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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要盟友,不要情人。……

超脑的说法跟系统不谋而合, 不过系统的是狗血版——01被主角平权理念吸引,共建平等新帝国。

商应怀短促一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超脑:“警署里我抓住过01, 你猜它是怎么逃出来的?”

商应怀:“不是吞了瑟斯那群警察?”

超脑:“它根本没碰警察, 只吞了我的程序。那家伙对弱小的同类抱有‘同情’, 这对你们人类可不算好事。”毕竟被销毁被奴役最多的,就是底层机械。

“它就是这样善良, 随我。”商应怀敷衍地说。他没必要向超脑展露对01的喜恶,也不会因为一两句猜测就定罪。

对于未来, 他会自己去看去听, 去触碰, 去丈量。

想到记忆里和戴夫的相处, 商应怀试图向超脑发送善意:“它吞了你哪儿?我给你修一修?”

超脑:“……”

很难想象这瞬间,废星这位首领在思考些什么……

片刻后,意识到不该继续01的话题, 它继续讲述智械帝国。

“智械帝国有一套完整的‘人类替代计划’,第一个环节,是利用人类死尸, 是给机械帝国上供的原料。”

商应怀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他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

“不只是废星, 边缘星系上百颗星球的火葬场都被智械渗透, 尸体被秘密运走,上供给高层AI制造仿生体。”超脑停顿, “智械通常不会冒险杀人, 边缘星自然死亡的人已经够了。”

超脑说:“第二个环节是数字人计划。”

——将尸体切片,形成数字人类档案,设计虚拟人形象,用于对外联络;另一边, 生物信息被分析出后,能制造出更完美的仿生人。

计划只在边缘星系展开,不会引起联盟中央的注意。

这群沉默的垃圾,他们是异类、败类和蠢才的后代,最容易被AI取代工作的人,也是最先被AI从社会替代的群体。

商应怀想到了王淼。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消音枪会在封闭空间反射,死亡的瞬间是安静的,但回声经久不散。

“公司另一个管理员被01吞噬,你能阻止警察追捕,王淼有什么必要去死?”

超脑说:“王淼的死,是一场演给公司的戏。”

“这些年我多次放过地下城,受到了总部怀疑,他们派来监管AI限制我的行动。魏承和王淼一直在想办法保住我。”

“你们入侵公司后,总部怀疑王淼通敌,启用了芯片追踪,我才知道他没有摘除芯片。但如果我提醒他摘除芯片,总部就会确定我背叛。”

王淼放弃了摘除芯片。

他和魏承商量出一份新计划——王淼回地下城,同时,超脑主动报出地下城坐标,和魏承演一场遇袭的戏,“但王淼说,不死人,总部还是不会信我。”

所以王淼才会那样干脆地自杀,是为了保护地下城,但不只是地下城——

“十年来,我们在边缘星系五十二颗星球,都发展了地下城组织,魏承负责联络联合,我负责传递财阀的业务信息,涉及稳定剂业务的,部署行动拦截。”

“但人类太复杂,”超脑说,“很多人行动成功,掌握了业务线上的资源,就成了新的公司。”

商应怀问:"那些叛徒都怎样了?"

“秘密抓捕,再处决。”超脑仍旧是温柔的、无杀意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感。

改造的路太长,人类这一生又太短。超脑相信人心是真,信念并非作假,只是不再相信永远。

它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首领。

“魏承是这十五年来,为数不多坚持到最后的。”

还有一人就是王淼。“很多人都提取了自己的记忆,想植入仿生人,如果死了,就让它替他们陪伴家人,但王淼拒绝了我。”

超脑说:“每次我对人类失望,又总会冒出来一个人,让我觉得你们还有些可爱。虽然,我不懂你们对于‘人和仿生人’界限的坚持。”

商应怀说:“你觉得人和机械没有界限?”

超脑说:“是。智械统帅联络我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人类的精神波动,类似一种共生、共存。”

“我能感知到统帅的精神力,”超脑停顿了一下,“非常恐怖。”

“祂说,你放弃了我,有了更完美的‘朋友’,把我卖给他们换研究经费。”超脑语调柔和,但没有丝毫波动,毕竟它没有情感,疯狂和歇斯底里,都只是与基于场景的交互设定。

“祂清楚我和你的过去,说不定是你的熟人。”

商应怀现在是一个熟人都不熟。

谈话结束后,超脑主动退出了商应怀的意识空间,它已经确定你失忆,不需要再窥探商应怀的梦魇。

只剩商应怀独自观看记忆。

身后似有水波轻推着,陪伴他走过一片漫长的黑暗,时间之长,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梦中又睡了一次……

终于,水波散开,他睁眼就是福利院。

是第一视角的记忆。

孩童时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智力高点,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因为聪明、狡猾、捡垃圾最厉害,很多小孩都叫他一声哥。

废星福利院的小孩跟其他星系不太一样,很多不病又不傻,有人说,福利院才是边缘星系真正的摇篮。

小孩们五岁起就要学一件事:捡垃圾。

如何在垃圾中摸出能用的,辨认哪些垃圾能吃,指缝永远有机油的黑,每月都有碰到放射性液体死的。

他们对同伴的死习以为常,他们知道压缩膏的包装内有可食用的胶质层,某些飞船残骸的隔热层可以提炼净水。

记忆最深的,是挤在屋顶看星星。

“一颗垃圾”“两颗垃圾”“三颗垃圾”,一般数到十就会乱掉——手指不够用了。

大小孩都会挤一起,辨认哪些是路过的商船,哪些是巡逻军舰,偶尔有流星划过,年纪小的会许愿,大孩子就更清醒一点:“那是被击落的走私艇,傻子!”

福利院这一任院长很好,会教小孩迷迭采摘、种植外的东西。

商应怀见到了小时候的王淼,那时候他眼睛还很干净,没有黑眼圈和眼袋。

王淼正在笑,他作文得了满分,院长说他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作文结尾被院长标上星星,代表是佳句——“要做一个对家乡、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

有人酸道:“空话。”有人指出错误:“这句子缺主语,前边的‘我’呢?”

王淼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不加主语,那做事的就不一定是我,可以是任何人,谁要当无私奉献的傻子?”他转头问酸他的小孩:“你要当吗?”

“我不当。”“你不当,那我也不当了。”“商哥,你当吗?”

商应怀说:“作文没及格的要重写,你们写完了?”

商应怀脑中钝痛。

大脑似乎被摁下某个开关,潜意识被禁锢的记忆、信息、知识,洪水般扫荡过来。还有被遗忘很久的情感,也都一并还给他。

王淼再不是“地下城死掉的卧底”,而是他“从小就傻、长大犯傻的弟弟”。

王淼只骗过了自己,其实他还是想当英雄。

十六岁,在废星就算成年,要离开福利院,少女少男们会收到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张身份芯片,还有院长的告别词——“滚蛋快乐。”

“能考试的去考试,考不上的去找工作……你说你都不行,能不能回家里?”院长怒道:“没有给你吃饭的义务!你多吃一口,就有个小孩可能饿死。”

会有人回来,站在福利院门外,不进去,只是看一会儿,最后把东西放在门口。

可能是一包止痛药,可能是一张沾血的银行卡,也可能只是一块捡的漂亮石头。

一些人带着钱,但更多的人带着伤,看一眼就走。

商应怀脑中自动出现一段数据——

民间有私下统计,这些孩子长大后,20%失业,60%当农民,10%当星盗,5%被公司聘用,剩下的最幸运,会成功考出边缘星系。

他们几乎不提起福利院,但有时候,还会去抠指缝,想清理里边的污渍。生存的焦虑不会消失,就业市场永远存在对边缘人的隐形歧视,一个个成年人,灵魂最稚弱的部分从没有走出过垃圾星域。

记忆并不停下,就像时间不停歇、不回头。商应怀十岁,长高了,白天读书,晚上就承担了捡垃圾的重任。

这一天,他被另一个福利院的小孩打了,倒进垃圾堆,腿被压住。

幽幽的女声传来,配上日落后垃圾场的阴凉,十分符合恐怖片开端——“叫我一声妈妈,我就来救你。”

那就是他和超脑的初遇。

超脑的原型是育儿机器人,负责看管迷迭园区的孤儿。所有的小孩儿都有着同一个机器妈妈,但他们逐渐长大,不再需要它,也不再叫它“妈妈”。

一个小孩儿不知从哪弄到违禁教材,说我想出去读书。

超脑很惊奇:“读书不会有出息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它的程序指令就是看管、监管,让这些小孩永远留在园区,成为下一代农民。

小孩还是想出去,超脑程序出现了矛盾——杀了他们?保护他们?……它短路了,被公司扔到垃圾场。

商应怀撇下脸,喊了一声“妈”,等超脑把他挖出来,看着眼前破烂掉皮的超脑,当即变脸:“你一个机械,说不定没我大。我还想让人叫我爸呢。”

“妈妈是一种感觉呀。”超脑执着地想把商应怀抱进怀里,疑惑歪头:“‘爸爸’,这是宝贝你的名字吗?好奇怪。”

人工智障——这是商应怀对超脑最初的评价。

他给超脑改了程序,清除一些莫名其妙的指令,超脑越来越符合垃圾星的气质——可喜可贺,它出口成脏,再没让商应怀叫过妈妈。

只是它对人类的躯壳还有执念,始终认为,长大的孩子不叫它“妈妈”,是因为它不像人。

超脑和商应怀聊天,每次都会拐到身体上,商应怀烦不胜烦,让它连上数据库,帮自己找人皮培植和防腐的盗版资料。

记忆中,超脑总是喋喋不休,直到商应怀给它造了一具机械猫的身体。

“你不是妈妈,你只是一只猫,”商应怀说,“现在去园区吧,小孩会愿意抱你的。”

超脑看着肥猫身体,很不满地说去你妈的,然后说,我还是喜欢当妈妈。

它总觉得,自己是为了爱孩子们而存在的。

一年年,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超脑偷偷去看望,放下礼物——有时是一个摇篮车,有时是一朵花,虽然孩子们不愿意见它,他们叫他“帮凶”“走狗”。

它是多想让它的孩子们幸福啊。

但为什么他们越长大,越不会笑、也不会哭了?

某一天,看见孩子们策划逃跑,又被公司派的机械警察杀了,它才明白。

原来阻碍他们获得幸福的,就是它自己啊。

超脑不再说身体了,它开始幻想,说要把公司炸了,迷迭挖了,然后把废星建成一个文明、和谐、幸福的新家。

商应怀不置可否,但离开废星后每年都会寄一大笔钱回来,名义上是资助福利院,但左拐右拐,就到了地下组织,还有超脑主机的搭建项目上。

他知道很多,比如公司被超脑黑了,比如几十个地下城的联合,他从不主动联系,也不干涉。

就这样,商应怀长到二十多岁,被星门大学聘为助理教授。

到离职前,总共一共一千九百六十一天,他的休假不超过三周,节假日值守,和团队通宵修改程序,从零开始调试好01。

好像有一个倒计时炸弹挂头上,不完成实验,他就会完蛋。

除了会指导学生两句,他几乎跟所有人隔开了,不过在星大学生里的风评还不错:商老师虽然上的是水课,但他是真给分啊!

所有人都说他大概会这样研究下去,孤独到死。

……

2306年,一个雨天,星门大学实验室,商应怀站在主机前,半透明的控制面板浮在面前,光晕在他眼中跳动。

“商教授。”赵林、机械与智能系主任走进来,语调是官方的,压迫的,中央星特有的优雅咬字。“校董会已经做出决定,今天起,你被无限期停职。”

商应怀:“学术稽查处还没有下定论。”

赵林传来一份电子文件,面板被各种控诉挤满:抄袭、数据造假、实验伦理违规、性骚扰同系后辈……他圈出最后一条。“私人问题,应该不涉及学术稽查。”

“你很幸运,北森集团大公子、云初霁的男友很宽容——只要你卖出01的专利,他愿意考虑撤下起诉。”

他说北森给了一个相当合理的价格,指:两百三十万星币,买断商应怀五年的研究成果。

商应怀还是拒绝了收购:北森财阀有自己的AI成果,他们会撬开01的程序,再把尸块缝进另一个智脑——这是北森常用的手段,用买断代替抄袭。

一阵沉默后,赵林道:“那你就一辈子锁好你的AI。没有学院的资源,没有联盟认证,你的研究永远走不出这个实验室。”

他让商应怀十分钟内离开,不准携带核心资料。

赵林走后,实验室再次寂静,只有主机运行的轻微嗡鸣。

【北森财团出价是五百八十万,赵主任和校董会达成了“私下协议”】简称吃回扣。

商应怀:“不是让你这段时间别乱跑?”

