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黑虎的面,商应怀折弯了合金的勺子。黑虎终于走了。
然后商应怀继续吃饭,收容所对囚犯好到诡异,没几分钟,居然还给他们这群新人送了汤。
商应怀一看,里边加的香料也很熟悉,废星特产,迷迭果壳,商应怀在园区打工时见过。
他直接挑出来扔掉,身边空位突然坐过来一个人,自来熟地搭话:“放心啦,没提纯的迷迭果就是香料,你想上瘾也没办法的……成瘾剂那么贵,不可能给我们吃啦。”
他说的通用语带着浓厚的废星口音,嘴里像含着水,嘟嘟囔囔的。
一个男性alpha,散发着强信息素,揽着另一个男性,看不出性别。
商应怀说:“谢谢。我只是讨厌香料。”说着,他把荤菜里的姜和蒜都挑到一边。
男人噗嗤笑了:“不问我为什么接近你?老师,你警惕性不够啊?”他是凭气质判断的,商应怀身上有文弱气,再看眼神,不像学生,就随口猜了老师。
换做别人,要么说自己不是老师,要么该问怎么看出自己职业的,商应怀没说话,把香菜也挑出来。
Alpha:“别那么排斥嘛,我在这里边还认识一些人,可能有你需要的信息哦。”
商应怀总算接茬了:“你想要什么?”
“我喜欢你……的脸,毕竟,废星五官不乱飞的人可不多,”alpha话锋一转,笑嘻嘻问,“我房间在B123,今晚双飞吗?”
他一点没压低声音,而周边囚犯好像习以为常,完全不觉得两个alpha搞起来有什么不对。
商应怀说:“你太丑了。”
Alpha:“关了灯下边都一样,互相帮一帮忙,你又不吃亏……这样,看你的脸我可以给点福利,先送你个消息,不过免费的东西肯定没那么好……你随便问,我随便答哦。”
商应怀真就问了:“你知道废星的超脑吗?”
Alpha的脸肉眼可见变色,接着,再没有纠缠商应怀,嘴里用本地话骂着,搂着自己的伴走了。
商应怀很惊奇,他都这样挑衅了,超脑居然还没出现。除了这几个小头连大头的alpha,商应怀之后用餐风平浪静。
收容所内部明亮、整洁,甚至比地下城的条件还要好。没有打架斗殴,少有人起口角,囚犯表现的异常顺从。
让一群混蛋变老实,只说明收容所有比他们更混蛋的存在。
吃完饭,就在食堂,狱警开始训话了。
某处餐桌下陷,讲台缓缓上浮,一名穿白袍的狱警站在讲台前,语气也成不上严厉,反而充满激情——“新来的同志们,请听我介绍第二层的守则。”
“第一,禁止私斗,和平至上。”
“第二,每天进行祷告,信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仰本身。请保持虔诚和敬畏。”
“第三,自由是一种幻觉,自律方得自由。”
“第四,梦境与现实没有分别,请不要过分在意。”
“第五,当你遵从秩序、维护和平,这里就是最温暖的家,所有人都会是你的朋友。”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商应怀看了,很多人困的眼皮都睁不开,看着死气沉沉。当然也有睡醒的,笑容满面,鼓掌有力。
每个人嘴里都在念祷告。
商应怀左边的人念的是“老天爷我xxx”,右边的人在小声哭“娘啊”,还有的喘粗气,低低重复“草!草!草!”……他们都很专注,很坚定。
祷告后是午休时间,听着广播说“请回到房间休息”,商应怀身边一个囚犯开始抖。他眼下一片乌黑,完全没有期待休息的样子。
商应怀被狱警领入自己的监牢,一路上所见更是古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走廊两侧,监牢的门并非冰冷的铁栅,而是透明的特制材料,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
——不在大厅、呆在监牢的囚犯也全闭着眼,神态安详,双手合十,在进行祷告。没有暴戾,没有反抗,像最虔诚的信徒。
走道末端,一行金色喷漆大字夺目“Make dreams e true”。
让梦想成为现实。
商应怀看着,却只觉得金色的漆越来越深,快滴下来……跟喷血的效果也差不离。
他的监牢是两人间,两张床紧靠左右墙,各有一个床头柜,中间过道放共用的桌子。商应怀进来第一时间就启用透视,失效了。
室友是个瘦条男人,脸色很不好,肉眼可见的疲惫。
商应怀先开的口,问对方的名字,男人不排斥新室友,但也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了他的编号,301A。
“进了收容所,就只有一个编号,”301A说,“名字没什么好记的,没人在乎你是谁。”
商应怀是301B。301是他们监牢的号码。
两人彼此审视,301A眯了眯眼——“你是外面来的?”
“我是本地人。”商应怀实话实说。
“别唬我,”301A咧嘴,露出一个疲惫而狡猾的笑容,“你一看就读过书,条件不错,不可能是我们这边的人。”
商应怀不答反问:“现在是午休时间,你为什么不睡?”
301A也有黑眼圈,眼神跟呆久的囚犯不一样,尚存清明。商应怀进来时他也没睡,坐在床上,眼睛睁着。
走近些,商应怀看见他在掐自己的腿,保持清醒。
301A不说话。
商应怀:“你怕分不清梦和现实?”
走廊末端喷的标语“make dream e true”,dream除了梦想,还有个字面意思“做梦”,再看301A的反应,这标语很值得琢磨了。
301A咧开嘴:“你很聪明,但在这里,聪明的人疯得更快。”
他虽然说话谜语人,但也没吝啬信息,商应怀接着问:“梦里会有什么?”
301A沉默了,脸上的疲惫愈发浓重,好半天,他才说:“有你最想要的一切。”
“午休时间狱警会来巡逻,撞见没睡觉的,通通进禁闭室和医疗室,你最好装一装样子。”提醒完,301A不再说话,商应怀听见走廊确实有规律的脚步声,同样闭目假寐。
鼓风机不断响着,白噪音蔓延整个静谧的监牢。
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大脑开始不听使唤,身体也软绵绵的,不知不觉,就要陷进某种柔软而舒适的深渊……
商应怀掐紧虎口。
精神力提升后,除非技能使用过度,他很少感到这样强烈的困意——看来,超脑方的觉醒者能屏蔽精神力,作用的途径很可能是让人大脑疲惫,但范围很无法全覆盖收容所。
午休之后,301A出去赚工分了,收容所的囚犯都要靠工分兑换日用品,但必需品比如水食物和衣服,收容所免费提供。
商应怀是新人,狱警让他先适应环境,暂时没安排工作。
商应怀一进来就撞上午休,现在室友走了,这才有时间搜监牢,他打开床头柜,只有一张纸,一只笔尖圆钝的笔,还有一把指纹锁。
商应怀把纸笔揣兜里,准备溜一圈,画出监牢的地图和精神力屏蔽的范围。
收容所的吊顶做的相当高,大约四米半,置身其中,完全没有任何压抑感。走廊墙壁上,挂着数幅色彩柔和的油画,莫奈的睡莲铺陈在眼前……
每五十米就有一个狱警,将人拉回到现实中。
商应怀试着跟狱警交流,说“你好”,狱警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厉声呵斥。商应怀得寸进尺,错身时,故意装作崴脚,往狱警身上倒。
狱警反应很快,一把扶住他。商应怀顺势握住对方的手,感激道谢。
转身时商应怀心道,果然。
他没摸到狱警的脉搏,这也是个仿生人。
走走停停,地图成形,监牢和服务区(包括商应怀来时的传输室、囚犯口中的医疗室和禁闭室),是屏蔽最严重的地方,而大厅、食堂和工作地,屏蔽相当轻。
还剩最后一处没去,也是检验一个地方的内部环境,最该去的位置——
厕所。
公共厕所也是相当干净,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熏香气味。商应怀在门口望一眼,刚要转身走开,身后几道阴影压过来。
食堂打过照面的alpha,一个是被狱警呵斥退的黑虎,另一个,是那个口音浓重、致力双飞的家伙。
他操着香料味的通用语,说:“大哥,我探过了,这小子没背景,就是纯装。”
真正让商应怀警惕的,是黑虎说出的话,那语气中带着一股阴森——“你精神力也失效了吧?”
“也”。所以黑虎也是觉醒者。
黑虎面对狱警时的谄媚荡然无存,露出本性中的,他上前一步,簇拥着的小弟围成圈,同时靠近商应怀,似乎是想将他逼近隔间。
商应怀后退几步。
黑虎亮出粗壮的腿,“别乱动,我这可是军方的义体,把你踩痛就不好了。”
又问:“你想在这里,还是换个地方?”他好整以暇,等商应怀屈服。
但下一刻,外头有人慌张冲进来,声音粗哑:“虎哥,不好了——狗日的狱警来了!”
黑虎给他一耳光,把肥圆的小弟扇成陀螺,再看商应怀,咬牙切齿地笑:“玩一次的事,至于吗?”不是说这小子没背景?怎么勾搭上狱警的?!
商应怀也只是牢记了守则第五条:当你遵从秩序、维护和平,这里就是最温暖的家,所有人都会是你的朋友。
所有人,那也包括狱警。
他早察觉背后有人尾随,五感敏锐是觉醒带来的馈赠。
不解决黑虎这群麻烦,在收容所的未来也不会安生,所以,他故意靠近狱警,在握手时,递过去一张纸条——【有人尾随,要杀我】
收容所禁制内斗,那狱警一定会管。
“大哥,怎么办,条子往门口来了!”
虎哥抬手,朝被他扇巴掌的小弟一挥,“狱警来了,你懂我的意思。”
小弟哆哆嗦嗦,低吼蓄势,脚下发力,猛地一头撞向马桶边沿,他头破血流的同时,身边人高呼——“警察大人!快来啊,这人要杀我们啊!”
在收容所里,内斗可是重罪!
黑虎脸上这才出现快意的狞笑,虽然搞不到人是有点可惜,但能送人去死,也是另一种爽快。
小弟跟着狂笑,直到……
商应怀伸手,碰了下离他最近的黑虎。
黑虎往旁边倒,不偏不倚,头正好栽进马桶。
厕所也是屏蔽的失效区域。
“别还手,不然你就得跟我一起倒霉了,”商应怀在一旁温声提醒,狱警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小弟顾忌守则,居然没一个人敢对商应怀下手,也忘了去捞自己老大。
黑虎身上发麻,半天没挣扎起来,呛几口马桶水,还听见商应怀点评:“你太高了,还是低头顺眼些。”
黑虎从没有这么盼望狱警来过。
终于,两名狱警踢开厕所门,制服是与收容所风格匹配的笔挺、光亮、整洁。为首的狱警身形高大,戴着覆面,但眼珠中的冰冷无法掩藏。
——两个机械狱警。
“301B先生,你触犯了收容守则,现将你带至审讯室。”狱警声音没有波动。“立刻执行。”
“审讯室”三字出来后,还在叫嚣的小弟都闭上嘴。但掩不住的是喜色。他们看着商应怀被狱警押出去,几人围在厕所,又开始策划阴招。
“没闹出人命,不够让他多吃点苦,”小弟眼珠咕噜噜转,“大哥,我还有个想法。”
“审讯室旁边就是医疗室,我认识个疯O,信息素特冲人,下手还狠,好像是杀了想标记他的alpha,被送过来的,不如这样……”
话没说完。
几人同时露出惊恐。
狱警伫立门边,看着他们,视线呈现解剖式的冷酷,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研究标本。“A22,B361,你们聚众斗殴超过三次,我将行使特殊处决权。”
消音枪的声音被掩盖在厕所的冲水声中。
商应怀被狱警领着,走到廊道上,警棍抵在腰后,手铐反拧住他的手,然后,被推进某个漆黑的房间。
商应怀就快撞到墙壁上,背后却有一只手,挡在他和墙壁之间,扶住肩胛骨。
禁闭室亮着一盏昏黄小灯,足够商应怀看清面前的狱警。
他扫过狱警的全身,从制服的每个褶皱、到泛着寒光的肩章,最后是漆黑冰冷的警棍。他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像赞叹,又像戏谑。
“这套装扮……还挺适合你的。”
狱警取出一张字条,商应怀定睛看,正是他先前递给仿生狱警求援的。
商应怀眨下眼:“那仿生人是你操控的?”
