子。

为了能被选中嫁给太女,慕容珠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心思,踩着自己的哥哥弟弟才入了母亲的眼的。

他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早已经在心中下定决心,哪怕凤君和太女因为舅舅的缘故敌视自己,他也要用心经营这一段姻缘,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的妻主——既嫁给了太女,他就不再是慕容氏的儿子,而是皇家的夫郎了。

慕容珠实在想在苏氏面前留下个贤良淑德的好印象,他笑得就有些害羞。

他抿了抿嘴唇,福身恭恭敬敬地回答:“正是呢,自年节一见,儿臣就十分想念凤君。”

他转身看向身后跟来的小厮,从他手中拿一个木盒双手奉到凤君面前,“凤君待儿臣这样好,儿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前些日儿臣碰巧得了一对珍珠,儿臣瞧着成色还不错,便想着送给凤君殿下,聊表儿臣的孝心。”

苏氏温和地笑着,接过珍珠随意一瞥,成色确实十分不错,一对拇指大小的珍珠,圆润无暇,被日光一照,便闪烁出莹润的光泽。

比这成色更好的珍珠,慕容家恐怕还有许多,不过都送进了慕容氏的宫中,好让他处处僭越,压自己一头。

苏氏随手将盒子搁在一边,亲热地拍着慕容珠的手,热切地夸他:“本宫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本宫都等不及看你嫁过来,帮太女料理家事,管理后宅,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和你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了。”

听苏氏提起这些,未经人事的慕容珠的飞快地红了脸颊,低着头,谦逊受教,他斟酌着说:“儿臣晓得,儿臣一定不会辜负凤君的厚望的。”

他绞着手指,似乎是有些羞怯:“只是儿臣是庶子,儿臣的父亲也只是个人微言轻的侍君,儿臣在家中时不曾学过理家之事,还请凤君赐教。”

苏氏见他上钩,微微一笑,缓缓地切入正题。

“哪有人生下来就是当家夫郎的,还不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他和蔼地拍着慕容珠的手,温声宽慰他:“事是一点一点学的,你年纪轻,容貌好,太女也喜欢你,有的是机会,何愁学不会呢?”

慕容珠感激道:“凤君愿意体谅儿臣,儿臣一定勤谨不懈,学习如何执掌中馈,辅佐太女的。”

苏氏笑得恬淡优雅,继续道:“你有这个心已经是极好的了,只是你要想学,倒也简单,如今本宫正有个难题,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本宫。”

慕容珠急忙一口应下:“凤君有命,儿臣自然义不容辞。”

苏氏便将扬州的事娓娓道来。

“太女之前在扬州有个相好的外室,原是个戏班子里唱戏陪酒的,姿容出众,性子也很合太女的脾气。他伺候太女温柔体贴,太女待他想必也有几分真情。”

“太女自然是很喜欢他的,只是回京这一段日子,本宫见太女倒也不曾想起过那外室,原以为太女已经将那戏子忘了,可是”

慕容珠听到这,已经咬紧了嘴唇,俏丽的容颜也有些苍白。

还未成婚,妻主身边已经有了得宠日久,与她情投意合的外室,即使妻主是太女,是未来的皇帝,慕容珠心里实在有些委屈。

他努力平复着心中思绪的起伏,安静地听苏氏的后话。

苏氏唉声叹气道:“可是本宫刚刚得了消息,太女刚到扬州,那外室就抱着孩子上了门。”

慕容珠大惊失色,竟失手将手中茶盏摔到了地上,他咬着嘴唇,白着脸,手足无措地请罪:“儿臣,儿臣冒失了”

不仅有情投意合的外室t?,这外室还给未婚妻生了孩子。

慕容珠就觉得传闻中风流倜傥的太女也不过如此了。

苏氏继续叹气:“这正是本宫为难的地方,他虽抱了个孩子上门,可是不管是官府的记档,还是太女府中的记档,太女都不曾赐给他结契果过。”

“官府的记档反倒是说他和一个叫翟兆的女子成了婚,怀孕生产的日子也都和翟兆领走结契果的日子对的上,他每每对别人提起,也都说孩子是翟兆的。”

慕容珠就有些愤愤不平:“这么多证据证明孩子并非太女所出,他怎么能这么混不要脸,无理取闹,说那孩子是太女的?!”

苏氏很善解人意地猜测道:“他也许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只是他一向与太女亲厚,自然是他说什么,太女就信什么了。

“如今太女已经被他说动了,正想把那孩子认下来呢。”

慕容珠一下跪到他的身前,用哭腔求他:“凤君,儿臣未嫁,太女就要认下一个不清不楚的外室生下来的,来历不明的孩子,以后儿臣还如何做人啊?求凤君为儿臣作主啊!”

苏氏取出帕子,轻轻为他擦去眼角的泪痕,叹息道:“咱们做正室的,最要紧的就是贤惠大度,有容人之量,咱们是万万不能生出嫉妒之心的。妻主喜欢谁,不管是侍君还是外室,伎子还是戏子,咱们只管亲亲热热的,和他们称兄道弟,把他们的孩子当作是自己亲生的,帮着妻主照料好他们便是了。”

“你求本宫为你作主,本宫也无能为力啊。”

慕容珠就哭哭啼啼道:“可,可那孩子未必是太女的,凤君叫儿臣如何将他视为己出啊?!”

苏氏重重地叹气:“这正是本宫忧虑的地方,纳一个外室,认下一个外室子,这原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只是皇家血脉,容不得旁人混淆。若是不能确定孩子的母亲究竟是不是太女,来日岂不成了皇室的丑闻,天下人的笑柄?!”

