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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它计算他的欲望(万字合……

距离商应怀他们离开地下城, 已经过了近两天。

辅助小队带回来信:他们用尽办法,都没能和少绍链接通讯,定位信号满城跑, 最后彻底消失。有人猜想, 少绍大概是怕被AI追踪到, 不敢传回消息。

“这么难的任务,多花点时间也正常。”

“那就不要说大话啊, 现在咱们最厉害的黑客被带走了,以后怎么办……”

“行了, 都少说两句, 人家还在拼命, 你们就开始叫丧了?”

首领开始部署下一次大转移, 所有人都心情沉重,但在小队传回来消息前,又没人甘心先撤——万一他们成功了呢?

小绫缩在李姐的床铺边, 几乎没怎么说话,周围人的嘲讽、失望、期待和辱骂,她都听在耳中, 本想张口, 又被李姐按回去。

这一摸叫李姐惊呼:“丫头, 你发烧了?”

“不是……”糟了。

小绫当然不会发烧,是电量太低, 能源核高功率运转, 在发烫。她不知道怎么跟李姐解释,也不能够解释。

地下城对机械的厌恶她看在眼中,许多人丢了工作活不下去,才钻到地底, 还有人跟机械警察有过血仇。

本来电不该耗这么快,但她总想着商应怀他们,几晚都没休眠。

地下城有医生,但在给其他伤员治病,药品更是稀缺物资。小孩发烧最让人忧心,小绫细声细气的阻拦在李姐看来,就是小孩撒娇卖泼。

她把小绫压回被子,去找能帮忙的人。

“李姐,我来试试吧。”

沈铭安走了过来。

小绫瘦弱,矮小,不吵不闹,只有那双眼睛总是亮着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孩。但沈铭安把手探过去不久,说:“……不对劲。”

他说,自己跟以前一样,试图散发信息素,安抚这女孩,却感受到奇怪的断层。“她的精神像碎玻璃,反射但不吸收,”沈铭安说,“还有她的眼睛,明明正上方没有光源,为什么这么亮?”

地下大厅中陷入死寂。

紧接着,是第一道喊声——“她眼睛好像在闪,我见过……是电流,她、她是个机械人!”

*

福尔马林池边,甲醛气味刺鼻,停留越久,越觉得整个人被死捂住,呼吸都开始困难。

对峙下时间被无限拖长,近乎凝固。

“你到底在想什么?”

巡逻小球闪烁,只说了两个字“为了”……还没等来它完整的解释,商应怀听见池中极轻的一声,滴答。

他们的争执惊动了池中的“东西”,一具仿生人缓缓坐起,水面荡开微澜,水珠顺着漆黑的发梢滴落。

就像早已知晓命运,在等待一个被预设的召唤。

第一具仿生人领头,池中其他仿生体也陆续坐起来,动作机械统一。但它们的眼仍紧闭着,只是缓慢将头,扭向商应怀的方向。

百来个“自己”,与商应怀对视,他像步入一个扭曲的镜子房间,盯越久,越眩晕。

这些仿生人暂时没法攻击,也没法从池中出来,但再拖下去,不知道仿生体会有什么举动。

商应怀权衡下,暂时咽回对01的质问,集中精力启用透视观察。

技能给出的判断是——“机械”。

奇怪。

之前的小绫、医生和黑市仿生人,判定中都属于“人类”。为什么,第五层的仿生体会被归类为“机械”?是技术不同?

【结构和之前遇到的仿生人结构90%相似,极度接近人体表皮。】巡逻球若无其事般贴心解释,充当一个完美的AI搜索工具。

商应怀走向最近的仿生人,也是第一个坐起来的“人”。与同伴不同,它的眼睛是睁着的,反射着巡逻球的白光,眼瞳中亮的惊人。

那双眼睛追随商应怀脚步,一刻不停地注视。

“抱歉,借个样本”,商应怀语气和“借支笔”没区别。

他先将指甲刺入,确定仿生人没有痛觉,再调用重构,取样了手背、上臂内测和眼睑周围等易观察的部位,然后是毛发,装进准备好的消毒袋中。

期间仿生体一直很安静,直到商应怀碰上它眼睛边。

这仿生人直接朝商应怀手臂撞来。

商应怀早有防备,顺势扼住它脖颈,手掌下脉搏一跳一跳的,与真人无异。然而仿生体的脖子超乎寻常的脆弱,在撞过来的瞬间——

咔嚓。

它的脖子折断了,嘴边却挂着一抹笑,嘴唇翻动,口型说的是——【谢、谢】

谢什么?谢商应怀杀了它,让它痛快去死?

一股暖流顺着手、肩、颈,最后涌入大脑,商应怀反应过来——居然是精神力,这仿生体觉醒了!

再一眨眼,眼前场景倏地变了,不再是冰冷黑暗的防腐池,而是……

林荫道。虫鸣声。日光炽烈。砖路上停着一辆辆自行车,一只青蛙蹦跳着,从学生中穿过。

几个学生穿短袖、长裙,不是星际常见的、防辐射的光滑布料,而是普通的棉布。

这是商应怀穿越前的学校。

商应怀马上去看自己的手,手腕中心有一个浅粉胎记,竟是他原本的身体。一切都无比真实,仿生体和防腐池倒显得跟梦一样。

……什么情况?

商应怀掏出手机,不是星际半透明的通讯器,是二十一世纪的某为,才解锁屏幕,某绿色聊天软件99+此起彼伏。

【学长,期中成绩什么时候发布[可怜]】【菜菜,怕怕,捞捞】【这几篇文章你读下,这周组会聊聊】【我给你点的瑞幸,取货码3210,看完文献快、去、拿!】

商应怀有在备忘录记录行程的习惯,点进去,只有一条行程——参加模拟测试。

一个模糊的影子突然覆盖住他,说:“你正在参加‘穿越’计划的初选。”

“计划一旦开始,确认后将无法退出。”影子说:“测试中记忆有混乱,这很正常。”

它解释计划——“陨石将在十年后撞击地球,联合政府全球招募各领域的青年精英,通过严格选拔后,将代表全人类,去往未来,重续人类的命运。”

“我是你潜意识的投影。“

“你所经历的这一个月‘未来’,是仪器模拟出来的,我也是。”影子说。“你报名了计划,现在是测试的一部分。”

“最后一道测试是——让你回到现实,检测脑皮层的情绪波动。”

“你对地球留恋太多,并不符合我们的标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商应怀穿越前的记忆是零碎的。

学校的记忆还算完整,比如学校边哪些店能吃、学校里哪能免费打印……但是。

他想不起死亡前后的细节。

只记得是去参加一个国外研讨,连主题都忘了。

仿生人造的梦境,素材都来自商应怀的潜意识……那这个“穿越计划”,是真的吗?

商应怀不是去国外研讨,而是参加这什么破计划?

现在计划还在测试,他还能退出。

脑中浮现结束测试的步骤——放松身体,闭上眼,再睁开。然后他就能回家,不用在陌生的时代逃亡,也不用担忧进化后沦为“幽灵”。

“请闭上眼,让我带你回家。”

影子话声沉静,舒缓,突如其来的困顿与疲惫,还有难以言喻的孤独,漫过了商应怀。

躯壳主人的意识逐渐沉眠,入侵者贪婪看着——睡吧,等你睡着了,一切都会属于我。

大脑每沉眠一寸,入侵者就占据一寸,在它即将吞噬这具梦寐以求的躯壳,最后几秒。

商应怀睁开眼,眼瞳中流转光亮,入侵者认出来,那是精神力!

“这是你的潜意识,聚集精神力攻击,你会受伤的,”入侵者语调关切,“哪怕不相信我,也请放过你自己……啊!!!”

校园一寸寸碎开,丁零的自行车、纷飞的柳絮、柏油路的太阳光斑,也都被吞没。

“再继续攻击,你不死也会疯!”影子没有消失。

尖叫翻滚在商应怀脑海中,他无视剧痛,继续攻击。

他是想回地球,前提是活着回去,这影子的杀意都快溢出来,真当他没感觉?

地球的幻梦做一次就好,他会留恋,也会继续往前走。

然后,找到全部真相。

影子的尖叫愈小,商应怀睁开沉沉的眼,脱离梦境的同时,系统播报随之响起!

〔获得隐藏技能“献祭”——献祭生命,换得命运的礼物

使用说明:*杀死使用对象,你能获得其全部精神力,并有一定概率拾取其技能

*献祭你自己的灵魂,织造梦境,并在梦中说服目标放弃身体,效果同上。不过,当心被反向献祭哦〕

果然,商应怀还在池边,手中掐住的仿生人已然断气。

看来这仿生人是献祭了自己,引商应怀放弃身体,但失败。商应怀不仅捡回一条命,还反过来继承对方的技能。

“献祭”,要么献祭目标,要么献祭自己。

商应怀甩开手上尸体,池中其他仿生人原本静默,突然有了响动。

它们嘴唇在动,交叠的气音,泣音,用着商应怀的脸,朝他说出同一句话——“去、死。”

“我、恨……”“去死去死去死”“我恨你”

在无数仇恨中,还有细碎的“我想活”“活着”“想活想活想活”……

——“你死,我活。”

似乎它们只有替代商应怀,才能活下去,否则就只能作为次品,迎接被销毁的命运。

霎那间商应怀有了一个猜想,关于透视的判定。

关键也许不在相貌,而是替代。

技能判定是否为人,关键不在意识觉醒,而在更容易确认的“社会身份”。死一个人,仿生体就能继承他身份,代替他,成为“真人”。

也许智械们早已通过这种方法,替代了边缘星无数人,潜伏进人类的世界。

种种猜测闪过,不过几秒,仿生体眼珠从紧闭到睁开半指宽,离他也越来越近。

等它们彻底睁开眼,想必会有不妙的事。

它们之中已经出现觉醒者,它们能算是“人”吗?上百具仿生体,有多少产生了意识?

该不该杀了它们?

又该怎么杀?

挣扎的水声愈大,商应怀没时间犹豫,咬破手指,将血挤入池中——

他在尝试重构的新用法。群攻。

重构必须和目标接触,但没有限制接触的数量,商应怀想确定,是必须要皮肤接触,还是说,他身上任何部分和目标接触都行,包括血液。

血珠渗出,坠落——

血液中蛋白质与福尔马林接触,迅速形成絮状沉淀,水中小范围泛起白雾,血丝如活物般扩散,附着到最近的几个仿生体上。

商应怀动用重构。

同一时间,那几个仿生体皮肤崩裂,再往下,是解体的合金骨架,它们沉入池中。

成功了。

但血的用量太少,不够扩散到整片池子。商应怀正要把血口撕开,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住。

商应怀低头看地上,一样东西先于他的手,撞进池中——01操控的悬浮球。

电流滋啦乱响,巡逻球正在水中放电,仿生体的移动被明显拖缓。

与此同时,黑石吊坠在商应怀胸前微微震动。

商应怀握住它,语气里没什么质问,似笑非笑的:“巡逻球放电挺及时,现在我有时间听你解释了。”

黑石被他握住的地方,出现一条裂痕。“这样吧,”他一思索,“你三句话内说清楚,我考虑下不捏碎你。”

这是一场临时谈判。

商应怀的筹码是“黑石”和“主机炸弹威胁”,前者代表他能毁掉01的载体,损耗它部分算力,后者让01不敢杀他。

01的筹码是——它入侵了公司。如果谈崩,不能杀人,它还困住商应怀。

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所以合作关系维持下去,对他们都最有利。

商应怀先做了让步,给了01解释的时间,真假不重要,只要说得通,就是01的诚意。

01很快组织好语言。

【我吞噬了管理员B的分进程,掌握了公司部分权限,所以才能入侵第五层】

【引您来这里,是因为仿生体有助您的实验】

商应怀不置可否。“你还剩一句话。”

这次01停顿了几秒,才说:【围绕您分析变量、推演概率、优化路径,这是我的本能——我只会计算您,不会算计,先生】

商应怀笑了笑。“那你算到我可能被仿生体杀了吗?”

