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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小满跟记者接头,交换信息的方法是日记本。

灰猫看着小满,直接问:“行了,你要我做什么?”她都不问是什么事。

小满:“姐,这件事会很危险,我就是不想把你扯进来,才拖到现在没说。”

“不要我帮忙,为什么要他们?”灰猫看的是宁一。她的眼睛应该也改造过,像玻璃材质,瞳孔反射的光线很平整,比宁一这个仿生人更非人。

这时的画面其实很奇特——五个人,男女少长,蹲坐在无人便利店“璀璨”的灯牌边,除了一个机械样的女人生硬开口,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碎声。

商应怀几乎要以为他们在玩星际狼人杀。

他没说话,也没写字。

因为系统又蹦出来了,准时得像宁一的天气播报,像米塔星的雨。

〔支线:查清老城区失踪案真相

成功奖励:精神力总体强度提升

失败惩罚:死亡〕

商应怀注意到系统表述变了。

奖励说的是“精神力综合提升”,不是“技能升级”;惩罚说的是“死亡”,不再是“脑死亡”。

系统没有实体,无法直接影响外部世界,那来杀商应怀的,会是哪一方的人?

奖励和惩罚都巨大,只说明一件事:任务危险度很高。

小满正色说:“姐,这件事你别管,你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危险了。”

商应怀直截了当,问:“你爸不是你爸,是怎么……”

“李——小——满——!”

李婶拿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杀过来,硬生生把警匪□□频道变成家庭教育频道。

小满的脸刷地红了:“妈,我作业做完了,真的!”他立马转向商应怀:“宁老师帮我检查了,全对!”

商应怀截住话头,拿出小满的作业本,淡定纠正他的说法:“也不是……”

小满被刀顶着都没叫唤,现在看起来快哭了,疯狂使眼色,商应怀不改正直:“错了两道,但考米塔大学没问题。”

他牢记自己的身份——宁老师。

李婶喜笑颜开,她走过来的时候,记者就静悄悄闪开了,给小满留话:“老方法联系。”

李婶没发现不对,看她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在查失踪案。

她并不是地下组织的正式成员,只是外线,但她的儿子、丈夫,全都是——李叔就是商应怀在老城区的负责人之一。

哪怕没有系统任务,商应怀也得查清楚失踪案,否则李叔出了问题……

李婶听商应怀说是公寓煤气漏了、才大半夜出来,热情邀请他这两天到自己家住。

放一天前,商应怀不会答应,但今晚跟宁一互咬完,沙发一片狼藉,还有信息素闷在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完……他答应了。

宁一又被商应怀撵回公寓,去打扫卫生。

墨色眼瞳离了霓虹,又变深下去,但他没有反驳,当真回去了。

李婶逮住小满检查半天,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没事就好,下次再晚上出门,我和你爸就来练习下混合双打!”

义体女人喊了声:“姨,我看着小满,没事。”

李婶看着灰猫,那些鲜活的恼怒和担忧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忧虑:“宿安啊……”

原来灰猫的真名是宿安。

什么样的工作需要化名?

李婶拉着宿安,到另一边聊去了,趁着时机,小满跟商应怀说了点宿安的事。

——宿安是地下拳场的选手。

她五年前出现在老城区,一身血,倒在垃圾桶旁边的水洼里,李婶李叔心大,看这女孩瘦的像只野猫,捡回去,帮她治伤。

半年后,宿安拿着十万现金回来,李叔只收了买药的部分,又看出宿安没地方落脚,给她安排了房子,每月正常收租金。

宿安住的是地下组织另一处安全屋。

“宿安很厉害,基因撑得住高强度改造,不会崩溃……她全身基本都动过,是最顶尖的拳手。”

地下拳赛按改造度匹配对手,改造度特别高的,属于猎奇比赛,观众愿意看,哪怕不押注,也会交入场费。许多游客来米塔星,就为了看一场黑赛。

这是米塔星政府默许的。

宿安跟李婶聊完天,回来了,从她布满铁片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对商应怀的语气温和许多:“宁老师,你好。”

李婶像看见自家养的野猫学会亲人,欣慰地笑了。

“姨跟我说,你缺钱,要来看我的比赛吗?给你免费。”看商应怀没有露出反感或抵触,宿安接着说:“照我告诉你的加注,能赢。”

她想了想,重复重点:“就明晚,我上场。”

李婶抬起鸡毛掸子,想修理宿安,但没处落手——这丫头全身上下都改造过。最后只能怒道:“宿、安,我刚才怎么说的,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宿安很平静地说:“姨,我就差五万,最后一场比赛,钱就够了。”

李婶把话都吞回去。小满在旁欲言又止。

李婶说:“这几天晚上不太平,你还要去比赛?”她叹气:“我不是你亲妈,管不着你,但你妈要是看你现在这样,心得多疼啊。”

宿安有些不知所措,想抬手,但又收回去,最后点头:“我习惯了。而且,我能打,你别怕。”

商应怀问:“为什么不跟小满一起念书?”