他面露犹豫,郑重地握住慕容珠的手,循循善诱:“可他不过是小小的外室,不管是本宫,还是你舅舅,亲自出马,难免被人诟病,说我们是以大欺小,仗势欺人。”

“本宫思来想去,觉得你既是太女的未婚夫,早晚要为太女料理后宅,如今还是你去最合适,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替我们跑这一趟。”

“你愿不愿意替我们跑一趟扬州,替我们验一验,那孩子的生母,究竟是谁?”

慕容珠咬着嘴唇,在心中暗暗思量起来。

凤君虽然没有明说,可他却是知道,自古男子想要证明孩子的生母,从来只有剖腹取果一个办法——把肚腹剖开,把已经长死在血肉中的结契果取出来,与女子新结出的结契果比对,若二者大体相似,且碾碎后汁液能融为一体,便可证明孩子是这女子所出。

别的民间偏方总有疏漏,总有能被动手脚的地方,但这个法子的结果一定是最准确的。

他隐隐约约也听说过,许多年前他的舅舅,就是靠这个法子,保住了陛下的圣誉。

只有一点不好,就是那个被剖腹取果的男子,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是他实在想不到,也不想再想出其他的办法了。

凤君让自己去验明孩子的生母,就是让自己做这个得罪太女的恶人。

可是那孩子未必就是太女的,他们做外室的,不都是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辗转于不同的女人身下,承欢卖笑吗?

何况有那么多的证据都证明那孩子不是太女的,自己为什么不能赌一把呢?

赌赢了,不仅帮皇室澄清了血脉,帮太女认清了一个负心的男人,还为凤君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

哪怕赌输了,自己为凤君办了事,凤君总会庇佑自己,给自己一个容身之所的。

为什么不赌一把呢?

慕容珠斟酌半日,缓缓点头道:“儿臣愿意。”

苏氏由衷地笑起来,轻轻拍着他的手杯,喜道:“好孩子,你是个伶俐体贴的,你若能证明了那孩子的生母,太女也会感激你的。”

“时间不等人,本宫这就为你备下马车,你不要在路上耽误,一定得在这事甚嚣尘上之前,为太女解决了这件事。”

第62章 被抓的小外室 “这难道是很贪心的愿望……

崔棠还在生穆念白的气, 当日在公堂上面对穆念白无凭无据的指控他只觉得委屈难过,惶恐无助。他原本只觉自己身似浮萍,命如草芥, 被人欺凌羞辱不说, 连盼了许久的心上人回到扬州,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受惊不止的自己, 而是不分青红皂白, 就质疑指责自己。

他这些天受的委屈, 真是哭上一天一夜都哭不完。

如今和秦可心住到一块,又有妹妹在身边照顾着, 不仅性命无虞, 而且在穆念白的授意下,每日都有大把大把的奢侈东西送进来, 从精巧下改天的各色点心到熠熠夺目的绮罗珠履, 穆念白只恨不得把天下的珍宝都捧到他的眼前, 豪掷千金, 只为博他一笑罢了。

其中许多精巧物件, 崔棠遑论见过, 就是在梦中, 都未曾奢望过拥有这样昂贵精巧的东西。

崔棠的眼睛几乎要被那些光彩夺目的珠宝晃瞎了, 他既爱惜,又拘束地抚摸着那些小巧圆润的珠宝,有些担忧道:“这样大好东西, 之前她待我那样好,我也不曾见过,怎么这些天竟像流水一样进了我的屋了。”

秦可心跟着崔棠捡了不少便宜, 此时正对着菱花镜自,兴高采烈地试一串镶满红宝石的赤金璎珞,他从来只站在崔棠这边,想也没想就把宋好文的叮嘱抛到脑后了。

“宋好文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他将手拢住,放在嘴边,凑到崔棠的耳边,偷偷摸摸地说悄悄话。

“宋好文说,前些日子她们审完了漕帮,得到了许多豪商们鱼肉百姓,僭越不敬的证据,已经带了禁军去挨家挨户的抄家去了。”

“宋好文怕我们担心,本来不想和我说的,我变着法求了她一宿,她才肯告诉我这些。”

秦可心用手拍了拍桌上的珠宝首饰,笑眯眯道:“这些东西,都是收缴上了的赃物,她们造假账时特意将这些东西藏匿起来,如今抄家被抄出来,不必充公,这不三小姐就忙不迭送到这来哄你开心了。”

崔棠听了,脸上盈盈的笑意就收敛起来,他扯着手中一串珍珠链,生气地丢在一边,串珠子的丝线被他扯断,浑圆莹润的珍珠滚落异地,发出一阵骨碌碌的声音。

崔棠绞着衣角坐到一边,心中委屈,赌气道:“谁让这些来历不明的赃物,谁知道这上面是不是沾了平民百姓的血?!”

秦可心一边弯腰捡珍珠一边劝他:“这到底都是三小姐的心意呀!”

崔棠把脸扭向一边,不高兴道:“她的心意?她不愿意来见我,只知道拿这些冷冰冰的玩意儿来糊弄我!”

“分别那么久,匆匆见了一面,话都不曾说上几句,她又把我留在这里,一句安慰都没留下,就用急匆匆地忙她自己的事了。”他越想越觉得生气,忍不住用手背蹭了曾酸涩的眼角,恼道:“她再忙,难道连见我的功夫都没有吗?”

他声音轻颤,有点想哭:“我要的又不多,我只是想听她亲口说相信我,我只想让她再抱一抱我。”

“这难道是很贪心的愿望吗?”

