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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外室(女尊) 谢归舟 16539 字 6个月前

穆念白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这小东西, 才刚刚脱离生死的危机,就迫不及待地故技重施, 使出浑身解数来勾引自己。

他都这么卖力了, 穆念白也就顺着他的意思, 挑起他的一缕长发, 放在鼻尖轻嗅, 陪他欲擒故纵地戏耍了一会。

直到崔棠身上脸上都沁出薄薄一层热汗, 用两只水光盈盈的眼睛不停的向她投来嗔怪恼怒的目光, 穆念白方才停手放过了他。

她抽出手帕仔细擦着手上湿淋淋的水痕, 崔棠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蹭过来,贴着她的肩膀, 趴在她的肩头轻声问:“三小姐,要不要听一听奴的办法?”

看崔棠的表情,穆念白心中其实隐隐有了猜测。

一个男人一生只能吃下一枚结契果, 之后若是强行吃下旁人的结契果,两枚结契果再体内相冲相克,轻者损害根本,伤病缠身,重者更是当场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男人一辈子只能吃下一个女人的结契果,自然这一辈子也就只能为结契果的主人绵延后嗣。

反过来说,只要崔棠能再怀上自己的孩子,就能说明他确实吃下了自己的结契果,那个男孩,也确实就是自己的骨血。

只是

穆念白捏着眉心,有些不t?放心道:“别的倒是好说,只是怀孕这种事,岂是你想怀旧能怀上的。”

就是京中锦衣玉食的权贵,为求生女被游方术士骗得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

这岂是她们两个说笑间就能完成的事呢?

而且穆念白挑起崔棠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

一年的苦难并未折损他的容颜,风吹雨打,反倒为他添了一分楚楚可怜的迷人风韵。

穆念白的目光一路向下,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明起来。刚才和他玩闹时她就发现了,崔棠比起从前,变得更加消瘦清减了,以前他被自己金尊玉贵的养着,圈在怀中时,还是一只肉乎乎、软绵绵的小鸟。现在再摸他,只能摸到他嶙峋硌手的骨骼。

穆念白盯着他瘦得出奇,仿佛一只手就能握过来的腰肢,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怀了孕,总要把孩子生下来。生育他岂不是又要在鬼门关中走一遭。他这样纤细孱弱的身子,真的还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

崔棠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揉开穆念白紧缩的眉头,搂着穆念白有力的腰身,将脑袋靠在穆念白的胸前,脸颊贴着穆念白的衣裳,蹭来蹭去的。

崔棠小声说道:“这您就不用管了,都说男子只要心够诚,就一定可以怀上孩子的。”

他雪白的脸颊红扑扑,像是在害羞一样,看上去在害羞一眼:“奴吃下结契果后,只在您走之前,和您和您有了那一回,就有了念儿。”

“所以您看,奴的心一定足够诚恳,老天一定会保佑奴,再为三小姐怀上一个孩子的。”

误会说开后穆念白倒是从未怀疑过他的心意,她只是在担心。

“我只是怕你的身子,权左权右说你这一年缺衣少食,吃苦不少,生念儿时又经历了那样大的动乱,早产加难产,只怕已经伤了你的根本了。”

“贸然再怀孕,只怕对你不好。”

提起这事,崔棠心里就变得幽怨起来,他用力掐着穆念白腰间的软肉,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穆念白,泄愤一样恨恨地骂:“奴是因为谁才变成这个样子的?权左权右都那样说了,您就不能大发善心,可怜可怜奴吗?”

不能翻旧账,只会越翻越多,穆念白当即举手投降道:“是我不好。”

“以前我误会了你多少,欠了你多少,今后我一齐补给你,好不好?”

崔棠想要的,不过就是她这样的态度。穆念白诚心诚意地认了错,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崔棠想,穆念白平日里那样养尊处优的人,之前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豪商,如今更是成了大周尊贵的太女,竟肯在自己一个戏子面前低头。

他轻轻为穆念白抚平腰间衣服上的褶皱,心中反倒有些愧疚。

“原是奴不好。”

“奴不该贪心,明明您多次强调了,不愿意让奴吃下您的结契果,可奴还是背着您偷偷吃下结契果,奴有错在先,吃再多的苦也是你奴咎由自取罢了,三小姐不必为此自责的。”

他这样乖巧懂事,看得穆念白心中有些不忍。她伸手抚摸着崔棠柔软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并不是不愿意。”

她看着崔棠亮晶晶的眼睛,下意识地剖白道:“之前不愿意让你吃下结契果,就是害怕万一我出了意外,耽误了青春正盛的你。”

崔棠飞快地打断她:“能守着您,不算耽误。”

穆念白将食指放在他的唇边,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如今看来,你虽是背着我偷偷吃的,倒是正好。”她捏了捏崔棠柔软的脸颊,笑着抱怨,“你不知道如今我要再取结契果,要经过多么繁琐枯燥的仪式。”

崔棠也笑起来,鼓着被她捏得红肿的脸颊,把话题引了回来:“您不在的时候,境况那样艰难,奴都安然无恙地生下了念儿,如今您都回来了,难道还会比当时更困难吗?”

他揪着穆念白的袖口,摇晃着哀求她:“您就答应了这个办法吧!难道您是想看着奴被她们剖开肚子吗?”