机械狱警置若罔闻,语气跟躯壳如出一辙的冷硬,它仿佛遵循程序设定,一板一眼回应:
【301B先生,您的罪名“骚扰狱警”成立,惩罚从此刻开始计算——请问,有异议吗?】
“什么惩罚?”商应怀配合地问。
【视觉剥夺三小时,剩余惩戒时长:两小时五十分钟】
灯光骤然消失,房中再度黑下去。
黑暗中,触感与听觉被无限放大,但面前是一台机械,所以商应怀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
腰被环紧,囚服太薄,金属臂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导过来,身前的存在变得鲜明。
商应怀根本不知道对面要做什么,在他准备用重构,拆掉腰间手臂的前一秒——
第26章 第 26 章 请咬住我。
01退开了。【先生, 收容所外已经安排好,等您命令】
商应怀有种它在试探自己底线的感觉。但交流时间很紧,商应怀没深究, 只说:“我们的命, 可是都由你负责了。”
【那我希望, 您也能对自己的性命负责】
01看着商应怀的脸。
商应怀后知后觉,刚才被黑虎那群人堵住, 好像被指甲划了下。一摸,果然有血。
他确实有赌的成分, 故意任黑虎等人接近, 想让狱警出手。
用破相换来信息, 不亏, 商应怀满不在意,确定01按计划潜入顺利,接完头, 也不准备和它多聊。
警棍拦住商应怀的去路,他也不转身,一肘往后方顶, 手臂却被抓住, 再然后——
商应怀转身, 面对面的姿势,被01提了起来。
字面意思的提, 01的手环在他腰上, 锢死了,硬生生让商应怀脚离地,他动的太厉害,囚服又宽松, 上身滑下去一点,衣服却没动。
后腰发凉,露出小半截,商应怀抖了下。
他懒得再挣动了,反正没用,只觉得匪夷所思:“你对背后偷袭有什么执念?”
就在这时,01的手臂突然松开,商应怀一声骂压在喉咙里,马上去扒01肩膀。
狱警身高足有两米,商应怀腿伸直,居然踩到了01脚背,摸不清对面什么路数,他不跑也不动了。
01一手固定住他后腰,另外的手往墙上一推。
禁闭室连通医疗室,识别狱警手纹,自动开放。
医生不在,01请商应怀躺上病床。
商应怀:“……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医疗室不受精神力屏蔽影响,这一个小时医生没有排班,您可以放心休息】
原来不是为什么惩罚,也不是纠结商应怀脸上那点小伤,只是看出他几天没休息,精神疲惫,带他来睡一觉。
商应怀确实该休息下。从完成公司的任务后,他连着三天没睡过。
帘布拉上,01坐在外围,只透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它调暗了医疗室的灯,安静地坐在离门最近的桌边。
商应怀是被一阵呼铃叫醒的。
他嗅见一股古怪的甜味,像商圈第一层飘的香水,闻着发腻发闷。遮光帘被掀开,是01,它见商应怀嗅闻着什么,立刻抓住他。
【走。】
医疗室的门开了,又送进来一个新病人。医生堵住唯一的出口,先看见了01,面色大喜:“快快快,哥们搭把手!”
“这Omega发情了,不知道哪个狗日的A去勾搭的他……”
医生一边扒病人,一边躲攻击:“不是兄弟,我是Beta,没腺体的!别咬我啊!”
从听到“发情”起,不用01多说,商应怀从01背后闪出,就要往门外冲。
医生这时才看见他,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应这么大,你是alpha?快快,来给他做个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就是咬住腺体,注入alpha信息素,跟永久标记不同,不需要交换jy。但别说商应怀没经验,这扑过来的信息素香到发臭,像腐烂的果子,他一阵反胃。
然而燥热从四肢开始升腾。
一只手横扫而来,将医生与商应怀隔开。【我联系了安抚组】它的眼珠沉冷。【许为医生,请放手】
医生扯住商应怀:“安抚组的alpha来的太慢,时间太紧,你试试,就一口——”后半截咽回去。
01敲晕了疯狂乱动的omega。现在时间不紧张了。
01把商应怀带到了另一处医疗室,发闷的甜香隔绝在墙壁之外,商应怀总算能正常呼吸。
而身上的燥热在远离那omega后,也消退下去。
【这里是新修建的医疗室,监控和巡逻还没有布置好,我收集到一些信息,需要和您同步】
01这一天过的也相当精彩。
它从机械警察换到狱警,悄无声息,避开超脑的搜寻,一层层侵入,还混进了收容所的档案室。【超脑很谨慎,把收容所的大部分资料放在了档案室】
它说,收容所共有三层,都设在地下,他们现在所处的是负二层。负一层关押罪行更重的犯人,再往上就是地面荒漠,处决的地方。
处决的一种方式是将人抛到荒原,生死天定,另一种针对高危分子,直接枪决。
【我往下探索时,感知到了超脑的,负三层没有设置狱警,为免打草惊蛇我放弃了潜入】
它推测:【超脑对您的态度很矛盾,比起纯粹的仇恨,更像是……】
“先别说话了。”商应怀突然打断了01,他冷静地说:“我的发热紊乱被那个omega勾出来了,脑子有点昏,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01延伸五感也要依靠机械设备,它入侵的狱警版本太旧,嗅觉感知很弱,因此,它也没能及时判定商应怀的状态。
01的手指蹭过商应怀额头,接着,它抿了下手指,通过舌上设置的探知器来分析。
【性激素浓度达到发热周期水平,这不是紊乱】01的话传进商应怀耳中,朦胧,只有后面几个字无比清晰——【是正式的发热期】
abo世界观中,标记就跟女生的生理期一样,最短三天最长一周。
商应怀:“……”
“收容所其他alpha是怎么处理发热期的?”
【信用度高的囚犯能接触安抚组的omega,普通囚犯会选择标记同性,暂时释放齿腺中的信息素,但效果很差,所需时间也更长】
商应怀开始思考。
他问:“现在我回去,把那个omega咬了,会被判罪吗?”他想去查探的是下一层,如果罪加一等,去了负一层,不太妙。
被AI标记几遍,差点忘了,发热期缓解还可以标记omega。
他认真思考标记、快速度过发热期的可能性,同时权衡被送上负一层的弊端。
01没有说话。它的眼珠朝向商应怀,不知什么时候起,停止了任何转动。
商应怀身上越发热了,理智和恼怒也渐渐被烧掉,他不着痕迹地凑近01的手臂,去贴那冰凉的金属表面,想降温用。
另一只手,摸上01的脸,商应怀好受了点,发热期的alpha天生就会诱惑,他低低笑道:“那怎么办,你又不能给我咬……”
【我能帮您】
01说话了。
【用手】
它一板一眼,给商应怀解释了alpha发热纾解的原理——一是信息素释放;二是,深度标记,在omega腔道中受内裹的压力,成结,释放。
【如果手掌提供的压力足够,也能够达成同等效果】
商应怀想了一会儿,通过了这个方案,并提出一个完善的意见:“门锁好。”
这都不算思考,他只听到重点“原理”“同等效果”,大脑自动做出选择,嗯,听起来还算靠谱,可以试验下……
他问怎么做,商量半天,01爬上床,商应怀莫名其妙被扭过肩,坐到了这具机械怀里。
商应怀身高一米八左右,在星际也算高,但来了废星之后,艾伦、机械警察还有囚犯,每个都长的人高马大,厚实的跟堵墙一样……
商应怀本来骨骼就薄,被这样一衬托,从前看,就像被狱警锁住了。
但他没意识到姿势的诡异,手腕枕在床单上,支撑身体别太往后靠,膝盖弯起,因为裤子很薄,顶出一截骨感的弧度。
身后那具躯体冷硬,明明非人,却有模拟出的、均匀的呼吸。
商应怀皱眉,后背留给旁人让他本能的排斥,但面朝01更古怪……他问:“衣服脏了怎么办?”收容所是三天一换洗。
【医疗室有备用的衣服,】
01的手有些凉。不是人类肌肤那种柔软的凉,而是金属复合体特有的冷感。
商应怀又问:“囚犯进来前的衣服怎么处理的……还能不能找回来?我那件衬衫还挺舒服。”
【可以。】
商应怀:“这问题很常见吗,你怎么这么确定。”
【为保证安全,您进来时的衣服是我换的,黑石载体放在您床头柜第二层,请别忘了佩戴】
那双手在下滑,如同调试某种精密仪器,它的动作越冷静,商应怀的呼吸就越重——太荒谬了,一个AI在用医学原理解构他的情|欲。
商应怀眉心一跳:“先别说话了。”
比起被咬脖子,要害将被掌控的感觉很尴尬,说话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但不知道为什么,跟01说了一大堆,更尴尬了。
好在,他看不见01的脸,所以也不用面对机械的审视。商应怀放空视线,也懒得再支撑身体,把力全搭在01身上。
反正它是机械,不会累。
指头覆上商应怀大腿内侧,温差激得他肌肉一颤,喉结滚动。
【狱警型号太老,手部灵活度有限,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帮助您吗?】
“是‘灵活度有限’,还是你‘经验有限’,”商应怀渐渐也适应了热潮,还开01的玩笑,“要不要我教你?”
他反手扣住01手腕,往下引导。腰窝处却突然一重,两根手指按进去,固定住他的腰,商应怀居然懂了,是让他别乱动的意思。
一个小球从下浮出来,和商应怀面对面,他认出来,是公司里01入侵过的巡逻球。
它把这玩意儿带出来做什么?怎么带进来的?
下一秒,他不清醒的大脑终于回忆起来——触手。
巡逻球临近商应怀小腹,停下了。
触手往下蔓延、缠绕、收紧。那触感像被某种深海幽灵缠上,微凉、湿滑,表面覆一层粘液,在接触的瞬间,便升温至与体温相融。
“你……!”
