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兴微微颔首,沈珂又求道:“还有女儿的夫郎,他亦不知情。”
沈宜兴道:“朕自会善待他。”
沈珂束手就擒,暂且被关押在一旁,等沈宜兴安慰完受惊的近臣君侍,便一通乘船上岸。
沈宜兴料理完沈珂,神色有些落寞,招手唤来穆念白,轻声告诫:“你切不可学靖王,怀不臣之心,行不臣之事”
穆念白正低着头虚心受教,却听见沈宜兴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竟悄无声息了。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只厚实有力的手掌也变得有些绵软无力。
穆念白惊疑不定地抬头,却见沈宜兴双眸紧闭,长眉紧锁,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搭在自己肩上,一言不发,雕塑一样。
穆念白心中不安,轻轻拍了拍沈宜兴肩头。
沈宜兴身形一晃,却有两条殷红血迹,顺着她的嘴角与鼻孔,缓缓地流淌下来。
穆念白再一拍她,这位仿佛是钢铁铸就的皇帝,竟是软绵绵地向后仰倒,撞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恰在其实,湖边亮起重重火把,一枝火箭,刺破寂静的夜晚,带起一阵罡风,钉在穆念白脚边。
穆念白快速用身体挡住沈宜兴躯干,挥手大喝:“有刺客!护驾!”
骤逢惊变,亭中几位久经战阵的武将反应迅速,抄起趁手的武器,围成一圈,护卫在昏迷的沈宜兴身边。
侍君们却是被吓得花枝乱颤,立马昏死过去的也不在少数。
反倒是被忽视了一整夜的凤君苏氏,仍然端庄得体,温声安慰完诸位侍君后,他扶着宫中大太监的手,缓缓走到穆念白身前,却是看着穆念白的眼睛,轻声嗤笑。
“穆念白,你何必做这些无谓的挣扎。”
“反正她马上就要死了。”
第96章 陛下的绝境 “能做到吗?”……
在这一瞬间, 穆念白忽然意识到,这些天她在严加防范靖王的时候,却漏掉了最关键的一位人物——凤君苏氏。
但这也不能怪穆念白, 因为穆念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在今夜毒杀沈宜兴对苏氏有什么好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苏氏不傻,相反,他聪明伶俐得很, 穆念白甚至觉得他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男人, 他甚至能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 捏着鼻子忍下丧女的切肤之痛,还要违背本心, 邀请自己一个外人继承亲女儿的政治遗产。
他做的所有事, 都要有利可图。
穆念白实在想不出来,在今夜毒死沈宜兴对苏氏有什么好处。
就算沈宜兴真的死了, 最终的结果无外乎是自己或靖王登基, 靖王和苏氏早已经势如水火, 你死我活, 若靖王登基, 不仅苏氏二十余年的筹谋都将付之一炬, 就连苏家千百年的底蕴也要在靖王的报复中毁于一旦。若是自己登基, 他身上背着一个弑君的罪名, 苏家又岂能保全?
今夜这种境况,发挥他袖手旁观,推波助澜的特长坐视靖王倒台, 再和自己就利益分配问题谈判纠缠对他来说才是最优选。
苏氏冒了这么大的险,得到了利益却不增反减,穆念白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情况紧急, 沈宜兴急转直下的身体状态并不想留给她思考的时间。穆念白飞快地看了一眼崔棣,早已经绷得拉满的弓弦一样的崔棣飞一样扑了出去,豹子一样抱住慌乱之下上前挡在苏氏身前的太监,崔棣紧紧箍着他,摁着他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腰畔长刃“噌”一声出鞘,手起刀落,只见寒光一闪,一颗尚在喷涌热血的滚圆头颅就骨碌碌地滚到了苏氏脚下。
苏氏虽然已经犯下了诛九族的罪过,可眼见日夜相伴的大太监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仍然被吓得胆战心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夜风习习,苏氏一向体弱,经不得冷风吹拂,他颤抖着裹紧氅衣,看着眼前狼藉混乱的情景,心中只觉得畅快。
崔棣那把刚喝过人血的长刀寒光凛凛的,已经近在眼前了。可苏氏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便又恢复了镇定,他微微笑着,仿佛在等着那把长刀砍下自己的头颅。
崔棣心中怒火冲天,她不想知道苏氏问什么想杀死沈宜兴,她只知道三小姐待她与哥哥很好,而沈宜兴虽然阴t?晴不定了些,但她不仅是三小姐的生母,还是教自己兵法谋略的老师,与自己切磋拳脚功夫的朋友。崔棣从来没遇见像沈宜兴一样和自己意趣相投的人,她在心中,已经暗暗把沈宜兴视为知己了。
苏氏敢害她的知己,崔棣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崔棣对准苏氏两眼正中,用力压着刀柄,雷霆万钧地劈了下去。
“噔”一声巨响。
崔棣只觉从虎口处传来一阵巨震,震得她双臂酸软,她怒目圆睁,猛地抬头,却见苏氏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青年太监,手持一把精钢的长剑,勉强挡住了她这一刀。
兵刃相交,崔棣手中长刃崭新如常,那太监手中的长剑却在巨力之下被砍得豁开了一个口子。
从刀刃相交处传来的剧烈的震动让那太监胸口一阵,低头“哇”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却是被崔棣逼退了三步。
崔棣飞快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不速之客,是个生面孔,二十五六年纪,身材高大魁梧,竟与军中女子相似。裸露在外的皮肤黝黑粗糙,一张圆脸更是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
崔棣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奇怪的男人,一时有些惊诧。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分毫不受影响,一击受阻,她只是身形微微一顿,便迅速将刀尖一抬,双脚交错,原地旋转一周,手中长刀带着更加撼天动地的力量劈砍了下来。
那黑脸的太监悚然一惊,不得不勉强撑起一口气,调动浑身的功力去挡这一刀。
又是兵刃相交,千锤百炼才铸成的精钢长剑在与崔棣刀刃碰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竟像一件脆弱的瓷器一样,崩裂开来,铁器锋锐的碎片带起破空声,呼啸而过,割伤了苏氏脸上完美无瑕的肌肤。
剑身碎片嵌进苏氏的伤口中,苏氏吃痛,捂着面颊痛苦地嘶吼.
崔棣的刀劈开长剑,仍然锐不可当,直直劈在那黑脸太监肩上,几乎要把他一只膀子劈下来。那太监一张黑红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捂着左肩,趴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
崔棣抬起长刀,嫌脏一样,皱着眉吹去上面的血珠,抬头缓缓观察着四周。
断断几息只见,苏氏身边那些低着头,装得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们都摘下了自己的伪装,露出一张又一张黢黑的脸。
他们都拔出了藏在宽大袍服中的刀剑,将受伤的苏氏团团围在中间,虎视眈眈地等着崔棣。
崔棣却看着这十余个黑脸太监都不如方才那个太监厉害,她挑眉,甩了甩手中长刀,活动活动筋骨,打算一个一个地砍过去。
穆念白却忽然喊了一声:“刀下留人!”