秦可心看他哀哀戚戚的模样,心中亦是十分心疼,他和宋好文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早就月下山盟海誓,只等回了京城,就能风风光光地成婚,做一对人人艳羡的小妻夫。

那天宋好文还很认真地跟他说,等回了京城,就让他服下结契果,她们相守了这些年,也该修成正果了。

他和宋好文有了好结果,自然就不忍心见崔棠和穆念白因为误会变成一对怨偶。

秦可心轻轻拍着崔棠的肩膀,温声安慰他:“三小姐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今非昔比,如今三小姐是太女了,总要找到人证物证,才能名正言顺地认下念儿,认下你啊。”

“而且,我听宋好文说,她们这两天要去城郊乡下清点豪商们私藏的隐田,顺便再去各家的庄子里找一找有没有先前的穆府下人,能为你证明你曾经吃下过三小姐的结契果的。”

这是事关皇室血脉的大事,寻常人都不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给穆念白t?做这个伪证,穆念白只好用上银子,去哄那些当时见风使舵投到别家,如今潦倒落魄的穆府旧人出面了。

崔棠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心中自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只是积攒了一年的委屈无人倾诉,无处宣泄,心中憋闷罢了。

崔棣适时抱着两摞书过来在他身前坐下,认真地看着崔棠,提议道:“哥哥,如今咱们的生活也安稳下来了,我想把书本重新拾起来,只是我一个人读书总是读不进去,哥哥你能陪我一起吗?”

崔棠如何不知道这是崔棣怕自己忧思伤身,特意想出来的办法,他心中一片柔软,笑着颔首应下。

秦可心便也拍着手道:“我也要一起读,你们女人读的那些四书五经枯燥乏味得很,看不两行就要睡着了,等我去拿我喜欢的话本子来,那些才有意思呢。”

崔棠如今已经能把字认全了,捧着秦可心抱来的那些妙趣横生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心中的哀愁与气恼果然消减了大半。

偶尔从书海中抬起头来眺望远方碧瓦蓝天的时候,崔棠都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每天都似如今这样平静安宁,自己还要穆念白做什么呀?!为她忧心,为她吃苦,为她生孩子,还换不来她一句好话!哪里比得上和妹妹兄弟们团团围坐在一块,看看斜阳听听故事呢?

他刚发出这样的感慨,不速之客就登了门。

慕容珠从燕京出发,沿运河南下,一船的人都争分夺秒,一刻不敢耽误,日夜兼程,小半月就赶到了扬州。

凤君苏氏拨给他一批身高体壮,力大无穷的内侍,他们在宫中就专司罚牢狱,尤为擅长替皇帝处置丑闻。慕容珠更是得了苏氏便宜行事的口谕,下了船,又打听到太女如今出城去乡下清查隐田去了。

慕容珠心里更有了十足的把握,要先斩后奏,在太女回城之前,干净利落地将此事处置清楚,为太女除去一桩烦心事。

因而下了船,慕容珠就带人直奔宋府,手持中宫令牌,喝退了把守的禁军。

“我奉凤君懿旨,来此为分辨皇家血脉,你们谁敢拦我?!”

他见禁军们仍然蠢蠢欲动,便娇声喝道:“我是太女未婚夫郎,是慕容贵君的侄儿,你们若是拦我,就是和凤君,和贵君作对!”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女虽对城中豪商们动了手,可对慕容家仍然是客客气气的,何况慕容贵君那样得宠,还有凤君苏氏身后庞大的中原世家,眼前这个娇贵傲气的小男孩,实在不是她们轻易能得罪的人。

禁军们微微侧身,放慕容珠和他身后的内侍们进了门。

慕容珠在院中横冲直撞,直直地闯进书房中。

崔棠被吓了一跳,忙丢下手中的话本子站了起来,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来时汹汹的陌生人。

崔棣反应得很快,一个箭步窜到前面,伸手将自己的二位兄长挡在了自己宽阔的脊背后,她死死盯着慕容珠,冷着脸问:“你是谁?擅闯民宅,又想做什么勾当?!”

慕容珠瞥她一眼,见她一身麦色皮肤,一看就不是文雅风流之辈,慕容珠心中生出几分鄙薄,只是将中共的腰牌甩给她看。

“凤君殿下听说此地有贱民妄图混淆皇家血脉,特遣我来查问。”

崔棣一把接住腰牌,用力摔回慕容珠脚下,她眼中升腾起一阵怒火:“你说谁是贱民?!”

慕容珠伸出食指指着崔棠:“那就是妄图混淆皇室血脉的人。”

“拿下他!”

第63章 百口莫辩的小外室 “晚上一分,你和你……

慕容珠来势汹汹, 又蛮不讲理,甩出中宫的腰牌和凤君的手令就要把崔棠捆走。

崔棠防备不及,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慎落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内侍手里, 那内侍三四十岁,比崔棠足足高出半个头,皮肤粗糙黝黑, 生的丑陋不堪, 膀大腰圆, 他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少有的力大无穷的男人。

他面无表情, 将崔棠双手反扭在他身后, 另一只手紧紧捂在崔棠嘴上,将他所有的叫喊与挣扎都挡了下来。他又伸出一只粗壮的大腿, 别在崔棠身前, 像一副人形的枷锁, 把纤细伶仃的崔棠紧紧锁在其中。

内侍庞大的□□尽数压迫在崔棠薄薄的胸膛上, 崔棠只觉一阵窒息, 苍白的脸颊渐渐涨得绯红。

崔棠痛苦地发出一声闷哼。

崔棣听得心里一揪, 三拳两脚把挡在自己面前的几个高大内侍打翻在地上, 急忙上前。

那黑胖的内侍见识过她的拳脚, 面露几分畏惧,他挟持着崔棠一扭身,把崔棠当作人肉的盾牌, 挡在自己身前,拦住气势汹汹的崔棣。

崔棣投鼠忌器,踌躇不敢上前。

秦可心三步并作两步, 撞开挡在面前的几个内侍,径直闯到慕容珠面前,火冒三丈地瞪着他,慕容珠被他瞪得有些心虚,急忙又把凤君和慕容贵君的大旗扯过来,色厉内荏地大声吼道:“我是慕容贵君的亲侄子,是奉了凤君的懿旨来此地验证皇嗣血脉是否纯正的,你们拦我,就是违抗凤君的懿旨!”