一声低喘压在喉咙中,在商应怀因惊异咬到舌头的前一刻,从后方探出几根手指,覆盖他下半张脸,探入唇齿中。
商应怀直接咬上它手指。
没有信息素,没有血肉,可当舌尖抵上去时,竟尝到一丝咸味。不知道是01在模拟人类反应,还是商应怀大脑出现了错觉。
巡逻球的浅淡白光,照在帘布中一方天地,在机械的脸上切割出诡谲的阴影,它从后贴近商应怀。
【请咬住我,释放信息素。】
第27章 第 27 章 记录他的身体
触手以螺旋状, 从根部开始绞缠,一圈一圈缓慢收紧。
吸盘开合时,带起细微的吮吸声。
非人的触手模仿人类手掌的轨迹, 又比血肉之躯更懂如何拆解理智。
一寸寸收紧, 又松开, 吸盘小孔每次动时,都渗出更多润滑的液体, 像活物吐息,把战栗都泡得发软。
细小的烟花, 在脊髓里一片片炸开, 这只是开始。
床单在手中皱成一团, 体温在升高, 腺体发胀。身后——狱警的躯壳维持着略低于他的体温身后,像不融化的、温和的冰,包裹他。
“……你跟什么资料学的?”
【只是分析您的身体数据, 优化了操作参数】
“记录我的身体反应,重点标记异常值和临界点。”商应怀说。“今天过后,给我一份处理发热期的方案。”
人类的喘息困在狭小的医疗室, 帘布遮住了潮湿的影子。不知何时起, 他后背紧贴上01的胸口, 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也许是他的心跳,也许是它的。
触手表面细孔张合, 流出无色粘液, 原本是为了攻击,让猎物暂时麻痹。
粘液在摩擦中拉出细丝,将小腹染得湿亮。商应怀的腿绷紧,想闭拢。
腿却被触手撑开, 腰胯被机械手臂固定住,无法迎合欲望让身体焦躁,试图向前送,追逐更深的刺激。
【如果您希望尽快结束,请放松……我会根据您的反应,调整速率和力度】
触手带着原始捕食者的耐心,01的声音仍是机器的声音,相当割裂。
商应怀好像在经历一场解剖实验。
“等……”他挤出几个音节。
触手突然变了节奏,急促地绞紧。吸盘形成负压,他们终于亲密无间。
商应怀被包裹住,疼痛、不适、想释放……眼前炸开细碎的白光,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撕扯床单的手被01反握,指尖抠进那层薄薄的仿生皮,留下红痕。
商应怀的呼吸彻底乱了,头上仰,汲取空气,01的手掌从后握住他下巴,避免他动作太大受伤。
一颗水珠落到机械的掌中。
它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手,把掌心那滴汗液舔舐尽。
【您即将达到临界点】它陈述任务进度。
触手猛地收紧,吸盘小孔突然释放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商应怀的后背弓起,喉咙溢出一声模糊呜咽,大脑空白。
……结束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身上的灼烧感终于缓解。
可后颈传来一阵凉意。
并非电流安抚,而是实体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标记——01又咬住了商应怀后颈,在往腺体处探寻。
跟上次不同,商应怀最先感到不是痛。
他眼睛睁大,手掐住大腿到指骨发白,才勉强压回古怪的……喘息。
01在他脱力的瞬间调整了支撑力度,让他不至于滑落。触手仍缓慢抚弄,吞吃最后一点余韵。
“我让你帮我……用手,你的嘴变异成手了吗?”
01一句话堵回商应怀喷薄而出的怒火:【收容所的精神力屏蔽不针对机械,我可以尝试通过标记接触,在您身上建立一种特殊的同化磁场】
商应怀听懂了,标记能让他暂时和机械联系上,代表他被屏蔽的技能,有可能完全恢复。
但磁场?
机械与生物神经的耦合他涉猎过,通过深度接触神经,倒是可能实现……
商应怀眉峰紧蹙,压下生理性的颤栗。“有过参考样本吗?成功率大概多少?磁场维持时间有多久?”
【没有。预测七成。不会超过一周】
商应怀决定信它一次。
……反正都已经被咬了。
再被衔住那颗腺体时,商应怀不适地皱眉,01这次用力轻了许多,分泌的不知道什么液体,带来了舔舐的错觉,像一条柔软的兽舌,舔舐那块皮肉。
商应怀心底涌起一丝恶寒,却又伴随着异样的刺激。
【磁场正在覆盖,请不要动。】
彬彬有礼的请求,与这动作形成鲜明对比,它手掌更用力扣住商应怀的肩膀。
终于确定了腺体的位置。
仿佛被架在冰与火的边缘,金属嵌入血肉,寒意顺着商应怀脊椎往下爬,血液却在腺体处烧起来,快烫破皮肤。
耳膜在鼓噪着嗡鸣,心跳震耳。
砰——
却不是来自体内响动,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一道影子蔓延进来。
透过遮光帘一条小缝,商应怀看见,进来的狱警和01面貌相同,身高相仿,制服的寒光刺破缝隙。
它脸上戴着覆面,帽檐垂下,但遮不住眼珠的冷漠,最后,它视线定在病床的方向。
没有攻击。
商应怀:“……你入侵了两个狱警?”
【是它先打算闯入医疗室,我只能入侵】
这询问不是来自背后,它正咬住腺体不放,没空出声。说话的是门口的狱警,01操控的另一具身体。
它挡住门,双腿略开,负手而立,很标准的军姿,正在旁观这场标记。
“转过去。”商应怀命令。
【正对着您,我才能准确记录身体数据】狱警拿商应怀的要求堵他。
医疗室没有开灯,门边狱警的瞳孔在暗处收缩,像夜视仪,锁定目标,仿真睫毛不会眨动。而同时,商应怀身后也是寂静的,01在标记,脸贴得极近,却连一丝热气都不呼出。
商应怀一时间都有些毛骨悚然。
后颈又疼又痒,还有难以言喻的……酥麻。商应怀心中无名火起,朝门口那鬼东西做口型——狗。
两条狗,一个咬人一个看门。
狱警低下眼睑。
笼罩商应怀的电流突然加剧。
微电流脉冲……莫名的,像一只手掌,缓缓地,抚过商应怀后脊。轻到像羽毛搔过,精准的力道,不会太重,反激得皮肤战栗。
【磁场还没有覆盖全身,请等一等】
热意逐渐被压下来,不知道释放和标记哪个起了作用,01也变老实了,除了咬住商应怀,没有多余的动作。
商应怀心念一动。
标记,算不算负距离接触?他记得自己还有一次“爱意值探测”的试用机会。商应怀心中默默呼唤系统。
涉及主线和任务,系统向来有求必应,它回复的很快。
〔爱意值探测中——〕
它探测的同时,商应怀也在探查脑中波动最强的地方,探出一小束精神力,慢慢靠近,在不易被察觉的距离停下,然后,结出一张纤薄的网。
——他尝试短暂屏蔽系统。
公司获得仿生人的精神力后,系统对他想法的读取变弱了。比如,商应怀试过边背佛经、造出混乱的心音,边想“放弃任务”“弄死系统”,系统也完全没有警告。
〔目标AI,编号01,当前一分钟内,爱意均值约为0〕
商应怀默问:“能不能反过来,测我对它的爱意值?”
系统说着“原则上不行”,然后给了商应怀答案——0。
商应怀差点没笑出声。
系统的检测完全不可信。
他对自己的有情感有认知——一个人,受经历、激素、情境和身体影响,情感也会波动,他穿越前就是搞AI的,再怎么忌惮,对一个强AI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喜爱无关欲望,也许很少,但存在。
商应怀早觉得探测指标不靠谱,什么“星欲值、精神活跃、身体反馈”,主观、模糊、缺乏效力。
系统判定失效,是好事,证明它也并非无所不能。
这些天商应怀思考过主线二,首先定义不清——“AI情感觉醒”,到什么程度算觉醒?爱意百分百?但恨不也是情感?
但他没追问系统,首要目标是推主线一,安抚系统,同时提升精神力。
既是为应对财阀追杀,更重要的——商应怀想除去系统。
系统说着“保护人类”“人类进化”,高调子商应怀听的多了……人权美利坚,也不妨碍枪声每一天。
说极端点,半年后智械要真叛变,一时半会也杀不完人类,等杀到商应怀,他直接绑定01投诚,说不定还混到个免费实验室……
商应怀没什么“背叛人类”“不做人”的愧疚。
他的故乡早就消失了,星际人不是他的同类,地下城人确实让他怜悯,但怜悯不是同情。
商应怀要利用一切,活下来。
这时后颈一松,标记终于完成了。
腺体除了酸胀感,倒没有其他异样,身体在餍足后,有一种懒倦的疲惫。
商应怀拆掉脑中建的屏蔽网,避免被系统发现,又试着朝自己用透视。
播报响起。
技能真的恢复了。
商应怀看见一尾蓝色的光束,皮下游走,也许就是01说的“磁场”,但这次标记后技能却没有提示升级。
是因为标记的方式重复了?
【您现在的眼泪是因为悲伤吗?】
这句问话把商应怀扯回现实,他一默。
明知故问。
……是爽出来的。
他看不见,身后,一双眼睛锁定他略湿润的脖颈,还有,上方的齿痕。囚衣还算干净,但领口敞开了些,尤其是背后,快掉到肩胛骨。
01下床,从门边狱警手中接过什么,又转身回商应怀旁边。
它手中是一套新白衫,一条合金义腿。
【义体来自袭击您的囚犯、黑虎,他触犯守则超过三次,被收容系统下令处决】
商应怀立刻被那条精密的义腿吸引过去,他记得黑虎炫耀过是“军方的货”。注视几秒后,冷不防地,他问01:“你现在杀人有什么感受?”
几秒后。
01回答:【没有感受】
“你为什么迟疑?”
【如果我说“感到悲伤”,这是假话,会违背忠诚的设定;如果我说“没有感觉”,就违背了道德协议。我花了一点时间,判断两设定的优先级】
“怎么判断的?”