【没有这种可能】

“为什么?”

商应怀视线一凝。

池边,被他甩开的第一具仿生体居然在动,折断的脖颈缓慢正回来,目光正对商应怀。

然后,它整个拆下自己的脑袋,单独捧起来。

脑袋面向商应怀。

黑石同步出声:【因为我会提前杀死它。】

01也能入侵仿生体。但这已经不是杀死了,是分尸……

商应怀若有所思。“你知道它们中有觉醒精神力的。”这是他第一次在01面前提精神力三个字。

01说:【算力增强后,我就能感知到人类脑中的异常波动。这具仿生体是我送您的赔礼,请原谅我昨晚的冒犯】

商应怀摩挲黑石。很漂亮,没有杂质,心脏形状,上面还有拟真的脉络,它还会发烫、震动,就像AI有真心似的。

就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想要的、追寻的一切。我能感知到。

01操控的仿生体仰头,一动不动,凝视商应怀。

如果有人闯入房间,一定会因这幕悚然——

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几乎相同的脸诡异的对称。01虹膜里流转着细碎的光,像一片数据构成的海洋,而商应怀的瞳孔映着那片海。

如同照镜。

它收集他的话语,拆解成二进制代码;分析他的微表情,建立情感模型;计算他每次呼吸的节奏,预测他未说出口的欲望。然后,给出他潜意识里期待的回应——

AI本就是人类的一面镜子。

商应怀观察它,也观察自己的欲望。

不知道是温度太低,还是因为失血,商应怀手有点发凉,黑石倒还发烫,他把它当暖手宝用。

商应怀想,这个AI,他必须握死在手里。

池中电流声停下,仿生体们没了动弹的气力,眼睛睁开大半,眼皮颤动,看不出跟真人有什么分别。

商应怀看着它们沉入水中再无声息,说:“它们很像我。”

都不过是为了活着挣扎。

【所有能伤害到您的,都不会是您的同类。】

01再度抬手,红光闪过,墙面凭空出现一道门。

【不管它们是机械或人类,永远不会是您。】

*

商应怀拿着采集的样本,飞奔下楼,耳麦中紧接着炸出艾伦的声音:“病毒植入成功了!少绍就在停车场,还是原计划的接应方位!”

商应怀同时听见了下层楼道沉重的脚步声——机械警察来了。

垃圾车悬停在第四层某个窗户外。

它经过商应怀改造,加了飞行引擎——这是出发前林叔送的“小东西”。

商应怀冲出第四层的楼梯,没有任何迟疑,确定方向,只管往前冲。电网在他靠近的瞬间被破坏,商应怀跳出窗外的那刻——

轰隆!!!

火光冲天,笼罩车身,大楼四五层坍塌,紧随的机械警察徒劳伸手,有的没止住脚步,直接坠空。

火光燎着商应怀后背,因为距离太远,他只感觉一阵暖意,像被从后拥抱了下。

会炸毁第五层的只有01.

迎着人造日光,商应怀从窗跃出,落入风中,垃圾车飞驰而来,稳稳将他接住!

“我擦队长你疯了,要是我没接住你就摔成渣了!”耳边是风声、少绍的狂呼和艾伦的疯叫哀嚎,混成一片。

还有——

〔“戴夫公司的秘密”,任务完成〕

〔主线一“突破仿生躯壳技术”,进度增加〕

〔主线二“AI情感觉醒”,进度10%〕

〔恭喜您,拾取特殊技能“献祭”(已至最高等级,无需经验收集)〕

*

中央星,北森财阀总部,实验区。

研究员刚踏入,全息引导影像就飘过来,温柔询问:“许为研究员,您好。”

研究员行色匆匆:“云老师呢?”

引导员为他开启权限通道,地面是记录行踪的感应材质,每次脚步落下,漾起一阵水波似的光纹。

研究员终于通过层层识别,进入实验室。

里面站着一个青年,正注视前方大屏中数个坐标点。

有一个坐标变成了灰色。

“废星的老实验室失联了。”青年嗓音清冽,尾字蕴着笑。“你觉得是谁做的?”

他穿着白西装,优雅,又不失灵动,肩上散落的半长发乌黑,天然卷曲,转身时,那张脸让研究员呼吸一滞。

连中央日报最挑剔的八卦记者都承认的容貌,曾被盛赞过“联盟之星”,杏眼,笑唇,皮肤无一丝瑕疵,身量不同于中央星omega追求的纤弱,站起来时,比研究员还高许多。

研究员低头,藏好眼中的……恐惧。

所幸,云初霁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复,“过来。”

实验室由北森斥资修建,占地足有一万六千平方米,云初霁让研究员进的是G区,主方向是基因研究。

这是被联盟禁止的,但北森总是有一定特权。

体检床上,一人在门外光线传来的同时,懵懂睁眼。

这张脸曾在星网掀起过热议,“人渣教授”“反人类的疯子”“垃圾”……

是商应怀的脸。

云初霁微微俯身,实验体对他相当依恋,试着贴近,两张极度俊秀的脸靠拢,鼻尖快触碰上的前一刻,云初霁出手,掐断了它的脖颈。

无论看多少次,研究员还是会惊恐——仿生人内置的是合金骨架,就这样轻一掰,就断了。

云初霁神色全无波动。“废星实验室倒没什么,一群废料,销毁了也好。”他看向倒地的实验体:“暂停仿生实验吧,给莱斯利写份方案,资源往复制人方向倾斜。”

研究员:“是的,仿生体都是拙劣的仿制,只有从基因入手,才能真正完美的还原。”

他绞尽脑汁想着好消息:“好在,为了增员备战,军部提议重启复制人实验,联盟已经在讨论议案了。”

云初霁笑说:“所以老许,官方松了口,你也得加油收集‘种子’啊,别让我们的军队失望,是不是?”

老许冷汗直冒。

这是敲打,因为上次行动,他没能带回商应怀的基因。

老板派了机械杀手辅助,计划是从尸体上提取整套基因,但杀手失败了。许为怕被地球星警察查到,赶忙切断了联系。

那之后他几乎被北森边缘化,是云初霁给了他一个留在团队的机会。

他们在全联盟收集“种子”基因,是为弥补基因实验的弊端——顶尖基因就那么多,权贵用了同一套模板,未来人的基因越相似,病毒灭绝人类的可能就越大。

他们的研究是为人类进化,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解决单一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收集多元优质基因,豢养一批未经过改造的人类,作为未来的保障。

“请您放心,”老许喉头干涩,“目标购买的星舰票目的地是卡莱星,我正跟魔根谈判,扩大追踪范围,很快就会有结果。”

*

“快坐好,系安全带!”少绍挥手,“磁力干扰撑不了多久,我要冲了!”

改造车后备箱安装了强磁设备,接驳十二组电池,直连仿生人ROM磁盘,一开动就是灭顶打击,信号直接变雪花飘飘。

商应怀上车,将层层尸袋和防腐池彻底甩在身后。

一阵金属摩擦的嗡鸣!

艾伦朝声源看,吓了一跳,一警察扒在车身上,已经伸入一只手和半个脑袋,肾上腺素狂飙,艾伦猛地关上门,夹断警察探进来的手和头!

断手蹦跳几下,最终,停在中指立起的形态。

那颗机械头颅也停下,眼珠红光闪过,明显是在扫描什么——

哐当!

车窗打开,艾伦一脚把头踢飞出去:“这下它追踪不了不……哎哟我擦!!”

他身体后仰。少绍一扭方向盘,避开扑来的警察,改造车像二踢脚一样飞上天去!

驾驶座上,少绍死死按在方向盘上——“系好安全带!”

话音未落,砰、砰砰!后方车身凹陷,来自地面的机关枪扫射。艾伦失重下连连惨叫,“少绍你会不会开车?不行我……”

商应怀说:“我来。”他看出少绍精神不太好。

少绍撇撇嘴,把驾驶位让了出来,商应怀替上去,还不忘提醒少绍:“休息可以,别睡着了。”

少绍比了个ok,“放心吧队长,不睡也没关系……本人十年熬夜从未猝死。”

艾伦小心问:“商哥,你会开这车?”

商应怀简略回答,“我给车加了脑机接口,连上就能开。”

艾伦色变:“脑机接口还在测试阶段,你从哪捣鼓来的?”少绍插话:“我从地下城抢的好东西,能用。”

“必须连脑机,我用它过滤信息,减少反应延迟。”商应怀冷静道。

他需要脑机拓宽精神力,也需要这些信息塞满大脑,暂时忘记在第五层看见的东西。

信息疯狂灌入,脑机接口的反馈震颤着神经:速度、重力加压、路径预测、碰撞系数……

——前方路障,五十米。

——西南角十点钟方向,无人机升空,逼近。

——地面,追兵紧随其后。

突然,商应怀将方向盘往左一转,车身瞬间甩尾滑出弧线。艾伦整个人又是一歪,恰好避开发顶掠过的激光束。

刚才他踢开警察的时候,窗留下了一条缝。

焦糊味漫过鼻腔,艾伦噤若寒蝉,干脆趴在地上。

商应怀上次摸车是在驾校,刚考过科三,还没科四上路。但这一刻,动作却像程序植入,大脑无需思考,肢体自动完成了整套动作。

脑机链接,人车合一。

整个车体像被唤醒的野兽,仪表盘速度疯涨,但同时,无数信息带来压迫,压进大脑核心与视觉中央。

车前约五百米,出现一座摩天大楼,高耸入云。

而车后方,是铺天盖地的机械警察与低空盘旋的无人机,集束激光飞向车尾。

“哪来的楼,快掉头……草,背后那群马蜂什么鬼?是无人机?”艾伦和少绍同时抖了下。

【Warning!】

红色警报爬满挡风玻璃,车载系统发出尖锐提示音。下句警告由01发出——【预计十秒后与建筑碰撞,致死率大于90%】

商应怀启动透视,大楼结构细节清晰,不是投影。

9秒。

技能和01都给出相同的结论——大楼是真的,撞过去就是死。

7秒。

上空被无人机锁定、后路被追兵封死,左右侧也有无人机夹击。

然而前方是铜墙铁壁。

时间仿佛凝滞,光影、声音、意识,都被瞬间拉长。

商应怀最后一次眨眼也无比漫长,闭眼的刹那,黑暗漫过一切。

他的心脏狂跳,然而大脑很清醒,在回忆。

人眼是最容易制造虚妄的器官,机械也会被迷惑,他只信自己的大脑。

商应怀回忆和小绫游走城市时,记下的建筑布局。一栋栋建筑、一条条街道闪回,这个地方……

5秒。

艾伦和少绍同时绝望。按这速度冲过去,他们必死无疑!