秦可心泼辣极了,双手掐腰,扯着嗓子与他较量:“任你是谁,也没有赤眉白眼往别人家里闯的道理!崔棠是太女的人,你的身份再高贵,难懂能越过太女去不成?!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瞒着太女,擅自处置太女最宠爱的男人?!”

如今慕容珠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什么叫“太女最宠爱的男人”?还没进门呢就这样恃宠生娇,耀武扬威,真让他进了东宫的大门,岂不要翻了天了?!

于是慕容珠分毫不让,与秦可心针尖对麦芒地吵嚷起来:“我是太女未过门的夫郎,处置侍君外室本就是我分内的职责,如今太女为奸人所惑,为情乱智,我身为正室,也该直言劝谏,再为太女斩除奸人!”

崔棠终于抓住机会,趁挟持他的内侍不察,张嘴,狠狠咬在他的手上。

皮糙肉厚,还有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崔棠忍着恶心,从他的挟持中逃脱出来,趁机躲到崔棣身后,崔棣顺势上前,将崔棠和秦可心都护在自己身后。

崔棠并不畏惧骄横的慕容珠,他直视慕容珠的双眼,不卑不亢地反驳道:“就算你是殿下未进门的正透夫郎,天底下也没有未进门的夫郎插手妻主房中事的道理。”

“你也是高门大户千尊万贵的郎君,怎么能这样蛮不讲理?”

慕容珠咬了咬嘴唇,心中不忿——他当然知道他太着急了,可是形势不等人啊!

母亲原本是想将嫡出的哥哥许配给太女的,是他为了出人头地,给兄长下了药,兄长卧病在床,形容枯槁,不能见人,才让他有了上位的机会。

母亲并不看好他与太女的亲事,仍然常常说,若不是事态紧急,实在应该等哥哥痊愈后再与太女议亲的。

母亲不喜欢他,父亲也给不了他多少助益,他又仗着美貌行事张扬得罪了家中不少兄弟,嫡出的兄长更是恨他入骨,只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慕容珠明白这世界上最深刻的道理就是弱肉强食,自己的前程只能自己挣。

慕容家不帮他,他只能把目光投向别人。

太女对他并不亲厚,这也就罢了,世上少有盛宠的正室,那三三两两的庸脂俗粉,他只拿出正室的气度与宽容来敷衍他们也就罢了。可偏偏太女在扬州城还有一个旧爱,不仅小意温柔,狐媚勾引,还得了太女的青眼。

不知道和谁生下来的孩子,抱到太女眼前,太女竟然眼都不眨一下,就打算认下来。

慕容珠长在慕容家,早早就参透了后宅争斗的法门——寻常男人,长得再千娇百媚,只要妻主不爱他,再宠他,赏下再多的珍宝,也不过是个招人喜欢的小猫小狗罢了。可只要女人对他有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那男人就算貌若无盐,也将是他一生的劲敌。

那穆白就是个例子啊!穆白死了那么久,陛下却仍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认回了穆念白,甚至不到一年,就封了太女。

死了的穆白都有这样大的威力,何况是活着的崔棠?

所以慕容珠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握好如今的时机,彻底了解了这一桩心事。

慕容珠整理思绪,拉下脸来,冷笑道:“再大的规矩,也大不过皇室血脉的纯净。”

“你做出那样的丑事,天下男子都应该耻于与你为伍!”

崔棠自然不愿被他这样污蔑,且他叫喊的声音这样大,自己若不分辨,传到外面那些禁军耳中,岂不t?坐实了自己孩子并非穆念白亲生,是自己为攀附富贵,蒙骗穆念白?

崔棠表情严肃,正色道:“你也是男子,也该知道名节对男子有多重要,岂能这样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无论你怎样血口喷人,也改变不了事实。”

“念儿他,就是太女的孩子!”

慕容珠冷笑起来:“你既问心无愧,怎么不敢跟我走一趟?证明孩子是太女所出,也能证明你的清白,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秦可心脸色忽的一变,当即就要叫骂起来,慕容珠知道他是秦楼出身,许是知道许多内情,当即使了个眼色,命内侍捂住他的嘴。

慕容珠厉色道:“你若不敢,就是心虚。更能说明你生下的孽种,并非太女血脉,你拿着别人的孩子冒充皇室血脉,犯的是诛九族的重罪!”

“这样天怒人怨的重罪,不必知会太女,我现在就能将你和你妹妹拿下!”

门外的禁军听到屋里吵吵嚷嚷的动静,不放心地探头进来查看,听见慕容珠的话,又默默将头转了回去。

她们心中亦有这样的疑问,崔棠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若并非太女所出,太女却执意认下他,这些五大三粗的军妇们在心中也免不了犯嘀咕,一个为情所惑,意气用事的太女,真的值得她们倾付自己的忠心吗?