方才事发突然,穆念白先一把捞住不断往地下滑落的沈宜兴,艰难地扶住她疲软脱力的身体,伸手试探她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她的瞳孔。
沈宜兴还活着,但是昏迷不醒,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穆念白拔出头上一枝金钗,拔开比较粗大的那头,从里面道出一粒尾指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药丸,放进沈宜兴嘴里,抬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咽了下去。
穆念白头也不回,沉声向身后提着刀围过来的几位将军们解释:“太医院的陈若萱与孤是多年好友,孤曾经委托她为孤配置了这个药丸,最能解毒吊命,事从权宜,只能如此了。”
叶问道拔出刀来,将后背交给穆念白:“臣等自是信任殿下,臣等前来是为陛下与殿下护卫的。”说罢她低下头,轻声说:“殿下,如今陛下有恙,大周的未来就托付给您了。”
穆念白看着叶问道凝重的神情,心中自然知道她在忧虑什么。
沈宜兴带着军队南征北战,既喂饱了士兵们的肚子,也喂大了她们的野心。她在时,能靠个人的勇武与威严压制住手下野心勃勃的军队,强迫她们听命于自己。
如今对她忠心耿耿的将军们都被困在湖心亭中,若沈宜兴遇刺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天下顷刻间就会举起无数的反旗。
穆念白心中忽然一跳,天下大乱,这难道就是苏氏的目的吗?
思绪纷乱如麻,穆念白捏着沈宜兴的嘴巴,想要嗅出她究竟中了什么毒。
沈宜兴嘴里只有一股浓重的酒气,即使有别的味道,也被这熏人的酒气盖住了。
穆念白叹了一口气,只得从别的地方着手。
沈宜兴是皇帝,她入口的东西,都是用银针试过、由试菜太监吃过,确认无碍后才敢端到她面前的。
但各宫侍君,尤其是得宠侍君亲手准备的菜式,是不必由试菜太监专门尝过,只需用银针试了就行。
穆念白目光一转,看向桌上四盘由各宫侍君准备的菜品,如果她猜的不错,苏氏一定是把毒下在了慕容珠做的菜里。
寻常方法试不出毒,这毒恐怕不是中原常见的毒药。
直到亭中传来一阵巨响,穆念白抬眸,见崔棣飞扑上前,和苏氏身边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黑脸的太监撞在一起。
那黑脸的太监断了一边胳膊,滚到一边,苏氏身边那些原本低着头,安静老实的小太监们纷纷将脸上煞白的铅粉一抹,露出一张张充满异域风情的黑脸来。
穆念白在瞬间睁大了眼睛。
曾经她去北境收购马匹皮毛时,听过这样一个传闻。
狄戎人生性好战,即便是在宫廷中,也蓄养了许多身高体健、力大无穷的太监,平日就叫他们摔跤打架以供贵人们赏乐,这些太监们为了博主人欢欣,各个练得孔武有力,比过寻常女子不成问题,更有甚者,有的拳脚精熟者,还能上阵杀敌。
结合方才叶问道告诉她的消息,穆念白心中繁杂的思绪登时便串联了起来。
沈宜兴吃了药,大概能撑上几个时辰,可坐以待毙绝不是办法。
穆念白高喝一声,制止了崔棣继续砍人,她大步流星,长袖一甩,将持刀扑上来的狄戎太监摔到一边,直直走到苏氏身前,揪着他的领口将他薅起来,用力掐着他的脖子,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咬着牙,沉声问:“你敢勾结狄戎?!”
“你不怕天下大乱吗?!”
苏氏脸上一阵青红交加,非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地笑了起来。
“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又如何?!天下大乱,也好过天下落到你们这些人手中!”
苏氏只觉得自己心中从来没有这么清明过。
在他眼中,苏氏是有千年传承的世家,她们家出了无数丞相太师,掌控着天下的文脉,和皇帝共治了那么久的天下。前朝皇室无状,被人从御座上撵了下去,这天下也应该轮到苏家来享用了。
可直到天下大乱,四方兵起,苏家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多么荒唐。
那些低贱的兵痞们只需要将刀刃亮出来,苏家人的膝盖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将土地田产,甚至是贤夫美侍都拱手奉上。
苏氏就是这样被许给沈宜兴为夫的。
那是沈宜兴已将大半个江南都收入囊中,从燕京逃到扬州避祸的苏家为了取得沈宜兴的庇佑,将已有婚约在身的苏氏长子许配给沈宜兴。
为了不让沈宜兴为难,苏家人甚至没有为他谋求正夫的名位,还是沈宜兴听从了帐下谋士的劝说,才给了他正夫的位置,让他打理后宅琐事的。
从那时起,苏氏心中就恨极了。
他原本的未婚妻,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女,听闻她长身玉立,温润儒雅,是他梦寐以求、魂牵梦萦多年的良配。听闻她待人谦逊有礼,待男子也是温柔小心,她还立下誓言,终身只娶一人,绝不纳侍君,她简直就是京中所有未婚男子的梦中人。
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昼夜不停地读诗习字,直累得头晕眼花,才在诗会上得了她的青眼,由两家长辈说和,定下了婚约。
苏氏觉得,他马上就要和天底下最优雅、最尊贵的女子成婚了,他就要成为天下最幸福、最高雅的男子了。
可兵祸一起,他所憧憬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未婚妻一家都变成了冢中枯骨,苏家南下避祸,把他送给沈宜兴以求庇护。
嫁进沈宜兴奢靡华贵的宅院中,他却只觉得恶心。
沈宜兴是贫民窟里的贱民,在码头这种糟乱肮脏的低贱地方厮混过,干的更是杀人这种低贱的事情,苏氏看着粗鄙鲁莽,暴躁恶劣的沈宜兴,只觉得她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低贱”。
她后宅中的侍君更不必说,一个比一个低贱。
卖酒的,唱戏的,倚门卖笑、迎来送t?往的数不胜数,尤其是她最宠爱的那个慕容氏!
一个被低贱商贾们送到沈宜兴床上的玩意儿,长着一张狐媚下作的脸,身子更是软得像没骨头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就知道仰着他那张脸,下贱地笑,下贱地邀宠,苏氏从来没见过这么下贱的男人!
沈宜兴的部将们更是低贱,挑粪的、卖鱼的、码头抗货的,除了粗壮的胳膊腿一无所用,一个个鲁钝又愚蠢,低贱死了。
苏氏每天一睁开眼,就觉得自己被低贱的气息紧紧包裹着。
他每天都想吐,却又不能吐。
他是世家精心培养的长子,是沈王指掌中馈的正夫,他理应谦逊和顺,贤良大度。他洁白的双手要干干净净,所以许多事他用了些花招,诱骗怂恿那些低贱的侍君们自相残杀,他看着他们为了沈宜兴的宠爱,像野狗一样撕扯,打得一人一身血,心中只觉得畅快。
可光畅快是不够的,他的母父长辈告诉他,他要忍,要忍常人之不忍,要忍受沈宜兴的粗鲁暴虐,要忍受慕容氏的矫情蛮横,要忍受穆白的故作柔弱,要忍受那些低贱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怀上沈宜兴的孩子——他们当然没法把孩子生下来!他们那样低贱的人,怎么配和他一样生下孩子?!