宿安很意外他会跟自己说话,但刚才跟李婶聊过,她说,宁老师是好人。于是宿安老实回答:“年龄过了。没钱。我只会打架。”

小满补充解释:“宿安姐攒钱就是为了读书。”

宿安应该没有接受过正常教育,说话不成段,断续的字词,但商应怀能听懂——年龄过了,非常规途径入学,要给学校加钱,她只会打架,所以打黑拳攒钱。

“宁老师,明天见。”

宿安跟老城区的人一样,不管年龄大小、男女老少,都叫商应怀老师。

她没走几步,又转回来,简单说:“宁老师,你是学机械的。缺钱的话,可以在老城区找个活,修表修车,不容易犯法。”

老城区跟废星地下组织最相似的,就是排斥智能设备。

这里流行一种怀旧风潮,年轻人追捧第三星系淘汰的“过时科技”,比如机械表,不用联网,不会被公司篡改时间,修表匠是老城区最受尊敬的工作之一。

宿安说完就走,她转身时,商应怀看见一只灰耗子,很听话地窝在她手上。是咬伤记者那只。

宿安半改造的脸上,牵出来一个笑容,铁片挤在一起。耗子朝她吱吱叫,然后跳下来,趴在下水道边上。

宿安掏出一根淀粉肠,给老鼠。

商应怀听见她在说:“姐妹,乖,吃吧。”

她给这只耗子取名叫姐妹。老鼠欢快地吃着淀粉肠,证明不是机械,是活物——宿安的“姐妹”也做了义体改造。

*

商应怀在小满家打了地铺,一直睡到九点,补足了这几天做实验缺的觉。

他有预感,接下来几天怕是别想睡。

等商应怀悠悠转醒,发现身上盖着的毯子换了,不是李婶家的红绿大花,成了一条素蚕丝被。

这也是艾伦送的礼物之一,但这条被子应该在公寓。

枕头边还有一束假花,商应怀闻了闻,上边应该喷了安神的药剂,他观察半天,也没看见宁一,不知道又藏到了哪里。

起床吃饭,碗里还是多了个鸡蛋,商应怀悄悄挪到小满碗里,小满说自己在备考,不能吃鸡蛋,怕考零蛋,又用勺子,把鸡蛋给商应怀舀回碗里。

李叔不在,小满说他这几天都上早班。在某家小科技公司。

米塔星有自己的大学,临近第三星系,教育水平相差不大,还能留住一部分人才。这些人大多是靠政府资助上学,毕业后要么有五年服务期,要么,自己选择创业,在财阀垄断下,艰难开了自己的公司。

他们大多出生老城区,招聘的时候,对这边的人会关照一些。

但大公司扩张越来越快了,收音机广播说,小公司这半年倒闭了将近20%。

有李婶在饭桌边,小满神色自若,笑眯眯的,一点口风不露,说起李叔还是很正常。

商应怀发了条信息,让宁一用全息覆面,装成“宁老师”帮自己代课。

然后他自己去了景点——和平鸽的雕塑边。

记者拍摄的其中一张照片,就是这座雕像。她显然隐瞒了很多信息,商应怀能理解。

老城区没有监控,从录像入手的思路断了,商应怀决定先从简单安全的线索查起。

天光乍晴,蓝天白云映衬下,鸽子安静地栖在雕塑周围,扑扇翅膀,偶尔起飞又落下,这画面纯洁、静谧。

也许记者只是看见漂亮的画面,随手一拍,就像偷拍商应怀那样。

商应怀戴着帽子和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他站在雕像前,用透视查探一只只鸽子。

没过多久,景点的工作人员过来,推销饲料,商应怀拒绝了好几次,几个推销的人慢慢围上来,有人在商应怀背后,比出手型——

一只鸽子陡然朝商应怀俯冲过来。

砰!

一声枪响破空,掀起气浪。

是悄悄跟过来的小满,他用□□射杀了鸽子,掏出几张星币,堵住景区工作人员的嘴,因为跟人熟,笑着敷衍过去。

小满拉住商应怀,低声解释:“宁老师,米塔星的景点都是大公司在管,他们有自己的文旅开发团队……这些鸽子只听公司的话,您没买饲料,工作的人就没提成,所以才用鸽子来整你……”

商应怀没有回话。凝神看地上的鸽子。

它还在痛苦的抽搐,小满面露不忍,想要再加一枪,给它一个痛快。

“我来吧。”商应怀从小满手中接过枪。

□□也有一定的反作用力,商应怀没有专门训练过,被震的手微麻。

但他的身体丝毫没有移动,像是被定在原地。

他知道鸽子死了,因为在这瞬间,他听见系统播报——

〔“献祭”技能触发:精神力吸取成功,本次无技能拾取〕

米塔星的一只鸽子,居然觉醒了精神力。

第37章 第 37 章 我们是什么关系?