且让这个慕容氏验一验,验一验,既证明了崔棠的清白,也证明了太女的英明。

崔棠眼见禁军一个个的事不关己地转回了头,便知今天自己难逃这一劫。

他并不知道慕容珠要如何验证念儿与穆念白的血缘,但他直觉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犹豫片刻,主动站出来,平静道:“我跟你们过去,但你不能再纠缠我妹妹和秦可心。”

慕容珠本就是为他而来,见他乖乖上钩,自然应允,招手把内侍们叫了回来,吩咐他们押着崔棠去扬州府衙。

慕容珠前脚出门,后脚秦可心就一边捂着脖颈咳个不停,一边声嘶力竭地冲崔棣喊道:“快去!快去找三小姐!让她抓紧回来救崔棠!”

“晚上一分都来不及!”

他见崔棣一脸迷茫,急得把嗓子喊破了音:“你们长在市井里,虽然穷苦,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看他来势汹汹的样子,又特意避开了三小姐,我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用力推攘崔棣,直推得她一个踉跄,跌到门外面去。

秦可心继续喊道:“他是要剖腹取果,来验证念儿的血脉!”

“你骑上三小姐留下的马,快些出城找三小姐去!”

“晚上一分,你和你哥哥,就要天人永隔了!”

第64章 太女的盛怒 “穆念白!你信不信我?!……

崔棣找到穆念白时她正双手叉腰站在树荫下, 顶着一脑门的热汗,苦口婆心地劝说一个鬓发花白的穆府旧人站出来为崔棠作证。

崔棣远远看见穆念白挺拔的身姿,便急急忙忙, 使出全身的力气勒紧缰绳。

骏马在刹那间高高扬起头颅, 前蹄抬起,发出阵阵嘶鸣,刚刚学会骑马的崔棣反应不及, 险些被这匹几乎与她一样高大的骏马甩飞出去。

崔棣跌跌撞撞, 手忙脚乱地翻身下马, 踉跄着飞奔向穆念白。

穆念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早已经口干舌燥, 不得不用手比划着让宋好文把水壶打开, 她艰难地吞下一口水,继续平心静气地对着对面那个固执的老妇人劝说:“老宋,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你以前不是最见不得这种事, 见不得小孩子受苦受难吗?”

“老宋, 实话实说, 我之前对你怎么样, 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帮我这一回, 好不好?”

老宋是穆府的老人了,穆念白刚刚发际时就跟在她的身边,一路跟着穆念白走南闯北, 也算是忠心耿耿。只是她的家小都在扬州,穆念白决定孤注一掷北上燕京寻找真相,老宋的小女儿正要娶亲, 家中兵荒马乱的,哪里都离不开老宋的打理。老宋不得不告了假,回到乡下的老家,殚精竭虑为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小女儿操持婚事。

老宋本想等小女儿和夫郎的生活稳定下来后就继续回穆府效力的,但是后来穆念白的死讯传来,老宋没了去处,只好留在乡下,一边照料家中的几亩水田,一边在周围的村子里做点小本买卖,日子过得倒也美满富足。

如今穆念白贸然上门,与老宋而言,却是打破她平静宁和的生活。

穆念白心中也明白,所以早早为老宋安排好了,她耐着性子和老宋商量道:“老宋,我知道你这一辈子最忧心的就是你那个小女儿。这样,扬州的铺子里缺个帐房,工钱丰厚,平时事也不多,隔三岔五就能回家看看。”

老宋苍老粗糙的麦色脸颊微微抖动,仿佛意动,穆念白急忙乘胜追击道:“只要你肯出面为我作证,证明我曾经给过崔棠结契果,我就把你那个小女儿安排进去,怎么样?”

老宋心中天人交战半天,最终还是满脸不舍地拒绝了穆念白,老宋叹着气道:“三小姐不是老宋我不肯帮你,是老宋我干不了昧良心的事啊。”

“三小姐,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个疑影儿吗?难道崔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吗?您没把结契果给过崔棠,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府里的人都知道。您如今叫我出面作伪证,我就不说这是欺君的大罪,是要诛九族的,我只是怕您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了,成了给别人养孩子的冤大头。”

在穆念白心底的最深处,其实也有这样的阴暗的声音在疯狂叫嚣着——穆念白,那孩子未必就是你的!那小黄莺巧言令色,骗你的时候还少吗?你忘了他那时候怎么说的?

“一人图财,一人贪色,不过是各取所需,说不上风月红尘。”

如今他又要图你的财,你又要贪他的色,他为什么不能串通他人,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来骗过你呢?

穆念白心中确实有这样的疑惑,她反驳不了老宋,只好干干巴巴道:“崔棠他不是那样的人。”

老宋唏嘘地笑起来:“三小姐,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这些戏子门七窍玲珑的心思,他们为了给自己找个终身的倚靠,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老张那么机灵的人,都被他骗了那么多回了。您如今这么喜欢他,他想骗过您,岂不是易如反掌?”

穆念白还想再分辨几句,老宋却摆了摆手,不再理会她,只道:“三小姐,若是你能先证明那孩子确实是你的,我就出面证明你给过崔棠结契果。”

老宋铁石心肠,穆念白只得无奈地叹气,若是能证明念儿就是她的孩子,她哪里还用苦苦求这些穆府旧人?

穆府招人时看重人的人品道德,所用的人都是诚实勤恳的人,这些人放在之前是忠仆,放到如今,就稍显古板不知变通了。

穆念白叹完气,正要叫上宋好文去见下一位穆府旧人时,崔棣火急火燎的,从马上跌下来,像头健壮的小牛犊一样,创在穆念白腰窝间。

穆念白一个趔趄,差点被她撞进旁边的水田里。

穆念白面色不善,揉着腰站好,还没来得及责怪莽撞的崔棣,就听见崔棣失魂落魄的声音。

“三小姐,求您回去救救我哥哥吧!”