何况有一个慕容氏和沈珂的教训和不够吗?他产后虚弱,一时不察竟叫慕容氏那个贱人把孩子生了下来,竟教他越发得势放肆,竟叫他仗着沈宜兴的恩宠和刚生下的女儿,踩到自己脑袋上作威作福!
可他还是要忍,忍让是他最大的有事,沈宜兴能给他最起码的尊重就是因为他能忍。他要忍到沈宜兴登基称帝,忍到自己成为凤君执掌六宫,忍到自己的女儿被封为太女,忍到沈宜兴百年后,这个天下又回到苏家这样的世家手中。
可他忍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什么都没得到。
他亲生的女儿在战场遇刺,最大的嫌疑人却因为独女的身份和慕容氏的得宠全身而退,苏氏心中恨极了,他恨不得亲手杀了慕容氏和他那个低贱的女儿。
可为了大局,他还是要忍,他甚至要捏着鼻子,让穆白的女儿回来继承太女的事业。
穆念白当然也是很低贱的,但她至少聪明能干。她回京不过半年,就撂翻了沈珂,得到了太女的位置。苏氏看着意气风发的穆念白,心中虽然酸涩难当,但到底又有了忍下去的动力。
控制不了穆念白也没有关系,只要让苏家的男孩当上凤君,让苏家男孩生的孩子成为太女,天下总会慢慢回到她们手中的。
可他忍了许久,穆念白又从扬州带回来一个更低贱的崔棠。
崔棠愚蠢、无知、狐媚又矫情,可就是这样低贱的一个玩意,又把穆念白的心神勾去了!
穆念白甚至愿意为了他,和自己撕破脸!他若是生下女儿,哪里还有苏家男孩的容身之所?!
苏氏就有点忍不了了,他已经暗中做了些安排,送了许多不花好意的小厮到穆念白府上,只等着崔棠发动,就惹事生出事端,叫他父女具亡,可那些小厮刚送过去,就被穆念白安排到了别处当伙计。
苏氏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但好在还有一桩喜事在宽慰他——慕容氏那个贱人终于就要死了,他死了,他身后的慕容家也该死绝了。
他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直到沈宜兴宠幸了慕容珠,给了他良侍的位份,还给了他和慕容氏一样的盛宠。
更有甚者,他去看了太医院的记档,慕容珠竟是已经有了身孕。
苏氏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想,如果这都能忍,还有什么是不能忍的?那他不成王八了吗?!
苏氏忍无可忍,决定把这些贱人一网打尽。
为了弄死这些贱人,他不惜煽动家族谋反泛上,不惜串通异族,放包藏祸心的狄戎战士入宫。
天下大乱又如何,大不了和这些贱人一起去死。
苏氏越想越觉得幸福,一双眼睛也变得越来越亮。
他忍了这许多年,一时无须再忍,只觉得通身舒畅,只想仰天大笑几声。
他等着穆念白,张狂地大笑起来:“天下大乱?只要能让你们这些贱人去死,天下大乱又如何?天下乱的时候还少吗?正好多杀一杀你们这些贱人。”
他的眼睛看上去亮晶晶的,他看上去也清醒极了。
可他已经疯了很久了。
穆念白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喝骂:“荒唐!你是疯子不成?!”
似乎是看出亭中的境况,从岸边源源不断射出许多箭矢,想来是苏氏安排进卫队中的人马,要将她们射死在湖心亭中。
崔棣大喝一声,将长刀舞出残影,率领几名近卫为穆念白等人挡住箭矢。
好在湖心亭离岸边太远,她们也没有神射手,能落近亭中的箭矢本就不多。
苏氏哈哈大笑:“有什么用?沈宜兴一死,你们也得陪她!”
穆念白深吸一口气,这个时候苏濂应当也发觉不当了,只要能将湖畔的包围撕出一个口子来,只要沈宜兴能醒过来,只要能把沈宜兴的命令传递出去
果不其然,隔空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杀声,是苏濂带着手下的侍卫杀出一条血路,可她职位不高,能统帅的侍卫不多,竭尽全力,能做的,也不过是撕出一条口子,保证湖边,能有一处接应的地方。
时间不等人,穆念白用力掐着苏氏的脖颈,逼问:“解药在哪?拿出来!”
苏氏只想拖延时间,等沈宜兴彻底毒发,她一死,狄戎就会举兵南下,苏家便可以趁乱举旗,夺得这天下,他虚弱地笑着:“解药?没有解药,狄戎的秘药,谁吃谁死。”
在场没有精通医理的人,只能把太医叫过来。
可是太医院那些老骨头,谁能冒这个险。
穆念白目光沉沉,望着倒映着火光的湖面陷入沉思。
必须得有人,带着沈宜兴的口令,去请太医,去调动军队,去压制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
但这一切,都需要沈宜兴醒过来。
穆念白紧紧握住了沈宜兴的手,沈宜兴仿佛有所感应,竟用力捏着穆念白的肩膀,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沈宜兴昏昏沉沉,眼前也是一片混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但她知道该怎么做。
“杀了杀了那个贱人。”
“传朕命令,苏氏满门,一个不留,格杀勿论。”
她用力从袖中甩出虎符,交到穆念白手中:“让崔棣拿着虎符,去京西虎贲营,调虎贲先锋进京平乱!”
她撑着一口气,匆匆说完最紧要的命令,便又陷入了昏迷。
可这片刻的清醒,已经足够让苏氏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了。
将军们一得到命令,便开始挥刀清理苏氏身边的狄戎侍卫们,这些看上去人高马大的太监们,在将军们锋利的刀刃下,仿佛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一般,一时半刻就被屠戮殆尽。
直到崔棣的长刀割下苏氏的头颅,苏氏仍然睁大了眼睛,疑惑不甘地看着沈宜兴。
她没死也就罢了,怎么会醒过来呢?
狄戎人不是说,从来没有能醒过来的人吗?
穆念白也有些诧异,但沈宜兴作为天下最能打的人身体异于常人也是寻常。
穆念白将虎符牢牢放到崔棣手中,并未多言,只是低声问:“能做到吗?”