穆念白当然不想,她略一思索,下了决心。

“明日让陈若萱来给你瞧一瞧,她若说可以,我就同意,她若说不行,我就另想办法。”

——穆念白走后陈若萱就被同门排挤去了山里采药,九死一生回来,在鸿医堂的日子也是越来越难过。太医院的调函一来,她想也不想,脑门一热就顾身进了京。

好在给她发调函的是穆念白,否在落到哪个骗子团伙手里,现在早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呢。

陈若萱在太医院已经干了小半年,她医术高明,为人又谦逊和善,在太医院里混得如鱼得水,远远胜过在鸿医堂时的境况。陈若萱对提拔自己的穆念白十分感激,穆念白回扬州,她抛下手头的琐事和升迁的机会,跟着就来了。

崔棠知道陈若萱也来了,当下心中大定,他又想到孕期为自己安胎的李二娘,和她身后的整个漕帮来。

他抿了抿嘴唇,拉住穆念白的袖口,有些为难地开口:“三小姐,虽然您刚刚才说了,祖宗家法,后宫男子不得干政可奴只是您的外室,算不得后宫”

穆念白挑起眉梢,笑眯眯地看这只小鸟绕这么大的圈子,是想做什么。

“奴奴想求您一件事”

“漕帮的那些人,她们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不少人手上确实也有几条人命,可是,可是她们不是坏人!她们那么做,都是给自己淘一份公道的!”

“给奴诊脉的那个李二娘,她的医术也很厉害,这一年里也帮了奴很多,她救过很多穷人,您能不能也为她找一个差事?还有漕帮的那些人”

他掰着指头数了起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将话题引到了崔棣身上,他的声音有些落寞:“还有崔棣,是我没用,没有教好他。”

“您走之后,她为了照顾奴,也加入了漕帮,为她们做了许多事。奴不知道她有没有杀过人,也不知道她闯下了多少祸”他的声音隐隐带上了哭腔,“三小姐,您能不能宽恕了她们?”

崔棣这一年何止是杀过人,穆念白在心里想,若不是自己及时到了扬州,崔棣这小姑娘的盛名就要压过当日的沈王沈宜兴了。

这样的人,一味读书才是耽误了她。

穆念白略一思索,拉着崔棠的手和他商量:“不如让她们去军中吧,日后建功立业,也能成为你的仪仗。”

有穆念白在,崔棠自然万事都听她的安排,当即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天天笑着感激穆念白的大度与宽容。

这夜二人虽是时隔许久第一次同床共枕,但崔棠显然是累极了,穆念白也顾及着他的身子,只是温柔的将他圈在怀中,任由他像只不安分的小兽一样,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

第二日陈可萱来为崔棠把了脉,两条秀气的眉毛就宁得像麻花一样了。

穆念白心中虽然早有预料,可看着她凝重的表情,心中还是一沉。

崔棠却率先开口道:“陈大夫,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您不必为我费心。三小姐诸事繁忙,我不想她为我的小事耗费心神,您只管告诉我,我的身子,还适不适合怀孕?”

漕帮的事还没料理完,几大豪商也没有束手就擒,又新添了慕容氏这一桩官司,穆念白眼下的乌青是个人就能看得清。

陈若萱犹豫了一会,看向穆念白道:“只要听我的嘱咐,按时服药,若不出意外,我能保他无虞。”

崔棠就笑着去勾穆念白的手指,他眨着眼睛笑。

“您都听到了吧?”

“今夜,奴会乖乖等您回来的。”

第67章 太女的纵容 “你想我,我就过去。”……

穆念白一看崔棠瞒着自己, 偷偷摸摸和陈若萱眉来眼去的小模样就知道他在偷偷打什么主意。

她心中只觉得好笑,一年过去,崔棠看上去是隐忍成熟了不少, 可这些私底下自作主张的小聪明却是一点都没变少。

穆念白眼神看过去, 崔棠便迅速地低下头,穆念白就只能看见他薄薄两瓣嘴唇,正飞快地动来动去, 显然是在偷偷和陈若萱说不能让自己听见的小话。

嗯, 小聪明、小动作不仅一点都没变少, 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很气人,但也很可爱。

穆念白轻轻咳嗽一声, 打断了用眼神交流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她t?先是屈指弹了崔棠一个脑瓜崩, 崔棠吃痛,用手捂着脑袋, 装腔作势地童虎出身, 作势向后倒下去。

穆念白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 狡黠又得意的光芒, 哪里还不知道这小家伙在想什么。只得无奈地伸手, 眼疾手快的把他捞到了自己怀里, 揉着他额头上被自己弹得微微红肿的地方。

崔棠揪着她的袖子, 像小孩子撒娇一样控诉她:“您打我!”

和撒娇耍痴的小男人是谈不了正事的, 穆念白只得一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崔棠脊背,一边有些嗔怪地看向陈若萱。

“他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我看你们偷偷摸摸的样子, 不用想就知道你们又在瞒着我悄悄干坏事。你也不必为他遮掩,他这个一阵风就能刮倒的样子,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 哪里是能怀孕的样子?”