“有个从燕京过来的男人,说是您未婚的夫郎,奉了凤君的懿旨,来验证念儿的血脉。他带了好多人,已经带着哥哥去官衙了。”

穆念白听着,眼睛眉毛全都皱在一起,慕容家怎么会推出这样一个不识好歹的蠢货出来和自己成婚?

“连婚书都没下,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竟就急匆匆地跳出来,摆起正夫的架子来了?”

而且穆念白揉着太阳穴,烦躁道:“他一个未婚的男子,他能有什么办法验证念儿的血脉?”

她还正为这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慕容珠却好像轻轻巧巧,马上就能把这事解决了一样。

崔棣抓着她的袖子,眼眶中滚出两颗焦急又绝望的泪珠。

“秦可心说,他看那男人的样子,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穆念白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屏息凝眸,静静看向崔棣,等待她的后话。

崔棣喘着粗气,断t?断续续道:“秦可心说,慕容珠是要剖腹取果,来验证念儿血脉的纯净。”

“他说,历来怀孕生子的男人想要自证清白,这是唯一能服众的办法。”

穆念白一怔,她脑袋里忽然嗡一声炸开,她骤然想到她即将南下扬州时,凤君苏氏跟她说的那几句话。

“关于你生父的死,我若是不告诉你,我实在是于心不忍,良心不安。”

“你父亲唉,那时候扬州有流言传出来,说你并非是陛下亲生,而是穆白和她人偷情苟合生下的孽种,陛下那时候正在和赵端打仗,无暇顾及穆白。那时候慕容氏盛宠,不顾我的阻拦,就带人下了扬州。”

“虽说是证明了你的身份,可是你父亲到底是没撑过来。”

那时候穆念白还很疑惑,为什么证明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父亲就撑不下来了?她再三追问,苏氏只是缄默不语,只是含含混混道:“这种有损阴德的事,岂能让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子知道呢?”

苏氏那时面露犹豫与不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是从古至今,男子想要自证清白,从来只有那一个办法罢了。”

穆念白一直在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办法,让苏氏这样有口难言。

她想不通那办法是什么,这些天只好用自己的笨办法,四处找人给自己和崔棠作伪证。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那个让苏氏讳莫如深的办法是什么。

——剖腹取果。

有浓烈的怒火从穆念白心中燃烧起来,以迅雷之势,蔓延在穆念白的四肢百骸中。那烈火烧得太旺,烧得她浑身的骨头血肉仿佛都被扯碎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痛苦几乎侵占了穆念白的全部心神。

她眼神发直,怔怔地看着前方。

直到宋好文惊叫着,取出手帕捂在她的口鼻间,穆念白才恍然回神,接过帕子,擦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口鼻间。

殷红的血液正顺着她的口鼻,不住地滴落到地上。穆念白看着忧心忡忡的宋好文与崔棣,缓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脸上一点小意也无,眼神更是冷得可怕,她冷笑起来。

“好啊,慕容家真是好家教。”

“慕容贵君害死我的父亲,他的侄子又要用一模一样的下作手段,来害死我孩儿的父亲!”

她咬紧牙关,低声怒喝:“慕容氏!”

她本想着,慕容家家大业大,又有盛宠的慕容氏在宫中吹枕边风,总要顾及皇帝的面子,徐徐图之,多多少少给慕容家留几分体面。

可如今,她只恨不得活剐了慕容家的所有人。

穆念白气得浑身发颤,飞身上马,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宋好文看在马边畏手畏脚的崔棣一眼,索性一把将她搂到自己马上,牵着崔棣骑过来的那匹马,跟在穆念白身后,飞快的向着府衙而去。

穆念白翻身下马,将马鞭匆匆丢给迎上来的禁军,她浑身的衣物都已经被汗浸湿了,白皙的脸颊也被一路上的阳光晒得通红滚烫,可她仿佛无知无觉一样,健步如飞,亮出令牌,直直冲进公堂内。

慕容珠正张牙舞爪地挥着手,指挥着他带来的粗壮内侍。

“你空口白牙就说孩子是太女的,谁敢信你?非得取出你吃下的那枚结契果来,才能证明你的清白呢!”

“如今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此处,权当为今日的事做个见证。”

“来人!剥去他的衣裳,将他摁在桌案上,剖开他的肚子,取出那枚结契果来!”

崔棠脸颊赤红,扭打着从内侍的挟持下挣扎着出来。他的发髻被扯得七零八落,衣裳也被撕去大半,只余巴掌大的残破布料,贴在他雪白细腻的皮肉上。崔棠紧紧裹着衣裳,狼狈极了。

他虽然生气,却丝毫不心虚。

他抬眼,与冲进来的穆念白四目相对。

崔棠忍着眼中委屈的泪珠,伸手指着穆念白,大声问她。

“穆念白!你信不信我?!”