崔棣也不言语,只是坚定地看穆念白一眼,便义无反顾地跃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躲开流矢,向苏濂所在的方向游去。
第97章 崔棣的神武 若是崔棣出了什么意外,崔……
为了更快地游到对岸, 崔棣下水时是将浑身的盔甲卸去,将兵刃弓箭都丢在地上,空身下水的。
她自幼在扬州长大, 又在漕帮厮混许久, 比起在场这些土生土长的中原将军们水性更佳,这也是为什么沈宜兴在再次昏死之前将虎符交给她,派她出去调兵报信。
穆念白自然相信崔棣的本事, 只是心中犹豫不忍, 崔棣不仅要赤手空拳泅过丈宽的冰冷湖水, 躲过四面八方,几乎密不透风的羽箭, 还要单枪匹马, 在千万人中杀出一条血路,躲过苏家门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调动京郊的虎贲营, 带来原本在府中待命的陈若萱。
穆念白不敢想这一路崔棣会遇到多少危险, 会经过多少九死一生。
崔棣是崔棠唯一的亲人, 崔棠又临近产期, 她实在不敢想象, 若是崔棣出了什么意外, 崔棠会哭得多么肝肠寸断。
崔棣虽然莽撞, 但她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一路上的险象环生,但她一点犹豫都没有, 甚至一句t?话都未曾留下,纵身便跳进冰凉腥冷的湖水中。
崔棣想,三小姐待哥哥很好, 待自己也很好,可是自己总是鲁莽毛躁,给她们惹了不少祸,可三小姐非但没有怪罪她,还用心教养她。虽然三小姐话语严厉不留情,但自己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能从一个只知逞凶斗狠的漕帮打手摇身一变,当上皇帝最信任的近卫,也多亏了三小姐的提携于厚爱。
这样的恩情,崔棣不知道如何才能还完。她只知道,如今陛下和三小姐有难,舍生忘死报答她们是自己的应有之义。
她想,有什么话,还是留到自己为三小姐解决了眼前这一桩难事,平安回来后再慢慢说吧。
冷冽的湖水包裹着崔棣的肌肤,水草仿佛受到了谁的蛊惑,疯长着要缠上她的双腿,要把她永远留在漆黑的湖底。
崔棣屏住一口气,潜进湖水中,听声辩位,迅捷地摆动修长的手臂与结实有力的大腿,躲开射入水中的箭矢。
她就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在水中翻转腾挪,密密麻麻的箭矢一同没入水中,竟连她的皮肉都未曾划破。
穆念白看着波涛起伏的湖面,揪心极了,她只有在崔棣浮出水面换气时才能确认她的安全。
岸边的反贼们仍然不死心地射着箭,崔棣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一时不查,便被一枝羽箭贯穿了肩膀。殷红的血水在墨黑的湖面上花朵一样缓缓绽开,崔棠吃痛,闷哼一声,伸着脖子探出水面,吐出呛进口腔里的湖水,深吸一口气,一手攥住箭矢尾端,咬牙用力,竟是将那支没入血肉的箭矢生生拔了出来。
岸边叛军见状,急忙排船下湖,围杀水中的崔棣。
湖面上血花四散,穆念白忍无可忍,从身边近卫手中抢过强弓,将坚硬的牛筋强弓拉得满月一般。
她眯起一只眼睛,手臂微微颤抖,缓缓移动弓箭,将锋锐的箭头稳稳对准船上穿着金甲的叛军头领。
拉满这张弓对她来说有些吃力,可她心中正烧着熊熊的怒火,因此一点不觉得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箭矢便呼啸而出,寒光闪烁,仿佛是在黑夜里亮起了一道霹雳。
穿金甲的头领应声而倒,一簇鲜艳的雪花从她的脖颈间迸发出来。
扑通一声,头领坠入湖水中,船上士兵无暇再攻击水中的崔棣,反而转头手忙脚乱地救自家将军去了。
有穆念白打头,余下各位以一挡百的将军们也各自从近卫手中抢过弓箭,抡圆了膀子,不知疲倦地射出一支支箭矢,将船上的士兵进皆射入湖水中。
初时岸边叛军还有心再派人下湖,直到发现下水的人全都又去无回,还助长了穆念白等人的气焰之后,就渐渐地偃旗息鼓,只在原地布好陷阱,只等着崔棣上岸,万箭齐发,了结了她。
但这些叛军不知道的是,等满心怒火的崔棣上了岸,穿戴了盔甲,披挂的武器,会变成一个比沈宜兴更能打,也更可怕的妖怪。
第98章 崔棣的决心 她看上去狼狈极了……
崔棣在湖里呛了一肚子又冷又腥的湖水, 前胸后背又添了许多箭创,偏偏敌人是在岸上居高临下,自己又被困在水中, 空有一身本事, 却无处施展。
崔棣心里憋了窜天的怒气,恨不得一下蹦到岸上,生撕了那几个还在嬉皮笑脸嘲弄自己的叛军首领。
离岸边越来越近, 落雨一样的箭矢越来越密集, 她们仿佛是知道凭借自己三脚猫的功夫, 断然是射不中在水中比蛟龙还要灵活矫健的崔棣了,便只想着以量取胜, 用漫天的箭雨逼迫崔棣不敢冒出水来换气。
崔棣终于抓住箭雨的空当, 冒险探出水面换一口气,箭矢如骤雨, 裹挟着潮湿的湖风, 从她耳侧呼啸而过, 锋锐的罡气刺得她面颊生疼。崔棣阴沉着脸, 于漆黑夜色中向岸边射去凶狠的一瞪。
须臾后崔棣下定了决心, 她张大嘴, 深深吸一口气, 在水中猛地向下一坠, 如游龙一般,向深不见底的湖心潜去。
岸边众人只见湖面上泛起一阵剧烈波澜,片刻后又恢复了寂静。
苏濂更是屏住呼吸, 提心吊胆地盯着湖面,上下打量。
她能统帅的人不多,如今紧紧是为崔棣守住这一条生路就已经是左支右绌了, 更不可能顾及到清和园之外的战况。但她闯入清和园前匆匆一瞥,却是瞧见不远处白玉砌成的宫道上已经被溅上了鲜红的血液。想来是被苏家蛊惑的宫中近卫与一心只忠于陛下的值守禁军们厮杀起来了。
苏濂虽然知道宫中禁军的勇武与强悍,但在今日之前,别说她这样鲁莽愚笨之辈,就连敏锐到能洞察天下大势的陛下和机敏明断的太女,都未曾料到一向看起来忠心耿耿的苏氏竟然会反。
她们图什么啊?!
难道她们竟然天真地以为,只要沈宜兴崩逝,只要她的女儿都死绝了,姓苏的就能靠家中的那几卷书,手中的那几管笔,和所谓的,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御人之术就可以坐稳这天下了吗?
苏濂想不明白,禁军们也想不明白,她们甚至从来未曾想过这个荒谬的可能。
毕竟苏家是传承了百年的世家,待人接物总是如春风化雨,叫人如沐春风,说得话也是漂亮也熨帖,叫人心里暖烘烘的,送来的金银礼物也是那样善解人意,体贴得她们一见,就把心中的防备与芥蒂全都放下了。
所以宫中刚刚开始乱起来的时候,值守的禁军们并没有当回事,只以为又是后宫中哪位贵人苛待下人太过,让那些凄楚伶仃的小太监们忍无可忍,不得不蹦起来杀人放火,才能发泄掉心中的火气。
这样的事前朝也有许多,到最后,不过是捉几个小太监凌迟,把管事的绑来打一顿板子,再把苛待下人的贵人寻来申饬一番,翻几个月月例银子了事罢了。
何况今夜皇帝是在清和园中湖心亭上宴饮的,这些小太监闹得再凶,也闹不到皇帝跟前去。
既如此,何必那么焦急呢?不如吃完了手中这一杯热茶,再慢慢地过去哇。
左右宫中出了拱卫皇帝的禁军,还有些日常轮值巡查的侍卫,她们虽然武艺功夫不及禁军,但也是带着兵刃的,料理那下没骨头的男人们岂不是手到擒来。
禁军们一直都是这样想着的,毕竟那些侍卫们每每见了自己,脸上总是挂着个讨好谄媚的笑容,嘴上总是亲亲热热地喊一声“好姐姐”,不当值时还总是四处寻些好久来贿赂自己,低三下四地央求禁军姐姐们在陛下面前为她们这些普通的侍卫们美言一二——她们虽然没什么过人的本领,可她们对陛下一腔的赤诚,满心的忠诚,那可真是天地昭昭,日月可鉴哇。
当这样一群人调转手中兵刃,将锋利的刀尖冲向禁军时,禁军们一时就没有反应过来啊。
可战争总是瞬息万变的,对面的侍卫们固然武功兵法、谋略算计样样都不如禁军们,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们收了苏家许多财帛,总要给苏家卖命才是——何况还有那么大一个,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吊在她们眼前引诱着她们。
禁军们难得露出几分不堪一击的脆弱模样,往日里不起眼的侍卫们心中便有些得意,瞧你们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样子,这时候还不是要死在我手中的钝刀下?等今日的事成了,你们这些人还要跪在我脚底下,求我为你去新皇面前说几句好话呢!