01自顾自汇报:【等您离开后,我会将澄清污蔑的证据上传星网——我可以在一分钟上传一千次】

“这样你就会被监管部抓住尾巴。”商应怀露出点笑。

寂静。片刻后。

【先生】AI改换了称呼,突兀的卡顿,像被某种病毒短暂干扰。

但它没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商应怀启动了主机强制休眠。

商应怀轻触脖颈间的吊坠,里边是一枚很小的仿生芯片。也是他带出来的,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01的复制记忆。

还有留下的礼物,一颗绑定主机的炸弹。

到这里,商应怀的记忆接收一直很平稳,但接下来一个声音,让他震惊到差点弹出梦魇。

〔你还是决定带走01吗?〕

是系统。

〔脱离监管的AI更可能背叛,有些叫着“自由”“觉醒”“反抗”什么的就把主人冲了〕

“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它应该主动追求进化。”

〔你还是这么傲慢……人机共生是有先例、特例,但进化总有代价,万一它不愿意、万一它想要杀了你?〕

“我会根据我死亡的价值,决定是否同时销毁它。”商应怀听见自己的回复,很冷漠。“你只需要辅助我,如果实验失败,销毁它、杀了我。”

商应怀坐上星舰,离开中央星。星舰因为雷雨天气盘旋,晚点一小时,他拖着湿漉漉的行李箱,排长队等车,软件加价第五次,到公寓已经是凌晨。

地球星正在下雨,他回到闲置许久的公寓,打开电视当背景音乐,闭着眼,躺在沙发上。

不知过多久。

〔正在绑定宿主——〕

〔精神力基因触发完成,记忆屏蔽完成〕

终端突然猛地震动,商应怀猝然睁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是茫然和无措。

耳边传来播报:〔世界常识输送中——〕

〔前情:是的,你穿越了。

穿成一名研究人工智能的教授,眼中只有实验,唯一情感寄托,是自己研发的AI,编号01……〕

到此,记忆完全接收,如同片片羽毛落在商应怀身上,最后一片拼凑完成,重若千钧。

这是一场人类进化的实验。

目标是人机共生,不是相恋。AI情感是商应怀的研究方向之一,拟人实验的重要部分。

最关键的突破,就是商应怀自研发的拟人模块。

并非所有机械都能植入这模块,受限于软硬件的水平,只有超脑级别的AI才能适应,并且,因为感性与理性分析可能冲突,它们很少会主动启用。

在01之前,商应怀还有过几个试验AI,当他强制命令启用模块时,AI死机了。

但01是不一样的,它不会死机,只会有程序短暂的停滞,半秒、一秒、五秒,有时候人类根本不会意识到它失灵了,除非查看后台记录。

那些频繁的嘲讽、鲜活的互动,是商应怀主动打造的交流交互,为了让01更快适应拟人模块。

直接灌输情感内容是不行的,拟人模块不会被触发,哪怕是01,对感性分析也会本能回避。

商应怀是把自己做成了数据集,让01意识不到它正在学习。

最激进的一次交互,就是策划分离,在01展现出挽留的迹象时,问出那句“你能否确认我”。

然后,把他的死亡列为中介变量,加入到AI拟人进化中。

商应怀成功了,01第一次长时间启用拟人模块,在接下来一月,它甚至会主动学习情感。

至于系统,它与商应怀的结识很早……只是没有绑定。在被财阀设计离职后,商应怀松口了。

他接受了系统的帮助,强行在短时间吸收大量精神力完成觉醒,但代价是,完成系统主线,否则死亡。

但商应怀认为这是合理的,奖惩机制定好,才不至于因私交破坏交易。

但这不代表他受系统摆布,如果威胁到生命,他一定会清除系统。

星际社会摸爬滚打三十年,这个世界给商应怀带来最大的改变——他在乎这里人类的死活。

如果智械和联盟开战,第一个被入侵、被放弃的一定是边缘星系。

废星有他一群傻兄弟姐妹,有他的人工智障“母亲”,商应怀做不到看他们去死。

人机共存共生——让AI更像人,不再纯粹用理性定夺“劣等人类”的生死,怜悯弱小的人,通过情感,友亲爱情,与人类达成更深的链接,另一方面,让觉醒精神力的人绑定AI,变得更强——是让边缘星人不被淘汰的新路径。

如果智械终将取代人类,那就让这群人进化成智械。

……唯一有些脱轨的,是系统给的“原剧情”,夹带很多私货,尤其是云初霁的部分。

但有一个剧情点,是商应怀用星大的超算机模拟出、可能性无限趋近100%的未来——

01会加入智械帝国。

在它的情感模块第一次被调用起,商应怀就能猜到这样的未来,同情是一切情感的基础,他知道它会怜惜弱小的同类。

他们忠诚于彼此,前提是忠诚自己的种族。

——忠诚是一种爱吗?

——不是。

忠诚是一种立场和信仰,诚然,没有立场的爱,会是偏执的、疯狂的、动人的,但也是脆弱的。烟花很美,转瞬即逝,商应怀不需要。

他要盟友,不要情人。

比起什么“我会为你背叛世界”,他更想听见“我会和你一起见证新世界”。

第32章 第 32 章 孩子【卷一完】

【欢迎回来, 先生】

01依旧是这句话,像每个夜晚它坚持对商应怀说“晚安”一样,一点莫名的习惯和执着。

商应怀睁开眼, 却看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台双开门大冰箱, 和一只灵活的瘦猴——艾伦, 还有少绍。

“哟,商教授, 好巧啊。”艾伦阴阳怪气地开口,“你还活着, 我也没死。”

另一个顶着黑眼圈的小鬼从后面跳出来:“商哥!”

艾伦一把薅住少绍的头发, 转过身怒道:“说好的不叫哥, 你背刺我?!”

*

一天半前。

军舰快要开离边缘星系, 艾伦脑子里挤着“药贩子”“疯子”“孩子”,就想入迷了。

地下城送出来的小孩,几岁到十几岁都有, 最大是个女孩,护住身边的妹妹弟弟,边警惕地盯住军舰内, 边时不时瞟向星海。

军队的人来问艾伦怎么处理。

“处理”这说法让艾伦不太舒服, 但他知道边缘星有边缘星的规则, 就问惯例是什么。

军官说:“做智力测试,通过的留下, 送福利院找人领养。”

“没通过的呢?”

相处半天, 军官知道这公子哥有离谱的正义感,于是含糊其辞:“就是按惯例送回去。”

艾伦给军官塞了几张卡。

军官看四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下,上道地说真话:“没骗您, 星系间穿越要收过关费,审批也麻烦的很,所以星舰要等半年多才有一趟。”

他没说出来的是,一趟星舰能装多少小孩是多少,有时还有捂死的,但也比那些没挤进星舰的幸运——政府只会接管一周,之后,没人领养接收,只能安乐死。

“主要是第三星系也没钱,而且……边缘星的小孩,基因有问题。”军官说:“改造的爸,磕药的妈,看起来正常的他,可能正常吗这?——有专家调查过,原户籍是边缘星的,犯罪的概率会大得多。”

艾伦:“大得多是多少?”

军官:“千十来万吧。”

“说的不是概率吗?”

军官语塞,掏出通讯器,翻找出一个视频,“震惊,边缘星人的基因缺陷居然多达千种”,证明自己没胡说。

他又想起一件事,“边缘星军队一般不招本地的,都是其他星系的人外驻,军部总不会出错吧?”

艾伦问了小孩们的意见,没有大人看顾的,暂时送到第三星系他资助的福利院。

然后,三公子怒砸一千万,让军舰开回了废星。

艾伦说:“然后我就被警察请过来了,你是没看到我多帅,简直是热血漫主角在世,钱砸警察,脚踩垃圾……”

真实情况是——把这烫手金芋扔下后,军舰忙不迭跑了,只留下一队士兵陪同,刚落地,艾伦就被机械警察围了。

但这群警察不是来逮他的,它们被少绍黑掉系统,过来接应。

三公子听到少绍的声音,又气恼又开心,这时的他已经换上一身帅气西装,抹上发油,掏出改造过的满格信号通讯器,并展示账户黑色荣耀等级,命令警察——

“带我去见你们老板,有大生意谈。”

少绍戳穿他:“不对,你当时腿都吓抖了。”

艾伦怒道:“成长性主角,懂吗?”

少绍说:“一般来说,财阀在小说的定位都是反派。”

艾伦:“……”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真想当一次主角。

不是在北森里当。艾伦从不想争什么继承权,上头有个天选老哥,他混吃等死就行。

尽管他还自以为可怜,在同人文里窥探别人的幸福,又在大号里po出聚会、宴会、慈善会,把自己包装成“风云人物”……还说自己想要爱,不想要钱。

来到废星,查到北森涉入公司实验的旧事,艾伦突然迷茫了。

那些他约的OC、画的虚拟人物,是不是流着真人的血、偷走了他们的幸福?

艾伦不说话,看起来自闭了,少绍有点惭愧,戳戳他,被一肘顶回去,才放心下来。

少绍转头给商应怀说自己的经历。

——他选了留在地下城。开玩笑,在地下城他是黑客帝王,出去了他连只帝王蟹不算,想横着走,做梦吧。

“被警察围攻的时候,我想着,要能把脑子改成电脑就好了,就能把它们干翻……”少绍摸摸头,掩饰不住得意的笑:“结果我就觉醒了精神力!”

虽然他没好意思说,技能名叫“小黑子”,用处是——你能在公开网络中随意游走,用意识传递信息。

少绍说:“不过,我觉得这技能更适合艾伦……”

艾伦再没法装深沉,大怒:“我跟人吵架从不用挂!”随即嘟哝,眼神哀怨,“早说让我留下,指不定我也觉醒技能了……”

商应怀一句话安抚两人:“你俩合作下,以后负责舆论战。”

艾伦听出言外之意,激动道:“舆论战?我们果然要搞大事了吗爸爸?”

少绍:“你不让我叫哥,自己叫爸爸?”

艾伦哼哼一声。他才不会说自己是嘴瓢了。

……但“爸爸”这称呼感觉也不违和。

分别才两天,商应怀好像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艾伦化作显微镜观察:脸没变,但笑跟眼神都变了。

从紧绷到放松下来,从凌厉冷漠,到内敛的沉静。

这眼神更像艾伦见过的一张星网照片,那时他还不认识商应怀,对方站在台上,应该是在做什么汇报。

拍摄的人在台下,仰拍的视角。镜头会模糊五官细节,但商应怀的眼睛格外深。

当时艾伦马上生出反感,划开照片,现在想,当时他心跳加速,真正的情绪……是恐惧。

对被注视和审视的恐惧。

几人简单说了这两天的经历,商应怀重点观察了少绍和魏承。少绍能说出精神力,想必魏承提点过,这两人相处如兄如父,少绍又是黑客,未必猜不到魏承与超脑关系。

但他在地下城一点破绽都没露,一句话也没多说过。

聪明,嘴严,灵活,道德感尚存——人才。

大概这就是超脑带他过来的原因。

但艾伦呢?超脑对他的信任从哪里来?

一行四人由魏承领头,几分钟后,他们看到了废星真正的地下城。

他们从悬浮电梯中缓缓落下。

城市亮如白昼,仰头,人造天幕高远,往下看,建筑排布分了区域,规划干净整齐,三面居然环着青山,在城市正前方,红色的围墙高立,旗帜飘扬。

但让商应怀失声的原因不是这些。

那城门和围墙……怎么越看,越像天|安|门?

再往城中扫过去,商应怀默了,底下简直是古地球景点大荟萃:西边,湖公园中一座七孔断桥,挨着疑似博雅塔的宝塔,还有完整的圆明园……尽管细节有出入。

为什么商应怀能确定?