陈若萱见瞒不过她的火眼金睛,只得举手投降,她先玩笑着解释了几句。

“三小姐,不是我要跟着他胡闹呀,是太医院的前辈教导我,说我们当太医的,不仅得在前朝找靠山,后宫之中,也得有自己人才能吃得开,混得好呢。”

“我这不趁她们鞭长莫及,先来讨好一下未来的宠君吗?”

她这话说得崔棠有点脸红,又有些惶恐——未来的宠君?这说的难道是他吗?

在崔棠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他做过的最不切实际的美梦也不过是哪天踩了狗屎运,被哪个小有家资的富户看中,带回家做小侍,任劳任怨地伺候她们一家老小,努力生个女儿做一辈子的倚仗,再把识文断字的崔棣塞进妻主家的铺子里当个帐房管事,攒点私房钱给她,看她娶夫生女

总之,在他最异想天开的幻想里,做太女的宠侍,他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胆的梦。

而且——虽然穆念白不曾明说,但从禁军们时不时的窃窃私语,和她们看向穆念白时眼中的狂热,崔棠大抵能猜到,穆念白恐怕不仅会是太女,还会是未来的皇帝。

崔棠的心里越发惶恐,皇帝的男人,这也是他可以妄想的吗?

这种不安在慕容珠到来时达到了巅峰,他有不输给自己的美貌,还有自己望尘莫及的家世,这样的男人,在崔棠的想象中,原本都是活在云端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样高高在上的仙子,为了和自己争夺穆念白的宠爱,也会露出那样可怖狰狞的可怖嘴脸,也会用出那样阴狠毒辣的阴谋诡计——说是奉凤君之命来澄清皇室血脉,还不是想趁穆念白无暇顾及时,光明正大地料理了自己。

他心中怕极了,这一次穆念白心中对他有愧,对自己尚有旧情,愿意为自己出头。可以后呢?自己总有色赤爱衰的那一天,穆念白总与和自己相看两厌的那一天,真到了那一天,自己还能依靠什么呢?

崔棠无数次在心里幽幽叹气,还是得有个女儿傍身才行啊。

等哪天穆念白又撂下自己一去不返,自己骂她也有个帮腔的。

崔棠便想趁此机会,顺势而为,说服穆念白,再怀一个孩子。

崔棠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大问题,从出生到现在,大病小病他得了那么多次,不都是靠自己硬抗过来的。这两年有了穆念白养着,有了漕帮的人护着,崔棠甚至觉得自己健康远胜从前了。

崔棠瘪着嘴,继续强词夺理,说服穆念白。

“三小姐,奴的身子奴自己最清楚,不会有事的,您就放心吧。”

穆念白长眉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自己最清楚?那那个带病登台,唱完了戏就烧晕过去让我好找的人是谁?不会是只只会逞强的小狗吧?”

旧事重提,崔棠红着脸,皱着自己湿漉漉的小狗鼻子,小声地嘟嘟囔囔:“那还不是为了不给您丢人。”

穆念白不再理会他的鬼话,转向陈若萱,认真地询问:“我相信你的医术,也相信你能保他无虞,可我想要的,不仅是无虞。”

经慕容珠这一闹,念儿的生母成了摆在明面上的难题,她想名正言顺地带崔棠回京,除此之外,恐怕别无他法。既然如此,穆念只想把对崔棠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总要在扬州呆上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你只管用最好的药,用最名贵的食材,我不在乎花多少钱,我只想把他这些年亏下的身体都补回来。”

陈若萱看着她,似乎是惊讶于她对崔棠的重视,不无感慨:“我总觉得,您变成太女之后,对他的喜爱远胜从前了。”

穆念白回想着这一年来的一切,看着眼前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暗自生起闷气来的崔棠,无奈地笑出了声。

“大概是因为一年中受了太多算计,耗费了太多心神,所以才格外珍惜他吧。”

“可是恕我直言,崔棠好像也在算计您。”

利用穆念白的愧疚再次有孕这种事,陈若萱不信穆念白看不出来。

崔棠似乎听见了二人低声的交谈,咬着嘴唇,哀怨地瞥穆念白一眼,然后又双手环保胸前,扭过身去生气去了。

穆念白却并不生气,只觉得可爱,甚至还好脾气地笑了笑。

她看着大为震惊的陈若萱,轻笑出声:“是吗?我觉得他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小算计还挺可爱的,偶尔满足他一下,有助于身心愉悦。”

这只小黄莺脸上是藏不住事的,心里想什么,全都明晃晃地写在眼睛里。

他的小聪明小算计,他的忧心忡忡,穆念白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拢住他的手,低声安慰他:“我并非不想让你怀孕,只是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总该让我补偿你几天。”

“我在扬州还有许多事,怀孕的事又急不来,左右在回京之前安排好就是了。”

崔棠听了这话,虽然明白穆念白是在为他着想,可心中却忍不住失落,他抿着嘴唇,伸出手指慢慢爬到穆念白手背上,勾住她的尾指,轻轻摇晃起来。

“那今夜”

穆念白笑着拍了拍他的发顶:“你想了我吗?”