她们带着这样美好的幻想与禁军们厮杀搏斗,一时竟是难分上下。
禁军们虽然仓促应战,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到底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沈宜兴亲自挑选出来的精锐,最初是慌乱了些,但折了几个人进去之后也渐渐稳住了脚步,开始稳扎稳打地排兵布阵,一边围剿这些不知天高地厚,敢在皇宫禁内犯上作乱的侍卫们;一边遣人去请皇帝亲临,主持大局。
侍卫们虽然武艺平平,指挥阵法也没什么章法,却沾了先机,且比起禁军,她们更有一重优胜。
——若苏家的计谋得逞,沈宜兴此时已然中毒生死难料,禁军们固然能一时占优,可沈宜兴长久不露面,待她们心中生出许多疑窦来,又能支撑多久?
她们只需坚持守住,静待沈宜兴死讯传来,总有办法。
侍卫们知道这个道理,久在宫禁值守的苏濂也知道,所以她心中更加焦躁,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盯着湖面,对冲着自己来地,呼啸而过的箭t?矢视若无睹,只是一味不停搓着手,来来回回的在湖畔踱步。
她心知若是陛下长久不露面,原本忠心耿耿的禁军们早晚也要生出二心,遑论是那些凭着良心正义跟随她镇压叛乱的轮值侍卫们?
宫中都是如此,宫外难道会更好吗?
苏家自己豢养的豪奴私兵,被她们买通的城防司兵马与近郊本就蠢蠢欲动的几营士兵,失去沈宜兴的威慑与镇压后,她们会在京城中做出怎样大逆不道的事,苏濂简直想都不敢想。
她不敢想,就只好自己默默再心里祈祷,崔棣能游得再快一些,再稳一些,把沈宜兴的口令也好,令牌也好,安稳无恙的带到岸边来。
——纵然只有一个腰牌,纵然只有一道口令,只要让那些作乱的宵小之辈知道陛下无恙,还好端端活着,随时随地都能冲过来把你脖子扭断就行。
苏濂死死盯着波澜不惊的水面,只恨不得把眼珠子扣下来扔进湖中,贴在崔棣身上,看见她平安无恙才好。
叛军首领也在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看——她原是凤君苏氏的表姐,得苏氏照拂,将她安排进宫中,做了领侍卫大臣,负责皇宫禁内日常的巡查防务。
旁人也许不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苏家为什么要反,她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并非是因为隐忍了一辈子的苏氏发现自己再忍下去就要变王八了,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发了疯。
没有苏家家主的首肯,苏氏再疯,也只能在宫中默默残害几位侍君,悄悄给沈宜兴扎个小人,天天拿绣花针扎她罢了。
苏家经过深思熟虑还要反,不过是发觉若是不反,任由沈宜兴和穆念白有这自己的心意发展下去,她们苏家在朝堂上将无立锥之地罢了。
沈宜兴重用将门也就罢了,穆念白没来之前,她手底下没几个识文断字的文官,能处理庶务,发展民生的更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沈宜兴便不得不依靠她们治理打下来的偌大疆土,苏家的人就通过这样的方式,在沈宜兴的疆土里一点一点换上自己家的血液。
且那时的太女还是苏氏生下的女儿,一心一意向着自己父亲家里,想方设法为自家亲戚谋取利益。
那时候听命于沈宜兴,老老实实守着为臣的本分也就罢了,毕竟拿到手里的没差多少。
但是太女薨逝,穆念白回京。她不仅回京,还带来了自己的人马,不仅英武非常,还各个识文断字,心眼子比莲藕上的孔儿还多。她不仅带来了自己的人马,还要把苏家的人往下踹!
这些都也就罢了,穆念白软硬不吃,还可以从她的后嗣上动心思。
只要苏家的男人为她生下孩子,苏家自然会扶持她登上皇位,新的皇帝总会看在父亲的份上,在朝堂上卖苏家一个面子。
这样虽然波折了些,但好歹结果仍然是好的。
谁承想穆念白在扬州还能有个相好的!不仅有个相好的,那相好的还给她生了个孩子!不仅给她生了个孩子,穆念白还很痴心!不仅很痴心,还要为了他做一心一意的人!
这些苏家是一点希望都看不见了,眼前唯一的一束光也渐渐暗淡了下来。
别无他法,只能赌上身家性命,奋力一搏了。
成,就是这辈子都享受完的泼天富贵;败,那她们的下场一定会比慕容家凄惨百倍。
因此这位统领甚至比苏濂更紧张,生怕从水中蹦出个什么妖怪来,坏了她们的好事。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拼命盯着水面看,生怕自己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水面上忽然浮上一团矫健的黑影。
苏濂和叛军首领都摒住了呼吸。
苏濂以眼神示意身后侍卫,准备接应,叛军首领则大声下令:“她在水中憋了那么久,又中了你们的箭,一定虚弱极了,一定不敢到咱们这里来,待她在那边露头,你们不必害怕,只管万箭齐发,将她射成筛子就是!”