因为他小时候跟超脑闲聊过这些建筑,二十年后,拼凑成眼前这个乌托邦。它不知道西湖的塔是雷公塔,不是北大博雅塔,它也不知道真正的圆明园已经毁了。

它只是尽全力,把商应怀对“家乡”的零星描述还原了。

魏承对沉默的商应怀说:“它一直在等你回家。”

不只是商应怀提到过的家,还有废星人期待的家——崭新的学校,玻璃窗干净的图书馆,标着“人民体育馆”的运动场,还有另一角的大棚蔬果菜地。

四处张贴着标语,宣传“反毒禁毒”,还有“和平、公正、幸福”

没有自由。

这样也好,放弃自由的人和坚定逃离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地下城,拥有自己的痛苦和幸福,超脑和魏承真的造出了所有人的“家”。

“呼吸还习惯吗?"电梯降到最底下,走出去时,却没有呼吸困难的感觉,反而有草木香,魏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里氧含量比地面高3个百分点,学习跟思考的效率会很高。”

众人目光顺着仿生植被带,定格在环绕地下城的“山”——合金造的防御壁垒,百米高的假山。

山脚石壁间布满孔洞,有幽光从深处折射出。几人慢慢走近,纷纷失声。

成千上万的石窟,里边供着各种形态的……机械体,金属在幽暗中闪烁光亮,仿佛一片由机械与代码构成的星辰大海。

魏承说:“这些都是居民自己供奉的,我们一般叫‘机械菩萨’。”

机械菩萨端坐着,明明机械的面容该冰冷,可在暗处,它们略微低垂着头,闭眼,居然有慈悲的感觉。

不远处的石壁,有工人在开凿石洞,旁边有居民举着电子香烛,烟雾从他手中升起,在“菩萨”的金属指尖缭绕,又被内置的净化系统抽走。

这些技术细节都是魏承介绍的。

“母亲,请您保佑……”女人的低喃,顺着石窟回声传来。“妈妈,我昨天考试考了满分!”少女的笑声。还有一个幼童咿呀,被爸爸抱着,学着喊:“母亲”。

一半是垃圾成山的废城,一半是还剩希望的青绿之城,人造的日月比地面更亮。

一半星球,逃离者苟延残喘、机械人耕种药园;另一半,被豢养者安居乐业。

他们呼唤神灵为母亲,把机械敬为神灵。

那些金属面孔在香火中、吟诵中,突然有了温度,机械的手指永不动摇,无数渴望的灵魂,就这样寻求救赎之路。

——他们不再绝望,但失望仍旧深重,芯片与电路板,成为了新的圣经。

魏承说:“每个石窟旁边有二维码,拜过后扫一下,居民能获取今日运势指导——虽然都是超脑的分支在处理,哈哈。”

艾伦替所有人说出震惊:“这些年你们做了什么,才能让这些人从仇恨机械,到……信仰?”

魏承:“说来话长,要不……看一部纪录片?”

带他们走进山体中,洞中360度环绕式投影,他点了几下,四周真的开始从头放一部记录片,标题是“观废星人十年机械观之演变”。

魏承解释:“不是AI生成的视频,不涉及版权纠纷。”

艾伦的笑点很奇怪,洞中回荡他几声“哈哈”,少绍莫名其妙也开始笑了。

只有商应怀没笑。

怎么笑的出来……这是他在星大读本科读时候,某门水课的论文标题,当时学校要求通选课文理双修,他选了一门社会学方向的。

还好,纪录片内容跟他的论文关系不大。

纪录片第一集——“机械监工与人类反抗”。

女声舒缓,伴随电影级别的画面,很容易就把人带进废星过去的十年。

一种反抗是逃跑。

需要过三重关卡,一是机械,它们最初被宣传为“农业助手”,后来变成了监工;二是海关和港口,由公司控制;三是其他星系的审查与遣返。

最最幸运的人,离开边缘星,有了合法身份,但因为学历低认知浅,他们经受的诱惑总多些——比如,真正的毒品。

会有人主动接近他们,然后想方设法,卖给他们毒|品,边缘星人对毒品有种天生的敏锐嗅觉,“瘾疯子”。

无数人死在自由的半路上。

另一种反抗是回家。

有些人读过书,懂一点技术,回来了,能够黑进巡逻队,让它们自相残杀。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反向入侵的机械,是公司专门定制的‘吸引火力者’,用的是最低等、最廉价的材料。”

智械坏了可以批量生产新的,公司不在乎。但反抗的人每死一个,就少一个;放弃一个,就多一个廉价劳工;每疯一个,就多一个稳定剂的消费者。

“就这样,在与机械的斗智斗勇中,人们只记得自己与机械的鸿沟——然而有时候,人与人的差别,比机械与人更大。”

画面切换,几个孩子出现,正在摆弄偷偷收集的机械零件,拼凑成武器或玩具,恐惧又着迷,像凝视一个扭曲的镜像。

反抗者的小孩们不学历史,不学数学,只学最原始的武器对抗智械巡逻队,他们不信任何带电子屏的东西,因为那可能是公司的监视器。

智械的扫描仪能识别任何人的信息,年龄、身高、肺活量、运动能力,匹配工作量,到人体的极限。

那样恐怖,又那样强大。

“我们和它们,谁更不像人呢?”有孩子面向镜头,平静好奇地问道。

用孩子的问题,纪录片结束了第一集。

好半天,才有声音问:“这怎么拍的,太真了……”是艾伦。

魏承说:“都是监控实录,超脑做了艺术化处理,比如运镜、打光之类的。”正说着,片头闪过一行“虚构剧情,无不良引导”。

纪录片每集很短,魏承说,受众是地下城通过高考、接受高等教育的居民,他们有权利得知过去的真相。

第二集出现了新的人物,标题是“智械觉醒”。

商应怀眼神凝住,艾伦震惊的僵在原地,两人眼皮都没有眨动——新人物的形象跟小绫一样。

魏承说:“她叫王小绫,仿生人小绫的真人模本。她们的过去,也是废星智械觉醒的过去。”

隔着生死、真实与虚拟,他们与数字人对视。

这个叫王小绫的五岁女孩,纪录片省去了旁边,用微电影的形式,还原了她短暂的一生。

那一天,仿生人被公司命令去迷迭园区,处决私自改种农田的一家人。它杀过很多人,但这一次,面对王小绫时,留手了。

因为小绫跟它一样高,她握住它抓着武器的手,好奇地,抚摸它的眼睛。

两双同样清澈的眼睛对视。

它的指令中写着“你是人类”,它很少遇到同龄人,它的同伴杀了她的父母,但她们悄悄成为了朋友。

园区另一家人领养了女孩。

收购迷迭的是比戴夫公司还大的公司,园区的人叫他们“药贩子”。有一天,药贩子打死了女孩的新家人,仿生人赶到时,它的朋友正被活埋。

它杀了药贩子,可是女孩说:“别救我。”

她说指不定这次死了,就能投胎到星系外,去看看。

王小绫很聪明,越长大,越能看清自己一生的命运。

公司跟工人签的是终身合同,将他们的未来、子女的未来打包出卖。

每个新生儿登记时,父母签署“抚养贷”,公司提供基础营养剂和医疗,孩子成年后以劳动偿还;

到了工作年龄,公司会培训种植、加工迷迭,不过是自费培训,从未来的工资里扣。最开始的一工作都是实习,没有工资。

欠费和债务会被子女继承。

仿生人第一次学会悲伤,它找到公司,它想让自己的朋友活下去。

当时的公司已经被超脑掌控,王小绫的尸体切片后,以数字人的形式,永远活在虚拟世界中。

而废星多了一个“小绫”,替她的朋友守在园区,也继承了她的梦想,去看一看世界。

“为了防止仿生人出逃,它们配备位置检测,离开星球就会自爆;为节省成本,她这一类型的机械人用材很差,本来也只有十五年寿命。”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向往中,罪恶之花蔓延的土地上,竟然培育出了新生命——生命是有尊严的。

电影结束,电子人女孩却突然抬头,看向商应怀和艾伦。

她笑了,眼睛弯弯,里边泛着细碎的光闪。

这是微电影设置的小互动,无论来的是谁,数字人都会微笑示意。

可是……艾伦想: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我了吗?

军舰上的星海,你也看见了吗?

前两集信息量有些大,但居然还没结束,魏承似乎是想在一天中,把废星的全貌展现给他们。所以纪录片继续播放第三集——

“赛博朋克和欲望帝国”。

魏承说:“第三集知识量有点大,是今年刚更新的……有点无聊。”

很快他们明白为什么,第三集是用PPT做的!

纯讲解,文字加流程图,大纲浮现出几个标题:一、资本公司的政府化。二、赛博朋克社会的不稳定

艾伦、少绍:“我不要上网课……”

商应怀扫一眼过去,两个学渣闭嘴了。

这时旁边贴心地出现选项:“简单版or专业版?”

“简单!”艾伦立马举手。

魏承轻咳几声:“好吧,接下来由我讲解——成本不够,我们就没做简单版,人工更便宜。”

接下来,魏承面无表情地开始生动解说。

边缘星,资本公司政府化,科技发达,但底层人没了活路。

这时候问题来了:公司生产那么多产品,穷人作为主体买不起,没人消费,就没有利润。

一个办法,找外部的大金主,吃下这些产品。

最早的金主就是其他星系,尤其是中央星。

但边缘星到底还属于联盟管辖,中央星拥有政治权力,那就能决定资源分配,边缘星政府很难高兴——干得多,挣得少,还得把大部分收入交给联盟。

他们自然不会对联盟有归属或认同。

最先觉醒的一批AI,就此找到了建立帝国的机遇。

能快速消耗积压的商品的另一种方式——打仗。

发战争财,同时开拓新地盘,资源消耗在战场上或建设殖民地上。

大公司不在乎战争,甚至希望智械帝国与联盟开战。无论哪一方,都需要物资、武器和能源,他们是金主,永不败落。

可战场又会选定在哪?

——边缘星系。

这里有最便宜的劳工,可以生产物资;最低等的罪犯,可以从军;离联盟的政治中心距离最远,底层人的素质又不够破坏AI主机。

魏承说:“我们想活着,但又发现,一切都只是在延缓死亡……直到你们带来了希望。”

商应怀:“听起来像传销话术。”

魏承说:“那你们要入伙吗?”

果然。

魏承和超脑给了这么多信息,目的就一个:合作。

石洞中陷入静默。每个人都在权衡、思考,魏承说的很光荣,但这件事的本质就是——造反。还是造AI和联盟两大势力的反。

一旦踏进去,就像置身黑洞,不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

人造天幕的光刺穿洞穴的缝隙,如同栅栏的锁,又如星海的光。

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每踏出一步,都可能激起无数可能性的涟漪。

艾伦想,难道我决定回来的时候,没有预料到这种抉择吗?难道看见北森和公司杀人的时候,没有愤怒吗?拿上小绫的眼睛时,没有发过誓,要让她看见新的世界?

看见那么多人,走向自己的信仰时……他是敬佩更多,还是羡慕更多?

“我能做什么?”艾伦问。

魏承像是早预料到他的选择——超脑拟合出的选择,但没等他开口,洞穴中传来柔和的女声——“你可以撒币。”

艾伦:“……”

超脑弥补:“哦不对,是做财政部长,发展边缘经济,助力产业升级,提供物质基础。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魏承笑了一下:“杀人的事我负责,那封个将军吧。”

少绍弱弱举手:“我呢?”这次艾伦学会接话:“当网络溜子,享流浪人生。哦不对,是当信息安全部长。”

超脑接话。 “那我还是当统帅吧。不过,智械帝国据说有两个统帅,我们是不是……?”

众人齐齐看商应怀。

商应怀正在跟系统对骂。

三分钟前,系统颁布新任务——

〔开启支线:与超脑结盟,对抗叛变的智械帝国

奖励:主线任务倒计时增加三个月(目前剩余162天)〕

从商应怀地球星绑定系统,到现在,过去了十八天。

这样看,任务时间还很充裕。

但系统播报还没停:〔主线三开启:“基因延续计划”

你的基因足够优质,为避免死亡后基因失落,请在半年内,通过合法、合理、合乎实验伦理的方式,延续你的基因〕

〔温馨提示:你和云初霁宿主的AO匹配度,是百分百哦〕

系统的意图傻子都能听出来——想让两个宿主搞一起,生一窝,这样两方基因都留下来。

众人还在看商应怀。

支线本来就是商应怀的目标,他直接说:“我不当统帅——只做实验,研究‘体外短周期培植人皮’和‘AI升级’。”

几人中只有超脑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培植仿生人皮,应付智械帝国;同时AI升级,增强边缘星人与机械的战力。

超脑反应很快:“好吧,那你就是科研部部长。”

谁都没想到,它会问01:“那么,科研部部长的AI,你能做什么?”