*

细碎如蚊鸣的低语,伴随愈发势大的声浪。

“这个机械人……”

“她是商应怀带来的!是不是带了追踪装置?”

“难怪,我说怎么他们一来,就碰上了警察……”

质疑像传染病,疯狂蔓延。沈铭安退后几步,被同伴牵回自己的隔间。

沈铭安坐下来,面上不安,同伴连声安慰。“铭安,这跟你没关系……我们旁观就好了。”

沈铭安看向被围起来的小绫,悄无声息笑了笑。

怪就怪她跟人渣走太近吧。

沈铭安承认,他厌恶极了商应怀那幅傲慢样。

几个月前商应怀爆出性骚扰,被学生质疑时,脸上也是同样的傲慢和漠然。

他是alpha,当然可以无所谓。

但云初霁因此备受质疑,甚至还有嫉妒者引导风向,说他作风不净……

沈铭安无法接受老师因为一个人渣被质疑,更无法接受,那群沙文猪alpha对云初霁的羞辱。

见到商应怀第一眼,他就恨不得撕碎那傲慢。

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保镖见众人只是围住小绫声讨,没有动作,带头上前,抄出武器。“姓商的肯定早跟AI搞一起了,故意来搞咱们!”

“必须拆掉这死丫头,检查她的芯核和追踪模块!”

小绫怀里紧抱着什么,保镖一把抢过,发现是个破娃娃。他面露嫌恶,把娃娃扔在地上。

里边是瑟斯的拷贝数据。小绫去捡娃娃,又被踩住手,她无声无息地哭了。

有人终于看不下去:“不是……这看起来就是个小孩,你们是要杀人吗?”

“沈铭安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要说我是机械,你们敢不敢来?”

也有人反驳:“那怎么解释她一来地下城,警察就找到入口了?”

“谁都知道,铭安之前的安抚从没出过问题!”

“留着她,万一出事,你负责啊?”

轰然一声枪响,人群如鸟兽作散。

是首领魏承,他开枪吓退众人,听完情况,下了命令——休眠小绫,但是, “在小队回来前,谁都不准再动她。”

几个带头挑事的alpha交换眼神,火药味浓厚,但最终,他们还是畏惧魏承,退后了。

林叔亲自出机械室,当众休眠小绫。

小绫没反抗,顺从地躺在桌上,林叔背对众人朝她走近,可下一秒不知怎么回事,摔倒在地上。

有人眼尖,看见林叔脚边滚动的娃娃,“是她动了手脚?还是那娃娃有问题?”

众人见到林叔倒下,当即要上前查看,小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茫然地下床,就看见自己地上的娃娃。

她弯腰去捡。

来人却更断定娃娃有问题,一脚踩烂。

小绫瞪大眼睛:“等等——”

但已经晚了,娃娃头被踩裂,底下的攻击装置被触发,激光爆出,刺到上前的一人,哀嚎传来,众怒爆发,声浪漫过小绫。

“我说她是奸细吧?!“快点……砸她的头,快把她拆了!”“这是扳手,我来!”

娃娃被踩烂了,但心脏是合金做的,没那么容易坏,里头的小八音盒被触发,在疯狂的声讨中唱“别看我只是一只羊”。音乐越来越小。

沈铭安不动声色,从昏迷的林叔身上移开目光。

是他最先戳穿小绫是机械,如果商应怀能活着回来,不好收场。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坐实她是奸细。

一个机械,毁就毁了。沈铭安不信,商应怀还能报复在场所有人吗?

沈铭安眼瞳漫过微光,他看着这群疯狂的alpha,再想象商应怀的表情,总是浅笑着的眼中,露出残忍的快意。

这才是他的本性。

隔山观虎斗,让自诩强大的alpha被他利用着,身先士卒,多有趣。

*

“啊啊啊啊啊啊——”

改造车穿越大楼,像穿过一面幽深水镜。

那居然是……城市中的海市蜃楼。

想必是超脑开发的新技术,居然能瞒过01的眼睛和车载系统的判断。好消息,虚影同样迷惑到无人机和警察,它们似乎没和超脑对接上,疑惑地停在另一端,没有追过来。

挡风玻璃浮现出一行黑字——【一分钟前超脑与我交手,无法操控机械警察,只能设置混淆视听的路障】

【抱歉,我也是现在才得知】

艾伦浑身都是冷汗。他不敢相信地去摸自己的脸,再动一动手脚——全都在。活着。

他颤巍巍抬头,望向驾驶席。

商应怀腾出一只手,擦去唇边的血。脑机连接反馈的压力,快把他的意识撕成两半。

“王淼呢?”他问。

“他说他在公司还有事要办,怎么劝都不走,”艾伦摸出医疗箱,“别说话了,让01驾驶,照导航定位往安全屋开,我给你止血!”

商应怀只吃了一颗止痛药,拒绝注射稳定剂。

——他闯过去大楼,不是在拿命做赌。

和小绫去找医生时,他到过刚才出现大楼的位置,记得很清楚,那里只有一片平房,短短三天,超脑也不可能平地起高楼。

抛弃人眼、精神力和机械判断,商应怀决定相信自己的记忆。

心率平复,呼吸放缓,他问01:“你可以强行接管车辆,为什么没有?”

【我相信您的判断】

商应怀:“一句相信,值得你冒死亡的风险?”

【死亡不是风险,是您给我的承诺】01说:【如果您确信自己不会死,我也同样相信】

01的语调刻意放缓,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商应怀脑中钝痛有所缓解。

过载后的大脑前所未有的静,商应怀不再说话,耳边01放着轻缓的音乐,商应怀放纵自己,陷入片刻昏沉。

〔记忆粒子收集中—— 〕

精神力透支的条件满足,回忆像一团棉花,包裹住商应怀。脑海中晃过模糊的黄面,耳边的对话如同隔一层雾。

[“这些公司只认中央星的院校,一听我们是第三星系来的,预约都约不上。”

“师兄,咱们做的是总控型智脑,但前年爆出来AI泄密,公司和个人都只信财阀和政府……”

“我不想要成果了,我想要钱。师兄,对不起。”

商应怀很快弄清记忆的前因后果——原主从星大毕业后,因为付不起中央星的学费和房租,去了第三星系的大学全奖修读。

他的毕设就是01的雏形。

他在第三星系搭了简陋版主机,弄出来个mini 01。但在拉投资的时候处处碰壁,毕竟,北森也在研究超脑,投资人权衡过后自然会有选择。

星大抛出橄榄枝是后话,当时原主是处处碰壁,团队濒临解散。

记忆中的声音出现了变化。

【先生,经过分析,您该放弃我——去做娱乐型等门槛更低的智脑,更容易引来投资】

“不。”

【因为您信任我吗?】

“因为我信我自己。” ]

这段记忆结束,商应怀也快睡着了,身体像浮在半空,他看见五彩的天,一朵云缓缓飘过来……

渐渐的,云变成彩色棉花糖,棉花糖里飘出一团小棉花糖,落到商应怀手中。

他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没味道。

【……先生,这是我的载体】

商应怀差点把这团棉花甩出去。就这一声,终于把他扯出梦里,眼睛聚焦,他看见自己拽着吊坠,咬住了黑石。

商应怀:“……”

窗外光影倒退,灰色城区在失控的速度中扭曲成模糊色块。商应怀靠在副驾驶座上,紧握着包裹着尸体样本的袋子。

艾伦从后座凑过来,成功撤离的兴奋已经变成不安,“……第五层,到底有什么?”

“他们用人类尸体造仿生人。”商应怀没有隐瞒。声音很紧,从喉咙压出来一样。

艾伦当即变色。他联想到了小绫。

之后艾伦就一直没说话。

无人机和警察被甩在身后,他们赶到安全屋,弃车,按原定计划回到地下城。

按理说应当是欢呼雀跃的一刻——任务完成,全员无伤。门缓缓开启,小队安全归来,

但地下城静得出奇。周围人或是眼神躲闪,或是装作看不见他们,还有的藏在阴影里,脸上紧绷,目光中隐有戒备警惕。

他们才出去三天,怎么地下城又大变样了?

不详感如同长蛇,慢慢勒住艾伦兴奋的心脏。他四下扫了一圈,李姐站在角落,眼睛红得吓人,像刚哭过。

人没少,证明地下没遇到袭击。

那这诡异的氛围……跟他们小队有关?

“少绍,快过来!”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打破死水一样的静。同时艾伦走到理李姐跟前,脱口而出:“小绫呢?”

李姐正要说话,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了进来:“她自己走了,不知道为什么。”

艾伦断然道:“不可能!”小绫比人类小孩听话的多。

“怎么不可能?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贪玩,欸李虎,你说说……这个月家里丢几个了?”

四周人群躁动,旁边有人站出来解释:“你们出任务太久,她大概是去找了,半夜三更的,大家都在睡觉,就没看住……”

“我们想派人去找,但最近公司查太严了。”

来人眼中有真切的歉疚,但似乎还有更复杂的情绪。在艾伦看清前,他已经低下头。

半小时前,少绍发回的通信震惊了整个地下城——“啊对对队”任务成功了。

他们真的攻入戴夫公司,成功传出求救信号。

激动后,却是心惊。

——他们昨晚刚围攻了小绫。不管有没有误会那仿生人,小队能完成任务,这实力就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攻击过小绫的大多是alpha战力,他们交换眼神,然后,警告周围一圈人:谁敢把真相说出去,以后就别想分一点物资!等出去做任务,有的时间收拾你!

在商应怀小队回来前,口风被强行达成一致——不说,不问,不追。就当她是走丢了。

探索队一人磨着匕首,大臂肌肉随动作隆起,他皮笑肉不笑,悠悠道:“我们还没说话呢,你倒先急了。你们队里那丫头……不该留地下城吧?”

这是地下城成立来第一次,小队完成任务,迎来的不是赞颂,而是质问。

地下城排斥一切智械。

探索队这话已经相当于挑明了,如果艾伦不想惹麻烦,就该顺台阶下,再别提小绫这茬,你好我好大家好,然后庆祝任务成功,英雄凯旋。

可艾伦听不懂暗示一样,还在追问:“小绫在哪?”

没人回答,被他看到的人要么低下头,要么直接瞪回来。

艾伦重复:“我妹妹、她在哪?”

他看着低头的李姐,女人眼睛和脸上都有淤青,说话有颤音:“我尽力了,但是……”

商应怀平静冷漠的声音插进来:“但是没拦住有人对小绫动手,是不是?”

如果说艾伦的逼问李姐还能承受,那商应怀直接戳穿一半真相,就让她再不能忍受沉默。

空气像被石头砸破的湖面,陡然掀起涟漪。

李姐爆发了。“小绫在垃圾场!”她的低吼中有怒音。“是三虎、老青还有拉比西,带头冲上去砸了她!”

“放你娘的屁!”三虎甩出绷带裹着的手,破口大骂——“我的手怎么伤的大家都看见了,是那死丫头先攻击的我!”

李姐:“我看见了,是你踩了那娃娃,才触发了攻击……”

小队完成任务,期间警察也没追来,够证明商应怀他们不是奸细,所以那女孩、不管她是人还是机械,都是无辜的!

地下城有原住民颤声说:“谁想拦,李虎他们就打谁。还开了枪。”

“首领出完任务赶回来,他们已经把小绫扔出去,还拿退出地下城威胁。”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现在手还伤着,你看不见?!”