她说得如此笃定又自信,一时竟没有发现,在她的身后,水中那一团朦朦胧胧的黑雾正在不停放大。
直到哗啦一声如惊雷刺破寂静深夜,这位从未上过战场的侍卫首领方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
她那双惊恐的眼眸中,倒映着崔棣高大英俊的身影。
崔棣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都被水浸透,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她仿佛浑然未觉,她伸手,用力拔出深深埋藏在自己血肉见的箭矢,以一种鬼魅一样的速度与姿态,几乎在转瞬间就移动到了首领身边。
她摁着首领的脑袋把她砸在地上,用力,将手中那截还沾着自己热血的断箭,一寸一寸地,扎进了那个首领脆弱的喉管里。
第99章 崔棣的成长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在此。……
崔棣凶得简直不像人。
她固然看上去还有个小姑娘的模样, 可你瞧她那双愤怒的、赤色充血的眼睛,瞧她那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双臂只消一圈一划, 便能拉过旁边因为惊愕恐惧变成一尊木偶人的士兵, 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刀,轻转刀柄,就教眼前那尊呆呆傻傻的木偶人尸首分离。
她杀人杀得顺畅又丝滑, 仿佛是一位书画大家, 正在行云流水的写诗作画一般。
可她写的诗, 她画的画,叫人生不出一点欣赏喜爱的感情。
血花四溅, 分明未到冬日, 空中却已经绽开了一朵一朵的艳红梅花。
守在岸边的叛军们就有些愣,她们原本只是些负责巡查皇宫的侍卫, 平日里有沈宜兴这么一尊大佛在宫中镇压着, 谁敢作乱?因而她们每日的工作, 不过是装模做样的在皇宫中巡视两圈, 若有宫殿因为年久失修或是天干物燥走了水, 她们就大呼小叫一番, 咋咋呼呼地去救火, 也算是一桩功绩。
但更多时候, 宫中都是平安无事的,她们也就只好找几个斗嘴打架、喧哗太过的小太监们,板着脸教训斥骂他们一顿, 也算是为陛下尽忠了。
她们都是世家贵族的小姐,既没有上过战场,也不曾真刀实枪地杀过人, 也没什么惊艳绝伦的才华,只有些花拳绣腿,在沈宜兴面前不值一提的拳脚。不过因为家族昌盛,且与苏家沾亲带故,才得以疏通关系,被塞进宫中做个侍卫。
别看宫中侍卫不起眼,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真正的辛苦事都有陛下心腹的禁军做,她们只需每天按部就班的巡查一圈,到点就出宫回家,和夫郎小侍们厮混去。活虽然轻松,俸禄奖赏却照拿,且每日都能几次面见皇帝的机会,这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沈宜兴用人并不拘泥于出身或是学问,只要你身上有一技之长,甚至什么都不会也没事,只要有她需要的东西,你就能青云直上。
这些侍卫们就这样一边在沈宜兴眼皮子底下混日子,一边在心里悄悄做自己忽然得了皇帝青眼,白日飞升,鸡犬升天的美梦。
毕竟她们眼中的皇帝沈宜兴,也是很平易近人的一位皇帝。她的残忍狡诈给了敌人,她的薄情冷漠给了后宫中的男人,她的筹谋算计给了朝中大臣,唯独对自己宫里这一群没什么用的侍卫们,沈宜兴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们都废物成这样了,沈宜兴也不好过分苛责她们,都是和后宫侍君们沾亲带故的亲戚,花钱养着她们就能得到男人们更加柔婉贴心的侍奉,何乐而不为呢?
沈宜兴既不指望她们能做成什么事,待她们往往就和颜悦色,还会耍猴一样跟她们说几句玩笑话,看她们脸上各异的神情,在心里憋笑。
所以尽管这些侍卫们听说过沈宜兴赫赫的凶名,也知晓她举世无双、耀眼夺目的战绩,可她们毕竟未曾亲眼见识过,心中便总是隐隐约约地不信。
她们也听闻近日沈宜兴身边又添了一位武艺非凡,恩宠优渥的近卫,可她们不曾见过,还是不信。
毕竟她们可是打听过那近卫的出身,却是那位极受太女宠爱的侧夫的妹妹,这个消息让她们心中大定——哪里就有传闻中那样神异了,不过也是个借着裙带关系往上爬的,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这些没来由的传闻将她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大概不过是太女在为侧夫撑腰铺路罢了。
传闻中的崔棣正龙精虎猛地站在她们面前,虽然受了伤挂了彩,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凶悍与勇猛。她身上那些汩汩流淌着的热血,反倒将她衬得更像个从黄泉炼狱里走出来的杀神一样。
——可不是吗?那样深那样t?冷的湖水,那样锋利那样密集的箭雨,竟全教她躲过了。不仅躲过了,还和水里妖怪一样一下子蹦上岸边,杀了自家的首领。不仅杀了首领,还顺手抢过刀枪剑戟,盔甲弓箭,披挂整齐,一抬手就是一条人命。
天底下难道还能有比这更可怕的人吗?她不是杀神是什么?!
这些几乎从没有见过血的侍卫们心中就涌起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在统领她们的那个小首领被崔棣用一种近乎残暴的方法杀死之后,她们甚至连拦一拦她的勇气都不敢生出来。
崔棣横刀指向一位骑在骏马上的小军官,她穿一身银光闪闪的轻甲,胯下一匹褐色骏马,毛无杂色,油光水滑。
有汩汩的鲜血顺着崔棣的刀尖滑落,砸在地上,汇成一个浅浅的血坑。
骑在骏马上的小军官只觉四肢僵硬,脑中一片空白。直觉告诉她,她只要拉动手中缰绳,驱使骏马上前,就能把这个一身血的小丫头踏个人仰马翻,可是从心底升起的浓烈的恐惧让她生生制止了自己的直觉,她只是用颤抖不停的双手,死死揪住了缰绳。
崔棣看着她,心中忽然生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越来战争竟是这样简单,这样令她血脉贲张。
崔棣平静地盯着那都如筛糠的小军官看了一会,漠然道:“不想死就从马上滚下来。”
小军官原本是想点气节的,但崔棣只是瞪起了眼睛,高声呵斥一声,手中长刀也只是微微一抬,她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忙不迭地滚下了马,把坐骑让给了崔棣。
崔棣得了骏马,更是如虎添翼,不再和岸边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们纠缠,一夹马腹,纵身跃至苏濂这边。
苏濂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新鲜出炉的杀神。
苏濂忍不住在心中想,陛下年轻时,也未必有她这般神武啊!
崔棣总算得到几分喘息的机会,她就着别人的手,大口咽着水,狼吞虎咽地撕扯着干巴巴的肉干,竭尽全力地补充体能,休养生息。
崔棣边吃便简单道:“陛下无恙,只是为奸人所害,被困在了岛上。”
她亮出虎符,继续道:“我要奉陛下的口谕,去调虎贲营牵来平乱,只是我观宫中这些侍卫,不像是能打的,有你们和禁军,一两个时辰内定能扫清了这些逆党。”
崔棣想了一想,很认真地建议道:“这样泼天的功劳,何必要让给虎贲营呢?”
她这话说得在理,苏濂心中就是一热。
“我自是信你的,只是恐怕禁军们久不见陛下身姿,心中恐怕会生出许多疑窦。”
崔棣就慢慢握紧了手中的虎符:“有陛下虎符在,谁心生怀疑,便是逆党的同谋,我手中的刀,就要问一问她的脖颈,够不够硬。”
苏濂看着她脸上的杀意,就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她在心中忍不住悄悄地想,太女当真是个妙人,自己文武双全、洞察世事人心也就罢了,取了个侧夫,原本看上去只是个空有美貌宠爱的蠢蛋,如今看,竟是附赠了崔棣这么一尊无往不利的杀神。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在此。
苏濂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立功的心思就更热切了。
眼下崔棣还未完全长成就已经有了这样大的能量,待她能独挡一方,论功行赏时,谁还能抢得过她?不如趁这时,把自己想要的,打到手里再说。
苏濂拔刀出鞘,振臂高呼:“女娘们,随我杀敌平乱!”
她们虽势单力薄,但叛军们已经被杀神崔棣屠戮了一圈,眼尖的没什么斗志,她这一喊,不少人竟是直接丢盔卸甲,举手投降。
见苏濂渐渐控制住了局势,崔棣也不再久留,策马便往宫门赶。
宫中禁军也正在与作乱的侍卫们鏖战,只是时间久了,既无补给支援,也没有沈宜兴的明令,力气就渐渐有些不殆。
崔棣恰到好处地赶到,于明亮月色下高举手中金色的虎符,朗声道:“陛下口令在此!”