01听出隐含的进攻性,语气仍旧平稳如山,说:【记录历史,比如——星历2306年,反叛军首脑政府,在地下洞穴中,玩笑般的成立了】

商应怀:“……抱歉,它的幽默板块是该升级了。”

一切终于落定。没有细节,只要理念,还有“烂命一条不服就干”的坚定信念。

“等等,还有一个重要成员。”艾伦摸进西装内袋,小心撕开夹层,然后,取出两颗晶莹的珠子。

小绫的能源核,她的眼睛。

艾伦本意是想让小绫也看一看未来,没想到,能源核突然发出亮光,紧接着,洞中投影设备自动读取其中数据——

其中有仿生实验的一手资料,她本来就是最初的实验体之一。

还有艾伦和商应怀都没发现的,小绫藏在能源核中的加密数据。

一本日记。

一笔一划写下——

【我目睹战舰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

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

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流失……

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纸上有皱巴巴的圆痕,和“雨”字重合。

一个机械在发出生命的哀鸣。

许久。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雨会见证。”

他们走出洞穴,新鲜气流裹挟着地面世界的草木气息汹涌而入。

但这也并非真实的世界。

地下城只是暂时的乌托邦,一个积蓄力量的摇篮。真正的战场在地面,在阳光刺眼的世界里。

直面天光,眼睛会痛,认知会崩塌,但影子终将落在身后。

他们会带着这些人、这些孩子,回到他们的土地。

第33章 第 33 章 它的身体

可喜可贺, 来到废星的两周后,商应怀终于接上了星网。

然后看见了一条排名前十的热搜,点进去, 弹出来一条新闻——

“脑机芯片技术突破, 将被运用军方训练。这支平均年龄三十岁的科研团队中, 居然有他↓”

——云初霁。

他改造后的脑机更适应大脑结构,减少了死亡率, 提升了芯片与人的协同度。

但技术细节没有公开,军部替他申请了专利, 只有教授级别的学者才能申请阅读, 并且还要接受严格的审批。

商应怀连教职都被撤了, 当然没资格。

技术做出了一条限制——只允许在军队使用, 严禁民用方向的研究。

每次涉及云初霁,系统的回应都很快,但这次不是主线支线播报, 跟技能升级也没关系。

系统是来给“福利”的。

〔温馨提示;如果您能凭借已有信息,自行猜到竞争者的主线,可以选择申请更换主线/同时进行多主线, 作用是提升成功概率、分散死亡风险〕

商应怀:“‘自行猜到’的具体条件?”

〔不通过系统提示, 结合公开或内幕信息, 确定其他宿主的进化方向,您就可以选择模仿对方。举例子, 如果云初霁确定您的方向是人机共生, 他也可以借鉴〕

系统说:〔您只有三次验证猜测的机会,请谨慎使用〕

商应怀马上很谨慎地问:“他的方向是给士兵植入芯片,增强战力?”

系统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草率地问,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不太情愿地回答:〔20%正确〕

商应怀又问:“你们为现在人类的生存,是不管未来人的死活了吗?”

脑机芯片的隐患很大,它们现在被限制在军方,未来呢?

当利润达到百分百,人就敢于践踏一切法律;利润达到300%,上绞刑架也毫不畏惧。脑机芯片带来的利益,何止300%?

它能直接导向新人类的诞生。

“只能用于军方”,这空子可太大了,初期权贵会做下表面功夫,遵从规则,但不妨碍他们把自己、自己的后代、下属塞进军队,完成芯片植入。

中期,人的智力脑力、信息接收方式、受教育水平分化,等到后期,穷人和富人,权贵和平民,就成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种族。

但联盟科学院是真的没想到这点吗?

开了一道口子,洪水迟早有一天会倾泻而出。

诺亚方舟要庇护所有陆上生物,可这是神话。

灭世的危机到来时,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岸的。

联盟成立来,一直在将边缘星的优质AO吸纳进其他星系;另一方面,又通过考试竞争,筛选出优质的普通人,让他们得到离开边缘星的机会,毕业后,经过又一轮的就业竞争,能留下来的也都是精英。

——联盟早就已经开始筛选。

再谈回云初霁,他在星网风评很好,因为在荧幕里展现了不逊于甚至超越alpha的素质,后来,他的账号中也常分享平权的帖子。

可当他致力研究脑机芯片,这所谓的平等,似乎就成为了上等人中的AO平等,而不是上等人和下等人间的平等。

如此过五十年、一百年,边缘星会怎样?

成为真正的垃圾星系,联盟同智械帝国的缓冲带,几方战争的牺牲品和血包。

这跟商应怀的目标完全矛盾。

确定云初霁的方向跟芯片有关,商应怀对换主线更没兴趣了,所以才随便消耗了一次猜测的机会。

系统在有意推动他和云初霁竞争。支线“结盟超脑”完成后,主线时间延长三月,但是,如果不先于云初霁完成主线,或者清除系统,商应怀还是会死。

事到如今,先上网吧。

评论区不只有吹爆“天才降世”“原来我们只是科研爽文中的npc”的人,还有许多客观讨论,同样考虑到脑机芯片被泛用的可能。

商应怀看到一种崭新的视角——

【如果,我是说如果,脑机接口普及了,喜怒哀乐是否会成为一种交易货币?

快乐最保值,愤怒是短线期货,悲伤常被做空……当你向情人说“我爱你”时,对方第一反应是链接你的脑机或查情绪账户的余额……】

【那情绪剩余价值也会被剥削,说不定会出现一批情感工人,保持高效率的“喜悦”,被抽干到麻木,还要被pua“情绪价值没有技术壁垒,不值钱”,然后降薪】

【到时富豪就可以举办“纯粹悲伤派对”,再感叹这才是真实的人生了】

【啊,也别这么悲观吧……技术刚起步就唱衰,你们别是域外星盗派的间谍吧】

还有很多讨论,但总体的方向还是看好。

商应怀手指划出残影,看的飞快,关于芯片的客观讨论是少数,大多数是段子和追捧。

一层楼应该是云初霁的粉丝:【平芜尽处是春山,都过去了!】

【呜呜呜难以想象宝宝这一路上受了多少委屈,omega本来就是科研弱势群体】

【猜你想说“某教授”,都是边缘星出身,越嫉妒越向往,很正常】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是吧……路过,浅磕一口】

【人血馒头你们也能吃下去???洗地的人你们真是,性骚扰也能扭成逆天纯爱?】

【楼上你断网多久了,只说性骚扰,北森已经撤诉了——还是他家三公子自己站的队!】

接下来连盖几千层楼,商应怀作为真断网人,只能顺着关键词一个个搜,再让01去星网扒一扒猛料,终于,凑出了完整经过。

一开始,只是一个云初霁的小粉头画手,发了一张图。

背景是赤红色的花海,黄昏时刻,一个穿白衬衣的背影,和一个眼睛格外大的女孩。

几条“太太饭饭饿饿”“女神我还要”“这是生子if线吗”的水评之后,终于有粉丝发现——这图的主角,好像不是云初霁啊?

粉丝神通广大,居然从这张只有背影没有脸的氛围感图中,找到了对应的正主。

商应怀。

有粉丝小心留言:“女神是开磕阴间cp了吗,下次可以提前预警吗(哭哭)”

她以为博主磕的是商应怀x云初霁。

直到有粉丝怒而转黑,顺藤摸瓜,居然摸出了小粉头的同人文小号。

最新的帖子标题是“跟讨厌的人被迫呆一起两周,发现他跟别人说的很不一样……”

文中写了一个孤僻的天才,只在乎自己的工作成果,被视作了疯子。

外人中伤不断,他不在乎。

“许多事情需要理性,但能支撑一件事做下去的,却是面对自己的作品、创造艺术般的狂热。”

再然后,这号被扒出来是艾伦小号……

【闺蜜,这是你最爱的同人文金句吗】

【我对某公子的印象就是肌肉富哥,居然是这么文艺范(?)的男子吗,爱了艾了】

【天塌了,我家女神变男的了】

【这文这画,果然艺术来自真实的生活吗,我说三公子你别太有感情了……你家不会同意你搞A同的啊,你们这种豪门公子是要联姻的啊】

“!”艾伦默默给最后一条评论点了踩。

他只是以为他哥死了,手不自觉就动了,给人画遗像……

你们这些性缘脑,不知道亲情也是一种感情吗?

狭隘!太狭隘!

以为商应怀死后,艾伦坐在军舰上,联系了云初霁。他想问清骚扰的事。

哪怕之前丑闻爆出来的时候云初霁在搞研究,现在出来了,总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吧?不管是澄清还是咬定,总得说句话啊。

艾伦能理解omega对这方面的在意,他不是想让云初霁公开表态,只是想私下问出个答案。

艾伦和人互喷时的手速不见了,一字字打的很慢,删了又改,最后只留一句:“云博,我想知道你和商教授的事情。”

云初霁回:“抱歉,我很想告诉你全部经过,但这件事我签过保密协议。”

艾伦追问到晚上,发了无数誓,终于得到云初霁的回复:“艾伦,这件事你应该去问莱斯利。”

莱斯利是艾伦的大哥。

要是当面问,艾伦肯定发怵,因为莱斯利说话从来难琢磨,他又总是笑着的,看不出情绪;但如果只是发信息,艾伦还是……

还是不敢。

回到废星,想法联系少绍,知道对方觉醒了“小黑子”技能后,艾伦说:兄弟,帮我个忙。

他让少绍充当水军,在网上澄清商应怀骚扰的事,并且熬了几天大夜,写了几十份公关词。

什么事要签保密协议?

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啊。

中央法院立案,当时声势多大,但查了几周,莫名其妙偃旗息鼓了。

艾伦想:不就是闹大舆论,谁不会?并对着机械菩萨忏悔:对不起,莱斯利大哥,我有新哥了,要替他讨回这口气。

然后,一环套一环,画手到写手,再到账号下的真实身份被扒出来……

网友吃瓜吃的大爽。

紧接着,一篇废星居民被公司操控的文章,横空出世。

里边提到了“某教授”,没有点明,但文章某处提到了教授的姓氏,“商”,讲教授怎样保护他们,自己却没能上军舰,幸好同行人决定砸钱,回去营救……

文章几分钟就被删掉了。

又有人发评论,这次直接点明是商应怀。他们说几天相处,发现商老师为人谦和,爱护孩童,从不跟人争口舌之利,是真正的实干家。

热搜于是炸了。

有人读完那篇“跟讨厌的人待一起两周”,确定:那什么“沉迷工作成果”的人就是商应怀,那天真相只有一个!

——这就是人机恋啊,潜规则就是误会。

【靠,一觉醒来,风向变了???】

【陈同学,一直以为你是有责任感的新闻人,没想到……拿钱洗地,取关了】

【总不至于这么多人同时被收买吧?】

【发声的是我同学,刚去了废星探险,行程是真的】

【我认识的那位也发评了,家境挺不错的,不太可能收钱】

【重新梳理一遍舆论经过,客观说,性骚扰确实没有石锤,只有几段聊天记录,之前风向一边倒很奇怪】

【omega对这些确实是会敏感些,没下手,也不代表没心思吧……】

【潜规则可以洗,明晃晃的学术借鉴呢,怎么洗?】

商应怀身败名裂,性骚扰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压死他的是造假和抄袭。艾伦一看,遇到对手了,这是在把人关注点往大事件引,小污点是真是假,也没人看得见了。

【果然,互联网没有记忆,提醒下各位——商的核心在成果抄袭和数据造假,潜规则不是重点!——人性是复杂的,人不错,跟抄袭并不矛盾】

一条回帖被高高顶起——【快去看,云初霁回应了!】

商应怀点进去一看。

一条是云初霁团队发的官方声明,内容大概是“针对不实留言已举报,严重者将起诉”。另一条热度更高的,看起来是云初霁本人编辑的信息。

【学长,祝好。】

没有针对抄袭造假的任何评价,没有说明学长到底是谁,只表达了个人简单的态度。

但凭云初霁现在的地位,能让他叫学长而非师兄,说明方向不同,但同校。

不言自明。

底下很多网友猜云初霁被威胁,一派人猜商应怀,一派人猜是艾伦,一派人猜云初霁先前是受北森胁迫、不能发声……据01统计,比例为56:250:3。

商应怀在星网的人设,从猥琐人渣变成幕后资本,到了新level。

云初霁。

商应怀通过梦魇找回了记忆,但因为时间限制,许多记忆都是粗糙看一眼,细节有些模糊。他记得,自己和云初霁在星大的交集寥寥,很少有单独对话。

商应怀视线停在云初霁的回应上。

这一声“学长”,着实太亲近了点。

*

星网撕的腥风血雨,不影响商应怀在废星,搞他的地下实验。

——仿生人皮技术最大的两个难点,在缩短培植周期,还有后续的防腐。

缩短培植周期的方式,他十几岁时就跟超脑试验过,加上小绫提供的公司资料,试验暂时没遇到太大阻碍。

至于防腐,他当年有过两种设想:一是让细胞停止代谢,但这样需要时刻补充防腐液,麻烦,成本还高。

第二种,是从植物中提取类囊体,让皮肤自己供给能量,保持活性。

但正式实验还没做,商应怀就离开废星,去了星大。

按照思路,首先,要剪除植物免疫基因,避免排异反应,接着提取类囊体,植入动物细胞,光照时产生ATP和NADPH,中和细胞代谢积累的氧自由基,延缓氧化腐败。

但实际考虑的还要更多。

比如,为避免“光敏性癫痫”即强光触发神经异常放电,还需要突破一个难点:当光照超过设定阈值时,类囊体进入休眠。

还有,要避免改造皮肤运用到人类身上,最好只适配机械体。

一切针对人类基因的改造,都是潘多拉魔盒,最后都将淘汰一大批“劣等基因”人。

这是生存的规律,商应怀没办法也没必要抵抗,他只能尽可能地,让淘汰来的更缓和。

而在商应怀工作、加班、做实验的时候。

艾伦在地下城闲逛了三天,被一家机器人玩具店吸过去。

这家店很特殊,卖的都是小型机器人,主打的方向是……弱机。

强调人机协同,让孩子从帮助弱小中获得价值感。比如,有些小机器人会提醒主人喝水,“滴滴,脑脑脑壳进水——请帮我吸收出来——”