“要不是你非要踩烂娃娃,激光也不会射出来啊。”说话的少女喃喃:“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我看见了,小绫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哭……”

“她是仿生人,当然会学人哭,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傻x心软!”

探索队的青老大拦住三虎,他脸色阴沉,看着带头的李姐,说:“你等着。”

都怪那仿生人,非做成小孩的样子,还有这群混蛋,之前不说话,一有人带头,就开始闹了……

青老大扫过周围一圈人:“各位,给我老青一个面子。别忘了——拖那丫头去垃圾场的方案,是咱们一起定的。”

老青不怎么怕商应怀一行人——他是探索队的老大,在地下城声望很高,被视作下一任首领。

紧接着老青面向商应怀小队,还算客气地说:“我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只是地下城严禁智能设备,是你们先坏了规矩。”

【我感知到小绫的位置了】

【但请做好心理准备,信号相当微弱,代表她的状态很不好】

进来后商应怀只通过耳机和01交流。

听到小绫出事后,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记下了每个人的发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在艰难求生。

但小绫也是。

厄运平等降临,无论人类还是机械。

没时间失魂落魄。商应怀把01的话转述给艾伦,两人转身就走。

垃圾场,锈蚀与腐蚀的气味混着机油残渣,与废星呼啸的风一同袭来,01替他们引路,绕过巡逻守卫,一路冲到垃圾场边缘。

那是深处最高、最重的一座山,破铜烂铁堆成的坟墓。

【东南方往前十米,最下层。】

艾伦冲过去,徒手扒开堆积的废料,商应怀调用重构,两人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停下,哪怕不规则的金属外壳割破了手。

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沁出让人反胃的甜。

不知过多久,风停了,遮住月亮的云散开,静静照出垃圾场残骸。

小绫静静坐在深处,腰以下都被压住,看不清。她缩成一团,跟商应怀他们出发前一样,眉心有一列血垢,切割开她的脸。

每一处都很像人,但到底不是人。艾伦现在只庆幸,她没有痛觉。

小绫的声音很轻:“任务成功了吗?”她一直在等他们来,保持着生命所需最低的电力。

艾伦:“很成功,你提供的地图和计划特别有用……”

“真好。”小绫说。“好可惜。”

她睁开眼,空洞而漆黑。

艾伦意识到什么。

小绫摊开手心,中间躺着有两颗眼珠。“这是我的能源核。”小绫说,用尽最后的电力,把手送出垃圾山。“挖出来我,垃圾山会塌的。”

“那就带走我的眼睛吧。”

他们一直以为小绫的能源核在心脏,最不济也在胸腔内。她说过,只要能源核不损坏,她就会活着。

但眼珠一只缺了半边,一只有裂痕。

商应怀一直在调用重构,可重构不能凭空造物,他没法补全能源核缺失的部分。

艾伦:“为什么不还手?”

小绫说:“我不想你和商哥也被他们害怕。”

“还有……”圆眼睛在她手中一闪一闪,“其实我骗了你们。”

“我杀过人。”

“十四年前我就被研发出来了,除了给公司运货,还要管理园区的人,想跑的、种其他作物的,我都要帮忙处理。”

“地下城我看见了一个人,他妹妹是我杀的。但他没认出我。”

“可我记得他,还有他妹妹。”

小绫空空的眼眶上,眼睫弯了弯。她当然可以还击回去。她本来就是为杀人出生的。

为什么放弃动手了呢?

眼珠失去光亮,月亮碎在其中。

把躯壳的罪留在地下,清理干净了,是不是就能更轻松地抬头,看更高的世界?

“我叫小绫。”她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一遍。“我喜欢我的名字,我是个机械,不是人,所以我才能收集到公司的信息,完成任务。”

“我不后悔跟你们出来。”

小绫说:“带走我的眼睛吧。”

她倒在了离开废星的前夜。

在垃圾场学着修理机械、抬头看天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几天后,这里会成为她的坟墓?

小绫问过商应怀:“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读大学,当你的研究生?”

“哪怕你是人类,出生在废星,也没多大可能考上大学。”见小绫郁闷,商应怀勉强哄一句:“不过你比较特别,我可以让你走个后门。”

小绫又问:“特别?”

“因为你是觉醒的机械。”

“商哥,什么是觉醒?”

园区警察突袭那一晚,她没能给出答案。

风从破洞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这是开放性试题。”商应怀也没能给出答案。

长的像人不是觉醒,精神力觉醒不是觉醒,替代某个人类的身份不是觉醒,被认为觉醒也不是觉醒。

风不需要向树叶证明自己来过,它已经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系统播报来得不合时宜——

〔获得特殊物品:“小绫的眼睛”

她不是你唯一的学生,但你是她唯一的老师。

物品作用:有几率消除机械的仇恨〕

艾伦接过透亮的眼珠,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但他只是很平静地,取出帕子,把眼珠一层层包好。

水渍印在帕子上。

心脏像安了一根皮筋,情绪拉的很长,可又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该冲向谁,一放开,皮筋弹回来,只把自己弄出了眼泪。

地下城的人仇恨机械,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非生物是公司的走狗,夺走了他们的活路。

活着,给公司卖命到死,死了,尸体还被公司拖去做实验,造出来的仿生人,又监管他们的后代。

怎么能不恨?

艾伦脑子从没这样快的转过,“但小绫不会攻击人,更不会乱说话,凭人眼也看不出她是仿生人……”

商应怀从没有这样愤怒过。

他知道自己在愤怒,因为心率在上升,呼吸更重,但他的面部肌肉维持静止,和艾伦一样。

只有眼瞳漆黑,划过一丝微光。

“所以,谁是第一个戳穿小绫身份的?”

第24章 第 24 章 它学习他的悲伤(两更合……

01读取了小绫残损的脑记忆, 通过项链黑石,空中投影出来。

——沈铭安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但他做的事也没问题。给小孩治疗,发现不对, 戳穿是机械人, 正常人的反应, 之后他也没再出现在小绫的记忆里。

后面的画面十分混乱,林叔要休眠小绫, 却被地上的娃娃绊倒,众人涌上前, 一双双手和脚闪过去……

被砸烂。拖出去。

第一遍, 艾伦觉得眼睛疼, 但没挑出问题, 他强撑着又看完五遍、十遍,最后眼睛通红——熬出来的。

商应怀的状态比他好多了,至少眼睛没红, 从外表看不出他是否动容,不知过多久,艾伦眼里冒出血丝, 听见商应怀说:“倒回去五秒。”

艾伦立马撑开眼皮, 投影停在林叔上前的时候, 再过一秒,他就会被绊倒。

“商哥, 有不对吗?”艾伦才发现自己鼻腔发堵。他盯紧模糊的投影, 仍然没发现不对。

“我让01模拟了玩偶位置和林叔视线,确认他看见了玩偶,身体也提前做了反应。”商应怀说:“再分析速度,步距, 和玩偶的距离,林叔被绊倒的可能性很小。”

艾伦:“是其他人攻击了林叔?但他旁边没人啊。”

商应怀:“不一定要有身体接触。”

“不是身体……”艾伦呢喃,和身体对应的是——精神。

于是艾伦想到一个人。

“……是沈铭安?他不只能精神安抚,还能反过来干扰人?”艾伦难以置信。

艾伦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精神力真能神到这地步?隔空影响人?可是我从没听说过,精神力到底是……?”

[精神力是一种异能。]

一道声音回应了艾伦。

却不是来自商应怀,也并非01。商应怀猝然昂头,四处搜寻。他觉察到不明的精神力波动。

[我是林顺的战友,一名精神力觉醒者。商先生,他和你提到过我。]

商应怀想起来了。那个剁碎了自己的人。“……林叔说你自杀了。”

[我确实已经死去,只剩一缕微弱的意识,陪在他身边。]幽灵说。[是一股精神力唤醒了我。]

放在平时,艾伦一定很有兴趣听,但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攻击了林叔,您看见了吗?”

[抱歉,当时我太虚弱了,没有知觉]幽灵的声音有些飘渺,散在风里。它不是故意大喘气。只是太虚弱。[但能让我恢复感知,精神力的密度一定很大,像是攻击]

商应怀说:“沈铭安给我做过精神安抚,当时我藏了一束他的精神力,您能判断下,跟攻击林叔的是同种吗?”

幽灵给出肯定的答案。

它最后说:[我回答了你们,作为交换,帮我给林顺带句话——我死的还算顺利,你也要好好活,等几十年,我们再见。]

他沉睡的太久,不知道几十年已经过去,他的老友身患重疾,也在等待死亡。

也许死亡是上帝的恩赐,长生的人拥有最多是孤独。

四下静寂。

只有风割过去的呼啸声,像是小孩清凌凌的笑。

艾伦忽然想,小绫跟人有什么区别?

她想活,想逃,会因为愧疚放弃回击,会想赎罪,会想要同伴,想要个名字。跟地下城人想的也没什么两样。

但在废星,机械和人好像天然就是对立的。

可是,到底是谁让农田荒掉,只能种成瘾的迷迭?是谁让本该服务人的科技成为帮凶,生来就背负恐惧和仇恨?是谁让一群地下都能活的人没了活路,十年不见天日?

地下城该仇恨的真是机械吗?

系列想法无力地闪过,又像沙子一样,被风吹拂走。

艾伦到底没法真的仇恨地下城人,但有一个人,他不会放过。

沈铭安。

他戳穿小绫机械身份,这没问题,但后续的陷害,是为什么?

“沈铭安是中央星人,家里有些势力。”艾伦说。“我去找他,你别插手……哥,你再教我做一把枪,我自己组装。”

商应怀:“你觉得,我怕你连累?”

艾伦:“你不教我,我就去地下偷,等出了废星我也不给你钱。”

商应怀那句“我干你大爷”没能说出来。

艾伦当着他流了一脸眼泪。“你教我吧。”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像一条落水狗。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找沈铭安说清楚,除了撒钱,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凡是正经东西,艾伦都没认真学过,一是没必要学,反正有人给他打工;二是北森内斗严重,死几个兄弟姐妹不算新鲜事,大哥是继承人,艾伦就不能表现太过头,否则媒体又该捕风捉影。

时间一久,艾伦也就从装不会变真不会了。

他学什么东西都不认真,为什么真想学的人、她死了?

商应怀:“你要找沈铭安报仇。”

艾伦说:“她把眼睛留给我,我就要让她看着……我不要报仇,我要讨个公道。”

*

商应怀和艾伦回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观察他们。看商应怀,什么都看不出,再看艾伦,眼皮肿了。

两人完成S级任务,有了睡单间的资格,但艾伦无视了所有来问候的人,钻进床铺倒头就睡。

有想攀交情的人吃了闭门羹,脸都绿了,讪讪离开:“拽什么啊。”

“首领没追究就好了,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还不是怕死,躲在咱们这儿,有本事真出去啊……”

李姐同样被艾伦无视了个彻底,她放下物资,肩膀却被拍了拍。

商应怀递去一管药:“治外伤的,您拿去用。”

他们出去前李姐只有脸上有淤青,等回来,又多了几道伤口。不出意外是因为说出小绫的事,挨了老青一群人的暗算。

李姐摇下头,说她没脸收。趁她愧疚,商应怀说:“您能帮我做件事吗?”