“你想我,我就过去。”

陈若萱抬眼瞧了二人一眼,很有眼色地开始收拾东西告辞,临走前还不忘招招手,带上屋里伺候的小丫头们一块去外面偷懒喝茶去。

崔棠并不答话,垂着眼睛,只时不时用含羞的眼神,偷偷打量穆念白。

一年不见,穆念白风姿依旧,那双英气逼人的凤眼在浸淫权力之后,更多了一分摄人心魄的神韵。

只要和她对视,崔棠就止不住的心如擂鼓。

穆念白撩起垂落在他脸边的墨发,捏着他柔软的脸颊笑眯眯地问他:“说实话,想我了没?”

她这是明知故问,崔棠却不想让她太得意,索性将头一扭,彻底不看她了。

“难道奴不想您,您就不来了吗?”

穆念白搂住他的肩膀,笑着抱着他转了个圈,半强迫半哄骗的,让崔棠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穆念白屈指刮他鼻尖,笑道:“这不是得等你翻我的牌子吗?”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把所有挡在她们之间的障碍都扫除干净才行。穆念白眯起眼睛,拍了拍崔棠的肩膀,温声道:“今日你也累了,我这也有些事要处理,我让崔棣送你回去,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去找你。”

崔棠在这种时候总是很知趣,听话又乖巧地回去休息了。

穆念白揉着眉心,招呼官差进来:“把慕容珠带上来吧。”

她和慕容家的新仇旧恨,是时候好好算一算了。

第68章 太女的双标 “你哭什么?!”……

穆念白把慕容珠押在大牢里晾了他三天。

虽然她没有虐待犯人的癖好, 但牢房的环境,再好能好到哪去呢?阴冷、潮湿、昏暗,像癞蛤蟆的巢穴一样。里面又密密麻麻塞满了来自三教九流的囚犯, 慕容珠从小细皮嫩肉,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哪里吃过这种苦?

偏他又穿金戴翠的,看上去气派惹眼极了, 关在里面的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们自然第一个把枪口对准了他。

慕容珠对上崔棠时气势汹汹, 趾高气扬, 可不过被这些人胡搅蛮缠、指桑骂槐地骂了几回,就只会缩在角落里, 用袖子捂着脸偷偷t?落眼泪了。

哭也不敢哭得太大声, 被那些秦楼楚馆的小倌人听见了,又免不了一顿夹枪带棒, 阴阳怪气地排喧。

慕容珠生父身份再低, 也是正儿八经抬进府里的侍君, 他也是公侯府里娇养出来的小少爷, 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混不要脸的人物, 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下就哭哭啼啼地唤守卫过来, 哭喊着要回京去。

他是慕容家的男儿, 对崔棠剖腹取果, 也是奉凤君懿旨,做分内之事。

太女就算再不喜欢他,怎么能把他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 还和这些贱奴关在一块呢?

可他喊了半天,门口的守卫仍然沉默不语地矗立在黑暗中,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慕容珠无奈, 只得褪下自己腕间的翡翠镯子来,伸手探到铁栅栏外面,向那些守卫们摇晃着。

他用近乎命令的语气招呼着那些看守:“你们过来!太女生我的气不愿见我,我见一见我的家里人总可以吧?”

“你们帮我去城中慕容府上传过信,说京中五少爷来了,让他们接我回去就可以吧?”

他动作轻巧,把翡翠镯子扔到地上,那价值连城的桌子在牢房的地面上滚来滚去,发出叮叮啷啷的一阵脆响。慕容珠指着滚来滚去的镯子,用眼神示意那些眼神幽暗的看守们:“你们谁能帮我跑个腿,我就把这个镯子赏给她当酬劳。”

没有人回应他2,黑暗之中,甚至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慕容珠脸上很挂不住,旁边一个妖妖娆娆男人见了,就忍不住捂着嘴嗤嗤笑。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慕容家的啊,我劝你呀,就别想着叫她们来救你了,她们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这事想起来就晦气,慕容家那个拿腔作势的小管事本来就难伺候,脱衣服脱到一半,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又被禁军闯了进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关在这了。

凭什么呀?慕容家的伤天害理找她们去不就行了,关他一个无依无靠、倚门卖笑的倡伎什么事啊?他不过收了她几枝鎏金簪子,怎么就成了窝藏赃物了?

所以他看慕容珠格外的不顺眼,他收几枝簪子就被关了这么久,这人穿金带银的,岂不应该好好受一番刑罚才是?!

于是他继续挑衅地看着慕容珠,阴阳怪气道:“你也别瞧不起我们,以后迎来送我的时候,你没准还得喊我一声哥哥呢。”

慕容珠急切地训斥他:“闭上你的狗嘴!小心我叫人撕了你。”

那小倡伎将白眼一翻,将嘴一撇,嗤笑道:“嘁,神奇什么呀!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慕容珠不再理会他,继续冲那些看守们使劲,他将眼前的铁栅栏晃得吱呀作响,讨好地笑道:“帮我给家里传个消息总行吧。”

他见看守们不为所动,便用鞋尖指着地上的镯子道:“这镯子值好多钱呢,你们若是觉得不够,让慕容家的再给你们送来就是了。”

旁边那倡夫又讥笑起来:“你还是慕容家的人呢,还不知和我一样没见过世面。人家是太女身边的卫队,能被你这小恩小惠收买了不成?”

慕容珠恼极了,靖王的卫队又不是没用他办过事,就是沈瑾在时,她的卫队见了慕容家的男孩,也得点头哈腰,小心陪笑。怎么到了扬州城,一切都地覆天翻了?