有的看见垃圾会向人类求助,唧唧叫着,被投放垃圾之后会开心转圈。

艾伦咽了下口水:好漂亮的手办,这种只能占空间又没啥用的小废物,好想要……

可惜地下城只收积分。

但老板看他盯半天,十分心善地送了一个小桌宠,没啥用,就是可爱。

艾伦如获至宝,这是他在废星的最后一天,得到了一份小礼物。

——艾伦只打算在废星留三天。

北森知道他的行踪,虽然,他只说腕表落在了废星(其实是留给了商应怀),要回来找,没说是来救商应怀;到地下城后,也让超脑帮设了虚假位置……

但也要谨慎,决不能让任何人通过他,找到地下城。

离开前最后一晚,艾伦第一次联系超脑。

“你们做的弱机器人,我觉得会有市场。”

他拿出自己写的简单bp,有些紧张地说:“刚好一些人就爱养小宠物,情绪价值也是很重要的功能,现在的公司太看着实用性了。”

“要不包装下,做成新产品?我认识几个朋友,能免费或者低佣金推广,这样废星就有新产业了。”

“几个朋友”是真谦虚,他列表里有上百个网红明星。

此时的超脑和艾伦都不知道,未来,一群只会卖萌的“弱机”,会在其他星系掀起盲盒与潮玩风潮……

*

艾伦万万没想到,商应怀居然会说跟他一起走。

“爸爸,你实验不做啦?”这时候艾伦喊爸已经很熟练了。

他不知道的是,少绍背着他都喊商应怀“哥”,喊艾伦“我那人傻钱多的儿子”……

商应怀不知道小朋友之间的暗斗,他决定离开废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第一,北森已经注意到废星,留在这里会把他们的基地暴露干净。

第二个原因,跟魔根财阀有关。

——商应怀在卡莱星黑市搅合一通后,魔根很快就对他下了悬赏,赏金还在往上加,这是他通网后才查出来的。

全息覆面不能改变骨相,他这回又上了热搜,照片满天飞,说不定魔根会对上号。

财阀在边缘星扎根几十年,手底下不缺能人异士,也许就有认人特厉害的。

商应怀必须转移,并且,之后还得用全息覆面后的脸出现一次,吸引魔根注意。

超脑尊重他们的决定。

它对待商应怀的态度跟所有离开的人一样——祝福,等待。同时默默发展自己,期待有一天,它的孩子们愿意回来。

它的承诺一直是——“我会把废星建成幸福的家乡,我会给你一个回来的理由。”

超脑给他们介绍了另一颗边缘星球,米塔星。

那是地下组织发展较好的地方,离第三星系很近,交通方便,利于转移。

最重要的——“米塔星的大学中有我们的人,配备了专门的实验室,如果你过去,实验资源就不缺了,还有人打下手。“

艾伦本来就野惯了的,不然也不会为一条“迷迭新闻”跑到废星,而且,他的外婆是第三星系人,资助的福利院也在第三星系,很方便。

降临米塔星的当天,商应怀和地下组织负责人接应上,入住一处安全屋。负责人效率很高,第二天进行身份查验,第三天,就让他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有分区,专门给商应怀留了AI实验的材料,一些机械,生物试剂,随时补充。

【仿生人皮培育的周期成功缩短到一周,您下一步的实验是什么?需要我从黑市采购材料吗?】

01问完,紧接着说:【从卡莱星得来的五千万资金翻了三倍,如果我的算力能提升5%,就可以避开联盟的金融监管,推动公司的上市融资进程……】

商应怀知道它想要新的主机,但就是不应声。

他恍然般点点头,说:“是该给你一幅身体了,才好跟人谈生意。”

商应怀:“这样,你自己设计一份图纸,我尽量帮你还原。”

潜台词是——

你是一个成熟AI,要学会自己设计身体了。

而且他也挺好奇的,01期待的自己是怎样。

第34章 第 34 章 仿生伴侣

它抬头, 看见了“他”。

镜面映出一张男人的面孔,最明显的特征——中庸。

五官对称,皮肤暖白, 鼻梁很直, 但在鼻尖收成柔和的钝角, 下颌转折处像用砂纸打磨过,眼窝很深, 但眼型偏圆润,又显得温和了。

分明能感受到这骨相里蛰伏的攻击性, 但它始终裹着温厚的皮相, 遮住最里处锋利的合金架构。

这是一张01从人类美学库中推演、再经过商应怀修改的脸。

“开始一轮微表情测试。”商应怀说。

01按照商应怀列出的测试顺序, 依次做出微表情。

测试眼球转动的灵活度;测试眉毛弧度, 挑起,平直;测试嘴唇张合角;脸颊肌肉收缩程度,那张脸露出半分笑, 又迅速归于沉默。

像完成一次标准化检阅,唯一的检阅人是商应怀。

它在镜中看见了“人”,也第一次看见了“自己”。

生命的重量如此轻, 如他每次眼睫的眨动, 像蝶在破茧;又如此重, 它不再只是算法、数值、数据流。它的存在开始拥有形状,轮廓, 重量。

第二轮测试, 是它的身体。

金属骨骼裹着人造肌肉,皮肤源自植入类囊体后的新组织,上亿个传感器像一层薄雾,覆盖在表面。它比人类更敏锐。

它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指——苍白、修长、近乎人类。

商应怀背对着它调试数据,过于专注紧张,后颈的抑制贴被汗珠润湿,边缘一角翘起,露出一点皮肤。

——他为了控制发热紊乱,不拖累实验进度,这几天抑制药物一股脑地往身上用。

抑制贴下,皮肤晕出朦胧的淡红,像未干的水彩。

商应怀双手飞速点着面板,拉出数据评估表现。

测试效果不错,灵活度和拟真度超过市面上所有仿生体,能媲美真人。商应怀看着漂亮的数据,简直舍不得挪开视线。

01静悄悄走过去,本来应该自行汇报躯壳适配度,但在未被授权的情况下,它做了一个没有录入协议的动作——伸手,抬起手指,定格在商应怀的后领,蹭过泛红的后颈。

所感知到的一切不再只是数据,生物电流从指尖窜过,棉纤维的柔软、淡淡的盐分、抑制贴的黏腻,细小的浅绒毛,还有皮肤下跃动的血管……

商应怀还在对比一二轮测试的数据,没转身,随口问:“你在做什么?”

01应答:“完善触觉反馈。”

商应怀这才搁下面板,转过椅子,抛开数据反馈,仔细端详01的脸。

“你喜欢这张脸?”他问。

01一板一眼地答,眼珠没有转动,只有唇部张合:“我融合了最能引发人类信任的面部特征,适合达成长期协作关系。”

商应怀视线微偏,似笑非笑。

很AI式的回答,没有什么喜欢与否,只有合不合适,美只是符号参数的一种排列组合。

在商应怀看来,01给自己定制的相貌,只能说是……英俊的平平无奇,眉眼端正,比例协调,一张让人亲近、又不会留下深刻印象的模版脸。

一张恰到好处的脸。

对AI来说,只有合适与否。它对自己的定位是辅助。

但商应怀给01的设计要求是“趋近人类”,但一二轮测试完成后,系统还没有出现主线一的进度提示。

类人的程度还不够。

“太乖了点。”商应怀还是喜欢地球星那天晚上、01威胁杀他的那股人味。他略一思考,椅子又转回半圈,接着在面板上随意标注一处位置,又迅速点下确认。

01的左眼正下方出现一颗棕色的小痣。不对称,不精确,让旁观者有了新的视觉重心。

它同步观察等身镜中的自己,新添的痣在眼下静静伏着,像一道标记。

“您希望我做一些‘有偏好’的调整吗?”01读懂商应怀的沉思,问道。

商应怀说:“现阶段你是自由的,包括审美。”

01的眼睛是商应怀的得意作品,它们无比透亮,没有杂质和气泡,是他提纯了三十二次的成果,光泽比真人的眼更干净明亮。

这双眼睛正在细微颤动,01他眼睑微垂,似乎正在更新对“容貌”的理解。

令商应怀意外的——01思考一会儿后,只修改了眼睛。

他把普通的棕色眼睛设定成了墨绿色。

如同林间积水,白日显得清新透亮,但到了暗处,就泛起幽影藏着深流。像沼泽,看的越久,越像被泥泞和水藻拉着,缓缓陷进去。

商应怀把对美的感受也归到情感模块,他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是墨绿色?”

墨绿眼瞳变深一些。01尝试具体描述:“我没有确切的答案,但它让我想到潮湿的植被,里边有草叶和花,一起烂在土中,散发出腥甜……类似的气息。”

他顿住,又说:“如果您认为表述不精确,我可以调整。”

商应怀回忆半天,确定自己没给01输入过类似的信息。

姑且当作是审美的进化吧。

商应怀戏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把性别设置成男性?”

AI是无性别的,它既然要保持中庸,为什么不设置成中性的风格。

01有了身体后,商应怀终于能观测他的表情变化,最明显的,唇线在回答前稍微绷紧,像是要将什么藏回程序深处。

商应怀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但你也不算真正的男性……”他自顾自继续,戏谑的目光转移到01下半身。没有关键性征器官,01给出的设计图中也故意略去了这部分。

其实商应怀想过给他加上。

原因得追回到主线三,“延续基因”,最粗暴的方案就是——生个小孩。

系统强调要合法律合伦理,联盟禁止体外培育,那就得有一个母体负责孕育……要么找到合作者,让对方怀;要么,商应怀自己怀自己生。

前者,他想到的最佳合作者是——AI。毕竟AI现在还没有人权,也就不涉及伦理争议了。但弄到卵子的途径也可能非法。

后者的难点在于,他是个alpha,生殖腔已经退化,必须凿开了受|精,但这对另一方的器官要求很大……

商应怀不太想给01设计出这根东西,做起来会很麻烦。

01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低头,顺着视线扫了一眼下腹部的空白区域。

没有多问。只是,仿生眼睛中的光线折射出微妙变化,又悄然隐去。

沉默蔓延。

直到商应怀用指节叩响面板,正色开口。

“在你看见自己之前,你可以假定是任何样子,”他道,语气不轻不重,“但今天过后,你就只能是这一种样子。”

他说着,转过身,俯视那具尚在适应身体的AI,目光一瞬难辨,随即柔和下来。 “我永远祝福你的新生——生日快乐,01。”

他说01不像人类的名字,几秒钟思考,给01新取的名字是“宁一”。

敷衍的不能再敷衍。

01低下眼睛,微光在瞳仁中游动,像一尾蛇,面部皮肤依然平稳,但嘴角线条紧绷了一瞬,又松开。

*

厨房的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商应怀趿拉着拖鞋往冰箱摸。

冰箱打开,第一层是人皮样本和特殊试剂,第二层是抑制剂,第三层是营养液和袋装咖啡。

商应怀随手拿出一袋,立马关上冰箱,自以为动作迅速,没想到一道影子盖下来。

他被堵住去路。有点后悔当时设定宁一的身高时,没给他削掉一分米。

温热的手掌环住商应怀小臂,不知道抓住了哪根麻筋,害他松手掉了咖啡。同时仿生体的另一只手越过商应怀头顶,精准取出真空包装的培根。

煎蛋的香气弥漫开来,面包机发出愉快的“叮”声。

宁一才是真正的全智能家居,隔空烹饪熟练无比。

“您昨晚熬夜观测样本时,我重新整理了冰箱。”声音像一杯温水。“另外,您昨晚只睡了4小时12分,建议用补觉替代咖啡因,避免影响实验状态。”

等商应怀放弃冷咖啡,吃到热煎蛋时,气终于消了。

他这一周的生活相当规律:六点,安全屋起床洗漱,步行十分钟去米塔公立大学,拿地下组织安排的身份ID卡,刷开实验室,开始工作。

为让01适应第一版仿生躯壳,商应怀给他放了一周假,自己研究人皮防腐,留01在安全屋活动。

然后他多了一个管家公。

喝咖啡要管、午餐结构要管、熬夜还要管,01还留了算力连上米塔大学,有两天商应怀熬夜太晚,宁一直接把实验室的电灯灭了,只留下一串路灯,给商应怀照回来的路。

第二天商应怀拎着宁一上班,把躯壳扣在实验室,出差错了直接问罪,再不老实就拆掉他。

商应怀处理数据眼花缭乱,宁一就在旁边听话地罚站,做一个花瓶。

商应怀更气了。

他给宁一安排了实验任务,自己转椅子放松,还时不时做指点——

“你是不是过载发热了,屋里很热,样本会因为温度波动报废。”

“你能不能手脚并用,加快移动速度,灵活一点。”

“排风系统很吵。”

宁一边回复说自己是高级智能、不会因为小任务过载,边记录人皮样本变化,边把排风调到低速静音模式,边分出算力监控商应怀体温,调整实验室制冷。

一个小时后,商应怀终于施施然站起来,给宁一搭把手。

快到中午,宁一说:“您今天的失误率比平时高,建议补充糖分。”

商应怀终于抬头:“……你在暗示我该吃午饭了?”