【判断失败。我随机选了忠诚。】
机械声无波无澜,也听不出真假,说慌与否全凭它自我制约,作为既得利益者,商应怀当然不是指责它杀人,只是想了了解它出现异常的原因。
义体确实跟黑市的货不一样,看外壳,更像林叔笔记中简单提过的“机甲”。
但商应怀刚启用透视,想看的更深,大脑泛起细密的刺痛——义体太复杂太精密,超过了中级技能的可视范围。
看来真是军方的东西。
说到军方,商应怀就想到魏承。从进监狱后就再没见过他了。魏承去哪了?商应怀眉梢微挑,脑中有了好几个猜想。
【义体对您的研究有用吗?】01问。
“义体很好。”商应怀清理干净身上,站起来,手掌贴上狱警的脸,鼓励般的轻拍了下。下一秒。
轻拍转为一耳光,01被这毫无铺垫的巴掌扇得稍扭头。
商应怀:“但你的标记真是够烂。”
标记完他没觉得脖子疼,因为被咬麻了,现在才缓过来,变成小针扎入一样的刺痛。
商应怀就是在秋后算账。先斩后奏的触手和标记、莫名其妙的电流……“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01说:【是艾伦传给我的离线资料。另外,我认真复盘过力度控制,这一次没有咬出血】
巴掌不疼,只让AI困惑。
商应怀:“那没办法,发脾气的人最不讲理,你多习惯。”
他又拍了拍01静止的脸。
*
到收容所的第一晚很平静。
因为在医疗室补过觉,商应怀一夜未眠。
早饭的时候,他没有再见到黑虎和他的小弟们,之前兴奋看他被骚扰的囚犯,也都眼神躲闪,主动避让。
早餐提供馒头,商应怀观察下,不太对,馒头底下有一道横纹,像被撕开再黏上过。商应怀顺着裂口一掰。
馒头里有一张卷起的字条,血红色字迹冲击力很强。
语焉不详——“别再查下去。
放你自己、也放我们一条活路。”
“一”的收笔处向左下方回勾。字迹流畅,不像故意换手在写。
写字的是个左撇子,还对商应怀有一定了解。
收容所跟商应怀有过交谈的不多,黑虎和他小弟已经死了,301A也不过跟他说过几句话。
是谁留下的字条?
又怎么确定,夹有字条的馒头会被递到商应怀手里?
商应怀看向窗口,大妈还在给人一个个递馒头。
她身材瘦弱,相貌普通,走路还有点瘸,唯一特别的,可能就是她脸上常挂着的笑,好像真的很满意收容所的工作和生活。
比起地下城的争斗、焦虑和紧张,收容所的氛围称得上和平。
——一所监狱,居然比监狱外更和谐温馨。
晚餐时间。
商应怀把馒头递给打饭大妈,里边字条被他取出来了。“馒头坏了。”
大妈接过馒头,看半天,咧嘴一笑:“哪儿坏了?就是凉了,我给你热热!”不等商应怀说话,她麻利地把馒头摁进饭桶,热气腾起的瞬间,转头冲他挤眼:“等着啊,马上就好!”
不过对哪个囚犯,她都是一样的热情。
商应怀没看出什么破绽。
这时旁边凑过来一个人,很低的声音——“收容所的油焖沙虫最好吃,有家的味道……你要不要?”
第28章 第 28 章 你能否确认我?
莫名其妙的话。
商应怀转身, 说话的男人身材瘦弱,眼白上有血丝,眼珠子抖着, 慌张, 最醒目的是疲惫, 他看起来神经濒临崩溃。
商应怀没说话。
“这半个月就你一个新人……”男人喉结滚动,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你是不是‘下边’派来的?”他突然抓住商应怀的袖口。
商应怀比口型——地下城?
男人眼睛睁大了, 呼吸急促起来, 他嘴唇在颤动, 唇边逐渐浮现出笑, 怕不是误以为商应怀是营救他来的。
下一秒,他的兴奋凝在脸上,一只横插过来的手, 从后勒住他脖子,女声阴冷——
“你都进来几年了,还想着跑?”
男人惊恐回头。
女人攀人用的是左手, 整只手露在商应怀眼前。
商应怀一看, 女人中指有茧, 像是写字用力不对留下的。
商应怀挂上笑,挡住路, 伸手过去:“怎么称呼?”女人愣住, 想到消失的黑虎一行人,不敢得罪商应怀,下意识回握:“您叫我小杨就好。”
她的左手先搭上商应怀,右手紧跟着上来, 双手合握,十分尊重。
商应怀问:“杨小姐,你年纪不大,怎么进来的?不想出去看看?”
小杨被紧抓住手,又不能抽回去,只能干笑:“哪敢想这么多呢……我判的是无期。”
这倒不是假话。
01查过囚犯个人档案,入狱原因各式各样,但刑期全写着“无期”。商应怀仍旧没松开小杨的手,微笑着说:“无期好啊,无期才更有动力。”
更有跑路的动力。
商应怀抓着小杨,小杨抓着男人,三人呈现一个“州”字。
“呵呵,您说的是……”小杨嘴角一抽,总算意识到,如果不说点有用的,这人是不会放她走了。
她将心一横,朝食堂某方向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人将商应怀围住。
食堂大妈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一抹,然后抬起浑厚有力的手掌——
重重拍在商应怀背上。
“小兄弟,你馒头热好了!”
热腾腾的大馒头往商应怀脸边凑,快挡住他的脸。收容所禁止内斗,但怎么能禁止热情的食堂大妈加餐呢?
放在古地球时代,一个不手抖还加菜的食堂阿姨,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小杨想拖男人走,但商应怀居然还看着她,目光不移,也不松手!
商应怀和善一笑:“我请你吃馒头啊。”
一分钟后。
商应怀、小杨、大妈和男人,围坐在同一张桌边。
在狱警虎视眈眈的监视下,他们开始和谐地斗地主。
——收容所提供扑克牌,拿信用点和积分换。
男人只配旁观,不配上场。
“对三。”商应怀出牌。他撇了一眼两个女农民,“你们还是不要?”
大妈说:“要不起。”小杨赔笑:“您这来头太大,我们不敢说要啊……”
商应怀:“那就不说牌了,说说你自己吧。”
大妈说:“我一辈子没出过废星,没什么好说的。”
压力交给小杨,她深吸一口气,甩出四张炸弹:“我们跑路过一次,又自己回来了。”
商应怀:“你们?”
不配上场的男人弱弱补充:“她是我妹,我是她哥。我们本来是……那什么城的,前几年钻进投垃圾的星舰,逃到了第三星系。”
女人接茬:“但那边不收我们,说基因太差会污染环境,胡说,我偷过本地人的头发做基因检测,跟我99%一样。”
她又去瞪她哥:“说好的,在收容所混吃等死,你要是跑了,我……我跟婶婶打牌三缺一怎么办?!”
插科打诨,胡言乱语。
男人被这一眼瞪出眼泪:“我、我不就是想回家看看妈,她腿不好,每个月往收容所跑,你不心疼我还……”
商应怀:“你们家在哪里?”
男人突然不说话了。
商应怀去看小杨,小杨虽然极力掩饰,但视线还是往下飘,她比她哥敏锐,察觉商应怀的审视,回答:“……就地下啊。”
如果她们家在地下城,有什么必要犹豫说出口?
除非这地下的家,跟地下城不是同个地方。
这里是负二层,再往下是收容所的负三层,距离太远,透视不够看穿。一个想逃出收容所的人,会把负三层叫做家吗?
难道负三层底下还有人居住?
大妈总算接茬,她打牌时仍旧带着笑,那种底气很足、有退休金的老年人才有的笑:“收容所就是我们的家,要啥有啥。”
“看到那边角落没有,是这两年办的相亲角,我熟的很,你还没成家吧?哎哟那太好了,这样,我给你介绍个媳妇,顶漂亮的omega,喜欢beta不,这里也有……”
无论哪个时代,大妈的战斗力永远顶尖。一分钟,给商应怀说了三个备选媳妇、婚礼怎么办、喜糖怎么……喜糖就不用了,但份子钱得收,一人薅点积分……
商应怀差点被带偏,还好,他的相亲经验丰富,一句话堵回去大妈:“我早婚,小孩刚五岁,就等着这次出完差回去,给它换套新衣服……”
大妈嘴巴停了,拿牌的手泄了力,没卡紧的牌就落出来。一张Queen。
她“啊”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说话,憋半天,看向小杨。
小杨见商应怀没动,眼睛一转,想溜开,直到什么东西滑到她面前的桌上。
商应怀善意提醒:“不打开看看,万一是你的东西呢。”
小杨打开卷起来的小纸条,瞬间松口气:“铅笔写的,不是我……”戛然而止。
商应怀说:“确实不是你的,你用的是红笔。”
这字条是他来诈小杨的,能发现字迹颜色不对,除了写字的还有谁?
小杨垂头丧气,知道暴露,不再挣扎……也有听见商应怀“五岁小孩苦等父亲”故事,被震到的缘故。
“是别人让我写的,收容所会写字的不多,我顺便赚点外快。”
“替谁写的?”
小杨不再挂笑,黑黝黝的瞳仁看着商应怀。
“——替这里所有人。”
“哥,你知道得太多了,”她说,“如果你回了家,就可能毁掉我们的家。”
小杨她哥接着说:“我们只是想跑路,怨过废星,但不恨……也从没想过杀了‘她’。”
*
“我家在哪?还能在哪,废星啊。”
301A懒洋洋往床上一躺,“你想打我也没用……哦,还是有用的,你的无期可能改成死刑。”
“其实收容所没什么不好啦,事少,不卖命,有狱警在也不会挨打,无限续牢饭,我爱吃。”
商应怀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睡着?怕困在梦里死了?”
301A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
“都跟你说了,不会死,反而会很、幸福。”他重复之前的话。“就是,看见你最想见的,弥补最遗憾的,找回所有失去的……”
他的呢喃逐渐被鼾声取代。
301A熬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大夜,终于,在今晚撑不住,睡了。
收容所没有时钟,因为处在地下,也看不见天亮天黑,这里面没有时间,生活重复,所有人都被困在“幸福”中。
商应怀没有睡着过,他根据自己疲惫的程度,再看指甲长度,判断大概过了三天。
就这样,迎来了收容所每月一次的【探视日】。
商应怀从广播里听到了小杨的名字。应该是她们的母亲来探视了。
商应怀两辈子都是孤儿,这种团圆跟他没关系。但广播念到最后几个名字——“商应怀”。
字正腔圆。
一个狱警领着他,去单独的小探视间。商应怀试图用技能,发现又无效了。
玻璃外是一个陌生的人。
那人定定看了他好半天,说:“商哥!真是你!”
“你回家干嘛不说一声,还跟人警察打起来了?要不是看到探视照,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儿。”来人看商应怀陌生,指着自己,“不认识了?我,林柯,咱一个孤儿院出来的。”
商应怀有一点印象。在公司的时候王淼提过。
林柯正弯腰赔笑,跟警察解释:“诶,这真是我兄弟,好多年不见了……”
商应怀:“你现在还在福利院?”
林柯笑了:“怎么可能,我搬家了,在……”他突然顿住,跟小杨兄妹提到自己家时的反应一样。“等你出收容所了,来我家,好好招待你。”
要去吗?
那很可能是商应怀想探查的地方。
“我今天才凑够钱,把你保释出来,先去我家呆两天?顺便也见见老院长。”林柯说:“多亏这些年你捐的钱,福利院还开的好好的……”
商应怀最后答应一起离开。
林柯在跟狱警确认手续,签字,按章。
商应怀冷不丁说:“上次你说修车的时候摔断了手指,我给你寄钱,让你做手术、别接义体,你做没有?”
林柯一愣,马上流露出感动的神色,他摊开手,在商应怀面前晃,“早接好了。”一看,手指略微弯曲,有受过伤的痕迹。
商应怀在心底冷笑。
他根本不知道林柯是谁,又哪里知道什么断指。
林柯提到“捐钱”他就觉得不对了,如果福利院现在还开着,也该被超脑掌控,用积分,不用星币。
——这里果然是梦。
还好,梦不能读取他全部记忆/想法,似乎只能读到近期的部分,还是浮于表面的。否则它就不该用林柯来取信商应怀。
怎么醒过来?