门口的守卫终于有了动作,慕容住期待地抬起头。

却是有人来传令,来人和守卫头领低声耳语几句,头领就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她阴沉沉的目光压在慕容珠身上,把慕容珠看得腿脚酸软,一下跌坐在地上。

旁边的倡伎就又抿着嘴,嗤嗤笑起来。

还慕容家的少爷呢,这么经不起风浪。

首领冷着脸,大步流星,带着两个属下过来,打开牢门,将慕容珠放了出来。

慕容珠骄矜地整理着衣襟,正想回身对那不知廉耻的倡夫反唇相讥几句,却猝不及防,被守卫扭住了胳膊。

守卫们都是五大三粗的莽妇,直截了当,像扭送犯人一样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首领面无表情,用冰冷的话将慕容珠的斥骂拦在嘴中。

“老实点!太女要审你!”

无法无天到现在的慕容珠终于从看守冷若冰霜的神情中读出几分不妙来。

他原以为,太女总会看在舅舅,看在慕容家,看在凤君懿旨的份上,对他轻拿轻放。把他关进牢中,不过是在气头上失了理智,做出的莽撞决定罢了。等太女气消了,就会把自己放出去的。

到时候自己再攀着她的袖子哭一哭,做出宽容大度的样子来,容下崔棠,太女难道还会揪着自己不放吗?

崔棠又没死,说破天去不过是夫侍之间争风吃醋的小把戏罢了,哪了就值得那样上纲上线了?

可太女竟然这样认真,慕容珠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阵绝望来。

看守们毫不松懈,像押送寻常犯人一样,押着他到了公堂上,只是体恤他身为未婚男子,身娇体弱,未曾给他戴上枷锁罢了。

守卫们押着慕容珠来到穆念白身前,强迫他跪下。

就是在沈宜兴面前,也没人敢对他这样武力。慕容珠心里又气又委屈,自己未来的妻主不向着自己这个正头夫郎也就罢了,还胳膊肘往外拐,和一个外室合起伙来欺负自己,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慕容珠眼中当即就酝酿出水汪汪的一包泪,刮在纤长浓黑的眼睫毛上,将落不落,看上去也十分惹人怜爱。

至少在慕容珠心中,至少自己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定不比崔棠差。

可穆念白只是撑着下巴坐在上首,高高在上地投来一瞥。

慕容珠被她看得打了个寒颤,轻轻颤抖起来,他用手抹了抹眼角,忍不住想哭,他到底哪一步做错了,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田地呢?

说来真是奇怪,同样都是哭,崔棠哭得再娇柔做作,穆念白也只觉得他梨花带雨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可慕容珠哭起来——虽然他的容貌也是一顶一的漂亮,虽然他的神情也是一顶一的惹人怜爱,可穆念白看在眼里,只觉得恶心。

她总是忍不住在心中想,当年慕容贵君在残忍杀害了自己的生父之后,是不是也是这样在沈宜兴面前哭哭啼啼,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骗过了沈宜兴,让她觉得自己的生父只是郁郁寡欢,不治而亡?

穆念白冷冷看着下方的慕容珠,忍不住在心里恶毒地猜测,他这副做派,到底得了慕容贵君几分真传?

穆念白眼中的厌恶不似作假,慕容珠就是再骄纵,也能看出她对自己的憎恶来。

他委委屈屈地抹着眼泪,忍不住啜泣起来。

穆念白皱了皱眉,冷声喝道:“你哭什么?!”

“你做了那样下作的事,竟然还有脸哭?!”

第69章 太女的疲惫 “孤去崔棠那儿。”……

穆念白眸光锐利, 眼神如刀。厉声喝斥。

慕容珠一下就被被她吓到了,他愣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只是那满是精明算计的狭长眼眸中又缓缓酝酿出一汪朦胧的泪珠来。

他一下委顿在地上, 用袖口擦着眼角,委屈地给自己喊冤。

“我,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哇!”他捂着心口, 手脚并用, 爬到穆念白脚下, 攀着她的裙裾,哭哭啼啼地哀求着她, 慕容珠痛心疾首, 不停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听从凤君的命令, 作为您未来的正室夫郎, 管教您的后宅, 为澄清皇室血脉哇!”

当年他的舅舅慕容贵君也做了同样的事, 可舅舅只是去陛下那梨花带雨的哭了一场, 陛下就收敛起愤怒与难过, 与舅舅重归于好, 甚至对舅舅的宠爱远胜从前。

慕容家的男孩, 从小就把他们的舅舅视为一生的榜样,从一个被当作礼物送到陛下床笫上的贱奴,一步步走到贵君的位置上, 连出身大族的凤君苏氏见了舅舅,都要退避三舍,生下的靖王也曾只手遮天。

即使如今靖王失势, 陛下也看在舅舅的份上,并没有惩罚慕容家的人。舅舅甚至能仰仗陛下的恩宠,为慕容家的男孩求得与太女的姻缘。

从小到大,慕容珠听从家中长辈的教导,从衣食住行到举手透剧,一举一动都要模仿舅舅的举措。舅舅的骄纵可爱,慕容珠都学到了精髓。

——年节的宫宴上,陛下见了他,都有些恍惚,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和舅舅了呢。

舅舅靠这样的手段料理了陛下养在外面的女人,还笼络住了陛下的心。自己用同样的手段,难道笼络不住陛下的女t?儿吗?