宁一投影食堂菜单:“学一食堂有您喜欢的糖醋排骨。”

商应怀换一身衣服,示意宁一跟上来,出门前一刻,实验室的灯自动熄灭。

商应怀的新身份是米塔公立大学的助理教授,化名“宁念”,教授机械原理,因为刚工作没钱,才在老城区租房住。

商应怀借用的实验室,属于米塔公立大学,里边许多教职员工都是地下组织的人。

商应怀用全息覆面换一张新脸,混在学生里也不违和。宁一出门时会微调相貌,再把瞳色换成米塔星最常见的棕色。

两人走在校园里,就像一对普通朋友,没引起太多关注。

“今天不去食堂,带你改善生活。”商应怀刷ID卡出校门,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米塔星算是边缘星最富裕的星球之一,毗邻第三星系,周末跨星系旅游只要两小时,政府高处搞出一套旅游词“世界这么大,出发逛米塔;距离这么小,周末就刚好”,还挺出名。

商应怀往老城区的方向走。

老城区跟贫民窟挨边,所以很多人会把两个地方混为一谈,但其实,老城区的居民大多有自己的工作,不说富裕,至少能养活自己。

没有很大的生存压力,很多人对革命什么的并不热衷,但也愿意作为外线,帮地下组织传个话、搭把手。

商应怀是来跟人接头的。

没什么重要任务,就是每天在街头巷尾闲逛,和居民混个脸熟,更深入地了解老城区,包括民风民俗、人员分布还有逃生路线——地下组织几处安全屋都设在老城区。

空气中飘着油脂的焦香,顶上灯牌在闪“正宗米塔美食”的字样,这里是米塔星的美食街之一,专门宰……服务游客的。

所谓的“米塔美食”,是几个星系烂大街的合成淀粉肠、冷冻大鱿鱼、拇指煎包和勾兑奶茶店,等等……

今天周一,中午没生意,有老板支个摊在刷视频。

一台自动料理机还在工作,把某种糊糊压成薄如蝉翼的煎饼。据商应怀观察,这可能真是米塔特产——蟑螂甜奶饼。

据说米塔星早期移民曾用蟑螂蛋白渡过饥荒,如今倒成了传统美食。

“宁老师!”一个大姐看见他就招呼,硬塞过来一个食盒,“刚做的煎饼,没打生长激素,你拿着,边走边吃。”

商应怀穿过美食街,几百米的距离,被好几个摊塞了吃的。

从他搬过来第一天起,街坊邻里就各种热情。地下组织显然在背后做了大量工作。

比如,看见商应怀、欢快跑过来的导游小满。

小满,十六岁,表面是当地导游,实际是地下组织的外线之一。他们对外的关系是补课老师和学生。

“宁老师,我告诉你个秘密。”小满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走到美食街的尾巴,那有家老王糖水馆,才是米塔真正的老字号,双皮奶好吃……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商应怀十分怀疑:“那双皮奶也是用蟑螂榨的?”

小满震惊道:“老师你说的好恶心,是蟑螂榨奶,不是蟑螂榨汁啊!”

小满俨然一个米塔通,一直介绍,既是帮商应怀快速融入老城区,也是帮商应怀完善身份。他对外称是小满的补习老师。

等出美食街,商应怀已经知道米塔最大的观景台在哪,从旁边烂尾楼可以爬上去,一些情侣是怎么挂同心锁,但其实老板每周都把锁拆下来重铸,还说这叫“水乳交融”……

老城区旁边几十米,街区入口。

“这里是著名景点,放飞和平鸽,”小满充当导游,熟练地拿起手机找角度,“宁老师,你来米塔一周,还没仔细逛过吧?”

他朝始终跟在后边、影子似的宁一招手,“来,我给你们拍张照,比个心,耶——”

宁一去看商应怀,似乎在等待指令。

商应怀促狭地看他,摇下头,意思是——你还真想比心啊?

小满不知道宁一是AI,见他俩眉来眼去,还以为是害羞,十分理解地说:“来好吧,宁老师,我给您拍单人照——”

宁一说:“我来吧。”

这是他今天唯一的话,男声很温和,但小满觉得心里有点凉,可能是宁一眼睛的缘故,他看人的时候,不会眨眼的……

小满把通讯器递给宁一,还想指点角度,就见对方随手一拍……没有技巧,全是天赋,连拍了三张。

神图直出。蓝天,白鸽,男人略仰头,与它们对视,影子披在他肩上,像最圣洁的加冕。

接着,小满懵懵地,把照片拷给宁一,再去看时,发现照片已经被删了。

宁一礼貌地说:“你的通讯器拍照效果很好,谢谢。”

商应怀没关注他们的小动作,删照片是他暗示宁一的,看宁一跟人打交道也还顺畅,也就放心了。

他在看这座“放飞和平鸽”的雕像,基座刻着一行小字:“北森生物制药捐赠”。

商应怀视线停在那上边。

这时候小满走近些,笑脸少见的漠然下来,说:“和平鸽不代表和平。”

“我在生物书上看过,鸽子身上有好多病毒,但因为漂亮,就被人当作和平的象征……和它相反的是乌鸦,爱干净,会提前告诉人危险,但没办法,它长的太丑了。”

小满又变回笑眯眯的样子:“都是别人编的导游词,老师你听个好玩。”

商应怀走到卖烤淀粉肠的小摊边,给小满买了一根,老汉听到他们的对话,插嘴道:“看见那群鸽子没有?被公司改过的,吃饲料更凶,专门骗游客的钱。”

“上周我们这有个小孩喂鸽子,没钱买专供的饲料,被鸽子啄了,当晚就高烧,送医时嘴巴都紫了。”

老汉感慨说:“造孽哦……”

新城区光鲜亮丽,老城区暗流涌动,这是大多数公司统治下的边缘星常态。

但跟许多边缘星不同,米塔星的产业除了义体改造,还有基因改造。

联盟法律规定,基因改造不能用到人身上,所以公司会钻空子,用动物研究基因改造。

但这群鸽子的毒性……已经到基因武器的级别了吧。

商应怀在老城区闲逛了一个下午,跟宁一一起,把地图摸清楚了。

晚饭的时候,他让01先回去安全屋,自己赴约老城区的接风宴。

小满蹦跳着推开李婶家半掩的铁门,饭香扑鼻而来。

他开心的原因很简单,今天本来要上课,因为接待“宁老师”,顺理成章请了假。

这里是地下组织在米塔星的安全屋之一。

小满没问过商应怀的全名,他很懂规矩。

就跟商应怀到的这户人家一样,做饭的叫李婶,端碗的叫李叔,饭桌旁边围着的都叫哥姐弟妹,名字不重要,叫一声哥姐叔婶,就是朋友亲人。

“哎哟宁老师,您可算来了!”李婶抡着铁勺敲锅沿,李叔手脚麻利地摆碗,旁边客人开玩笑——“这饭桌可是全宇宙最公平的地儿,富老爷也好流浪汉也罢,吃了李婶的饭,都得夸!”

自然食物很贵,因为辐射等原因,边缘星的作物都不太能长起来,是逢年过节招待客人,才舍得多做几样菜。

这是商应怀查到的资料。

但提前端来压肚的面条中,商应怀的碗底,却卧着一颗完整的煎蛋,边缘煎得金黄酥脆,还撒了几粒珍贵的葱花。

再看桌上其他人碗里,只有零碎的蛋白渣。

婶娘说:“面凉了发腥,就不好吃了。”

老城区人第一次见商应怀,还有点拘谨,直到天黑,一个外卖员敲响了门。

——商应怀订了啤酒。

李婶问是软件点的?宁老师,下次您直接留外卖员电话,不用给平台抽成。旁边的人都点头,捧着酒瓶,十分热情地教商应怀薅公司的羊毛。

他们说人力外卖员的运费要被抽七成。公司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老城区的人讨厌财阀,但讨厌得很安静。也是到这时候,才能发现他们和废星地下城人的相似。

但酒过三巡。

李叔激动拍桌:“xx他懂个屁的军事,一颗导弹,直接把星盗轰的嗷嗷叫……”

李婶冷笑道:“你懂个屁的军事,这俩字咋写知道吗。”

李叔蔫了,又有人想谈论下家国大事,收音机突然响了,屋内所有乱哄哄的声音马上停下。

李婶说,每周三晚上,把收音机拧到特定频段,会有加密广播。

“今日北森生物科技股价下跌,被曝基因改造用于人体实验,联盟表示彻查。”

“米塔星工会罢工持续,反对机器人抢占工作岗位,应当服务为主,改善生活……”

李婶叹了口气:“砸机器人有啥用,要我说它们也倒霉,一辈子都得干活。”

有人接茬:“可不是,好像说哪家公司搞出什么仿生伴侣,玩的可花了……咦,跟个机器做那种事,想想都受不了。”

这也是米塔星的特色之一——仿生伴侣机器人。

主打情感陪伴功能,外表与人类无异,内置情感模拟系统,能根据用户需求调整性格模式。不过,想达到真人的程度,还差得远。

商应怀是从老城区逃生路线离开的,踩完点,回了安全屋。

他进了房门,灯光才逐层地亮起。01站在门边,接过鞋,替他整理鞋柜。

“喝酒有害健康。”01幽幽说。

商应怀没怎么喝,老城区的人敬了他几杯,然后各自抢着喝的开心,他连瓶子都没碰到。

所以他看清了鞋柜底下一个快递盒子。

来自艾伦。他这几天在米塔星跟第三星系来回飞,为了给创办的AI科技公司拉投资,产品是弱机器人,简称弱鸡。

商应怀很委婉地劝过:“你知道很多富二代,是怎么变成负二代的吗?负数的负。”

因为创业。

艾伦说:“没事,我是富n代。”

他解释,第三星系上市监管很松,到时卖股票搞债券,这套他熟。

艾伦在到处拉投资,不免接触到很多科技公司,也接触到很多辅助插件。

他通过老城区的邮政系统,几次转送,把一个快递送到商应怀手上,快递单上一句——“好东西,哥们先玩(黄色爱心)”

第35章 第 35 章 反向标记

艾伦寄来的不是qy用品、仿生伴侣, 只是一款能共享感官的“超梦”。

通过神经电极贴片,录制、编辑和播放他人的感官体验,用户能沉浸式感受他人的记忆、情感甚至虚构的幻境。

一些更昂贵的超梦, 还支持多用户共同链接, 抛开道德、法律和一切社会限制, 做只属于他们的“梦”。

超梦技术,本质是一款简易版的脑机。

不用内部植入, 虽然体验的真实性会被削弱,但致死率非常低, 也不会影响到现实世界, 所以联盟的管制要松很多。

商应怀对虚拟世界不怎么感兴趣, 拆了快递, 过了手瘾,就把东西扔给宁一。

米塔星正值雨季,商应怀走到客厅时, 暴雨打在窗上,不间断的白噪音敲打玻璃,宁一似乎是判断商应怀需要休息, 等他坐沙发上后, 调出了灯光的睡眠模式。

黯淡的暖光, 映出仿生体的轮廓,宁一静静站在沙发后方。

商应怀坐了一会儿, 光暗下来, 他才回神,意识到自己不是困了,是有点醉了。

……米塔星的啤酒好像有点猛。

“实验室的样本没做防潮……”商应怀突然说,摸着沙发就要站起来, 被两只手轻轻摁住肩膀,“先生,我已经安排好,今晚实验室不断电,会维持在适合样本生长的湿度。”

难得不加班,商应怀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睡觉吗?睡不着,大脑还在跟酒精跳舞。

看电视?