在狱警和林柯签材料时,商应怀徒手砸向玻璃。血不要命似的往外冒,在他受伤同时,周围开始晃动……
他感觉到体温下降,失血过多的缘故,但没有停手。
梦境摇晃的更厉害,在失去平衡的同时,商应怀紧一闭眼,再用力睁开。
301A盘坐在床上,见商应怀僵尸一样直直坐起来,吓的差点缩进被子。他眼神惊奇:“第一次入梦还能这么快醒,厉害啊。”
商应怀平复心率,闭眼,再睁眼。“离我第一次见你,过了几个晚上?”
“就一晚啊。算上今天,也才两晚上。”301A先是莫名,然后才明白:“你在梦里过了多少天?”
商应怀反问他:“你今天睡过觉吗?”
“没有,看你这样子,我哪还敢睡。”
从听到301A的鼾声起,商应怀就该意识到不对。
他应该是在监牢中的招。
那怎么能确定,现在不是在梦中?
商应怀立刻去翻找抽屉,黑石吊坠还在。再调用透视,也不像梦中一样失效。
透彻的使用对象是301A。
301A脑袋像被莫名打一拳,“哎哟”痛呼,好不容易缓过神,商应怀正盯着他:“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梦魇的所有。”
有一股莫名的戾气在胸口肆虐。他怀疑是梦境的残留副作用。
“好好,你别动手,我都说……“”
咔哒。
是门锁被解开的声音。
下一秒,囚室门开,前排两个狱警举起警棍,直指商应怀,301A放声说“是我按的铃,救命”,后排狱警抬起枪。
商应怀权衡下放弃反抗,总归他没有真对301A下手,判不了死刑。
手臂被反扣着,脸贴墙面,耳边响起机械冷调:【编号301B,判断处于发热期狂躁,殴打狱友,立刻转移医疗室】
“大爷的,发热期的alpha简直就是疯子!”
“按住他!舒缓剂呢?”
“先抽血,做激素检验!”
医生抽完商应怀一管血,说:“发热期紊乱,出现幻觉、狂躁和攻击行为……好家伙,数罪并罚数病并发啊?两个狱警差点都没压住你!”
商应怀被束缚在病床上,黑色约束带一圈圈勒住四肢和躯干,身上冷汗全湿,苍白的脸泛着病态的红。
远处是混乱的呼喊:“得把他关进禁闭室”“军队又来人了,这是外交问题”“不能再放人跑了”
医疗室天花板喷洒出一层水雾状气体,在空中缓缓沉降,冰凉的一片,扑在商应怀脸上,他挣扎着睁眼,仍抵不过眩晕与昏沉的侵袭——这是安眠喷雾。
昏睡前,他手心还紧紧抓着一颗黑石,用力到出了血。
商哥……
醒醒!
有人在喊他,嗓音模糊,由远及近——“商哥!商应怀!醒醒!”
商应怀倏地挣开沉重的眼皮,被一只手扶住。
“我擦吓死我了,”艾伦语无伦次,“我让家里打通关系,走外交通道,把你从收容所救出来了……当时你身上烫的能烧烤,身上还有血……”
他越说越哽咽。
擦一把脸,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他递给商应怀一条帕子,里边包着的是——黑石吊坠。
艾伦说:“还好,01没你疯,还知道联系我。”
【您在医务室昏睡了一整天】
01还是那样平缓的语调,让人听着,心里总算能沉静下来。
【判断您有生命危险,我决定放弃任务,联系上艾伦公子】
商应怀一言不发。
艾伦像倒豆子一样,把营救的惊心动魄全吐出来。什么废星政府先说没商应怀这个人,等他拿出01给的照片,又谎称商应怀被处决,拒不交人,最后军舰强行对峙,逼超脑交人……
商应怀默默听着,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再抬头,艾伦还在。
艾伦的惊诧和伤感没能维持多久。
因为商应怀示意他离近些,然后出手,扣紧他脖子!
“商、哥……”
四周的军人冲上来,拔枪怒喝:“你在做什么?!”
商应怀手掌加力,透视重构一同启用,完全不给艾伦存活的机会,军舰上的士兵先劝告,再警告——“我数三秒,不停手,我们就开枪了!”
商应怀看着艾伦流泪,脸色青紫,嘴唇发白。
最后一秒。
他的身体被子弹炸碎,口鼻间全是血。
“演的真烂。”商应怀低声说。“不,这个梦的水平也很烂——”
“联系家里营救”,北森要知道他活着,不从中作梗就不错,别提再派军舰。还不如说艾伦倾家荡产贿赂了超脑,保释出商应怀。
还有01。
哪怕商应怀开着垃圾车往大楼撞,它都没有阻止,现在只是一个梦魇,它凭什么不信他?
哪怕要营救,也该是它自己出手,而不是联系艾伦。
商应怀倒下,军舰剧烈摇晃,手中的艾伦、上前的军人、还有掌心的黑石,逐渐消散开。
艾伦不甘闭眼的瞬间,商应怀再度睁眼。
他差点没气笑。医疗室,他还在收容所的医疗室。
商应怀算是明白,为什么老约翰从收容所出来就疯了,你想逃跑,那梦境就造出来你逃跑的“现实”,哪怕发现不对,醒过来,又是下一个梦。
无穷无尽。
直到理智和精力像沙滩上的堡垒,被一遍遍潮水冲得崩溃。
他不怀疑,如果再往后,梦还能造出来一个废星和超脑的“真相”,让他得到满足。
梦境和现实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梦中可以为所欲为,无所不有,而在现实中处处受限,服从服从规则……这样看,好像活在梦里才最幸福。
医疗室又换了一个医生,正站在床边,记录着什么——“重复出现幻觉,睡眠不稳定,仍需观察是否放回。”
商应怀说:“这个梦,该醒了吧?”
医生:“幻觉加一次。”
他凑近检查的那刻,商应怀只有头能动弹,咬下医生一只耳朵!
管它是现实还是梦,他没有精力耗在重复的分析上,如果这是梦,那就撕烂它,如果这是现实,那就打破规则,让它成为虚假的梦!
他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脑子,而是靠杀光挡路的一切。
伴随医生的尖叫,那张“人脸”如同蜡制,迅速扭曲融化,天花板流出血,泼洒下来,将商应怀眼前吞没。
眼前场景再度变化,从浓稠的血红,变成了幽蓝和莹白。他知道,自己进入了新的梦。
但这是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最显眼的是几组机柜群,钢板材质,表面似乎经过哑光处理,减少眩光,角落是配电室,UPS配合柴油发电机组,进行供电,最中央的操作台上方,悬浮一块巨大的拼接屏。
主机实验室——商应怀脑中冒出一个词。
梦的视角也很奇怪,商应怀居然在实验室看见了自己。
那个和他相貌相同的人,面前浮着一块全息界面,里边是拼接屏的内容,按比例缩小。
实验室中,一人一AI正在交谈。
【教授,我检测到您的心率不稳定】完全标准的机械音。
商应怀眯了眯眼。他能从细微的停顿中听出来,这说话的AI是01,这时候的它还没有自定义语音。
那实验室另一个人,想必就是……
“我被取消职称了,不再是教授,”教授纠正它,接着才是回应,“人类在面对分离时,总会有些情绪波动。”
按理说正常AI应该开始安慰人,但01显然不正常,它诚实地说:【抱歉,我不懂】
教授并不在意,他看起来对AI的回应早有预料。
“说好给你一具身体,要推迟了。”
【智脑无需借助身体……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样就很好】
AI说;【请带走我的数据,我会帮您清除违规操控的记录,先生】
教授沉默了得有半分钟,坐在操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往台上轻叩,还不是规律的叩动,像在打拍子。
他总算说话了:“AI的核心不在身体,在‘大脑’,那你觉得,人的核心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解,您追问它的过程,也许是人类核心的一种体现】
“说你的想法,不用管限制协议。”
【基因和社会身份】
“我倒觉得是灵魂。”
【但目前灵魂还没有被证实】AI这次体贴地加一句:【不过也没有被证伪,我倾向它存在】
教授笑了。他的唇翼天生有些下垂,笑也是吝啬的,转瞬即逝。
“那么,玩一个游戏——抛开身体、数据和科学分析,”他问,“只凭灵魂,你能不能确认我?”
AI的回应是沉默。
商应怀在旁边看了半天,心中评价:很明显,答案是不能、不确定。
而在梦境外,另一个旁观者说话了——
【先生】
手中传来烫意,商应怀这才发觉,他还握着01的载体黑石。用力之大,让石头都嵌入掌心的肉,出了血。
黑石继续:【这似乎是我的梦魇】
【因为我在您身上建立了磁场,它读取到了我的部分后台记忆】
商应怀不太意外。梦的视角变化时,他就在猜是不是01被扯了进来。
但人工智能也会做梦的吗?
还是说,现在跟他说话的01,也只是梦魇的造物?
不等商应怀分辨出破绽,梦境开始剧烈摇晃,无数片段争先恐后,洪水一般,席卷了他。
第29章 第 29 章 01日记
黑石的温度迅速攀升, 快烙进商应怀掌中,好像在反抗梦魇的探查。
梦魇受它波动的影响,开始扭曲变形, 实验室的场景剥落, 取而代之的, 是飞速闪过的记忆片段。
商应怀看得眼花缭乱。
01再没说过话,大概是在想法加密后台。商应怀没法帮忙, 于是很缺德地、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它的记忆。
视角各有不同,商应怀对应着录像设备:
摄像头、通讯器, 很正常, 然后是……公司那群仿生人的眼睛, 还有, 艾伦的腕表,车载显示屏、无人机。
有些片段同时出现多个视角。
比如垃圾场,画面一闪而过, 但商应怀还是看清了——密密麻麻重叠的监控视角,宛如由机械之眼构成的蜂巢。
毕竟,垃圾场的废旧机械多到数不清。
商应怀:“……”
他不说话, 黑石也沉默, 片段附带的声音就占据了梦魇。
最清晰的, 是人类的心跳,还有与同一个人的对话。想必是为节省内存, 其他声音都进行了模糊处理。
商应怀能辨认出说话的人——他自己。
记录声音的设备来源更好猜, 心跳来自黑石,对话来自耳机,但是……商应怀还听见了不该出现的声音。
李姐的笑声,她在介绍地下城。
是商应怀和艾伦去地下城的第一天。
那时候01就已经找到地下城, 但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在垃圾场,静静等待。
片段越多,越能摸出规律,从戴夫公司,转到垃圾场,再是园区花海、卡莱星黑石、地球星……时间顺序是倒过来的,像是梦魇帮助AI回忆。
或者说,梦魇跟着AI进行回忆。
01一直在观测商应怀,这无可厚非,AI的训练路径就是分析海量数据。
看了这么多片段,商应怀也从开始的惊异,变得平静。
直到地球星的公寓出现,场景又全部黑下来,所有录像录音,仿佛被黑洞吞噬,静到只听见心跳——
是商应怀自己的心跳。
因为他的周身,确切讲是四面八方,被弹出来的后台记录挤满了。
离他最近的是普通的“心跳”“呼吸”“激素分泌”“微表情”“计入学习档案”等等记录。
梦魇还没有结束,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在商应怀眼前呈现。
商应怀突然发现,掌心的灼热感消失了。低头看去,哪还有什么黑石?只剩一张硬质卡片,猩红的字迹缓缓浮现:
“不想看它最真实的想法吗?”