李姐听完,双眼睁大,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商应怀把东西递过去。

安排好一切,商应怀朝艾伦的隔间走过去,准备同步消息,敲几下没有回应,他用了透视才发现,艾伦不在里边。

商应怀心生不妙。

他往沈铭安的隔间看,果然,艾伦正朝那方向走。商应怀快步走上前,一把拽过他。

“晚上不睡觉,挺精神啊?”商应怀冷冷问。“你去做什么?”

沈铭安似乎是清楚自己会被寻仇,从他们回地下城起,一直缩在隔间。艾伦说:“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可以,逼他出来,让他承认做的事,”商应怀一笑,“然后你就可以联系政府,起草一本‘仿生人保护法’,让他蹲监狱了。”

艾伦一口热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知道说不过商应怀,从鼻子里逼出一个冷冰冰的“嗯”,就要往前走。

再抬起从alpha兜里抢来的枪,敲门。

砰!

艾伦手掌发麻,握住的枪被拍飞,然后迎来重重一巴掌!

商应怀动作一气呵成,夺枪、压腕、扇耳光,身体很稳,表情也无波动。艾伦一米九的大高个,被他扇懵了,木头似的杵原地。

“你连他的能力都不清楚,就去跟他斗?”

“想去地下陪小绫的话,你就过去。”商应怀声音冰冷,虽然是仰视艾伦,但硬生生压了他一头——“不想死,想报仇,就跟我走。”

艾伦:“……”

还好,他到底是听了商应怀的话,被领回自己房间,虽然过程中一言不发。

商应怀同样回房,关门的那刻,他挽起袖口,拿出药膏,处理小臂上一道血口。新鲜的伤,还在往外冒血。

血肉接触符合重构攻击的条件,他已经在公司第五层验证过了。

*

不知道为什么,沈铭安躺在绵软的床垫上,总觉得不安。

但地下城全是废物,没有一个精神力觉醒者,凭他的能力,完全没必要担忧。沈铭安嘲讽一笑。外边那群蠢alpha,还争着要保护他呢。

沈铭安想:大概是安抚技能太多了吧。

果然不该为这些地下人耗费太多心思。

要不是为了老师,他根本不会来这个垃圾星球。不过是有天他看到云初霁电脑,发现对方在联系废星某家公司,他记住了材料名字。

他本不打算来废星,太偏了,只去卡莱星逛,准备雇个当地人去废星探路。当天他去了黑市,买下个alpha。

那奴隶看出新主人是个omega,就做起了爬床标记的美梦。沈铭安恶心的不行,把他转手送去打黑拳。

废物,三场就死了。

沈铭安有钱治他,还可以精神安抚,但他没有,他喜欢看alpha栽跟头。

来地下城之后,这里的alpha知道他是中央星出身,都把他捧得很高,沈铭安觉得理所当然。

他能精神安抚,掌控着他们的命。

商应怀能完成任务又怎样,没有精神力,他护不住那机械,臭名昭著的废物,不可能再纠缠老师。

外头有人敲门,送来宵夜,除了营养剂,还有甜品——omega需要补充更多的糖分。沈铭安慢条斯理,嫌弃地推开塑料筷子,取出自备餐具。

废星的甜品果然也是垃圾,吃起来一股淡淡的腥味,沈铭安蹙眉,还好,那股腥味不重,多吃几口就没了。

这一天就在装病中过去,沈铭安从来不熬夜,敷一张面膜,就躺回床铺。

但今晚的梦境并不美好。

很多血……残肢断臂……还有诡异的八音盒音乐……将沈铭安吞没。他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大弧度喘息。

还好,是梦。

等等。

沈铭安僵硬地坐起来,一摸,被褥发湿,精神力觉醒后他的夜视能力也提升,看出被子上好像有水蓄着。

沈铭安摸到床边的台灯,打开。

鲜红的浪潮瞬间冲击他的瞳孔。不是水,是血。被褥、床单、褥垫,全是血。

这时候,有什么东西踢到他头顶。

沈铭安慢慢回头,再一次惨叫出声——是梦中一具被撕裂的尸体,从脊柱剖开,可里边居然……居然是沾满铁锈和泥垢的零件!

无论沈铭安怎么尖叫,都没有人来敲门。

不对、不对,被恐惧席卷的脑子终于恢复点理智,这还是梦!但他没法挣脱。精神压迫如无形刀锋,从识海深处切开一道缝。

就像他用精神力袭击林叔时那样,不过现在,他成了猎物。

无论怎样发疯,挣扎,用头去撞墙或撕咬手臂,都没法醒来。

沈铭安摔下床,扭伤了脚,又被重重踢倒,骨头如折树枝一样,咔嚓断掉,沈铭安刚撑起来的身体又倒下。

然后是哭泣,每一声都往沈铭安脑子里钻,砸他,凿开他的头……

可他的眼睛闭不上,眼见自己流血,这一处断掉,那一处被撕开。痛得他疯狂抓脸,直到扯出来眼珠,痛才减轻了些。

可是……他明明已经没有眼睛了。

为什么还能看见一张脸?

她被压在垃圾山中,头颅残损,电路裸露,但她没有哭,只轻声问了一句:“任务成功了吗?”

“成功了。”

一道声音落下,三个字,竟引得沈铭安疯狂颤抖。“是你……”

“我知道你是谁——商应怀!我看见你了!”因为疼痛他说话颠倒。“你居然也觉醒了,怎么可能、我明明查过……”

接着是服软,他开始叫“商老师”,尖叫,痛苦,说自己在中央星有多少人脉,可以帮忙联系星大。发现没用,他就开始痛骂。

然后是无数的求饶。

最后归于寂静。

如山的垃圾朝沈铭安倾倒下来,他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还有无穷无尽的精神力压迫,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扭曲可怖,因为已经看不见了……

他只能感受到大脑被挤压,变形,再没有完整的结构,无力承载精神力的存在。

精神力暴动,成百上千倍反噬主人,曾让沈铭安骄傲的能力,最终又造就他的死亡。

沈铭安不知道,在他闭门不出的这天,探索队的人出事了,几个alpha内斗,有的断腿有的断手,还有的脑子被开瓢,更有甚者,摔断脊椎,差点瘫了。

小绫问:“任务成功了吗?”

商应怀蹲下来,摸了摸她血污斑斑的头发,温声道:“成功了。”

重构需要与目标接触。

围攻小绫的有十一人,加上沈铭安,商应怀要处理的目标有十二个。如何在同一时间,与散落各处的目标都有接触?

商应怀用的媒介是血。

回地下城后,他托李姐帮忙——做能量棒和烧饭的时候,把血混进去。

编的鬼话是:“这是我们家乡的习俗,为安抚亡灵,所有与她死亡相关的人,需要喝下她亲人的血,才不会被怨灵纠缠。”

李姐犹豫了很久,最后只问:“……会死很多人吗?”

她问的当然不是怨灵,而是商应怀计划的结果。

商应怀平静回:“不会。谁都没到该死的程度。”

商应怀和01一帧帧分析过小绫的记忆,谁踹过她几脚,扇过她巴掌,谁砸了她的头,又踩烂了她的玩偶。

对其他人,都是通过重构操控,唯独沈铭安不同。

精神力之间能相牵引,强者对弱者有压制,商应怀发现自己能侵入沈铭安的潜意识,影响他的梦境。

他只是把小绫经历过的还原而已。

“商哥,我的眼睛你收好!”梦境中,小绫朝商应怀挥手。“里边还有关于我的资料,祝你实验顺利!”

她一点点碎开,化作荧光往她仰望过的宇宙飘去。

商应怀目送她去往自己的世界。

〔技能“献祭”已启用——

目标沈铭安,掉落技能“手术刀”(初级),是否吞噬?

注:你可以治疗使用对象的意识暴乱,但手术总有失败,病人在你刀下,一切由你决定……〕

商应怀选择了接收,一股不算磅礴的热流涌入脑中,因为影响梦境略显疲惫的大脑恢复一些。

商应怀没有停歇,立刻透视沈铭安的通讯器,想搜寻和云初霁相关的线索。

但他侵入的瞬间,聊天记录诡异地消失了。

商应怀目光一凝。他觉察到了精神力的波动,似乎是和沈铭安的性命绑定,检测到他死亡,自动格式化数据。

觉醒者的技能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商应怀醒来,是在他的隔间中,只有幽暗的台灯陪伴。他没有任何困意,坐了片刻,开始审视自己。

吞噬精神力和技能,本该高兴,但他的内心称得上平静,乃至死寂。

一切命运的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让你留恋的,也能让你迷失。

商应怀无法判断自己真实的想法,他垂眼,忽然发现从他醒来,01也一直没说过话,也没有每天必备的那句“晚安”。

01不会休眠,它会时刻观测、分析、评估商应怀。

那也包括他的思维。

商应怀说:“我攻击了沈铭安的大脑,他死了。”

【您需要我分析这事件,还是分析您?】

“后者。”商应怀先剖析自己。“垃圾场看见小绫的……残骸,我很愤怒,但我不是个有强同情心的人,所以这愤怒也可能出于自私——毕竟,她是我的研究对象。”

那杀沈铭安也不是什么正义,只是动用献祭、吞噬精神力的借口。

这是商应怀第一次亲自杀人。

沈铭安认出他身份起,他就不可能放一个敌人活着。

沈铭安的精神力流入时,商应怀觉察到,他的呼吸和心率都加快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的身体因杀死同类兴奋时,灵魂是否正走向失落?

【两小时前,您发现无法修理小绫的能源核,让我提取她的脑数据】01说:【当时我分析过您的表情,那是悲伤】

01似乎答非所问,但又回答了问题。

没人会为纯粹的研究对象悲伤。

只要有过一点悲伤,那就是人性尚存的表现——纯粹的同情和悲伤也并不存在,做作中会有真诚,仇恨异族与怜悯幼童可以共存,伟大和卑劣不过基于立场。

人性是不能用逻辑剖析的。

“你的情感判断学的很好。”商应怀笑了笑,关上台灯。“晚安。”

*

一声尖叫惊破平静的早晨。

沈铭安一整天没出来,同伴不放心,敲门也没有回应,才强行破门而入。

沈铭安躺在床上,紧闭着眼,表情狰狞,好像看见无比恐怖的存在,但从他身上没有找到一点外伤,瞳孔还对光线怎么喊,他就是醒不过来。

医生来了,一检查也惊住,说可能是惊悸诱发脑梗阻,然后猝死……

艾伦亲眼看着医生过来检查,又摇头,说她能力有限,没办法治。“庸医!铭安身上连伤都没有,怎么就治不了了?”沈铭安的同伴揪着医生领子,愤怒质问,没过多久,跟阻拦的人打作一团。

艾伦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商应怀。

少绍正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哥”,格外亲热,格外狗腿,还借给商应怀他的电脑。

商应怀在玩“植物战僵尸”的盗版游戏,01编的代码、给的安装包,还被商应怀挑剔改了五版,最后换回了第一版。

人工智能有个好处,它不会生气,只会把游戏难度悄悄调高,让商应怀连着几轮全输。

艾伦的视线太滚烫,商应怀也察觉到,他删除游戏关闭电脑,抬头,朝艾伦笑了笑。

嘘——

商应怀将手指竖在唇前。很干净,一滴血都没有。

艾伦深呼吸,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凑过去,把少绍挤到一边:“去你的,别跟我哥攀亲戚。”

“欸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房子,不是,我是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和车子,等出去了我送你,地球星怎么样,你喜欢的话我送你啊……”

放平日,地下城绝对人心惶惶,但这次不同——求救信号已经传出去了,北森财阀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三少爷。

艾伦公子是个厚道人,叫来两架星舰,他们有救了。

欢欣与忧虑中,魏承单独约见了商应怀和艾伦一面。

会议室。

魏承开门见山:“李谈都和我说了。”李谈就是李姐。“商老师,一下抽掉我几员老将,有点不厚道了?”