地上鸽子没了动静, 血水打湿了羽毛,看起来跟普通鸽子没区别。

广场前,商应怀边把鸽子的尸体装入取样袋中, 边问小满:“为什么, 你会觉得你爸不是你爸了?”

小满站在不远处, 双手插在兜里,鞋尖刮着广场砖缝, 闻言一停,但他对这个问题有预料, 说了几个细节——

“他以前再生气, 也不会对我妈动手, 哪怕只是装样子。”小满慢慢地说:“这次失踪回来, 他把我妈做的排骨悄悄吐了,这是他以前最喜欢的菜。”

商应怀没说话,手上挤出袋子的空气, 扣紧袋口,“嗒”的一声闷响。

小满接着说:“我一说想他去医院体检,第二天他就加班, 还说不用浪费挂号钱。”

但这些细节不能作为证据。

“你想过做亲子鉴定吗?”商应怀问。这是最简单的检验方法之一。

小满摇头, 说:“我不敢。”

“如果确定了他不是你父亲, 会怎么处理?”

小满脸上惯常的笑不见,嘴角抿平, 他说“上报组织”, 但眼睛里全是迷茫。

*

“基因检测需要专业设备,学校里没有,”信息在光屏上弹出来,紧接着是一张名片和一个地址, “宁老师,如果只需要小型仪器的话,可以去这里,医生是搞基因微调的。”

商应怀试过透视鸽子,但基因谱系涉及微观,看不清,哪怕能成功,他不是生物专业的,也看不明白。

就按着组织负责人给的地址,从老城区一路穿行,左拐右绕,到了一片新街区。

米塔人把这里叫做“灰市”。

它卡在老城区和新城区之间,两条街外就是警局,法治与混沌在此微妙地共存。时不时也有扫黑扫黄的来,但风声一过,店铺重新营业,一个比一个亮丽、正经,尽管谁都知道背后不干净。

商应怀要去的是一家私人诊所,就明晃晃开在街道中间,名字叫“美容管理中心”。

医生是做基因微调整容的。

术业有专攻,商应怀联系地下组织,找到了专做基因微调的医生。

每个星系的地方法律不同,在米塔星,基因微调是允许的,虹膜、指纹、DNA不能碰,其他的细节,比如脸型、肤色、痣、骨骼线条,可以进行有限次数的调整。

“哪里不满改哪里……您问副作用?”

现在是白天,诊所没什么生意,只有几个感冒输液的。听商应怀问基因微调,医生眼睛一亮,压低声音:

“既然您是那边介绍来的,那我说个实话,什么手术都逃不开副作用,看大小罢了……”

医生说,基因生物检测的结果最快也得晚上出来,他热情地推荐整容药剂,打一针,几分钟的事。

商应怀用的是假脸,没有整形的需求,但他也没有直接拒绝。

医生察言观色,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误会了什么。

“原则上,我们是不改虹膜的,但如果您有特殊需求,比如隐蔽身份……我们很愿意通融哦。”医生疯狂暗示,就差直说“逃犯整形业务找我哦”。

商应怀问:“基因药剂能不能自己打?”

医生说:“原则上不行。”话虽如此,他轻车熟路抽出一本小册子,标明药剂的注射部位和方式,背面还有不同肤色、体质的适应建议。

商应怀微微心动。

魔根对他发的赏金挂在暗网首页,一天一个价。最近赏金已接近破亿。如果能改掉关键特征,比如磨骨、换皮、关键特征修改……

他正想开口,身后忽然罩下一片黑影。

医生吓得茶水一泼,差点就叫了保安:门外门口有十几个报警器,怎么没起用?医生先卖了个笑脸:“这位大哥,您是哪一路的?”

宁一安静地走进诊室,顺手带上门,站在商应怀身边。

“我家里的。”商应怀说。

如果宁一现在在机械猫狗身体里,这话不会有任何奇怪。

但宁一现在是个人。

医生说话一顿,眼神微妙。

宁一不动声色地站在边上,看着商应怀手里的整容单,只说了一句:“先生的资金目前归我管理。”

医生:“?”

商应怀:“?”

医生的嘴角抽了两下,得,还没手术,家属已经打过来了。“合同要家属和本人签字,家属不同意,我们医生也是不建议的哈。”

商应怀:“你那合同有法律效力?”