当日的穆白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虽是庶出,但不仅是良民,身后还有母父亲族撑腰。这个崔棠,之前是戏班子里唱戏的贱奴,身边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妹妹,不仅不能给他撑腰,还会成为他的拖累。

别说自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就算自己无凭无据就杀了他,太女难道会为了一个长得漂亮些的小宠物就和慕容家反目成仇吗?

慕容珠抬起眼眸,满怀期待地望向穆念白,颤声恳求她:“妻主,我真的只是奉父君的命,来此澄清皇室血脉的。”

“我年纪轻,做事难免毛躁,崔棠弟弟误会了也是寻常事。这也是我的不是,没有把事情和他说清楚,如今既然崔棠弟弟平安无事,不如把他叫过来,我诚心实意地向他道歉。”

他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不停用手指揩着眼下并不存在的泪珠,故作大度:“以后都是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兄弟,趁此机会把误会说开也是好的。”

他演技精熟,每一个哀婉的眼神,每一个贤良淑德的微笑都好似经过了计算一样恰到好处。

穆念白看得直犯恶心。

她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杀人的冲动。穆念白攥紧拳头,肩膀因为愤怒颤抖不停。他死死盯着堂下满脸无辜的慕容珠,怒喝一声打断他。

“够了!”

“孤不想你在这粉饰太平!”

穆念白目光阴沉,盯着慕容珠畏惧惶恐的双眸,冷笑起来。

“你们慕容家倒是一招鲜吃遍天。”

“你们打量孤不知道,当日慕容氏,是怎么用一模一样的手段,害死了孤的亲生父亲的吗?!”

慕容珠面如金纸,瞳孔也在刹那间收缩,他不可置信,兀自呢喃。

“怎么会您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是皇室的秘辛,知情人本就不多,敢把实情告知太女的更是少之又少。唯一有能力做出此事的,只有凤君苏氏。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凤君,凤君他难道不是”

同谋吗?!

凤君不是和舅舅约定好了,不管是谁,都要把当年的旧事烂在肚子里,尤其不能让太女知道的吗?

他们手里各自都握着足以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把柄,十几年来都依靠这共同的秘密,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弱不禁风的平衡。

凤君怎么敢擅自毁诺,他不怕自己把事嚷出来,他不怕舅舅把他做过的事都抖搂出来吗?!

慕容珠很快就明白凤君为什么敢如此大胆了。

一只冰冷的手,鬼魅一样从他身后出现,紧紧捂死了慕容珠的嘴巴。

慕容珠瞪大了眼睛,用长长的指甲拼命扣进那只干瘪枯瘦的手里,他双腿用力地踢踹着,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想从那人阴冷的禁锢中逃脱出来。

可一切都是徒劳。

那只手更加用力地捂紧了他的嘴巴,慕容珠在绝望之下,拼命撕咬着那只手上干枯的血肉,腥臭的血液涌进他的口腔,和肮脏的血液一起进来的,还有一粒辛辣难闻的药丸。

那人扼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那粒小指盖大小的药丸就顺着食管,滑进了他的肚腹中。

那人看着慕容珠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下去,方转向穆念白,恭恭敬敬地告罪。

“太女恕罪,奴婢万长禄,是凤君打发来伺候慕容少爷的。奴婢见慕容少爷已有疯癫之状,所以才出此下策,未向您请示,就贸然处置了他。”

“奴婢在公堂上冲撞太女,奴婢该死,还请太女责罚。”

穆念白静静打量着他,凤君竟然舍得把身边的首领太监拨给慕容珠。她缓缓摇着头,在心中轻笑起来,恐怕不是舍得拨来伺候慕容珠,而是舍得派过来监视自己吧?

穆念白微微一笑:“您是父亲身边的老人了,孤岂有怪罪的道理呢?”

万长禄也笑呵呵的,向慕容珠投去怜悯的一瞥。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会严加看守慕容珠,免得叫那些污言秽语,污了殿下的耳朵。”

“只是奴婢想替凤君问殿下一句,您打算怎么处置慕容珠呢?”

穆念白思索片刻,沉吟道:“慕容家作恶多端,自有国法处置她们,慕容珠作为慕容家的儿子,按律处置了便是了。”

该杀就杀,该充入教坊就充入教坊。

穆念白没有那么多心思,和一个男人斤斤计较。

万长禄却笑着问了她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殿下,您觉得这么些年,陛下知不知道慕容家作恶多端呢?”

他自问自答:“陛下英明神武,这种事自然逃不过她的法眼,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纵容慕容家呢?”

“自然是因为慕容氏。”穆念白笃定道。

万长禄循循善诱道:“有慕容氏在宫中盛宠,慕容家就算犯下滔天的罪行,也不会倒下的。您就算不娶慕容珠,也会无数个慕容家的男人,前仆后继地扑到您的身上的。”

“您想彻底除掉慕容家,还得从宫中下手才行。”

凤君这是想拿自己当刀子,除去多年的宿敌。

穆念白心中虽然不爽,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她是真的想让慕容家死。

只是除去慕容贵君慕容氏说是宠冠六宫都不为过,苏氏努力了十几年,还折进去一个女儿都没做到的事,岂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呢?