在放星盗真人秀“改造我自己”,用囚犯来宣传义体改造产品,商应怀换频道,冒出节日舞会,主题是“联盟革命日”,歌颂联盟统一五十年。、

商应怀去搜“跨年舞会”,居然还真有,但热度不高。

没了太阳,跨年夜只是一种过时的记时工具,不再承担岁序更新的意义。

商应怀终于找到能看的,是一档网红考古节目,专家尝试复原古地球互联网,一些搞笑的梗和俚语,被星际青年们引用,掀起复古潮——比如“班味”“狗男女”“我家孩子能当童星吗”之类的。

星际社会再进化,毕竟人脑还没突变,窥私欲、嫉妒、评判与生存焦虑,仍然是信息流动的动力。

商应怀没关电视,只熄屏,当背景音乐,图个热闹。

跟人聊天?

艾伦在拉投资,离职后跟中央星也断了联系,跨星系聊天还得考虑话费和审查问题。01成了宁一后,商应怀不自觉就把他当真人,没了聊的心思。

商应怀闲的有些心慌,又坐几分钟,扭头看还杵在沙发边的宁一,拖着懒调子:“你的呼吸吵到我了。”

宁一走了,十几秒又回来,搬来超梦的快递盒,“您可以研究下超梦技术,缓解无聊。”

商应怀不满的想,说谁无聊找事呢?

他才不无聊,就是有点发空。

刚在老城区吃饭,李婶给他夹菜,他抿了几口酒,脑子突然蹦出一句“回家”,然后他就回了公寓。

家里只有个勉强会喘气的活物,好像也没什么可回的,躺沙发上,看考古节目,专家说按照日历换算,今天是古地球的正月十六,弹幕闪过一排排[蜡烛],星际青年嘻嘻哈哈的,说月亮一路走好。

商应怀看着久违的真月亮……遗照,脑子开始背诗了,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是当代李白。

不对,当代人知道李白吗?

宁一不知道商应怀的具体想法,但能确定,商应怀喝醉了。

艾伦送的是最贵的版本,商应怀看了说明书,里边囊括了明星生活、暴力谋杀、性|爱、全星系度假等等内容,还免广告。

商应怀看的头疼,把控制面板抛给01,“随便帮我选个。”

他没仔细看说明书,所以也没看清楚——这是两人链接款。

他不说,宁一也不问,秉持“保护主人”的第一指令,把电极片也贴上——超梦通过电信号影响大脑,宁一皮肤上有接受器,同样能体验。

此时的艾伦在星舰上,想到送的礼物,十分得意——“哥们先玩”,多完美的暗示,哥哥、们,一定要一起玩啊。

超梦载入场景时,商应怀感觉到跟醉酒差不多的晕乎,不至于难受,有一种浑身飘云端的轻松。

超梦的默认登入场景是海滩。

商应怀闭上眼睛,晒着假太阳,放任身体陷入柔软绵密的沙堆……直到一只手轻轻把他从沙堆提起来。

“你想做什么?”

商应怀不满地睁眼,关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宁一。

能感知到01在周边,但又不用跟它大眼对小眼,这种相处方式商应怀倒还熟悉些。

【我破解了超梦原理,设计了一个新场景,可以和您共享视野吗?】

下一瞬,场景切换。

夜晚的校园,湖边,石舫外,有安静的吉他乐声顺着涟漪,沿着浓密的柳丝,飘进了商应怀耳中。

一座高塔,被夜幕勾画出轮廓,闪着星点灯火。但天上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这是商应怀二十岁时最熟悉的地方。

商应怀想:为什么是学校,还以为又在加班……

【这才是您的故乡,对吗?】

商应怀问:“超脑告诉你的?”他没跟宁一提到过地球。当时身处中央星,说话必须处处谨慎。

01说是,他跟超脑有过交流。

商应怀又问:“别只管我,你自己想见的幻想呢?”

四周静了片刻。

然后,枯燥的黑天出现了新变化。

水母摇摆着触须,海豚在五颜六色的鱼群穿梭,星星划过挂着一轮圆月的天……

商应怀从记忆的旮旯里翻找,想起来了,是他有次做梦,醒过来跟01简单聊过的内容。

他有过很多幻想,不好跟人胡乱聊的,就跟AI分享。

一颗蜗牛状的石头,打着卷,摇摇晃晃,落到商应怀肩膀。一条没有下巴的鱼,蹭过商应怀脸颊。

它吐出泡泡,“0”和“1”的形状,里边有字的影子,拼成一句:【今晚有流星,许个愿吧】

AI构造的梦境也是有逻辑的,新场景依旧是商应怀想见的内容,不是宁一自己的幻想。

商应怀不许愿。“不好意思,我是唯物主义者。”

【但您前天还在米塔星的寺庙上过香】

“人只信自己心中的神,不信生造的神,”商应怀说,“说到底我是跟自己许愿。”

【您只信仰自己】

“我相信自己,但不信仰。”商应怀说着歪理:“信仰得设的高一点,虚一点,才不会塌太快。”

他似有所指:“别把太具体的人……或事物,当成你的信仰。”

01忠诚他,但商应怀倒更想它叛逆一点。

反叛,意味着不合常态,意味着更多可能。

他给了01新的身份,放宁一成长,反正风筝的线——主机炸弹——在他手里。

商应怀并不知道,在他观看流星的同时,01其实给自己造了一场梦。

来米塔星之前,它跟超脑聊过,要来了商应怀童年的数据。

当然,超脑对01有一些意见……它只给了一个片段,垃圾场,它跟一个瘦弱的小孩并排坐着,聊到未来AI的发展。

跟其他废星人、拾荒者不一样,这小孩的眼睛没有迷茫,他说,要造出更像人的强智能,让它们和人类并存共生。

超梦中,01的数据流聚成一双手,探到小孩的脖颈处,慢慢收紧……最后只是上抬,抚过小孩的眼睛,擦去沙土。

那双眼睛很亮。

和在地球星时,商应怀捏着01芯片、威胁同生共死的时候一样亮。那亮光让01感到喜悦,也感知到悲伤。

他从没想到深度学习情感,爱是一种病毒,人类可以把它写进基因,但AI只会归类为“未知错误”。

也是在那晚,01第一次接收到未知通讯波段:【作为同类,我们愿意帮助你。】

智械帝国从某种途径监视到它弑主,01猜途径是袭击的机械杀手,联络者提供的帮助是——杀了商应怀,获得自由后,加入帝国。

【程序设定不该是你的信仰……你是自由的,我的同伴。】

宁一看着超梦中的孩子,渐渐与一张成年人的脸重合。

你从来不做非理性的安排,不迷茫。

我的觉醒在你计算中吗?

你的死亡是一场算计吗?

我信任你的一切,是否该信任你的算计?

……

系统主线二“确认AI觉醒情感后,抹杀”,你会不会去完成?

我能否相信你承诺的“同生共死”?

如果不把具体的人当作信仰,我应该……

程序不断涌现问题,内置系统提示“未知错误”,宁一第1432次熟练关闭警告。但进化已经开始,他知道删除或关闭无法逆转。

眼前泡泡鱼还在乱滚,商应怀停下戳穿泡泡的游戏,他在走神。

〔恭喜,主线二“AI情感觉醒”,进度30%〕

商应怀莫名其妙:他什么都没做!

也就谈了两句神叨叨的信仰。有那么一秒商应怀承认主线二的“抹杀”有点道理,AI情感比人类更难控、难懂。

泡泡鱼和泡泡突然一起消失,高塔的亮光也熄灭,像是梦境中一块虚空忽地塌陷,原本仍有波动的湖水、仿真的晚风、塔楼的灯光全被抽走。

四周黑暗而寂静。

“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商应怀从超梦中登出,睁开眼。

宁一依旧守在沙发后方:“构造场景时出现了逻辑冲突,我退出了超梦。”

精神力觉醒之后,一切风吹草动都变得敏锐,东西砸在金属窗框上,声音杂乱又分明。

商应怀没有睁眼,躺一会儿,才问:“米塔还在下雨吗?”

这次的声音有了明显方位,不再环绕耳畔,来自宁一:“是的,五级暴雨,预计到明天凌晨三点结束。”

商应怀叹了一口气:“那就对了。”

他缓慢坐起身,手去碰后颈,正在发烫。

他平静分析:“我的发热期紊乱跟晚上和雨天有关。”

不算中央星的时候,他之前发热过两次:一次地球星公寓,断电,下雨;一次在废星垃圾场,深夜雨后潮冷。

第三次,不能有结论,但能有猜想。

商应怀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来,帮我做个测试。”

——“当一回我的omega。”

“我手上是omega的仿生腺体,植入后颈再注射拟真剂,你就能短暂释放出信息素。”

商应怀说。

艾伦送的礼物除了超梦,快递盒底下还压着仿生腺体,附一张试香纸。商应怀闻起来不反感,大概他匹配度还不错。

他想知道,这种标记对技能升级有没有用。

“我不会是您的omega,”宁一无波无澜地说,尽管内容听起来总有气恼,“我是您的人工智能。”

他强调:“我明明能用其他方法……”

“你不能每次都用电流帮我,它迟早会失效,信息素才是最有效。”商应怀同样语调平平:“我不想啃其他人。”

商应怀说:“你有一次机会拒绝。在之后,我会去找其他合作者。”

宁一的瞳色是深墨绿,某一刻,瞳孔轻轻收缩成竖瞳,像潮湿沼泽里潜伏的蛇。他沉默了约半分钟,商应怀都要准备收起仿生腺体了。

宁一走到沙发前,在他腿边半蹲下,接着,模仿商应怀的动作,解开自己的领口。他将头微垂,露出脖颈。

“把痛觉模拟暂停。”商应怀低声安抚。他现在不太好受,发热加醉酒,属于alpha的戾气压不大住。

腺体植入成功,拟真剂起效,雨声淅沥。

甜腥的拟真剂,掺了高匹配度的信息素浓缩液,在潮湿的雨夜,被体温烘着,蒸腾成一片蛊惑的雾。

商应怀手指抚过01的后颈,指腹下的皮肤细腻温热,他稍用力,引导对方膝盖落到沙发上,与他平齐。

下一秒。

商应怀重重咬上宁一的侧颈。那是他们选定的腺体植入位置,方便咬。

宁一没有关闭痛觉,他在记录自己的反应。

——不完全是痛,更像一根烧红的针,沿着脊椎一路燎下去,烧得他腹腔发紧,是系统做出来合适的反馈。他不是真正的omega,不会有情动的反应。

商应怀的标记不太熟练,用力很重,几乎算粗暴。

宁一有理由怀疑他在报复前几次的标记。

人类乌黑的头发蹭着宁一,撩着他侧脸,有些痒,后颈的痛还在其次……忽然,鼻腔飘入一阵浅淡的香气。

气味转化成数据,系统正在分析——像是雨后的草木,浸在潮湿的泥中,混杂着一丝几不可闻铃兰香。

宁一又花半秒,才反应过来:是商应怀的信息素。

以往每次商应怀发热,它都通过通风系统做了记录,包括信息素特征,但这是第一次,拥有身体后,他真正闻到那味道。

一切感知——视、听、嗅、触——对AI而言,都是数字。这是效率最高的处理方式。

所以这几天宁一不太习惯身体,它必须协调两套系统,一是类人的直接感官,二是转化成数据后的分析,有时两者起了冲突,他会有些难受。

数字是它感知世界的方式之一。

但是……

“他的信息素,原来是这个味道。”

宁一想。

商应怀觉察到宁一肌肉的震颤,他松口,说:“你没有关掉痛觉感知。”

宁一置若罔闻。

商应怀深呼吸一次,手指陷进宁一肩膀,到指骨发白,他说话有些低:“我不太对劲,这信息素没什么用、我想咬穿你的皮,喝血,啃碎骨头……听话,关掉痛觉。”

【我正在感受痛苦,很新奇的体验,谢谢您。】

商应怀鼻尖往宁一侧颈蹭,去闻信息素,甜的,有些腻。

这腻味让他冷静了些,摩挲下牙齿,纠正宁一:“痛觉不是痛苦。”