医生眨眨眼,诚恳道:“没有,但做事要讲一个仪式感。”

半路杀出一个宁咬金,让商应怀的医美大业胎死腹中。

虽然他本来也只是一想,第一基因药剂很贵,他现在身份不该能拿出资金;第二,微调技术还不成熟,出了问题没人兜底;第三,他对涉及基因的改造,本身也持消极态度。

多问医生几句,只是好奇罢了。

只是现在被宁一挡回去,有点懊恼,更有些被反客为主的错愕。

出了问诊室,商应怀没有马上离开诊所,坐在角落,透过玻璃墙凝视外边,故意装沉思,好像对改造恋恋不舍。

其实他在想自己的钱。

账户里的钱商应怀也就知道个数字,理财经验实在有限,上次还是贸易战买黄金,买完就跌。所以他自觉当个甩手掌柜。

甩手掌柜发现自己反被甩脸,不是掌柜,有些悻悻然,更多的是困惑——宁一管他整不整脸?

“至少给我个理由。”

他倒不会觉得宁一对他的相貌有偏好,人类的容貌对AI来说,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果然,宁一说的相当客观:“您没有改造的必要。全息覆面已经能瞒过人眼,其他电子的眼睛,我会替您屏蔽。”

他不说电子眼,商应怀还想不起问下面这茬——

“你怎么找到我的?”商应怀狐疑。身上他用透视查过,没追踪器。“你把米塔的市政黑了?”

“只入侵了一分钟。”宁一说。

“打住。”商应怀掌根摁住太阳穴,发现自己可能真有整形的需求,主要是,得和这没道德无法纪的AI撇开关系……

“我不是怕监管部逮你的尾巴,你的能力我相信,”商应怀给完甜枣打棍子,说,“但我希望在日常情况下,你能更像人一点。”

空气安静了一瞬。

“等等。”商应怀示意对面噤声。他现在耳力极佳,清楚听见玻璃墙外的异响,启用透视,只见诊所边的小巷里,两个人抬着担架,往巷口的面包车上赶。

担架上是一个裹尸袋。

里边的人,商应怀透视能看见他的脸,侧脸有个大痦子,脸上没有什么伤,青紫都集中到上半身。

但在裹尸袋被运进面包车后,透视失效了。

这种情况,商应怀只在透视军方义体时碰见过,代表一辆这看起来普通的面包车,车身的精密度堪比军方。

又是运尸车。商应怀很难不联想到废星的运尸车……这些公司,是不是都一个套路?

面包车行走在主路上,速度不快,外壳干净,没有贴广告或者车辆来源。

护士经过,被商应怀拦下,“请问下,您知道外边这面包车是哪里的吗?”

护士说:“知道是知道……”

商应怀摸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护士迟疑了下,看着钱,又看了看商应怀,说:“是拳场接送选手的车,经常在这一片活动。”

商应怀又递去一张纸币。

护士好像一台饮料机,收钱才吐点有用的:“有实力强的拳手,不会签固定拳场,很多人有案底,白天不好活动,但得跟老板碰头,就有车把他们接到晚上要去的场子。”

等护士走了,商应怀说:“来活了,跟踪这辆车。”

宁一问:“我现在可以不做人了吗?”不等商应怀回复,他马上说:“定位成功,跟我来。”

商应怀留了医生的通讯方式,基因检测出结果后,让对方联系他。

面包车没有开出“灰市”的范围,最终停在一处酒吧前。

灰砖砌成的外墙上,贴满“私人健身”“垃圾清理焚烧一条龙服务”“内骨按摩”小广告,让这家清吧都显得不太清白。

但看里边,酒柜、调酒台、小沙发,脱落的灰墙纸,似乎就是家普通老酒吧。

宁一说:“入口门禁设在外框内,有身份验证的环节,警报条延伸到地下,监控接驳的是内网,需要时间破解。”

商应怀正在看门牌号——和平街,3-61。没错。

是宿安中午刚发给他的、地下拳场的地址,不是什么实验所或者公司。

……面包车运一具尸体到拳场做什么?

白天的酒吧居然不算冷清,一些人缩在角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酒精因子在空气中发酵,灯光暗淡摇晃,烟味与汗味交织,沸腾出躁动的氛围。

商应怀进门后点了一杯酒,然后,追着一个侍从,进了卫生间。

一盏忽闪的感应灯,镜面有些发雾,酒侍肌肉虬劲,撸起袖子洗了把脸,水珠溅落时,他后背被人拍了拍。

常年躲避追捕的经历让他神经绷紧,马上转身,放出的这一拳足够断了人鼻梁。

但商应怀比他更快。

精神力像丝线般无声放出,酒侍眼神一空,瞳孔轻微扩张,晃了一下,像被抽干神志的提线木偶——

〔“意识病毒”已激活,预计作用时间:五分钟〕

宁一守在卫生间门口,挂上“正在清洁”的牌子。商应怀盯住侍从:“听过‘灰猫’没有?”