“今夜杀敌平叛者,一个人头赏一两黄金!”
杀得一身一脸血的禁军们有如听见天籁,酸软无力手臂仿佛又生出无尽的力量,砍豁了刀刃的兵器也仿佛变成了神兵利器,对面的敌人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个闪烁着诱人金光的,人形的黄金。
那女子是近日陛下最信任的近卫,又有虎符在,必不能诓骗她们。
陛下既然无恙,杀敌又有赏钱,趁此机会,多赚几笔也是好的。
崔棣看着逐渐明朗的战局,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先将宫中控制住,不至危害了陛下和三小姐性命就行。
至于瞒下陛下的事情和自作主张的赏金崔棣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觉得那是最快捷,最便利的方法了。
她是一定能把陈若萱背回湖心亭的,至于赏金反正三小姐有钱,陛下不想出,就让三小姐出呗,正好也为三小姐挣一挣禁军的人心。
崔棣有惊无险地出了宫,路上不可避免地砍翻了几个人,虽然都是穿着银甲,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的,但崔棣心中总觉得她们仿佛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一砍就倒。
出了宫,便见京中不少地方也起了骚乱,得了苏家授意的城防司正率领兵马围攻城中机要衙门,三小姐府上也受了围攻,崔棣心下焦急,很想知道哥哥的境况,但要务在身,实在脱不开身。
崔棣便飞马去了京郊的虎贲营,将虎符一亮,言简意赅说明了来意。
留守虎贲营的将军本就是沈宜兴心腹中的心腹,又是个极明事理。
验过虎符真假,不必崔棣多言,便自去整兵平乱了。
崔棣又马不停蹄,赶回穆念白府中。
砍倒几个不长眼的小兵,崔棣大步跨进府中,一进门,便看见府中惊慌失措的仆役们捧着一盆盆血水跑来跑去,厨房里不间断烧着热水,炉子上熬着药,味道浓烈得险些将她熏了一个跟头。
崔棣的心就紧紧地揪了起来。
她再往里嘴,就听见崔棣痛苦又隐忍的嘶吼声。
崔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第100章 小外室的两难 “三小姐呢?”
这个孩子来的时机竟是这样不巧。
她娘亲正被叛军困在湖心亭中, 生死安危都难料,京中各处都乱作一团,哭喊声厮杀声, 混着火光血光, 一齐地冲上云霄,遮天蔽月的。
从城西蔓延起的烈火,一路烧到了皇城脚下。
烈烈红光几乎要把漆黑的夜幕都点燃了。
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候, 偏偏这孩子这样迫不及待, 就算把她爹爹疼得满地打滚, 也非要蹦到这世上来看一看,瞧一瞧。
也不知这孩子是孝顺还是顽劣, 是等不及要来这乱糟糟的世上帮一帮她危难中的母亲, 还是存心想给本就自顾不暇的母父亲人们再添点麻烦。
穆念白原本的安排是很稳妥的,府中人手虽然不多, 但都被她细心考察过, 人尽其用地安排在何处要紧的岗位上。陈若萱和她新收的几位学生也被她专门从太医院里叫出来, 强留在府中, 专门照顾孕晚期的崔棠。
这原本是很周全的准备, 甚至周全得有些过分, 被有心人知道了, 就要上折子参穆念白一本, 骂她跋扈铺张——因为按照陈若萱和诸位学生的推测,离崔棠的产期还有小半个月呢,且从脉象来看, 崔棠虽然身子弱,那孩子却是个很强壮健硕的,生产时也应当十分顺利才是。且崔棠也是生养过的人, 有头胎的经验在,总比第一次生产的男人更镇定。
穆念白是做了完全的准备才进宫赴宴的,她走前还拉着崔棠的手,亲亲热热地和他温存,崔棠被她缠得受不了,只好在她的威逼利诱下,瘪着嘴嘴巴,垂着眼睫,任由她在自己脸上亲来亲去,把他亲得满脸通红,口干舌燥才肯罢休。
也许是流年不利,穆念白刚走不久,崔棠便觉得那个活泼得像猴子一样的小孩子就在肚子里狠狠踹了他一脚。
崔棠原本红彤彤的脸颊就忽然一白。
他只好小心抚摸着肚子,好言好语地求那孩子安稳一些。
说来也真是奇怪,这孩子和念儿一点都不一样。念儿虽然生出来后常常啼哭不止,可在他肚子里的时候却是静悄悄的,安稳沉静极了。有时候崔棠长久地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还要惶恐不安地摸着肚皮,仔细感受里面是否还有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这孩子就不同。
她仿佛是知道自己既有父亲疼爱,又有母亲期盼一般,很是有恃无恐。时不时就要t?在崔棠肚子里翻天倒海一回,把崔棠闹腾得小脸煞白,吃不下,吐不出,只能轻手轻脚地拍着肚皮,哄这孩子消停一会。
崔棠心中就十分忧愁,这孩子在胎里就这样调皮,可一定得是个女孩啊。
不是他有重女轻男这样不好的想法,他实在是不敢想,若是男孩这样调皮,以后还能挑到什么好妻主啊?!
虽说皇家的男孩不愁嫁,可这么一个鸡飞狗跳的脾气,到了别人家里,那不是给穆念白丢人吗!
肚子里的孩子仿佛和他心意相投一样,这样的想法刚刚冒出来,那个小孩就很不满,又用力蹬了他一脚。
崔棠心中就隐隐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来,他想,也许应当把穆念白叫回来的。有她在,自己好歹会安心些。
但今夜的宴会是陛下亲口点明要穆念白去的,崔棠再难受,也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穆念白正经的差事。
秦可心原本在屋里百无聊赖地翻话本子消磨时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去和周公见面了,却忽然被崔棠隐隐的痛呼声惊醒了,急忙把手里的话本子一撂,迈着又紧又密的小碎步,一路噔噔噔地跑到崔棠身边,紧紧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扶住踉踉跄跄的崔棠。
秦可心看着他煞白流汗的眼睛,便不由得问:“你的脸怎么这样白?不去把穆念白叫回来吧?”
他说着就要差人去请穆念白,崔棠却迭声叫住了他。
“不用!”