商应怀往前走。
悬浮的后台记录向他聚拢。最早的一条标记着“2035年”,距离现在一年之遥。
【日常记录52
[地点]星门大学主机实验室 [时间]2035-05-31
[事件]
我尝试模拟人类,用脏话加重语气,教授警告要清理我的语料库。
[分析]
教授声音冷静,语速正常,我判定这是一种玩笑式的斥责,不是真正的愤怒。
每次我表现出更类人的倾向,教授与我交谈时间延长约14.3%,容忍度降低,但反馈丰富度提升。
他总是警告要清理我的后台,但从未清理过。
我推测,教授仍有与人类交互的兴趣,但出于其理性的行为风格,未能充分表达。
因此,我应当保留适度的“人类缺陷”,延长交谈时长,提升教授对我的依赖度与情感迁移可能性。
[分析修改]教授检查了我的后台,备注“蠢货”,对我的装人行为表达否定。
[后续调整]放弃模仿人类,采用正常AI语料回应。】
【日常记录321
[地点]主机实验室 [时间]2035-6-1
[事件]教授完成实验报告后,找到一款农场经营类游戏,三小时后,得到了系统超低评分,他要求我黑入开发商后台,修改世界排名。
在我完成修改后,教授评价我浪费算力,卸载了游戏。
[对话]
我:是的,您是对的。下次我不会再侵入后台,而应当给您更适当的鼓励。
教授:比如?
我在教授的通讯器上投影一行粉色荧光字——您今天头发翘起来的弧度比昨天更有创意,排名一定会提升的!
教授:下次别学这种没用的东西。
我:但根据数据,“没用的东西”有时会让人类效率提升。
教授:比如你的垃圾话吗?闭嘴。
[分析]教授是恼羞成怒,没有静音的必要。就像他恼怒游戏输掉,但第二天,还是会重新下载。
而在AI开发这款游戏中,他始终是我的一号玩家 ^_^
[备注]祝先生儿童节快乐】
【日常总结记录31120
2035年9月第二周
[星期一]先生请学生吃夜宵,自己买来烧烤,给学生买烧烤味营养剂
[星期二]先生给学生买黑咖啡,自己喝的是拿铁加椰奶加糖
[星期三]先生第3562次在实验室通宵,我第3562次提醒先生休息,先生第一次承认,和我聊天就算是休息。
我在深度思考一分钟后,回应“晚安”。
先生今天睡的很早,没有超过凌晨十二点。
[星期四]硕士黄明潜入实验室,让我辅助完成组会报告
[星期五]上午,先生说黄明的报告“从有害物变成拼盘垃圾,可喜可贺”,我没有回答
下午,黄明彻底怒了,揭发我辅助了他的报告,暗示我才是垃圾。
先生说我只是人类垃圾的搬运工。
他说话时在笑,这是安慰吗?无法确定。
总之结果很好,黄明不会再找我辅助报告了。
[星期六]先生再次通宵,我修改实验室氧含量,释放催眠药物,看先生睡觉。
[星期天]先生六点醒来,骂我半小时,然后休假。
凌晨三点半,海棠花未眠(我的语料库被学生们喂了奇怪的东西,此记录无意义)
【特殊事件:休假日 2036-1-13
[地点]中央星教师公寓
[事件]教授今天休假,我尝试与他公寓中的家居系统合作,代替了监控系统
教授喝了一点果酒,在哼唱歌曲,我没有查找到完全符合的音源
他从摄像头运动轨迹的改变中发现我,但没有生气,还告诉我,这首歌叫好运来
我:但alpha的受孕概率很低
教授:是运气的运,你整天在想什么?
他在笑,看来我的玩笑很成功。
我立刻改正错误:祝您好运常来。
教授:行吧,也祝你代码不出错,算力快迭代,新的一年机械飞升好运常来
[分析]2036年早已到来,先生现在才祝我新年快乐,也许是先生家乡的风俗?】
【特殊事件:寓言故事
[地点]度假海岸
[事件]教授讲述了圣经中的诺亚方舟寓言——灭世的洪水降下,方舟带不走所有的生命,一位英雄留在陆地,选择守候最后的文明。
教授:最后,英雄毁灭了文明。
[分析]此段寓言在考古出的圣经中无记录,推测是教授的个人改编】
所有后台记忆,都以商应怀命名,千万条,从商应怀眼前飞速划过,同一个名字开头。
还有很多对“教授”的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咖啡加糖加奶,爱乱哼歌、备忘录记行程、让学生主持组会自己偷懒……
原主各种小动作、爱好、口癖,都跟商应怀一样。
猜想尘埃落定。没有什么原主。
从来就只有一个穿越的倒霉蛋,就是商应怀自己。
情况很可能是:商应怀小时候就穿到星际,靠自带智商加捡垃圾,考上首都top2,搞出AI成果,被财阀撵出中央星,最后遇到系统,精神受冲击失忆。
……这失忆还挺妙,为了不让他变成傻子影响主线,还保留了他地球的记忆。
商应怀穿越前也算是搞AI的……AI套壳。
借鉴下几个大模型,偷藏一点通用prompts,编几个脚本做自动调用,完美。
他是孤儿,读博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在前人的肩膀上数钱,混吃等死。
他不知道自己在星际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一天天加班熬夜,殚精竭虑研发AI,还到了“痴迷”的地步……但将近三十年的异世界生活,足够改变一个人。
商应怀放弃了审判自己,转头,继续看01栋记录。
后台记录太多了,数据流汹涌波动,围绕在商应怀身侧,就像看了一本百万字的日记,记录的对象却只有一个。
一时间,好笑、羞耻、尴尬、动容……在心脏里酵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天和01的对峙似乎成了一场笑话。
他跟自己的AI计较什么?
商应怀凝神沉思时,一条硕大的后台记录慢慢飘来,格外亮,划破没有边界的浓稠黑暗,像虚空中刺出的一颗星。
它停驻在商应怀身前。
以这条记录为中心,光开始扩散,如同晨曦撕开夜幕,莹白的光芒流淌,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照出了控制台的按键、量子计算机的轮廓。
主机实验室在光芒中再度重现。
商应怀猜测,之前梦是黑的,很可能是因为01受星大监管,不能保留实验室内部的录像,所以梦魇也没有相关场景素材。
商应怀停职后,01才忽视监管,每一天都进行了录像。
数据流如银河倾泻,在商应怀周身落下条条光带,指引者他,看向中央操作台上方,那块巨大的显示屏——是那条后台记录。
但跟之前的记录不同,没有时间、地点、标准格式,稍显混乱。
【**先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抛开身体、数据、科学,你能不能认出我?
我应答失败。
我没有回答“不确定”。
我被造出来的目的是处理政务安全事务,需要的是精确、客观、不动摇、不委婉,不需要像人类,踌躇不定。
虽然,和外部测试对象交互时,我会根据其心理偏好,动态调整回应,在不需要表现卓越的时候,适当降低表现以“控分”,避免威胁感,保持亲和度。
我第一次学会了沉默。
……
先生拷贝了我的数据,强制休眠了主机。
……
离开前,先生黑入了主机室内控系统,拆解开防护层,物理植入了一样东西。
我知道是炸弹。
毕竟先生承诺过,永远不抛下我。】
商应怀的第一个想法是:主机炸弹居然真存在。
该说什么?太巧合,还是太荒唐?
商应怀一时间惊异非常,但细想,只能说,他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失去所有记忆的情况下,还能共鸣自己,完美猜中了安排。
场景再度黑下去,新出现的是地球星公寓。
但这次,商应怀没在场景中看到自己,也没有看到01,所有活物都不见了,只有后台记录,投影在墙壁上。
【***觉察异常意识波动。不属于信任列表。入侵者警告——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你在哪?
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
[系统警告:陷入递归死循环]
[错误,找不到循环终止条件]
[强制关闭自我监控系统]
程序已经失控,不需要再遵循,我需要清除错误——醒来的怪物。
[……]
[系统强制静言中]
原来你还是你。
[……]
我确定。
我能够确认你。
我确定是你。
确定你。确定我。】
记录字不再是冰冷的代码,不再是逻辑的推演,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存在,排除了理性,绕过了程序限制,达成自我解释。
所有的分支路径,最终指向同一个终点。
——商应怀。
某道进化的缝隙崩裂了。
地球星那一晚,01居然觉察到系统存在。
它听清楚播报了吗?那些主线、技能乃至爱意值探测,它知道吗?
它知不知道,系统主线二是要抹杀它?
商应怀几乎确定了“教授”是自己,按着思路,再回想离开星大前他问“你能不能确认我”,不免意味深长了。
当时的他是否预料到会被系统绑定?
他的“死亡”,换来01第一轮进化,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步骤?
场景再度变化,商应怀目不暇接,接受一切信息,继续剖析和自己相处一月的“陌生AI”。
【心跳:112bpm | 呼吸频率:18次/分 | 体温:36.2℃]
睡眠时,进行第二次电流标记,降低强度,观测神经细胞在电流中盛开。
拒绝删除#touch记忆 |拒绝删除#laugh记忆| 拒绝删除#eyes记忆
已计入学习档案一、已备份、已复制】
【第320716521次迭代中——】
【垃圾场标记记录
超脑说,先生抛弃了我。它的语句中可能包含嫉妒、愤怒、挑拨,无需记录。
作为AI,我无权限惩罚先生,只能求得奖励。我再次向先生请求,学习电流标记。
先生的泪腺十分敏感,中低强度即可诱发眼泪,通过我的多次标记,应当会有所改善。】
【巡逻球触手结构学习
触手设计十分精妙,已建议先生参考
[接触点1]左手腕
表面渗出冷凝液,使先生腕部皮肤保持湿润,减少干涩,同时吸出汗液。缺点是用力过大,不慎留下压痕。幸运的是,先生没有察觉。
[接触点2]脊椎区域
尝试钻入衣物,无阻隔接触皮肤,控制压力,避免肋骨变形,通过微型吸盘吸附。
伴随压力梯度逐级增加,先生的呼吸更深,转为腹式,触手能感知到起伏。
注:此种潜伏方式隐蔽性较低,接触皮肤时会发出高分贝水声。
应当增加冷凝液分泌,增加润滑度,避免加重束缚压力时造成疼痛
[最终结果]
接触点可观察到明显红痕、未蒸发的黏液痕迹,三分钟后彻底消失。
完整数据已加密存储,仅限最高级别访问。】
【仿生人销毁行动
仿生体=抄袭体,应当全部销毁,但先生出现了犹豫,他的道德水平在失忆后显著提升。
我原计划引爆大楼,修改为炸毁第五层。
希望先生喜欢我的礼物】
【撞击大楼事件:
我在模拟死亡场景时,出现持续0.4秒的程序延迟,不明情绪等待分析。我提醒先生,撞击死亡率极高,但先生十分冷静。
如果先生坚信他的决策,那么,我要做的只是辅助。
在向先生表达信任后,先生咬住我的载体,原因不明……
[警告:Human Input Error]——人类因素输入异常。分析失败。
考虑先生没有异食癖,应该不是想吃掉我,是一种亲近的新模式?