那人眼睛翻白,抖动几下,说:“知道……她、她上个月打了一场放血局,开了三个新人的罐头。”

“开罐头什么意思?”

“玩新人……看他们多久会被打出脑浆、血飙最高的,打赏就最多。”

酒侍还在继续说:“灰猫、跟我蹲过同一个牢房,三十三区,她被选中了、后来才发达的……”

“选中?”

“选中就是……”

商应怀突然感觉对方的精神力脱轨,像拉过了限度的弓弦,剧烈颤动。他眉头一拧,立刻下最后的指令:“忘记你刚才说的所有。”

面对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超过时间对方会崩溃,所以技能失效;如果面对觉醒者,失效的原因大概会反过来,是商应怀精神力耗尽。

出了酒吧,商应怀给宿安发了条消息:【晚上的比赛,我还是想看一看。辛苦你安排了。】

信息发出后,商应怀脚步不停,离开灰市和平街,走五分钟后,到了一处公共电话亭。

他输了老城区特有的接线号段,按下拨号键。

信号传输几秒后,通讯接通,对面没有声音。

“帮我查一个人。”商应怀说:“宿安,代号灰猫,年龄不超过三十岁,和李家关系很近,在拳场打比赛。全身改造比例超过80%。帮我查她的背景,尤其是在监狱三十三区的经历。”

宿安跟不明改造有关系。李小满的爸爸疑似卷入人体实验。拳场运送选手尸体。鸽子基因变异。

商应怀心里发沉:他这辈子是不是跟人体实验过不去了?

地下组织要商应怀三天后联系,挂断通讯,

折腾几个小时,已经快天黑了。

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橘子,懒洋洋地往都市落,把整颗星球染成蜜糖色,两人的影子像拉长的糖丝,融化在地上。

宁一始终跟在商应怀身后几步,在旁提醒:“我可以调取米塔的监狱数据库,帮您更快定位宿安的服刑记录。”

这次他学乖一点,没有再说“入侵”。

街边有一家露天咖啡馆,老板在擦拭玻璃杯,杯壁泼洒暖暖的金光。

商应怀要了两杯咖啡。宁一手指触碰杯沿,以为自己某处惹恼了商应怀,才换了一杯含糖量超标的饮品。

“抱歉,”他第一反应是道歉,然后问商应怀,“您想要我饮用它吗?”

他体内配备异物摄入的胃袋,还能释放模拟胃酸溶解,但一次都没使用过。

进食和睡眠一样,对他没有意义。

但这两样都是人类喜爱的生理活动。

商应怀突然说:“别您过来您过去了……我给过你正常对话的语库,为什么不学?”

轨道电车叮叮当当行驶过,氛围一下子轻松起来,商应怀点了点宁一的咖啡杯,话中带着点调侃:“是不会学,还是不想学?”

宁一不说话。

夕阳又黯一点,他坐得很直,跟街边的白桦一样直,干净却不近人。他端起咖啡,试图用饮用代替回答。

“因为你不想学,”商应怀自问自答,笑了笑,“你在坚守AI和人类的界限,为什么?”

“因为作为AI,我对您才会更有用。”

——因为不彻底成为人类,你就不会抹杀我。

宁一咽下咖啡,味觉系统告诉他,液体的甜应该压过苦,但他尝到了咖啡豆的涩意。

商应怀注视他,语调轻巧:“如果我把‘更像人’插入你的底层逻辑呢?”

“……”宁一又咽下一口咖啡。

“但我现在更想把你当人培养。”商应怀问:“对了,你现在还想要自由吗?”

众所周知,“对了”之后的话才是重点。

“有一点。”宁一说。他们同时想起地球星的那场“乌龙”,以为主人被替换的AI,攻击了主人,说,杀了你,我才能自由。

那时的它思考过自由,但自己想不想要自由,它并不清楚。

“放弃一部分自由,获得更大的自由。”商应怀笑说:“做宁一,你可以把我当普通朋友,活的轻松点。”

坚持做AI,那我就只能是你的主人;如果你更像人,我就放你更自由——因为你顺从我的实验方向。

宁一抬眸,夕阳的蜜橘色覆盖他的眼睛,不甜蜜,只像一片寂静燃烧着的火焰。

“更大的自由里,包括生死的自由吗?”他问。

商应怀的眼神从轻松变成审视。片刻后,他说:“不。”

宁一忽然笑了,不是系统操控的那种“标准式轻笑”,而是真正笑出声——短促,不平稳,像砸在水泥砖上的小雨点。

太阳落山了,米塔星今晚又下雨。

“好啊。”短暂的静默后,宁一问:“你想要我怎么称呼你——先生,还是应怀?”