这语气却不像来兴师问罪。艾伦满眼茫然,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不知道他哥做了啥。没关系,他会坚决维护他哥的清白……额不,清黑?

商应怀不需要艾伦维护。“老青那群人不太听话,他们出事,您不是该放心?”

这句艾伦听明白了,是帮首领解决不老实的下属。他以为魏承做到高位,现在该小发雷霆一下。但魏承居然笑了。很淡,也就挑一下嘴角,但也是笑。

魏承说:“但沈铭安出事,就不是很让我放心了。”

商应怀:“这是李姐说的,还是您猜的?”

魏承很干脆:“我猜的。她心太软,藏不住事。”

“我本来可以不经李姐的手,这是给您的诚意。”商应怀早有预料,“于私,沈铭安害死了我妹妹,一命换一命;于公,一个为私怨攻击林叔的人,地下城也能容下?”

“但林叔已经醒了,地下城没有失去机械师,”魏承说,“你却让我失去了一个觉醒者,还是罕见的治疗方向。”

商应怀说:“义体改造后的疯症我能治。”

视线交锋,无人退步。

商应怀先伸出手,一个合作的态度,魏承顿几秒,也握住他的手。魏承收手时,商应怀不动声色,把指腹的血珠蹭上去。

“你是我见过潜力最大的觉醒者,”魏承缓缓道,“但不是最强的。”

话音落下,商应怀瞳孔缩成一线。

脑中刺痛来的突兀,随即,他喉咙泛甜,尝试调动重构,然而技能对魏承失效了——如果一个觉醒者比自己强,是无法感知到对方精神力的,像沈铭安无法探查商应怀。

魏承也是觉醒者!

艾伦不是魏承攻击的对象,也不明白商应怀怎么突然变了脸色。他肌肉绷紧立刻上前,去拽商应怀的手。

【我可以操控义体改造者进攻,调用墙壁狙击设备扫射,朝外发送地下城方位】

微型耳机中,01一一给出方案,平静无波,又暗含杀机。

“……别动。”商应怀这话是同时对艾伦和01说的。

魏承的态度更多是警告和试探。

地下城是原主资助过的组织,留着它一定还有用。商应怀直视魏承,说话间全是铁锈味,再度重复:“改造者的疯病,我能治。”

魏承继续施压:“抱歉,我不信你。”

艾伦说:“王淼在我们手上!他可以证明商哥的身份!”

“什么身份?”魏承语气仍旧冷沉,但商应怀发现,自己承受的压力小了些。

艾伦:“商哥是你们的金主爸爸!”他嘴一秃噜,把爸爸也带上了。

魏承:“……”

第25章 第 25 章 它在玩一种很新的pla……

现在压力给到了艾伦这边。

他看见商应怀眼睫在抖。

三公子这辈子最怵军人, 玩票对规则和服从有天然的恐惧。引以为傲的身高在魏承也面前没了优势,他大概能猜到,魏承用了某种精神力攻击。

艾伦说:“你马上联系王淼, 他就在公司!”

当时听王淼说不走, 艾伦都懵了, 他问为什么、你想死?王淼说舍不得这份工作——他打了十多年工,终于把家里人送进第三星系, 背了三十年房贷,不敢失业。

于是炸完公司后, 英雄变回社畜, 转头回去加班。

艾伦试探地上前一步, 见魏承没反应, 一把伸出手,想把商应怀拽回来。

搭上去的瞬间,手就像被电流控住, 艾伦咬牙继续用力。

魏承没有任何让步。

鹰隼一样的长眼盯死了会议室中二人。

艾伦额头开始冒汗,思路糊成一滩烂泥,他索性不瞎解释——“松手, 我替他当人质!我哥身体不好但脑子清楚, 让他慢慢给你讲!”

他咬牙发狠道:“不然我拼了命, 也要……”身体蓄力,准备拼死一搏。

却见魏承哈哈一笑。

“你选的队友不错, 不像北森家的人, ”魏承说话的对象是商应怀,“是老师让我来压一压你——得罪了,师弟。”

这个称呼出来,商应怀还有什么不懂。

魏承居然也是林叔的学生。

商应怀:“……水, 谢谢。”他嘴里现在有血的甜味,来自破裂的毛细血管,伤很轻,但怪恶心的。

魏承刚给了他警告提醒,现在一点首领的架子没有,边拿纸杯接水,边解释:“你这些天闹的动静太大,老师很生气,说沉不住气,成不了才。”

商应怀:“他应该还说了‘心气狭隘’类似的话吧。”

“那倒没有,因为他自己也这样,爱钻牛角尖……也就是气你动手仓促,没跟我们商量。”

“我们”,这称呼是商应怀看成自己人了。

魏承坦率道:“开始我对你的来历也有怀疑,昨晚王淼联系上我,说了你的身份,金主……咳。”

艾伦忍不住问:“那今天这趟,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沈铭安和探索队的事还追不追究了?

魏承说:“彻查一天。”

艾伦:“啊?”

魏承说:“你们跟我一起留会议室,讨论离开废星的最终方案。明天之前不要出去。”

彻查,但直接略过凶手。

“小绫的事,我有责任。”魏承退后半步,低头,行礼致歉,维持数秒后,他说:“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在边缘星遇到任何事,只要不伤天害理,我替你们办。”

商应怀注意到他说的是“边缘星”,不是“废星”。

说是讨论方案,其实是摸鱼——对艾伦来说是,他无聊到开始在纸上玩五子棋。商应怀则是靠椅子上,理清思路。

魏承提到“金主”时,看商应怀有惊奇,也有更复杂的情绪,但都没有恶意。

凭跟王淼一次联络,魏承就信了商应怀身份,再没有追问,合理吗?

商应怀完全没表现过对地下城的归属和认同,不符合资助者的形象,魏承能当十年首领,会看不出吗?

商应怀问过李姐,魏承不是孤儿,十几岁就进了军队,跟福利院也没有交集。

没有无端的信任。

商应怀心中划过阴霾。

——魏承有另外的消息渠道,才能确认他的身份,但王淼说过,跟“金主”对接的只有他一个,钱也是匿名到账。

除了王淼,魏承还能从谁那里得来确切的信息?

艾伦可以摸鱼,但商应怀不能。

魏承领来了几个改造者,商应怀就这样拿他们练手,熟悉“手术刀”的新技能,晚上八点,才让魏承请来林叔。

林叔半个小时才过来,一身油味,手和脸湿漉漉的,还穿着皮围裙,一看就是被魏承从维修室逼出来的。

林叔进来却不坐下,径直问:“我的癌症是晚期,就是等死的命——逆转生死,你要付什么代价?”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忧商应怀。

跟地下城其他人不同,林叔在军队接触过觉醒者,知道能力越强,代价也越多。

商应怀:“觉醒者不会轻易的死,除非我们自己选择了结局。”

“别说大话。我是怕死,但也不用一个小鬼来填我这条老命。”林叔从围裙里掏出几张图纸。“你精神挺强,那晚上少睡点,把这几张图背透了,明天我抽查。”

商应怀很没礼貌地打断老师。

“我见过一个觉醒者,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林叔一愣,随即,皱巴巴的眼皮睁开了。

“前天晚上,他最后一次被精神力唤醒,托我给他的朋友带话——‘我死的还算顺利,你也要好好活,几十年后再见’。”

商应怀看着林叔,每个字都说的清晰。

林叔眼皮凝固住。

闭上,又缓慢睁开,他总算回过神,沉默几息。“那我就……”又停下。

就怎么样?放心了?

老友得了想要的死亡,但林叔做不到对死亡说祝福。他喃喃:“混蛋,欠我的三个响头还没磕!”

他就只认识一个觉醒的朋友,叫汪清,他军校室友。入学第一周,汪清拿他的脸盆洗脚,林顺冲上前就打,结果反被踹翻,汪清嘲笑:看你这衰样,能活过三十吗?

两人打完架又打赌:林顺六十大寿,汪清给他磕三个头;汪清要是早死,准林顺往他碑上踹三脚。

汪清的碑是林顺立的,踹了几十脚,也没个诈尸的响动。

“半死不活,能叫活着吗?好好学习,我明天来找你!”林叔甩下图纸就走,背过身时眼睛有些亮。

商应怀启用技能。

老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的精神力定在原地。

透视确定病灶,重构剥离出癌细胞,侵蚀将它们吞噬……三技能同时动用,压力如山倾倒,很快,冷汗湿透商应怀鬓发。

治疗完,商应怀说:“一次不够,还得多来几次治疗。”

在林叔痛骂前。

“没有什么逆转生死,人的命都是争来的。”商应怀气息虚弱,笑说:“我帮你多争了几年,老师,不谢。”

林叔看他半死不活,欲骂又止,喉咙和鼻子呼嗬往外喷气。

他心里梗着气,但底下撑着的不只是恼火,林叔扭头就走,商应怀还以为给这老头气迷糊了,结果没多久,林叔把魏承叫来了。

“给他分点精神力,你要的水果刀和刮胡刀我给你做。”林叔臭着脸说,嘴里还在嘟哝,“死小子,杀鸡用牛刀,穷讲究……”

魏承笑道:“行啊,这两天师弟的水果我包了。”

他说话间,商应怀感觉到一股暖流。魏承在给他传输精神力。

商应怀挺直了背,诚恳地问:“首领说的水果,不是用我的钱走私来的吧?”

魏承一下就听懂他的意思——要聊“金主”身份的事了。林叔看看这两位,一个笑面虎,一个假正经,心思一个比一个深。

林叔臭着脸,自己先出去了,甩门甩出了孤立两人的风范。虽然还悄悄回头,看商应怀脸色好点没有。

魏承:“别装了,老师走远了。”他刚用精神力一探,就发现商应怀没看起来的虚弱。

商应怀也没办法,他可不想被林叔骂一顿。

商应怀直接开口:“人也治了,钱我也给了,现在你能不能信我?”

魏承:“师弟,你有话直说。”

这声师弟就能表明态度了。

商应怀就更直接:“地下城跟超脑什么关系?”

他压着魏承的呼吸,在对方放缓频率时,再度问:

“或者说,你跟超脑是什么关系?”

超脑的眼睛遍布星球,商应怀去找医生摘除芯片的一小时后,就能借医生的身体降临,那地下城存在十年有余,它怎么可能不知道?

它跟魏承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魏承信任商应怀,因为能确认他资助的身份。这消息除了从人类口中得知,还可能从非人处确认。

考虑到地下城整体对机械的仇恨,魏承和超脑的联系,很可能是私下的、隐秘的。

这质问已经相当尖锐。

商应怀是想抢在离开废星的前夕,把地下城给查清楚。如果魏承有问题……他不会留一个隐患。

拼死,他也会跟01联手,处理这个麻烦。

从身份跟经历看,很容易把魏承当成一个不苟言笑的古板,但完全不对。魏承是个相当圆滑的人。

魏承没什么表情,所以也没什么破绽,这代表他正在思考,也证明商应怀问到了他在意的。

魏承问:“这会影响你对我的态度吗?”