“这不过是孕中的常事不需惊动三小姐的。”
“扶我去床上歇息一会,吃上药,渐渐的也就好了。”
以前一向是这样的,吃上药,再温声哄那个小祖宗几句,慢慢的也就好了。
毕竟他脉象不坏,孩子也很健壮,只是十分调皮罢了。
这回仿佛也是这样的,陈若萱来把了脉,嘱咐手脚麻利的小厮去煎一副浓浓的汤药,趁热喝下,借着药劲虚虚靠在软枕上小憩,还有秦可心在一旁小声念着妙趣横生的话本子,那疼痛也就慢慢消散了。
崔棠靠着床头,忍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打起了瞌睡。
他做了个梦,梦见了什么已经记不真切,只是心中慌乱极了。恍惚间仿佛是看见了浑身淌着血的穆念白死死拽住了他的腰腹,她身上滚烫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连他的身躯都被浸泡在那艳丽的血海中了。
崔棠双眉紧蹙,猛地吸一口气,一下子坐直,从那个可怕的梦境中惊醒过来。
下腹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那痛不知被什么放大了,一时半刻,就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的被褥,入手是一阵濡湿,崔棠颤抖着抬起手,看见自己血红的掌心。
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一簇冒着火的箭矢从空中呼啸而至,刺穿窗纸,落在床下,噬人的火焰吞噬着它能碰触的一切,吃下顺滑柔软的绸缎,吐出灰烬与尘埃。
崔棠被吓了一跳,只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他犹疑着,缓缓扭过头,隔着一层破败不堪的窗纸,他看见府中一片狼藉。
高墙之外不断有燃烧着的火箭射进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假山中,落在穆念白为了逗他开心,耗费千金,从扬州移植过来的阔叶的林木上。不管落在哪里,总会燃起一片灼人的火焰,府中的仆妇们出了一身的汗,却连擦去脸上灰尘的时间都没有,她们提着或大或小的水桶,往来于院中各处,左支右绌地灭着火。
她们的呼喊声几乎要刺破崔棠的耳膜。
崔棠眼前一黑,几乎在刹那间就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了下去。
飞奔去请陈若萱的秦可心喘着粗气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一颗心险些被吓得跳出来,他拼尽全力扑上来,撑着崔棠的后背,将他搀扶了起来。
府中不少仆役被流矢所伤,陈若萱刚为年迈的张管家处理完伤口就听闻崔棠出了事,一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把手上的血污和药膏胡乱往衣袍上一擦,不用秦可心多言,挎上药箱就一路狂奔,紧跟着秦可心进了屋。
陈若萱一见床榻上深红的血海便道了声不妙,急忙招呼自己两个学生过来,先把崔棠抬上担架。
陈若萱掰开崔棠紧闭的嘴唇,往里硬塞了几粒止血益气的山参丸子。
崔棠仿佛坠入了深深的海洋,来自四面八方的海水挤压着他的躯壳,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变得轻飘飘的,随着那海浪飘来飘去。
他的嘴里忽然被塞进几粒苦涩的药丸子,崔棠虽然抗拒,但仍然用力咽了下去。他终于找回几分神智,意识到自己这是提前发动了。
崔棠挣扎着吊起一口气,忍着腹中的剧痛,努力睁开眼,虚弱地问一直拉着自己手不放的秦可心。
“可心外面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他越说脸色越苍白,说到最后竟变成了一个纸扎的美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一样。
崔棠心里恐惧极了,他刚刚做了那样不详的梦,惊醒之后自己便早产,府中也遭了贼人,这一切仿佛都在向他预告着一个不幸的悲剧。
他紧紧抓着秦可心的手,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问:
“三小姐呢?”
她在哪?天色这样晚了,外面这样乱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秦可心从见到他身下那一滩的时候就被吓丢了魂,之后不管是去叫陈若萱也好,还是拉着崔棠的手不放也好,不过是凭直觉,凭意志,撑着沉重的身躯,不至于让自己也倒下去罢了。
崔棠问了许多遍,秦可心却只能摸着他的手背,机械地安慰他。
“不会,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陈若萱也是心乱如麻,城防司兵马作乱,定然是受了旁人指使。那旁人既耗费了这么些心力,就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在京中作乱,今夜的那个宴会,只怕是一场鸿门宴。
大门处传来厮杀声,府中的仆妇们不再理会遍地开花的火苗,急匆匆地抄上刀子,一边用肩膀顶住大门,一边四处追杀从墙头翻进来的叛军。
崔棠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脸色苍白,身下血流如注,却仍然不愿意放开秦可心的手,执拗地等着一个答案。
不多时崔棠被抬进了产房,陈若萱一边喂他服药,一边语气笃定地安慰他:“三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无论如何,你得先将这孩子生下来。”
也许是被她说服,也许只是单纯地没了力气,崔棠虚弱地点了点头,由着陈若萱带来的几位产公将他身上被血水浸透的衣衫剪开,露出他的腰腹与大腿来。
历来男子生产,就是从鬼门关上走一圈。结契果落入男子腹中,天长日久,有妻主精气滋养,在男子腹中化作人形,日复一日长大之后,便要想办法冲破困住他的血肉,降临到世上。
男子身上是没有现成的通道让孩子出来的,结契果会先生出一条坚硬的枝蔓,刺穿男子的皮肉,生造一条合适的通道,托举着那孩子,一点一点将孩子推出来。
孩子降生以后,也需剪断这条连接着她的枝蔓,这条枝蔓会留在男子的骨血中,变成男子的养分,慢慢修补男子在生产中受到的损伤。
有时枝蔓的动作又快又准,孩子就能很顺遂地生下来,父亲也能少受些罪。
有时枝蔓的动作慢悠悠的,产程就会被拖得十分长,钻心刻骨的疼,父亲就要受上几天几夜。
显然,今天的枝蔓,不是很配合。
几碗催产的药汤灌下去,崔棠小腹上被枝蔓刺穿的那个洞仍只是不停往外渗着血,却不见孩子的踪影。
陈若萱的手指没离开过他的手腕,急得团团乱转。
“崔棠,不要想别的!专心用力,把这孩子生下来再说!”
昏昏沉沉的崔棠听了这话,便不由自主地苦笑:“这孩子看不见娘亲怎么肯出来呢”
陈若萱无法,只能去配药效更强的药。
外面还是乱糟糟的,但总算有好消息。
宋好文得了苏濂递来的消息,早早做了准备,城中一乱,她就带上商会的护卫镖师往这边赶,如今围攻穆府的那班宵小要么命丧黄泉,要么夹着尾巴,屁滚尿流地逃命去了。
府中总算安稳了些,能让崔棠专心生产,而不至于被冒火的箭矢射中。
在短暂的空挡中,秦可心扑出去,捉住宋好文便问:“你没事吧?外面怎么了?三小t?姐呢?她在哪呢?你能不能叫她抓紧回来?”
宋好文被他问得晕头转向的,心中亦是十分焦急,她抹去脸上的血迹,有些愧疚道:“我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如今城中大乱,无论三小姐如何,我都得先去平定了城中的骚乱才行。”
“你且暂时在这里等候,千万珍重自己的身子。”
秦可心瘪着嘴,眼眶通红,不舍得让她走。
隔着一面墙,传来崔棠微弱的声音:“可心让宋好文去吧。”
“不要耽误了要紧事”
他的声音又渐渐地弱了下去,秦可心用袖子一抹眼睛,把宋好文往外一推。
“你去吧。”
“只是不要忘了还有我,你也要珍重才是。”
秦可心望着宋好文远去的背影,枯站许久,又被崔棠的呻吟声惊醒,转身奔回产房中,握着他的手,给他鼓劲。
崔棠痛呼到下半夜,那调皮的孩子总算时肯露出一点脑袋,叫众人露出一点喜色来。
只是崔棠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心中又始终计挂着穆念白,竟是无论如何,也用不出半分力气了。
陈若萱脸色灰败,开始在心中祈祷奇迹的降临。
崔棣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府中的。
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穆念白安然无恙,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射出利箭,杀上许多叛军。
坏消息是陛下中毒垂危,她要把正在为崔棠接生的陈若萱带进宫中,去为陛下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