在宁一提到“生死”时,模糊的危机感就已经掠过商应怀心头,他压下不表,端起还没动的咖啡,说:“随你。”

其实两个称呼都挺人机的。

宁一从善如流:“好,我会根据情境调整。”

商应怀:“我们人类不会这样说话。”

宁一改口:“那我以后……看心情叫。”

风停了,太阳落下一线,通讯器震动,宿安给了商应怀回复:【好】

地下拳场的灯光设计过,昏黄带冷,从高处斜斜压在观众席上,擂台正上方悬挂一组高强度聚光灯,色温偏冷,高对比度,选手的汗水和血格外夺目。

宿安站在擂台上,像块沉在深水里的金属,沉默、沉重而安静,直到开场铃震才动起来。

第一场,旗鼓相当,打斗焦灼——宿安绕圈、试探,偶尔试出个破绽,又松手,最后十秒,她终于利落收尾。

观众席炸开一片欢呼。

宁一说:“她可以轻松解决对手,故意拖时间……这是场表演赛,让观众低估她的实力,影响下一场的赔率。”

涉及逻辑推断,他又变回客观冰冷的语风。

果然,第二场,宿安一击KO。

片刻后,观众席爆出骂声“退钱!”“黑幕!”,但都被压在欢呼中。

第三场,宿安连胜。商应怀押注押得不多,但也小赚一笔,表现的像个青涩的老师,不敢看比赛,只在最后宣布结果时,露出喜色。

“演。”宁一评价。

商应怀侧过脸,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盯住角落的宁一。宁一目不斜视,看擂台:“表演赛。”

宿安完成三场比赛没用到一小时。

她说过,这是她最后一场比赛,老板出五万请人。终于赢了,宿安明显很高兴,请商应怀和宁一吃宵夜、喝酒。

商应怀提到了今天追见的面包车,还有尸袋里的拳手。

“有些死是假的,尸袋演给观众看,”宿安喝了酒,话多起来,“很多是老板看选手胜率高、逼他输,死了好下场,观众不敢查的。换个名字、换张脸,过几天又上场。”

商应怀问:“不怕被熟客发现?”

宿安开玩笑:“没办法啊,签了卖身契,只能给老板卖命。”

她又抬头,看了眼一直在默默喝酒的宁一,问:“你们是兄弟?”

宁一比商应怀回复更快:“是朋友。”

宿安觉得奇怪,怎么朋友关系还要强调的?像小学生……铁片覆盖下的脸牵动一个大笑,“真好、真好,我没什么朋友,跟我弟也不联系了。”

她又闷半瓶酒,然后掏出烟,问商应怀要吗,被拒绝了,自己抽。

她的抽法很奇怪,一点二手烟都没散出来。

宿安应该经常被人问抽烟的事,见商应怀打量自己,说:“我的肺改过,烟全闷进去,没事。”

这根烟没抽完,宿安接到一通电话。

她低头一瞥,没接。指尖夹着烟,停顿几秒,还是摁了接听。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宿安的背立刻绷紧,没回。挂断了,烟还在她指缝间燃着,灰掉下来,她没有动。

宿安结了账,让商应怀这对朋友吃好喝好,她临时有事,先走了。

宁一说:“拳场老板临时加赛,让她上场。”

他显然是截了宿安的通讯,这次商应怀什么都没说,桌上是宿安抽到一半的烟头,明明暗暗,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商应怀的通讯器也亮了。是那家灰市基因诊所的医生。

“宁先生,”对面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客套话,“你听着——那鸽子的基因里,有一段人类DNA的异常频段。”

医生停顿了一下,不再说话,但商应怀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人情我还了,别再联系。”

商应怀摁灭通讯器。宁一问:“怎么了?”

商应怀被他这幅困惑样逗笑了,刚刚才截了宿安的通讯,又装不知道商应怀跟医生在聊什么。

“走吧。”商应怀接着摁灭宿安的烟头,装进取样袋中。“看不存在的第四场比赛。”

但他眼里没有一点看戏的意思。

商应怀回拳场时,宿安已经上场。

观众席坐满了人,灯光炽白,空气在发烫,台下不断传来下注声、调侃声、机器统计赔率的嘀嘀声。

就好像……从这一刻,比赛才真正开始。

宿安的对手,侧脸有一颗大痦子。

她一向以冷静闻名,但这次像被闪电击中,僵硬到商应怀都能看出,大约过十秒,她抬手,对裁判做了个临场调整的手势。

裁判迟疑了两秒,还是点头,示意暂停。

宿安退回准备区时,眼神扫过观众席,一眼撞上商应怀。她张了张口,唇形清晰又颤抖地吐出两个字——“快走”。

第38章 第 38 章 请相信我。

宿安倒了下去, 这场拳赛本该结束,但对手冲上去扯住她头发,抬起她的头, 往自己的膝盖上撞去。

裁判和保安视若无睹。

现场的人发出了尖叫, 有疯狂的怒骂, 有大声叫好,连续撞击三下后, 宿安被抬下场。

商应怀前面,几个老客叼着烟, 发泄过后, 只剩颓丧:“她是这片改造最凶的啊?听说除了心脏跟脑子都换义体了……对面那小子什么来头?”