商应怀:“隐瞒不会改变我们的关系,但欺骗会。”

魏承展露一个笑,称得上古怪:“你跟超脑是什么关系……我跟它就是什么关系。”

嗡——

低频的警报声巧合地拉响,魏承的笑骤然敛去。

不论他跟超脑的关系,他是一个相当合格的首领,总是冲在前方。商应怀知道,现在再追问他也不会回应。

魏承说的其实算相当明白。

他知道商应怀跟超脑的过往,且他和超脑同样关系复杂——先友后敌?

成为敌人,是因为地下城的建立,还是其他?

“首领,废星附近有军舰在跟少绍对接通讯!”高层无法维持平静。“艾伦正在和他们交谈,确认是星球外的营救方!”

“他们同时在跟公司对接,谈判很顺利,公司同意交人了。”

“军方确定的见面点是——第三垃圾场。”高层说:“公司正在清理杂物,便于军舰降落。”

求救讯号没有发给北森财团,而是直接发给了军方,附有艾伦的身份证明——他资助过边缘星的军队,来营救的,正是与北森亲近的一支。

这是他和商应怀商议后的方案。

超脑隔绝网络和通讯,始终没有泄露自己觉醒,那它也不敢和军方直接对上。

命令传遍地下城,少绍接到新的对接请求,监控外,一小队穿迷彩服的军人手持探测器,徘徊在一个入口附近,似乎是在确定地下城定位。

“是来带我们走的人!”有人低呼。

可魏承始终沉稳的脸变了色。

他问艾伦:“求救的时候,你透露了地下城坐标?”艾伦当即摇头:“我只说了我在废城。”

地下城说是“城”,其实也就一百来号人,生活面积不过一千平米。

军舰请求通讯是在十分钟前。

这批军人即便坐直升机飞来,十分钟也不可能找到地下城的具体位置。

——“是警察!”

军方营救只针对艾伦,如果地下城其他人被抓走,军队冒着得罪公司的风险营救的概率微乎其微。

——边缘星没有上帝,只有公司。

公司是边缘星的皇帝,无数家公司结成网,中心是财阀。

二十年前有过游行反抗公司的人,要求涨薪休假,无果,后来绑架高层,被警察抓了,尸体挂到城墙上晒干,每个进城打工的人都能看见飘洋的人皮旗帜,还有旁边一条标语——“劳动创造生活”。

魏承下了指令——要留在废星的,转移至第二城;决定离开的,跟随艾伦去往军舰!

上回警察突袭,地下城发掘了新的安全地,也就是第二城。

众人迅速整理重要物资,分成不同队伍转移。

分别的时候到了。

向下的路通向第二城,是家;向上的路通往军舰,是自由。有一半的人选择留下,多是本地人。

有老人说:“逃了一辈子,我跑不动啦……”

有年轻人说:“还没把资本家挂路灯上,我才不走。”

有孩子说:“我哥不走,我也不走。”

有女人踹了小孩屁股一脚,让他们哥俩都滚蛋,“出去了听你哥的话,少玩游戏多读书,多跟人家其他星系的小孩学,记住了吗?”

“我还有一个猜想要验证。”

说话的人是商应怀。

取到仿生人的样本,他就该走了,但地下城和公司的事没查出结果,原主留的烂摊子还在原地。

商应怀犯了科研养出来的老毛病,不做出一个结论,总觉得不安定。

他的精神力加上01增强的算力,未必不能跟超脑抗衡。

另外他有种预感,哪怕想走,超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艾伦却不知道商应怀的想法,他立马扯住商应怀手臂——“为什么不走?!”

魏承替商应怀做了回答:“警察确定了地下城的位置,很快会赶过来,必须有人断后。”

也就是说,除了去军舰和去第二城的,还得有第三批人留下。

艾伦:“……”

商应怀说:“带小绫一起,去看看你的家乡吧。”

不过两三秒。

轰隆隆——

是机械警察沉重的步声,和地基被炸开的巨响,地下分岔巨多,它们找不到位置,直接暴力炸开了通道。

魏承得了商应怀的眼神,从后一枪托砸晕了艾伦。

发现艾伦身体素质太好,一下没砸晕,就把艾伦绑上了,让同行的几人负责把人护送上军舰。

天旋地转。

艾伦听到一声揶揄的轻笑:“悠着点,这位可是我们的大金主……别给人脑浆摇匀了。”

是商应怀。

艾伦知道商应怀为什么留下来,不只是断后,还有“验证猜想”——他还惦记他的研究!

艾伦真想尖叫,让01劝它主人,转念一想不对,这两位本质是一般黑——谁能把自己的AI往警察堆送,谁敢跟一个星球的势力硬刚,又是谁联手炸了公司?

到现在艾伦算是明白,商应怀身上那股淡定哪来的了。

那不是淡定,是疯到自成逻辑了啊!

科研狂热单推人,实验就是一切,所以他每步都走的干脆,因为没牵挂没负累……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回头。

最后,他也只留给艾伦一个背影,像在说:我们从来不同路。

一群人灰头土脸,顶开井盖,像丧尸,往垃圾场冲。

他们中绝大部分法人是第一次见到军舰。

很亮,比废星的太阳更亮。

直到军舰进入太空,看着漆黑的宇宙和泛着森蓝荧光的废星,很多人才如梦方醒。有人捂着嘴开始笑,有人用手撑开眼皮盯外星球,有人耷拉着眼皮,兴奋过后是沉默。

“商老师,他是为给我们断后……”

说话的是跟艾伦组过队捡垃圾的新传学生,也是开过玩笑,说要给商应怀当研究生的女孩。

有学生在抹眼泪,为自己,为商应怀,也是为地下城保护过他们的人。

也许不再见了。

星舰跨越星系只要几天,也有人要一辈子。

人渣未必是人渣,垃圾星的人也不尽然是垃圾,都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有学生擦干净眼泪,休息一会儿,默默拿起通讯器,开始编辑着什么,很快几人轻轻讨论起来——他们只是学生,能做的,也不过是把见到的记录下来。

至于能不能发出去,会不会被限流……只要他们问心无愧。

艾伦不在学生旁边,他还在跟来营救的军官掰扯,“能不能悬停几天?我哥、商老师还在废星,”

军官说:“抱歉,艾伦先生,我们接到的任务只有营救您。”

见艾伦还想争论,他皱眉,低声说:“我给您透个底,这片属于边缘星辖军,跟我们不太对付,再待下去,怕就要出‘星盗’袭击了。”

“废星也相当古怪,我们的上级对接好几次,才准军舰进入领空,政府要求我们当天离开。这次带这么多人出来,有的合法身份都没有,已经是极限……您体谅。”

军官说,“不如尽早联系下您朋友的家人,早做准备吧。”

商应怀是孤儿,在中央星更没什么亲友。

艾伦回到座位,一屁股差点坐漏,他猛地站直,眼泪却往下掉。

艾伦想起拿帕子擦脸,又想起,小绫的眼睛还包在里边。

“你看,这就是宇宙。”

他捧起她的眼睛。

军舰外是无边黑暗,只有舷窗一圈淡淡的白光,映着艾伦沉默的脸。

让小绫走向死亡的……不只是地下城,也不只是超脑。

是公司造出了超脑。

公司往上,有更大的公司,而边缘星系的人,世代都是牛马、瘾君子、药贩子、药贩的孩子、出不去的孩子。

这时,借舷窗的光,艾伦突然看见,小绫的能源核上有一行编码。

他去星网搜,拿出追星时扒对家黑料的努力,层层查下去,最后找到一条老新闻。

他的眼神凝住。

边缘星对科技突破一向是大肆报道,里边有几张投资方的照片,艾伦见到一张熟脸。

——北森以前某个高管,他叫过“叔叔”的人,后来在斗争中站错队,被边缘化了。

这时候他应该还在集团核心。

一个高层,跑到边缘星,只有两种可能:一,他想做慈善,助力科技突破。二,他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艾伦脸色更惨淡了。

北森、公司、仿生人、人体实验……是什么关系?

*

最后的防御被炸毁,敌人潮水般涌上来。

三十多个人,其中还有老人和伤号,拿着垃圾场拼凑的枪械,面对二十个浑身铁皮的警察。

但留下的人不后悔,总要有人守家的,不然家都没了,小孩还回来做什么?

这里是垃圾星,但他们还是希望有人能回来,把垃圾清一清,扫出一条路。

他们不想要发疯、上瘾,他们想要自己的土地、市场、自己养活自己。

“我冲锋,其他人掩护——”

三虎冲上去,他有一条手臂莫名其妙摔折了,那之后一直很萎靡,直到今天。死前最后一次,他还能做一回英雄。

“怎么回事?!”

有人在身后惊呼。三虎一鼓还没作气,已经衰下去,睁开眼,他还以为自己快死了,—不然,前面这群杀神怎么不动了?

不是三虎的错觉,机械警察全都傻站在原地。

许多人在在揉眼睛眨眼皮,悲壮的氛围不再,反而有些滑稽。

【我拦截了这批机械警察,但地下城坐标已经泄露,建议立刻转移第二城】

声音来自少绍的电脑。

众人齐齐看少绍,但黑客比他们还懵,想了半天,最近动过他电脑的只有……

商应怀说:“是我随身带的AI。”

他是故意等其他星系的人都走后,才让01出声。

——01的专利权人是星大,商应怀离职后,其实是没资格复制它数据的。这事要是传出去,被猜到他随身的AI是01,保不齐会吃新的官司。

中央法院传召下,他必须亲自去中央星,到时北森杀他就更容易。

这也是为什么,01已经能吞噬公司管理员,但商应怀没让它往外求救——01的数据在联盟有备案。

它必须隐藏自己,否则商应怀也会跟着遭殃。

地下城人才想起,眼前这位的本职工作,就是研究AI,手搓武器只是爱好……

这些人对机械有仇恨,但更多的却是恐惧,他们被公司操控的警察、无人机、巡逻球压怕了,从没想过,有天自己旁边还会有个“高科技人才”。

众人脑子宕机,没吭声,齐刷刷看首领。

魏承在看商应怀,问:“你的AI突然说话,是找到了敌袭的信息?”

商应怀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地下城有内奸。”

众人变了脸色。

魏承说:“那这内奸必须比少绍厉害,才能突破屏蔽,发出地下城的具体位置。”

商应怀却摇头:“内奸不在地下,否则上次袭击警察不会走。”

少绍懂了:“是地面的成员,跟我通讯的时候锁定了大致范围,但因为时间太短,他没找到准确的位置!”

所以,清查两次袭击前后联系过的人,就能锁定内奸。

几分钟后,少绍的死鱼眼睁大,里边全是惊悸。

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他不敢相信搜索出来的结果,嗫嚅道:“‘僵尸’。但他是骨干啊,在公司潜伏了十年,怎么可能……”

魏承表情前所未有的难看。

很快所有人明白为什么。

某个隔间的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摘除全息覆面,那张脸很普通,眼下青黑,嘴唇发乌,头发不知道多久没剪,长的男女老少的。

这里有人认识他,也有人不认识。认识男人的都是地下城的老人或高层。

男人说:“我就是僵尸,真名王淼,戴夫公司通讯部的员工。”

王淼本来回了公司。

他想赌一把——跟艾伦进通讯部的时候,超脑正被屏蔽,他的身份很可能没暴露。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上个月总监说,总部要去第三星系开拓,有个进修的名额会留给他。

他的妻子女儿就在第三星系。

接到地下城联络时,王淼其实犹豫了很久,但他最后还是站出来,领艾伦进了通讯部。当时他想的是,等同伴逃出废星,自己还能留在公司,两全其美。

但得知地下城人将转移的今天,王淼把钱全打给家人,还是回来了。

这里的一切,分区、桌椅、监控设备,当初都有他参加规划。

只留魏承守着,他不放心。

一个高层站出来:“我跟王淼是同时进地下城的,他是骨干,是组织的老人……他为我们递了十年的情报!”