万长禄笑着,语气和缓温顺:“都说慕容贵君盛宠,可奴婢却认为不然。当日您生父在时,得到的宠爱,便是十个慕容贵君摞在一起,也拍马不及呀。”

这自然就是混说的胡话了,但穆念白心中至少十分肯定,在沈宜兴心中,一定有自己生父的位置,她那铁石一样的心肠,对上穆白时,也会隐隐约约感到愧疚。

到时候

就看对死人的愧疚,和对活人的宠爱,谁能更胜一筹吧。

穆念白叹息道:“孤知道了,孤在抄家只余,也会命人寻找当年的人证的。”

万长禄见目的达到,不再耽搁,命人扛上昏迷不醒的慕容珠,低声告退。

待所有不相干的人都缓缓退到屋外,穆念白方疲惫地揉着额角,仰倒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人人都想借她的势,人人都想算计她,人人都想利用她。

她是在是

有些累了。

穆念白招了招手,唤来贴身的内侍。

“孤去崔棠那儿。”

第70章 嘴硬的小外室 “今夜孤任你处置,随你……

天色已晚, 月色如水,倾泻庭院中,银河星海如玉带, 横贯九霄。

慕容珠被万长禄带走后穆念白又被几桩公务绊住了脚, 不得不又点灯熬油,忙到后半夜。虽是无可奈何,可到底是辜负了与崔棠的约定。

穆念白也遣了小丫头过去, 劝他早些安置, 只是小丫头回来时却说崔棠十分执拗, 一定要等穆念白过去才肯安寝。

他虽是这么说,可如今已是后半夜, 就是铁打的人, 也熬不到这个时候,何况是气血亏空的崔棠?

穆念白缓缓踱步在庭院中, 心中纠结着要不要去寻崔棠。

虽说约定好了晚上要过去找他, 自己理应信守承诺。

但崔棠这些天又常常担惊受怕, 费心劳力。陈若萱也再三叮嘱他, 不许忧思多虑。尤其她开的药中额外添了许多安神宁心的药材, 更不能像穆念白这样, 不要命一样熬到后半夜。

若是寻常人, 恐怕早已经歇下, 这时候没准梦都做到第二场了。

穆念白也生怕他早已经安置,自己这时候去了,反倒是扰人清梦。

只是, 她在心中却隐隐有一种十分笃定的直觉,崔棠一定还在等着自己的。

不管自己忙到多晚,不管自己出了什么样的变故, 哪怕自己一去不返,音信全无,他都一定会等着自己的。

所以在内侍上前为她披上外衣,轻声提议她回房安置时。穆念白并未多言,只是径直拿过内侍手中灯笼,伸手挥退身后服侍的众多内侍。

夜深露重,穆念白提着灯笼,缓步独行在曲径上。澄黄灯火摇曳明灭,露水沾湿了她的裙裾,穆念白环顾四周,只见月明星稀,万籁无声。

穆念白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孤寂。

她正要叹气时,抬头却见不远处的厢房里还掌着灯,明亮的烛火穿透窗户,像是在夜色中升起了一轮太阳,照得穆念白浑身都暖融融的。

灯影中,有婀娜的身姿在窗上落下曼妙的影子,那人仿佛正捧着书,有些困倦一样,用手支着脸颊,斜倚着枕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时不时还要捂着嘴巴,叹息一声,再打个长长的哈欠,伸个大大的懒腰。光是看窗户上模糊的影子,穆念白就觉得可爱极了。

穆念白嘴角不t?自觉噙上一抹笑意,她撩起潮湿的裙角,迈开步子,不消片刻,就到了厢房门口。

崔棠虽然早已经困得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着头,和穆念白却仿佛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一样,敏锐地察觉到窗外凌乱急切的脚步声。

崔棠在刹那间就清醒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只小鸟一样快活地蹦了起来。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摆在案上的铜镜,捂着双颊观察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满意地蹙起眉头。

他戳着眼下的乌青,心中有些不高兴,早知道自己就捈些脂粉了,穆念白都到了门口了,自己看上去却这么憔悴。

被穆念白看见了,岂不坏了她的好心情?

穆念白却无暇顾及他心中这许多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她伸出双臂,从崔棠的背后一把搂住了他。

这个久违的拥抱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气,却并不冰冷,被穆念白的体温蒸腾着,倒像一场春雨,浸润着崔棠久旱干涸的内心。

穆念白一路走来,身上已经浸满了草木的芬芳,崔棠窝在她的怀中,低头就能嗅到她满身的清香。

崔棠心中只觉安宁极了,仿佛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被这一个拥抱抚平了一般。

穆念白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她看着铜镜中二人亲厚无间,交叠在一起的身形,笑着抬起崔棠的下巴。她抚摸着崔棠的下巴,温柔的动作却像一串火苗,流窜在崔棠的肌肤上,引起他一阵又一阵的战栗。穆念白轻轻笑着,撩起他脸颊一侧垂落的长发,侧过脸,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在他柔软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崔棠雪白的脸霎时变得通红,有些瑟缩的想往外面躲。

穆念白双臂却像一双铁钳,紧紧地箍着他。

“孩子都生了,还这么害羞做什么?”