第65章 太女的威仪 “我信你,你也相信我,好……

崔棠拼尽全力, 从内侍们粗壮的胳膊中挣扎出来,抱着潦草凌乱的衣裳,跌跌撞撞, 狼狈地奔向穆念白。

他像一只投林的鸟儿, 一头撞进穆念白怀中。

他慌不择路,逃脱挣扎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直撞进穆念白的胸膛上。穆念白仿佛听见了“咚”一声闷响, 然后是隐隐约约的闷痛, 砸破胸膛, 传到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崔棠这一撞仿佛是把她撞得旧伤复发了一样,穆念白捂着嘴, 微微弯下腰, 闷声咳嗽。

崔棠被她的咳嗽声吓了一跳,当即身上的疼也忘了, 受过的委屈也忘了, 急急忙忙地抬起头, 惴惴不安地眨着眼睛, 仔细观察着穆念白稍显苍白的面颊。

穆念白将宽厚的手掌垫在崔棠通红的额头下, 顺势将脱力疲软的崔棠揽进自己结实的臂弯中, 她伸手解下披风, 轻轻围在崔棠身上, 小心地为他遮挡住身上露出的大片雪白与凌乱的伤口脏污。

月白披风上还残留着穆念白身上的气味,淡雅稳重,崔棠嗅着这一缕淡香, 惴惴不安许久的一颗心终于缓缓安定下来。

崔棠虽然从来没有去过北方,但他相信,在世界的最北边, 当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的时候,青松抖落浑身的积雪,溢出的一定就是这样令人心安的气味

穆念白垂首看着怀中这只可怜兮兮的小鸟,他脸上脏兮兮的,两道亮晶晶的泪痕顺着他光滑的肌肤滑落下来,他低垂的眼睫因为恐惧颤抖个不听,两只振翅的墨黑蝴蝶一样,轻轻将露珠一样剃头的泪珠抖落。

穆念白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用温热指腹揉去他眼下潮湿的水痕,崔棠吓了一跳,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他狼狈不安的小模样当真是可爱可怜极了。

崔棠微微侧头,躲开了她的指尖,他低着头,不敢看穆念白眼中的炽热滚烫。只是一味用尾指勾住穆念白的腰间的玉带,轻声问:“三小姐,您信不信我?”

穆念白将他十指拢起,放在唇边轻吻。

“我信你,你也相信我,好不好?”

穆念白温暖的怀抱包裹着他,崔棠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襁褓时,一切都那么令人心满意足。

崔棠垂下眼眸,将脸颊贴在穆念白胸口前,侧耳静静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缓缓点了点头,只觉积攒了一年的疲倦潮水一样缓缓漫过他的躯壳——其实他早已经筋疲力竭了,他经历的这一切,沉重得就像一座山。放在常人身上,恐怕早就被这样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郁郁而终了。

崔棠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咬牙撑过了的,但他看着穆念白近在咫尺的面容,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地想,一定是因为三小姐吧。

席卷而来的疲倦包围了他,崔棠侧垂着头,软趴趴地窝在穆念白怀中,昏昏欲睡。

有那么一个瞬间,崔棠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他仿佛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看见穆念白满脸焦急地拍醒了他。

轻微的痛感从脸颊上传来,意识回神,崔棠缓缓眨着眼睛,逐渐听清穆念白紧张的呼唤。

“崔棠崔棠!”

“不要睡!”

崔棠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用力搓着自己的脸颊,总算找回了几分理智,他有些迷茫地看着穆念白,穆念白向他解释道:“你刚才昏过去了。”

穆念白捏了捏他的手掌,低声向他保证:“你既相信我,就先不要睡。”

“我很快就会料理完这里的一切的。”

说这话时,她将眼神从崔棠身上收回,转而投向上首处五官狰狞的慕容珠。

她眼中的贪恋与温柔几乎在刹那间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如墨的憎恶与仇恨。

她一言不发,只噙着一抹冷笑,一步又一步,缓缓走向慕容珠。

日影偏移,有赤金的日光从门外落在她的身上,她漆黑的影子像坚不可摧的牢笼,将慕容珠困在其中。

慕容珠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怖的穆念白——新年宫宴时,她们曾短暂见过一面,那时候穆念白一表人才,儒雅谦和,文质风流,又有那样好的容貌和那样光明的前程,世间男子,任谁见了都会春心萌动。

他想不到,挑开那一张温柔的面剧,在下面会藏着这样一张可怕的脸。

可是慕容珠在心里t?一边害怕,一边咬牙。

可是她刚才对崔棠,可全然不是如此啊!那样和眷恋,那样的珍惜,就仿佛崔棠不是出身低贱,不清不楚的戏子,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

慕容珠忍不住在心里不甘地呐喊起来——凭什么!自己是慕容家的男儿,有正室的名分,有姣好的容貌,有凤君的支持,自己到底哪点不如他?!

他很想揪着穆念白的衣领问一问她:“太女!他究竟有哪点好,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

可穆念白的耐性早已经被消磨没了,她是绝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的。

在最初的愤怒之后,穆念白甚至连眼神都不想分给他,明明慕容珠才是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可在穆念白眼中,他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臭虫老鼠。

慕容珠浑身颤抖,尝试说些服软的话来挽回如今满盘皆属的局面。

可他只是微微张开嘴,穆念白就骤然开口,疾言厉色地训斥殿中当值的官兵:“一群糊涂的东西!”

“竟叫一个白身的男人咆哮公堂,甚至要在公堂上私设刑堂!成何体统?!”

“孤竟不知,大周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孤竟不知,陪都扬州的官衙,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带着内侍就可以轻轻松松闯进来的!”

“孤花钱养着你们,你们难道就是这样报答孤的吗?!”

官差们都是新换上来的小年轻,不似从前那些油盐不进的滚刀肉,被她当头棒喝,各个羞愧难当。

她们涨红了脸,不由得悄悄在心里给自己开脱——这怪不得她们哇!这男子气势汹汹的,还是从京城来的。当朝太保是他亲母,贵君是他舅舅,靖王是他表姐,他手里还有凤君的腰牌,还带着宫中的内侍,今日拦住了他,往后他上贵人那里去打小报告怎么办?