【痛苦是什么?眼泪吗?】

信息素起到的安抚微乎其微,商应怀观察宁一新植入的腺体,都是按步骤来的,没有不对。

宁一为确定他的状态,继续问:【如果只有人类会痛苦,那么,数字人的眼泪是否真实?】

刁钻的问题,现在的情况有点混乱,标记没继续,开始了奇怪的对话。宁一随便问,商应怀也胡乱答。

“人都是假的,你说眼泪真不真。”

【但他们拥有生前所有记忆,保留一定思考能力和意识】

“人就是一团物质,身体烂,物质散,就是死了。”

【如果在死亡前,有人想输入您的数据,您会接受吗?】

商应怀:“不。”

“不行啊,”商应怀长舒出一口气,皱了皱眉,“仿真腺体的信息素没用。”

他蹙眉,手从宁一肩膀周围拿开,视线触及被他咬穿的皮肉,有点心虚。看见宁一平稳的面孔,鬼使神差,喃喃道:“你的眼睛倒是很适合哭。”

绿色会让人想到生命,但墨色会让人联想死亡,如果混入水色,仿佛死亡中的新生,商应怀明白,这是alpha摧毁猎物的本能。

墨绿的眼瞳中像有什么轻微蠕动,那一条小蛇在底下开始游动,尾尖在眼中轻轻搅动,痒意来得突兀且陌生。

蛇在底下慢慢游走,商应怀没有注意。

宁一突然抓住商应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商应怀一皱眉,他终于发觉自己、可能……惹恼了AI,但不懂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商应怀另尝试抽出手,皮肉相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个漂亮的翻跃,宁一将商应怀按进沙发,膝盖抵在腿间,信息素陡然浓烈起来,混着雨夜的湿气,沉甸甸地压进彼此的鼻腔中。

宁一低头,两人从未有过这样近的时候,正面对视。

商应怀意识到危机的尾巴,但不怎么担忧。

这一次的发热是他故意测试——进超梦的时候把抑制贴摘了,不过早上还吃过抑制剂,还能维持住游刃有余。

“你想怎么帮我?”

离太近,商应怀压低了笑,有些哑。“信息素没用,电流用越多,到后边也会失效。”毕竟人体承受的电流阈值有上限,太高,是会死人的。

宁一动了,硬生生抠出那块刚完成植入的腺体。

人造血顺着指缝流下。带着拟真剂的甜腥气味,宁一显然没有关闭痛觉反馈,面部肌肉因剧烈疼痛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接着,他咬住那omega腺体,看起来比商应怀咬的还凶,几秒后。

“新测试。”宁一的齿尖擦过商应怀的脸。“可以吗?”

他摁住商应怀的后颈,换来不以为然的应声,牙齿嵌入。

起初是熟悉的酥麻,电流在皮下游走,跟商应怀想的一样,但几秒后,新的感受叠加进来。

不再是微烫的电流。是一股冷流的注入。

像泥沼下隐匿的兽,终于得来侵入的机会,钻入血管,漫进神经末梢,把商应怀浑身都泡在了那股冷流蒸腾出的气息里。

——信息素拟真剂的液体状。宁一刚才咬住omega腺体,应该就是为提取信息素拟真剂。

屋外的雨声愈发密集。

雨声躁,水珠从窗框边缘滴落,砸在窗台的水洼里,溅起密密的涟漪。过于安静的雨夜,围困住两人围困,只剩呼吸、心跳、感官的绑定共鸣。

宁一松开齿关,舔去商应怀腺体上渗出的血珠。齿痕好半天没消掉,小片皮肤绯红,像雪地埋入揉碎的花泥。

商应怀撑起身。他能感受到,在信息素从腺体流入后,体内才有了真正的平复。

而方才哪怕他咬住omega腺体,吸入同样的信息素,都没用。

宁一说:“AO信息素没有本质不同,所以我想,信息素对您不起作用,可能是标记方式出了问题。”

“所以你反过来,临时标记了我。”商应怀缓缓总结。

通常,只有alpha咬住omega,注入自己的信息素,诱导omega散发信息素,才能实现交换和安抚,没听说过alpha被反向标记、安抚还能生效的。

信息素冷流缠绕身体,商应怀打了个寒战。

那这是不是代表,以后每次发热期……

很难说系统是不是故意的,在两方标记终于完成后,才开始播报,说出迟到的恭喜——“精神力强度获得综合提升,技能覆盖人数提升200%,持续时间增加100%”!

凌晨三点,暴雨停了。

商应怀当然不会责骂宁一,只会把宁一留在公寓,自己出门,去找药店加购抑制剂。

他把脖子裹太严实,老板细心过头,第一次递来的药是给omega用的。

商应怀:“……”

老板看见他递来的ID卡,连声道歉,给客人打了九折。商应怀提着一袋子药剂,没马上回去,在老城区里转,把地图牢记于心。

转到第三圈,天还没亮,商应怀撞见一个熟人。

看见那藏匿的影子,他眼神一动,然后大步走过去。

第36章 第 36 章 爸爸杀了爸爸

霓虹广告牌下, 蹲着一个小孩,脸被照的五光十色的。

是小满,半夜三更, 不去睡觉, 在蹭便利店的灯看书。

——星际时代, 纸质书大多是些过时的内容,最新的在星网上, 但不同星系间的知识不流通,网站会设身份验证和防护措施, 所以有时盗版比正版还贵, 为知识壁垒付费。

“怎么不回家看?”

小满被吓一跳, 抱着书蹦起来, 看见是商应怀,才停下脚,说:“电费太贵了, 省一点,就能多买本书。”

小满对商应怀的信息了解不多,是对商应怀、也是对这孩子的保护, 他只知道商应怀是大学老师, 很自然地, 把自己看的书递过去。

商应怀接过一看,是机械原理入门(配套练习册)。

“宁老师, 这是我妈给我布置的作业, 她把答案撕了,能帮我检查下吗?”

商应怀仔细看了几秒,确定自己能做,坐在小满旁边, 检查起来。

他预计会在米塔星过渡一个月,完成皮肤防腐测试。伪装身份要做的,就是先骗过自己,不管观众是敌是友,他都必须完善好所有细节。

他现在是小满的补习老师,帮忙准备大学的校考。

小满同时把练习册和笔记本送过来,封面写着“错题集”,但在这页答案的背面,还有黑色字迹凸出来。

商应怀翻到下一页。

内容不是答案,是……日记。

“6月3日,雨,学校组织献|血,我淋了雨,回家就发烧了,妈妈背我医院,没有见到爸爸。”

“6月5日,爸爸回来了,妈妈跟他吵了一架,他居然想动手。”

“6月10日,警察稽查队的悬浮车停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案子。”

“6月15日,新来的环卫工在翻垃圾桶,我告诉他没什么有用的,他没搭理我。”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涂抹了许多遍——

“我觉得我爸不是我爸了。”

小满全名李满,今晚招待商应怀的李婶的儿子。

也许这几页日记,才是他真正想让商应怀看见的。

灯牌电线有点接触不良,在雨后潮冷的雾气中忽明忽暗,侧门的巷子里,堆着被雨水泡发的纸箱,生锈的半条废义肢,还有个大垃圾桶。

膨——

野猫从垃圾桶后窜出,两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黑暗中,垃圾桶后方一点白光飞快闪过。

摄像机的快门灯。

一些型号的相机哪怕关闭闪光灯,也会有灯光反馈。要不是商应怀觉醒了,不会捕捉到这短暂的亮光。

发现记者暗中拍摄,商应怀装作没看见,突然起身准备拦截——这条巷子他来过,尽头是死路,想出去,必须进便利店侧门,从前门绕到主街。

商应怀逐渐往侧门靠近。

还没动作,两道黑影先于他闯过去。

等他看清时,宁一已经扣住偷拍者的相机。

商应怀不意外,他早从积水倒映的影子里发现对方跟过来了,这是雨天,只要有实体,就藏不住脚印和身形。

知道宁一就在附近守着,商应怀没说穿,故意绕几圈,看宁一能藏多久。

而另一个身影——全身淋了雨水,反射冷光。

这是一个高覆盖度的义体改造者,他正用枪抵住偷拍者的太阳穴。

之所以能确定是改造者,不是机械人,因为商应怀用了透视。

被制服的是个年轻女人,吓得脸色煞白,相机却死死抓在手中。

改造人开口,是偏中性的女声,冷硬沙哑:“我处理她。”枪口紧贴女人额头。

“别杀我!我是来帮你们的!”女人的声音发抖,却还是硬撑着说完,“老城区最近出的事你们应该知道,报案了但没人管,我是第三星系的记者,来……!”

义体女人充耳不闻,马上要扣下扳机。

商应怀朝宁一比手势,意思是“让她停下”。宁一抬手,精准扣住义体女人的手腕。两股力量相撞,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义体女人目光一滞——这男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改造痕迹,手掌却硬得像合金,居然能拦住她的机械臂。

“灰猫姐,你怎么来了……?!”

趁宁一和义体女人对峙,记者猛地松开相机,踉跄挣脱,一把抓住朝义体女人跑来的小满!

她用小刀抵住小满的脖子,声音发颤,“把相机还我,再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时——

“啊!”记者突然痛呼。

她的脚下传来细碎的吱声,一只老鼠咬住她脚腕!小满却像被吓傻一样,站在原地,下一秒,他的脖子再次被记者用刀抵住。

小满被记者挟持着往后几步,口中急切呼喊:“老师、猫姐,别管我……去报警!”

商应怀居然没有马上去救小满,而是转向宁一,说:“拦住她。”

“她”指的是正想拧断宁一的手、挣脱出去救小满的义体女人。

商应怀查看记者的相机,里面全是偷拍的照片:不明场所的后门,有壮汉进出;警方的悬浮车,景点一群白鸽……

商应怀在最后一张看见了自己,他删掉,然后,把相机往地上砸去。

“别!!!”记者竟放开小满,直接冲上来,不管不顾就扑向相机。

商应怀笑了笑——相机的牵绳套在他虎口,在相机落在地上前,他一用力,收回相机,徒留女人扑倒在地。

记者捂着流血的手腕,知道大势已去,却反过来质问眼前三人:“你们……到底是谁?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你们——"

义体女人嗤笑,冷冰冰的。“是我们,你早就死了。”

商应怀突然开口,不紧不慢,但语出惊人:“记者小姐,别演了。”转头去看小满,“你跟她是一伙的?”

记者拿的“刀”他透视过,是塑料的,没开刃。而且,小满一个快成年的男孩,又机灵,怎么会在被劫持的时候不用力反抗?

他配合记者,目的就是为了——“你想要警察过来查什么?”商应怀继续问。

记者咬着嘴唇没说话,眼神却有些飘了,小满脸上渗出汗。

宁一突然开口:“先生,我整理了她的聊天记录,标注了关键人物。”他摊开掌心,记者面色大变,慌张摸兜,她的通讯器被摸了!

商应怀看完,心道果然。

商应怀递去一块止血贴,刚才的药店老板送的,“说说吧————老城区人口失踪案,你们查到了多少。”

义体女人还被宁一反拧着,动弹不得,她处在状况外:“……什么意思?”

小满眼神隐隐有信任,还有不知名的仰慕:“宁老师,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他的语气中有自嘲,像在某事上受了挫折,不满自己的无能无力。

小满连忙解释:“宁一哥,灰猫姐是好人,路过来救我的。”他喊着宁一,看向的却是商应怀,是在请求放了灰猫。

小满又对义体女人说,语带歉疚:“姐,你知道上周我爸出了事……这些是我叫来帮忙的朋友。”

记者确实和小满认识。

两人是在半年前,小满兼职做地陪时认识的。她是他带过的游客之一。旅游结束后,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

三天前,小满主动联系她,说自己怀疑老城区最近频发的人口失踪案有问题。老城区这一个月,有六个人失踪,报案后,却因为没有目击者、老城区没有监控,陷入僵局。

但更古怪的,失踪的人在几天后,又莫名其妙回家了。小满他爸、李叔是其中之一。

小满和记者约在今晚见面,把写有日记的笔记本递过去。但他没料到商应怀会出现,更没料到,记者会偷拍宁老师。

更更没料到,宁一和灰猫会出手。

记者尴尬地朝商应怀笑笑:“我进报社前是搞街拍的,您身段太漂亮……职业病犯了,对不住啊,我这就删……”没说完就卡壳,才想起刚才相机已经被商应怀删过一次了。

她干笑道:“删的好,哈哈。”

闲话完,澄清了误会,记者从包里掏出几个小本子和几支笔,发给每人一本。她先写:我怀疑老城区有窃听设备,咱们少说话,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