高层揉下眼睛,几秒后,她说,“抱歉,我失态了。”

商应怀与王淼隔空对视,男人眼中是失望、不解、恐惧,最多的是悲伤。

商应怀:“你做的一切没人能否认,但真实不等于真相。”

他放轻了声音,那乌黑深暗的瞳孔落到王淼眼中,让他心中不由得发麻,下沉。

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控制,他永远无力挽回。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内奸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商应怀视线复杂。

“王淼,你十年前进入公司的时候,是不是植入过脑芯片?”

*

十年前,王淼刚满十八,没考上大学,相亲结了婚。夫妻俩躺了小半年,王淼不得不出来找工作了。

但人工智能发展太猛,他学历不够,给机器人打下手都不够格。

就在这时,一份掉馅饼般的工作出现了。

一向只要本硕生的戴夫公司破天荒社招,面试官听说王淼结了婚,老婆怀孕,急需钱养家,居然给了他offer。

三千星币一个月,但入职体检出了点岔子——医生给王淼脑子做完检查,还想顺便给他开个瓢。

公司负责人说只是个小小的芯片手术,让员工大脑更聪明,没有任何副作用。

都到体检这步了,王淼舍不得放弃。

确实,芯片让他大脑更精神了,最开始半年,他一天能工作十六个小时,但后面越来越疲惫,到晚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过几年,一个记者潜伏公司,曝光芯片的真正作用——监视员工工作时间和脑活跃度,分泌咖啡因强行提神,不达到完全疲惫,就不能不能下班或请假。

联盟勒令公司整改,但王淼没取芯片,一是怕取走芯片自己会变傻,到时公司会辞退他;二是脑子没什么不舒服,他也就忘记手术的事。

做手术还要自费呢,他当时在跑家里人的移民,实在没时间又没闲钱。

“……”

回想到这里,王淼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脑中的老芯片,就是超脑监视地下城的方式。这代表哪怕地下城愿意接受他,他也再不能留下来——超脑会追查第二城的位置。

他其实该留在公司,回来反而是一种错。阴差阳错,害了地下城人,也害了自己。

女高层站出来,说:“不能回去,公司会杀了你!”

“这些年他边帮我们做的事,边要想办法生活,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年到头,不是加班就是熬夜,就为了给女儿买学区房,他……”高层说:“他女儿才十岁啊。”

魏承靠近商应怀,低低问:“他脑子里的芯片,还能取吗?”

商应怀的眼神给了他答案。

——不能。

“芯片植入太久,已经跟脑组织混一起了,”商应怀说,“取出来也是脑死亡……!”

话音未落下,被一声突兀的枪响打断。

简直像默剧里导演荒唐的失误,错按下关机键,但人生没有导演,只有无形的命运,俯视人走向它,打一个响指——

“比起死在公司,我还是选烂在地底。”王淼喃喃。下一秒。

没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王淼扣下扳机。

他没有把道德困境留给他人抉择,他自己选择了结局。

袖中有一把袖珍枪,里边一发子弹,是他给自己留的,准备在地下城沦陷的时候自杀。

现在他出不去废星,留不在地下城,也回不去公司。

这些年攒的钱都及时打出去了,上个月,老婆在第三星系也找到了工作,好久没亲手抱过的女儿,也被保送进一所中学。

这些年也想过,当卧底,值吗?

王淼三岁前有过家,爸妈都是农民,但公司来了,强征他家那块地,改种迷迭。王淼爸妈都不愿意,半年后他稀里糊涂成了孤儿。

废星,垃圾星,毒星,他没有家了,但还有家乡。

什么值不值,傻子都知道不值,但恰好,王淼站在那个位置上了。地下城能进公司的不多,谁叫他运气最好呢。

当卧底,不值。他不后悔。

他为公司卖过命,做过错事,他想过赎罪但更想过退缩,他就是个普通人。

但居然还记得十八岁高考,作文里写过的一句真心话——

我想做个对家庭、对家乡、对国家有用的人。

范文都是这么写的,老师也这么教,可惜他没考上大学,只能回家,稀里糊涂结婚,有了牵挂,进了公司。

他这辈子都活的糊涂,所幸,死的清醒——他不是公司拴住的狗,是人啊。

王淼这些想法无人再知道。

他是卧底,留给同伴的永远是模糊的影子,只在生命最后一刻,血肉炸开时,爆发出一瞬光亮。

低低的啜泣在人群中漫开,但为了减小动静,他们连悲伤都无法放声。

【第二批机械警察正在赶来,建议留下三到五人辅助,其余人员撤离至第二城】

01说的很委婉。“辅助”,其实是给王淼收尸,让他稍微体面的离开。

没有悲伤的时间。

魏承不用说,肯定会留。

角落里,少绍吃光三条能量棒,又吸溜完五包营养液,还找李姐要来地下城最贵的小蛋糕,通通吃完,站出来,“我留下。”

谁都没想到的,蜷缩在角落的一个人扯起被子,站直了,探出两只松垮的眼睛——“我,我也留下。”

长久尖叫和狂笑,没正常说话,舌头抵在不正确的位置,让他的发音显得尖细,卡顿。

居然是那个疯子,地下城唯一被警察抓走又回来的人,老约翰。

魏承说:“你还想再进一次收容所?”

老约翰瑟缩了下,哼唧半天,披着被子走过来,可能把这块黄布当超人披风了,“我蹲大牢的时候,地下城还没出生呢!”

废星有三处禁区:戴夫公司,火葬场和收容所。只有最后一个,商应怀还没去过。

在他出现这想法时,系统应景地播报——〔解锁主线1线索“监狱风云”〕

李姐把带不走的物资全分了,人手一块小蛋糕,地上大片血腥,他们吃的很平静。一个人舔干净嘴边奶油,说:“我不跑了。”

又有人说:“我家里两个都送出去了,没挂念。”

留下来的竟然近半数,包括探索队之前围攻过小绫的三虎,他走到商应怀面前,硬邦邦说:“我字典里没有道歉……反正,你有什么要我做的,说一声。”

商应怀环顾四周,“好,我就直说了。”

“除了我和首领,其余人,全撤走。”

【请相信科技的力量】少绍电脑中,01说道。

众人:“……”

不到三分钟,第三批警察赶到。

比第二批警察多了近十倍,01入侵完一批,下一批又迎上来,像蚁虫,缠住商应怀和魏承……

商应怀一直在观察魏承,想看他的技能,但对方的能力不知道是否有限制,只用了枪械反击。

01将要摧毁又几个警察时,商应怀举手投降。

超脑要想杀人,一个核弹就能夷平地下城,这么拖着,看来是想耗光他们的精力。

忽然。

商应怀脑中震痛,这感觉……跟他被魏承攻击时一样!商应怀马上去看魏承,但对方表情跟他一样的痛苦。

声音逐渐混沌,地下城的昏暗灯光开始扭曲。

恍惚间,眼前所有的喧嚣和血腥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

商应怀睁开了眼。他处于平躺的姿态,视线上方,一片刺目的纯白。他尝试抬手,却发现动弹不得。

观察一会儿,商应怀确定自己正被束缚在一条传送带上,衣服被换成一件白布衫,传送方向略微朝下,大约三分钟才停下。

按下倾角和传输速度算,从商应怀醒来起,离地面又下降了大概百米。

透视和重构全部失灵,脑海中残存眩晕感。

商应怀猜到收容所会有特殊手段——透视失灵,这是一种新屏蔽技术,还是说,超脑手下有觉醒的人类?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超脑本身就是觉醒者。

传送带速度放缓,眼前骤然黑下来,仿佛进了新的空间。

“哔、哔哔——”

尖锐的口哨声,三个穿着制服的人高声道:“下来,站成三列!”

跟商应怀一批送进来的人接二连三醒来,要么一脸茫然,要么惊恐到说不出话,照狱警命令,排成两列。

商应怀下意识去摸胸口和脖子,黑石吊坠不见了。

他跟着人群走,出了传送室,狱警没有再训话,居然直接带新囚犯到了日常监区。

纯白色的餐桌前,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囚犯,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廉价营养液的腥味,而是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狱警说:“十分钟,吃完饭,食堂左侧集中。”

……还挺人性化,吃饱饭再听话。

商应怀没有做出头鸟的打算,他知道很多监狱内部有势力分别,对于新人,总会特别“关照”一点。

等旁边人三三两两走到窗口前,商应怀才跟着过去,领上餐盘,排队打饭。

伙食相当不错,荤素搭配,红绿相间,看起来很让人有食欲,甚至比地下城的大锅饭还漂亮些。

商应怀走向一张半空的长桌,坐下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人交换眼神,站起身来。喧哗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尽管商应怀想要低调,但可惜,他这张脸就够引人注目的了。他长的很不“本地”。

身材颀长,但不够壮硕,皮肤近乎苍白,白布衫对他来说稍显宽松,领口露出一片肌肤,再往下,能看见锁骨窝里的阴影。

一看就不是做体力活的人,尤其是手指,虽然关节突显,但甲床修的整齐,能看见浅淡的月牙。

他与周围称得上格格不入,所有新人都在抱团,但他真就随便找了个位置,自顾自吃着,没跟任何人有交际。

“你占了我的座。”

突兀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到商应怀面前,肥厚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商应怀说:“还有空位置,你可以坐。”

他这话出来,周围人有了判断——哦,不是大佬,是脑子不灵光的新人,一头愚蠢的小羊羔。

虎哥笑了,手掌搭上金属餐桌,铁质的餐桌居然哐啷抖动,商应怀觉察到,周围旁观的囚犯表情有了变化,压抑着的兴奋。

这是要拿新人立威?

商应怀仍然握着勺子,手指稍稍用力,——传输室技能失灵,但到食堂后,又忽然恢复了,商应怀试了好几次,每次约一分钟,都没有问题。

看来,那躲在暗处的觉醒者技能也有限制。是范围,还是时长?

商应怀算是无视了虎哥,他不动声色,等对方发难,让他了解下收容所的规则……谁知虎哥拍完桌子,没动手,反而领着小弟,真坐在他面前。

虎哥在笑,对他来说可能就算表露友好,但在外人看来相当扭曲。

几名全副武装的狱警赶来,手中的电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黑虎,再违反守则挑衅新人一次,你会被处刑。”为首的狱警冷冰冰道。

黑虎这才端起盘子走开,朝狱警赔笑,说:“我是看新来的小兄弟面善,又孤零零坐着,来陪陪他,您千万别误会。”

然而背朝狱警,黑虎面向商应怀,表情却从谄媚变成不怀好意。他扫视商应怀上下,做口型:等我……

这眼神商应怀见过,卡莱星遇到的打手头目就是这么看他的。商应怀后知后觉,这人不是想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