“看起来他就没改过啊?普通人, 最多加固了内脏。”

“我兄弟在拳场上班, 他说,这是老板从外地请的。”

宁一下午来时就破解过内网,配合商应怀的透视, 快速定位宿安。

*

墙壁是消音材质,门一关,外界声响被彻底隔绝。

宿安脸上, 血凝固在铁片边缘, 保镖粗暴擦干净她的脸, 让她看清面前的文件,不是合同, 而是一份“自愿改造知情书”。

“灰猫, 我告诉过你——义体已经过时了,跟不上现在的比赛节奏。”

老板翻开一份数据报告,投影在墙上,那是宿安三百场比赛的身体分析, 旁边是改造后的预测数值,全部翻倍。

“拳场引入了新产品、新医疗团队,你有一次免费试用的机会……”

宿安啐的唾沫里有血:“免费试用,再免费收尸?”

老板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是李小满,和老城区其他几个孩子。

宿安看一眼照片就挪开眼,冷嗤:“你觉得我在乎这几个崽子?”

老板:“但对我们来说,处理他们的成本真的很低……但我一直很欣赏你,不愿跟你走到这地步。”

老板倒了杯水给宿安:“茶凉了,我就会走,你好好考虑。”

暗室里只有一个挂钟,哒,哒,指针在走动。宿安的呼吸乱了。

老板品一口茶,正要回味,耳麦突然安静一秒,接着,是很明显的、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灰猫是我要的人。”

老板很快镇定下来,试探道:“条子?”

回到观众台,宁一说:“有技术人员在反追踪我,您要我屏蔽他们,还是把定位转到其他地方?”

宿安知道改造的具体内容,否则不会拒绝改造。她在监狱的经历,地下城现在还没查出来,只派了十来个成员,到拳场辅助商应怀。

他今天要带走宿安。

如果能和平带走,最好。不然拳场后续要是抓捕宿安,会很麻烦。

商应怀说:“什么都别做。”

老板接到技术员的汇报——入侵他耳麦的人就在暗室!

他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四壁光滑,连通风口都加了防护网,根本藏不了人。半天没等来耳麦对面回复,老板继续试探:“你不是‘猫’……同行?”

如果是警察,一般都会做样子冲进来,抓几个人冲业绩,过后再放人。这是灰市的潜规则。

就在这时,暗室的门被敲响。

保镖战战兢兢传话:“外头有人想跟您谈生意。”

老板见到两张陌生的脸。

长相平平,衣服看不出牌子,一前一后进来,步子很稳,眼睛不朝四周乱飞,像来清点自己的地盘,而不是闯入别人的场子。

老板判断来者不善,先露三分笑,指使保镖替人拉开椅子,自己从主位下来迎接客人。

他暗中观察宿安的表情。

……这丫头脸上全是血和铁,看不出什么。

商应怀主动上门的原因很简单。

他是被宿安带进拳场的,老板是反应过来一查,很快能联想到他身上。

不如先声夺人——

“宿安是先生看中的选手,出个价吧。”宁一充当保镖,替商应怀发话。

地下拳场无所谓性别,只有商品和商品的分别,想带走宿安,一个方案就是买她回去。

老板眯起眼,摘下耳麦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位老板有些脸生啊,场子在哪?”

商应怀不动声色:“刚来米塔,听说许老板这儿有好货,过来看看。"

老板心头一跳。

地下世界多用代号,许是他本姓,能说出来……这个男人难缠。

老板打量着商应怀,没有地下人那种混劲和戾气,但也不像愣头青警察那样紧绷,但要真是大老板,怎么可能亲自出马?

摸不清对面的来头跟深浅,老板不敢轻举妄动。

"宿安可是我们这的明星选手,再加违约金,”老板扶住眼镜,搓了搓眼镜腿,“您出个价?”

让对方先定价,是他给的诚意,也是给商应怀幕后人的面子。

商应怀轻描淡写道:“五十万。”

五十万,这个价很妙,刚好在老板心里的底价附近。对面怕是有行家坐镇。

但老板还想抬抬价,灰猫就是他的筹码。

老板倏地站起身,几步到宿安旁边,微笑道:“灰猫,这是你朋友吧?”