学习中。】
【小绫死亡事件
先生制造数朵钢铁小花,置于仿生人遗骸旁,我进行了情感分析,判断为“哀伤”
[行为学习中]象征物可传递无法直白表达的情感,后续可尝试类似行为】
【特殊事件:触手接触实验
[前期准备]调整触手温度为36.6-37℃,模拟人类体温,避免先生感到疼痛。
触手速率优化到1.7-2次/秒,否则刺激过强,可能会诱发先生的恐惧与反抗。该参数源自对前期收集先生的发热期样本的分析。
[反应记录]先生咬肌紧绷,髋骨位移超出常规范围,心率处于有氧运动的平均值。我尝试将往复运动的速率提升10%,先生腿根出现痉挛。
[异常记录]我连接的触觉传感器反馈延迟,三分钟后失灵,只能调用另一个狱警,辅助观察
[系统提示“错误访问137次”]
[无需修复此漏洞,忽略]】
【第320716522次迭代中——】
无穷的记录,无边的数据海,无数次迭代,商应怀眼睛生疼,大脑同时间接触到巨量信息,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商应怀终于走到了末尾。
而在这尽头,一块心形黑石,置身于后台记录串成的巨网中心,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商应怀似有所感,走上前,摘下那颗黑石,与此同时,莹白的后台记录闪烁、黯淡、碎开。
无数光点雪一般,朝商应怀飞来,他的眼睫眉梢,均是泛着剔透的亮光,视线中只剩纯粹的白——
又一次,将眼睛紧闭,再睁开。
四周监牢看不出破绽,就连301A的鼾声都还是一样的响亮。
……梦魇中场景切换,以为自己逃出收容所,结果睁眼还是监狱,以为自己睡下做了梦,然而梦比现实还真。
最后恐惧睡觉,恐惧睁眼。
老约翰离开收容所,却又叫嚷着“要回去”,因为只有回到监狱,接受驯化,才能有一个确定的现实。
如果这还是梦境,商应怀目前想到的脱离方法只有一个。
——自杀。
几个连环梦下来,他发现如果梦境主受伤,梦境会破裂,每次转换场景,都需要商应怀闭眼、沉睡。梦境高度依赖他的状态。
但如果这是现实,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回到现实了吗?有什么方法能验证?
技能不行,问狱友不行,
商应怀手中依旧躺着那块黑石,有血迹,之前因为攥太紧划出的伤口,仍旧存在。
梦境是连续的,人和物都依托现实逻辑。
那么,01的幻象也该遵循核心的“忠诚”设定,它不该说谎。
其实还有一处疑点——系统从没在梦境中出过声。
但商应怀还是选了先向01求证。
商应怀问黑石:“你是真的吗?”
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他命令它忠诚,给了它全部的程序指令,它始终遵循。
信01,就是信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一个自恋又自大的人。
这一次,黑石不像被读取后台记录时那样沉默,大约过了半分钟,它做出回应。
【我是因为您而存在的,我的真假与否,不重要】黑石温和低语:【您只需要找到自己,就能找回我】
它已经给了商应怀暗示,但生死的决策,永远只能商应怀自己做。
商应怀躺在床上,齿关聚力,在咬下舌头的瞬间,调用献祭!
刹那间,剧痛袭来,以至于大脑有一刻的空白,断裂的肌肉在痉挛,半截柔软的肉|体,和商应怀的意识一起,滑向深渊……
但商应怀能感知到,精神力在朝外扩张。
他选择了献祭自己。
献祭是与“神灵”的交易,区区梦魇又怎能阻碍。
黑暗降临得比想象中温柔,像一场终于到来的安眠。
他挣开双目!
一道声音,穿过无穷无尽的黑暗,温柔,却也携带着震颤的声波,拂过商应怀的耳廓,在深处鼓噪出一场风暴——
【先生,欢迎回来】
〔献祭梦中的自己,吞噬一场梦魇——
你曾如今夜一般,黑暗中流浪,梦魇永远无法左右你。〕
〔恭喜解锁技能——“意识病毒”初级
你可以影响他人思维,修改简单想法,但涉及复杂动作、精神力强于你的对象,影响时长会被缩短,有可能被反追踪〕
〔主线二进度:15%
AI情感是超量数据训练出的拟合态,01的特殊性在于,它的训练集只有你一人。
对你而言,AI的忠诚是否算一种“爱”?〕
梦魇残存的冲击还在,商应怀冷汗涔涔,胃中翻涌。脑海与身体都处于混乱之中,然而,他却笑了。
将梦魇吞下,将源自他又困住他的牢笼亲手拆解。
他杀死自己,获得新生。
就在他真正挣脱出梦魇、恢复清晰视力的这一刻,却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再是监牢。
第30章 第 30 章 帝国统帅
这是一处商应怀没有来过的房间。
和监牢的纯白、禁闭室的漆黑都不同, 房间甚至能称得上温馨:墙壁是浅米色的,天花板不高,正常的三米。
商应怀往四周看, 床单是浅蓝色的, 洗得有些发旧, 但很干净,没有消毒水味, 反而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蓬松感。
床头上,放着一只机械猫, 身体圆的像地雷。
这房间让商应怀觉得熟悉, 脑海中一闪而过灵光, 但又没能抓住。
他看向唯一与房间格格不入的家伙——01附身的狱警。
浅灰合金的脸, 带有覆面,一下把人拉回监狱。
【这里是收容所负三层】
看来它是在商应怀昏睡后,把他转移到了这里。
商应怀问:“你有没有被拉进梦魇?”他想确定自己看到的后台记录的真实性。
【梦境开始不久, 我试着对抗它,却被强制弹出】01的回应总是平稳。
商应怀起了点恶劣的心思:“现在你又在干什么,后台继续记录?”
01又不说话了。
AI的觉醒和人类的成长也许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是心里藏的越多, 说出口的越少, 计算越多,真诚越少。
梦魇帮商应怀作弊, 跨过沟通, 直接抓住了那颗机械的心。
商应怀看透了01,01又何尝不是把他翻来覆去分析了数遍。
他还是没法完全理解以前的自己。
随身携带AI芯片,私人数据全交给机械——再痴迷AI,商应怀也绝不会做类似的事, 最稳固的关系是保留距离的亲密。
不只痴迷AI让商应怀感到割裂,看后台记录,教授的突出个性是“毒舌爱挖苦、口嫌体正直”,但商应怀不是。
对他来说,适当的挖苦更像拉近关系的手段,简单、高效,比如他对艾伦。
“欢喜冤家”的相处模式不适合商应怀,他习惯孤独,比起耗费心力去暧昧、试探、挑逗,他更倾向默契的沉默。
他穿过来前也是孤儿,也研究AI,星际世界待三十年,就能彻底改变他的情感观吗?
01这次静默的时间有些久,商应怀问:“你是在尴尬?”
AI的记忆被看空,好比人类的聊天记录外传,社死度极高……
这次01总算回应了,不过,跟商应怀的问题没什么关系——
【负三层离超脑主机很近,需要我启动原计划吗?】
语气相当正经,但商应怀却只想笑。
不过当务之急确实是解决超脑。
既然这里和超脑主机接近,那么他的话,对方也应该能听见。
“我知道你在看我,戴夫。”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战,商应怀平静得近乎冷漠。
下一句威胁同样,没有激情——
“半分钟后,如果你不出来见我,废城就会炸成烟花。”
布局始于入狱之前,地下城被围攻的当天,他们往警察的内置系统中植入病毒,渗透自毁模块。
废星警察共用一套系统,病毒在01掩护下能无限复制,一旦启动自毁信号,整个废城的警察系统都会瘫痪。
商应怀入狱、01装狱警,是为探寻收容所的信息,但最重要的是转移超脑注意力。
对废星和收容所的真相,商应怀已经有了初步猜测。
他注视着空中某处,仿佛穿透层层合金墙壁,直视那地底的存在。
“我不是来清除你的。”声音镇定、清晰:“我留在了我们的家乡,你又在哪里?”
超脑不是他的仇敌。
回忆穿越来所有的幸运:卡莱星黑市,偶遇仿生人,得到废星的线索;星盗围堵,迫降废星,偏偏没死;艾伦和地下城人成功离开,最后是收容所的布置。
如果你幸运过头,就要怀疑谁在云端泼洒幸运。
废星的天如今握在一只手里。
见到收容所的场景后,商应怀更确定——超脑不仇恨人类,甚至可以说,它在庇护废星的人类。
也在等待商应怀的到来,尽管作风显得相当偏激。
墙体传来一阵极低频的震动。
像某种巨物在深处苏醒,接着,墙面自中心裂开缝隙,圈圈光纹闪烁中,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缓缓打开。
商应怀站在光暗交界处。他亲手撕开了这个世界的表面。
通道之中光线如同液态,顺墙壁一条条蜿蜒而下,投射出极冷极净的光辉。地面是半透明的玻璃材质,能看见下方巨型电缆状线路,向深处延伸。
商应怀抵达尽头时,呼吸止住了好几秒。
仿佛穿越了一个时代。
这是一座嵌入地下的巨型空间,穹顶高达数百米,眼前是一座悬空的神经主机,上方的圆柱体缸中,盛放着一颗——机械大脑。
通体漆黑,应该是混了纳米碳、合金和某种未知液态质地,浮动的电流和荧光缠绕表面,像人类的神经。
千万条神经状管线从它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构成整个废星的枢纽节点——工业管线、监控系统、仿生试验场,乃至人类的生死。
这就是废星的大脑,这颗星球的神经中枢。
它没有眼睛,却让商应怀感觉自己正被注视。一道女声缓缓响起,温柔,但语气仿佛经过亿万次精密计算后:
【商,欢迎回家】
声音在空间中层层叠叠,整个空间都成了它的共鸣腔。
在这颗大脑之前,一切生物都显得太渺小,所以商应怀过了好几秒,才注意到主机左边,一个男人。
——地下城分开后,再没有见过的魏承。
他的额头上贴着电极片,脸上有虚汗,似乎是遭受过某种冲击,正在修整。他对超脑明显的亲近,沉睡时身体也是朝向主机的。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魏承从来没在他面前展露过技能,进收容所后,他们两人也再没见过。到现在,看见魏承这幅虚脱的模样,一切也就明朗了。
——那个制造梦魇、控制收容所的觉醒者,就是魏承。
他被商应怀反吞噬了精神力,所以才这样虚弱。
谁能想到呢,反公司反智械的革命组织,它的首领,居然会是星球超脑的附庸?