那些贵人们碾死自己,比碾死蚂蚁还简单呢!

穆念白自然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冷冷一笑,严厉道:“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不想得罪贵君,不想得罪凤君,不想得罪靖王”她嗤笑一声,直截了当点起一个脑袋畏畏缩缩的官差,“胡三,难道孤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

胡三只是讷讷道:“不,不敢”

穆念白冷笑着打断她:“不敢?孤看你们敢得很呢!”

“孤的命令也好,规章制度也好,乃至于朝廷法纪,都比不过一个男人,空口白牙一张嘴!”

“你们把孤放在哪里,你们大周的律法放在哪里?!”

穆念白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收敛自己的情绪,继而循循道:“祖宗家法在此,后宫男子不得干政,今日别说是一个人慕容珠,就是慕容贵君和凤君亲至,没有孤的准许,你们也得把他们拦在公堂外面!”

“你们按孤的命令办事,天塌下来,孤为你们顶着。”

官差们讷讷称是,只是一味在原地踌躇着,不敢有其它动作,穆念白飞起一脚,控制着力道,踹在方才那个胡三腿间,骂道:“傻了不成,还愣着做什么?”

“将那个擅闯公堂,咆哮公堂,私设刑堂,蓄意害人性命的嫌犯拿下!”

之前见崔棠被自己和内侍逼至绝路,狼狈不堪,慕容珠心中只觉畅快无边。如今被几个持刀的官差团团围住,慕容珠仿制当时崔棠心中的畏惧与绝望。

可崔棠尚有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勇气,可他却只会向穆念白摇尾乞怜。

“殿下,您不能这样做,我是您未婚的夫郎,我是您未来的太女夫啊!”

慕容珠涕泪涟涟,摇着头向穆念白求饶。

他总认为眼泪是一个男人最有力的武器,可眼前的穆念白,竟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

“长辈们酒后的醉话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呢?白日思春,可见你十分的不知廉耻,这样不检点的人,竟还腆着脸污蔑旁人搅乱皇室血脉?!”

闪烁着寒光的刀刃近在眼前,慕容珠甚至能感受到铁器泛出的寒意,他怕极了,也无助极了,只得口不择言地喊道:“殿下,我是慕容氏的男儿,我是慕容贵君的外甥,您不能这样对我!”

穆念白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她冷眼旁观慕容珠丑态百出,而后轻声道:“你放心吧,孤会让慕容氏全族进去陪你的。”

她一挥手:“带下去!”

慕容珠和他带来的一干内侍被五花大绑着带了下去,穆念白终于能回过神来,好好看一看崔棠。

崔棠正乖巧地坐在角落中,仰着小巧精致的脸庞,像看天神一样憧憬地看着自己。

三小姐与之前大不相同了,之前的三小姐当然也很厉害,可如今的三小姐比起从前,更添一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崔棠看她收放自如地管教下属,几乎要为她倾倒。

穆念白见他呆呆愣愣的,心中好笑,挥退无关人员后,坐到崔棠身边,拉过崔棠的手,一边揉捏着他柔软细嫩的皮肉,一边责怪一般抱怨。

“孤算是看出来了,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你是想不起孤来的。”

崔棠就很愧疚地低下头,跪倒在她膝边,将下巴搁在她的膝头,嘟嘟囔囔地犯委屈:“奴还不能委屈吗?”

“您在的时候奴对您百依百顺,您走以后,奴也一心守着您,还给您生了孩子,您不怜惜奴也就算了,还劈头盖脸地骂奴,奴就是委屈呀。”

崔棠越说越难受,声音都开始哽咽了。

“明明都把话说开了,您也只管把奴送到宋大人那里去,不肯来见奴。奴不去见您,您难道不能连见奴吗?”

说到动情处,崔棠甚至动了手,他用力捶打着穆念白的大腿,有些不满:“奴那么喜欢您,恨不得把真心都剖给您看,您怎么就是看不见呢?!”

“您就是个瞎子!聋子!大傻子!”

这只小鸟得了便宜还卖乖,得了自己几分怜悯,就已经开始是恃宠生娇,甩脸子给自己看了。

但穆念白心中十分受用——他说抱怨的话,摆出不情愿的表情,甚至是委屈得往外吐酸水,都是因为他对自己用了真心。

他不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他只害怕自己不相信他。

整日里的筹谋算计已经够让她心烦意乱的了,这样一只天真可怜的小黄莺,正适合养在身边,慰藉心情。

只是要把这只小鸟名正言顺地带回宫中,还有许多阻碍。

今日慕容珠闹了这一出,算是将崔棠和念儿的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众目睽睽,再想暗中说服旁人作证已经行不通了,必须想一个更能服众的办法才行。

穆念白缓缓将这个问题和崔棠说了。

崔棠抿着嘴唇,却是神情微动。

片刻后,他放软腰肢,像条蛇一样缠到了她的身上,崔棠主动搂住她的脖子,凑到她的耳边,含羞带怯的,用气声说:“其实奴有一个法子的。”

第66章 勾引的小外室 “今夜,奴会乖乖等您回……

崔棠温柔小意地趴在自己膝头, 垂眸看去,只见他如瀑长发垂落胸前,在柔和的日光下闪烁着绸缎一样的光泽。巴掌大的一张小脸, 雪白纤细的脖颈, 恰到好处的躲藏在墨发之中,眨一眨眼睛,待穆念白看过去时, 有飞快地扭过头去, 躲躲藏藏, 只留下一段引人遐思的眼神,摇晃着的小猫尾巴一样勾引着她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