崔棠轻轻摸着被穆念白亲吻过的地方,那里仿佛烧起了一把火,尤其滚烫,指尖放在上面,甚至能感受到薄薄一层皮肤下,自己血脉的悸动。

崔棠心中虽然害羞,却大胆地学着穆念白的动作,侧过头,仰起脸,趁穆念白不备,也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穆念白一愣,下意识地摸着脸颊,她刚才好像被那只胆大妄为的小鸟啄了一下。

穆念白还没反应过来,崔棠却指着铜镜中二人的身影,抿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三小姐,您也脸红了。”

穆念白抬眼看去,果然在铜镜中看见自己脸颊上的一抹薄红。

她清了清嗓子,咳嗽几声,装模作样地脱下外衣,“是你屋里太热了。”

崔棠笑眯眯地看着她,并没有揭穿她拙劣的谎言,他乖顺地接过穆念白的外衣,小心地叠好放在一边,又轻手轻脚走到外面,把炉子上温着的热水拎过来,要给穆念白沏茶。

穆念白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已经这么晚了,喝了茶,今晚就更不用睡了。”

她从崔棠手中接过水壶放在一边,看着乖巧站在一边的崔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崔棠这才紧紧贴着她坐到一边,穆念白一边抚摸着他的脊背,一边像寻常妻夫夜话一样与崔棠话着家常。

“方才进来时,见你正在照镜子,在镜子里看什么呢?”

崔棠有些羞赧,小声解释:“奴怕姿容憔悴,惹三小姐不喜,所以所以才不停地照镜子。”

穆念白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庞,崔棠熬到半夜,雪白的皮肤在灯火下微微泛起一层油光,眼下也起了一层乌青,看上去果然不似白日里绰约动人。

可穆念白一想他是为了等自己才苦熬到现在的,心中就一阵酸痛柔软。

“你是为了等我才熬到现在的,为我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她看着崔棠眼中的困倦,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一点责怪:“你也是,明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怎么这么执着,非得等到现在呢?”

“不是早就派人跟你说了,让你早些安置吗?”

崔棠倚着她,软绵绵的身子全都靠在她的身体上,闻言只是小声嘟嘟囔囔:“早就和您说好了,当然要等着您来了。”

他枸杞穆念白的尾指,笑眯眯的和穆念白玩笑:“既翻了三小姐您得牌子,当然得等您来啦!”

被一只小黄莺调戏了。

穆念白并不生气,只觉得十分新奇。

她捏了捏崔棠的鼻尖,趁他不察时,打横将他抱起,崔棠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搂住穆念白的后颈,嗔恼道:“三小姐!您做什么?!吓奴一跳!”

穆念白也笑眯眯的:“你翻了我的牌子,我当然是来侍寝的。”

她将崔棠平放到榻上,为他掖好被角,含笑反问他:“怎么,你不喜欢吗?”

她作势要走:“你不喜欢,我走便是了。”

穆念白用锦被将自己裹得蚕蛹一样,崔棠努力探出头去,急切地喊她:“别走!”

他见穆念白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只是一味看着自己笑,便知自己又被穆念白作弄了,他瘪着嘴,恶狠狠白穆念白一眼。崔棠掀开被子,冲穆念白道:“不是要侍寝吗,三小姐怎么不进来?”

崔棠盛情邀请,穆念白自然不会扫兴,反正那一床被子也挺大的。

她脱了靴子就往被子里钻。

崔棠抬腿将她拦在外面,上下打量着她,挑剔道:“把衣服脱了哇!湿漉漉,冷冰冰的,一点都不舒服。”

穆念白挑眉看着他:“在这脱?”

崔棠不知道在想什么,穆念白只能看见他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崔棠坐起来,双手环抱胸前,神气地命令她:“就在这脱!”

穆念白失笑,掐着他的脸颊审问他:“你在这趁机公报私仇呢?”

崔棠当然是在报初见时穆念白用冷冰冰的语气让自己脱衣服的仇,但穆念白问他。他当然不肯承认。

穆念白扯着他的腮帮子,他只能含含混混地否认:“怎么,怎么会呢?奴岂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

穆念白心中轻笑,一只小鸟,能有多大的心胸。

她牵着崔棠的小巧的手,放到自己衣襟上,挑眉,挑衅地看向崔棠:“想脱我衣裳,就自己动手。”

他附到崔棠耳边,低声引诱:“今夜孤任你处置,随你动手,怎么样?”

独属于穆念白的冷香包围着崔棠,穆念白那张含笑的脸近在咫尺,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撩人心弦。

崔棠心中一阵悸动,只觉浑身都软绵绵的,只想往穆念白怀里倒。

穆念白微笑着,拢着崔棠的手,静静等待他的动作。

崔棠却忽然抽回手,捂着自己的鼻子,侧过身去,红着耳尖躲到一边,死活不肯出来了。

穆念白心中惊诧,抓着崔棠的肩膀把他掰了回来。

只见崔棠满脸羞红,尽管他把鼻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可眼尖的穆念白还是看见了那两行顺着鼻孔往外流淌的殷红血液。

崔棠不停擦着鼻血,破罐子破摔,恼羞成怒地控诉道:“都怪陈若萱!”

“开那么些大补的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