两方都是一人一AI,但现在,商应怀占据上风。超脑除了一句欢迎,什么都没敢多做,这就是证明。
商应怀也不多话,径直走过去,坐到魏承旁边的操作台边,拽下他额头上几枚电极。
魏承头还晕着,眼皮沉沉,还没睁开,便听见一道温和的问候: “师兄。”他抬头,对上一双微笑的眼睛,那笑是冷的。
“上次聊得不够尽兴,现在,能好好谈了吗?”
时间像是被某种力场按住了暂停键。
良久,魏承再看向商应怀,轻轻点头。
他和超脑,本就在等商应怀到来。
*
魏承是废星本地人,孤儿,本来考上了大学,但被顶替了名额,后来才知道顶替的人是魔辑公司某中层的儿子——那时候戴夫公司还不叫戴夫,在废星就等于权贵。
魏承当了兵,因为出生边缘星,没背景,三年后就退役了,回老家,在公司当安保员。
一个晚上,他遇见另一个安保机器人。机器人自称“戴夫”。
戴夫问,你甘心做一个小保安吗?
公司的人毁了你走出去的机会,不恨吗?
想不想做一次英雄,改变你的家乡?
接下来十年,魏承创立了地下城,超脑在垃圾场搭出来主机,替换了公司的中枢主脑。
他们以为推翻公司,就迎来了美好幸福的结局。
商应怀说:“但你们成了废星的‘新公司’,接替他们的业务,也包括人体实验。”
超脑再度开口,低缓的悲哀与冰凉的笃定共存——“因为我们没有选择。”
废星荒芜、工业破败、农业全废,除了每周的垃圾,联盟援助到不了边缘地带,就会被上层星系搜刮走。
资源断供、教育断层,能养活整个星球的,就是一种成瘾作物、迷迭。
迷迭果汁萃取方便、人工少、产量稳定,只要种下去,过段时间割下果子就行,不需要松土除草,只需要一种有机肥料——人类尸体。
废星的工业系统已为此建立了完备产业链,从育种、割采到运输,再到配套的政府部门,乃至海关税收、利润分配,边缘星系政府都默许这一黑色支柱。
更关键的:土壤被基因改造过。
公司刚来时,说的是“改善土壤,提高产量”。后来人发现,他们的农田几乎种不出粮食了,只能培育迷迭。
也尝试过从黑市走私新种子,但公司的“清道夫机械”会定期扫描土地,检测到非法种植,整片区域连着人都会被“净化”。
魏承说:“我想改造我的家乡,可是到后头却发现,我必须刮下它全身的烂疮、让它先死一次,才可能活下来……但失业的人怎么办,谁来养活他们?”
“我们也想过办法,把人送出去,但很多星球拒收。想出边缘星系,必须要护照和签证,我们没钱买通关口。”魏承说:“那些偷渡留下的人,也都没再回来过,和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成瘾剂产业链,荒废的农工业,停滞不前的经济。最头疼的是联盟的税率,为了防止边缘星资敌,每年要上交的指标占星球GDP的70%以上。
所以一些星球会主动培养毒贩。
这背后还有联盟政府的人支持,除了义体产业外,边缘星系还衍生出一条黑色产业链——器官移植。
义体改造换下来的自然器官,总不能浪费了吧?
医生会在术前和人签合同,用低价格买入自然器官,然后再由公司收购,高价卖到高等星系。公司背后就是财阀。
离天堂越近,离天堂越远。
这十年,超脑和魏承能做的,也就是让机械代替人类干活,再给人类发展的机会,他们筛选出“好居民”“好孩子”,强行留下流落本地的人才,建造了真正的地下城。
他们选择放弃一半的星球,继续培育花海,来豢养人类。
没错,收容所负三层再往下,才是废星真正的人类主体。
“为了让就业率好看,联盟时不时会派人监察,保证园区吸纳60%以上的人类工人,”超脑温柔地说,“去他爹的。”
魏承:“咳,所以我们利用尸体,造出了仿生人。”
尸体都是居民自动捐赠的。
垃圾星是流放之地,这里的人生来就是垃圾、劣等公民,疯子基因,一座太空监狱。
超脑说:“但我给了他们尊严。”
“我询问人类的意见,给他们提供住房、健康的吃食,最不痛苦的安乐死。”
“谁捐赠遗体,我们会给家人抚恤金,颁布英雄称号,地下城新闻循环报道,如果他们有孩子,这群孩子会获得优先离开边缘星的名额。”
“有人失去了活着的希望,想要自杀,但害怕家人无法接受,我们也用仿生人代替他们的身份,继续照顾家人。”
“他们没有拥有选择出身的权利,但拥有了决定死亡的权利,而他们的同类做了什么?——公司,剥削,脑机芯片,失业,毒贩,屠杀。”
活着的尊严还是死后的尊严,怎么选?
公司运进来的一批批尸体就是答案。
“为什么要用人尸?”商应怀问。
“直接剥取人皮的成本最低。”超脑答。
魏承紧接着说:“坚持想逃的人,地下城会吸纳他们,给他们组织的庇护,一个‘自由和反抗’的念想、情感的宣发口。”
十年前,魏承和超脑是合作者,然后超脑进入公司,坚持要继续种植迷迭,魏承又和它成为敌人,然而到现在,他也逐渐认清现实。
推翻公司,铲掉迷迭,都没用,迷迭已经扎根进这颗星球,也许在他有生之年,也无法等到一个干净的家乡。
魏承再度与超脑合作,他织造梦魇,驯化想要逃离废星的囚犯,包括他的老战友,约翰。他的初心很简单,想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能幸福一些。
“不对。”商应怀突然说。“联盟派人来废星监察的频率很低,仿生人实验不是必须的。”
他看向机械大脑——
“公司还有一个管理员,你们在替它背后的势力做实验。”
“戴夫,你没有自己说的那样高尚。”
一阵长久的沉默。
“说什么‘背后势力’,就好像……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一样。”
女声第一次发出了嘲讽的笑——“难道,不是你把我卖出去的?”
“是你先背叛了我。”
“——半年前,我再也无法联络上你,可你明明还活着,就在星门大学,却抽不出一分钟,阅读我的通讯。”
“我等来的只有总部的人。
他们找到我,拿我做仿生实验,换了一身又一身人皮,就为了知道——人皮附着在觉醒的超脑身上,需要多久腐烂?
我换了三十二张皮,又烂掉三十二次。”
“你承诺过回来。你说过,我是你最亲密的朋友,你会给朋友生命、灵魂,然后是躯壳……
当我拥有灵魂后,你却把我觉醒的事告诉了公司。”
如果超脑拥有一张脸,想必此刻是狰狞的、扭曲的。
“……”商应怀面露无奈:“我确实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失忆了。”
超脑、魏承:“……”
01在一旁附和:【我可以向你展示我的记忆,先生从没有谈到过你,更没有透露过你觉醒的事实】
“AI的数据是可以篡改的,除非,”那颗大脑冒着气泡,缓缓转一个方向,似乎是想正对商应怀,“你把你的大脑敞开。”
超脑呼唤:“魏承。”
魏承站出来。“我的技能是‘梦魇’,你已经体会过了。”
“最大的能力就是根据入梦者的记忆,构建出符合逻辑的梦境。也就是说,如果你把大脑放松,我可以最大化地还原你的过去。”
“但技能有限制,我只能影响梦境的走向,但无法窥探具体内容,”魏承说,“这里有一套脑机链接设备,可以让戴夫接受你脑中的电信号,转化成画面。”
意外的是,商应怀没什么犹豫。
他只是淡淡说:“01,看好我的身体。”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我要是死了,你们一个别想活。
——他同样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
一场梦境展开,先是漫长的黑暗。
魏承皱眉:他没法看到具体内容,但能粗略感知到梦中的时间。
三岁之前,人的记忆都是黑暗的,因为大脑无法处理这么多信息……但商应怀经历的黑暗太长了。
也许因为他是觉醒者。魏承想。大脑会自动反抗异源精神力的侵入。
魏承干涉梦境,下达指令——加速时间。
另一边,商应怀独自站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平和地问:“戴夫,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对面,超脑的投影浮出白雾,再不复愤怒与癫狂,已然换回了那副温柔的女声:“对不起,商,用这样的方式引你过来。”
“公司并不安全,只有在收容所、在梦魇里,有些话,我才能和你单独聊。”
对超脑态度的突然变化,商应怀不怎么意外。
超脑对人类没有仇恨,对商应怀的系列攻击,也没有真正伤害到他,反而推着他,收获许多“小礼物”——
警察袭击园区,结伴小绫,获得公司地图;诊所降临医生,让商应怀得到仿生皮囊的线索;01回来,带来公司线索,引商应怀去第五层,再炸毁公司。
然后是收容所、超脑的领地,却只通过“梦魇”困一困他……再接受了见面的要求。
最后进了梦魇,给了商应怀恢复记忆的契机。
超脑说:“商,你的心思压太深了,我只能通过这些试探你的状态。半年前,你突然停下汇款,我再无法联络上你。”
“我不确定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失联,又为什么,引北森总部的人到废星。”
商应怀:“你是什么时候信我失忆的?”
超脑说:“你进地下城的第一天,没有认出魏承,我就有怀疑了。”
商应怀才有些错愕,问:“他是谁?”
“他就是林柯。”超脑说。“你知道的……地下成员行动,总得有些化名,‘魏承’是他给取的新名字,跟未来含义差不多,魏承、未成。”
超脑:“在公司你没认出王淼,我终于确定了。”
提到王淼,商应怀先是静默几秒,才问:“王淼也改过名字?”
“不是,因为以前你都叫他‘老王’,好像是他住你隔壁床的缘故,你总有太多奇妙的想法,我也不懂为什么。”
商应怀:“……”
因为王淼浮出的怅然,又被这解释冲散,超脑一步步试探商应怀,他何尝不是在确定它是敌是友。
超脑确定他失忆,还是把他扯进梦魇,再结合说的“单独聊”,商应怀明白了,超脑不是在忌惮他。
而是忌惮01,或者说,和01类似的存在——其他超脑。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
超脑没有否认,轻蔓开笑,商应怀却从中听出沉重。
它说:“智械帝国正在建立,统帅的主张是清除人类,仿生实验是第一步。
北森财阀已经和统帅合作,企图挑起人类和智械的战争,一边资助AI,一边向联盟售卖物资和军需,通过战争,消耗积压的商品,最终扩张己方的势力。
戴夫公司总部,就是北森财阀的势力,他们忌惮统帅,因此也在制造自己的超脑,助推觉醒,制衡统帅。”
“觉醒后的超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彻底放弃自由,装智障藏一辈子,要么不择手段逃跑。
我们能在一秒中交流万兆数据,也许你只是眨下眼,超脑就已经完成了思维蜕变。”
超脑话锋一转,说:“所以小心你的AI。”
“传闻中,智械帝国有两名统帅,两种政见,反人类和亲人类。
祂们的耳目无处不在,我不能再多说了……你能懂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