宿安没吭声,老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左轮,顶上宿安的头。

但闯入的两个男人均是面无波澜,老板三十年来杀过无数人,嗅到了同类的味儿——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的漠然。

商应怀看起来不很在意宿安的死活,只有一点惋惜。

不是对人死的惋惜,而是对商品跌价的惋惜。

商应怀淡淡道:“许老板既然没诚意,那就不必谈了。”他起身的同时,宁一拉开椅子,让他通行。

老板立马收枪,迎上去,“您是行家,那我也不跟您说虚的,五十万,也就够覆盖我培养她的成本,通货膨胀和利息我就不算了,但是……灰猫合同还没到期,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违约金五十万。”

宿安骤然破出怒音:“我签的场次已经打完了,你说了放我走!”

老板迷惑道:“我说过吗?”

灰猫:“我有录音。”

老板:“你怎么证明是我?而且,口头协议作不作数,你的新老板应该比我懂。”

宁一突然开口:"根据劳工保护法,强制签订高额违约金合同属违法行为。"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阴沉:一个保镖,也配质问他,还是拿破烂法律?随即哈哈大笑:“朋友,别开玩笑了……直说吧,谁派你来的?”

不是宿安的朋友,不是老城区那群耗子,看气质和话术也不是同行,是体面人,受过良好教育那种衣冠禽兽。

老板倒是能想到一派人。

谈判的几分钟,屋外已经被保镖围住,商应怀探过去,有精神力波动。

——保镖里有一个觉醒者。

其他感知不到的,也未必是普通人,还可能比商应怀更强。

商应怀从头到尾脸色没变过,依旧温文尔雅,“我们是对新型改造感兴趣。”

老板的表情瞬间凝固,许久,挂上一抹古怪的笑:“你是魔根的人?”

态度却从忌惮,变成细微的不屑,好像笃定魔根不敢做出什么。

什么背景,能让老板鄙夷边缘星最大的财阀?

老板突然咧嘴一笑:“两位想买灰猫,可以,还不用花钱,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蓦地盯住宁一,“您的这位保镖,让他玩一场?就当替灰猫补完剩的……”

商应怀:“不行。”

他第一次敛去笑,眉骨阴影竟让老板心头一紧。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商应怀的眼珠尤其黑,眼窝深,不笑时,仿佛光在他脸上都会凝住。

老板先撑不住,取下眼镜,擦拭镜片。

老板心里闪过杀意——他的保镖就在门外,如果对方真有本事直接抢人,何必在这跟他废话?

如果……不是魔根的人。老板暗自揣测。又会是哪方新起的势力?

商应怀还在注视老板,指节敲击桌面越慢,越重。

地下组织来了十三人,可以应付拳场保镖,觉醒者商应怀能处理,哪怕遇见比他强的,还有宁一。

和平带走宿安不成,砸了拳场,再劫走这许老板呢?

老板重新戴上眼镜,商应怀手指顿住——

“我可以上场。”宁一平静出声。

老板说了些恭维话,宁一没有搭理,只是看向商应怀。

商应怀的内嵌耳麦中,传来宁一的解释:“仿生躯壳还缺一次攻击测试,先生,机会正好。”

商应怀眼神微动,仍旧没有松口。宁一没计算到他的反应,停滞后,换了一种人类的口吻:“我会赢下比赛,作为……朋友,请你相信我。”

“就一场。”商应怀说。

宁一出去后,老板按照约定,让商应怀带走了宿安。

老板大笑起来,拍着手站起身:“好!爽快!”他给商应怀倒一杯红酒,说是自己的珍藏,商应怀直接泼了。

几滴酒液溅到老板的袖口,快到保镖完全没反应过来。

“这里太多拦路犬,视野不好,还吵的很。”商应怀拖着宿安,客气道:“我回观众台去,许老板不必送。”

许老板在他们走后,气到摔碎酒杯,“他在骂谁狗?哪里吵了?!”

保镖面面相觑,不敢多话。

当然是狗叫太多,才会吵啊……

到后半夜,拳场空气越发浑浊,汗液、血气和不明的烧灼味混在一起。三个清洁工站在擂台上,拖出一长尾的血。

新的攻擂赛要开始了,但目前的胜者,还是大痦子男人。

商应怀被保镖邀请,坐到前边最好的观赏席位,这一次透视的结果叫他凝神——拳场边站的保镖打扮的人,全部是觉醒者。

连老板身边都只有一个觉醒者保镖,为什么一场黑赛要这么多觉醒者护场?大痦子拳手是有多特殊?

宿安伤的重,商应怀本想把她交给地下组织的人,但盯梢的太多,他又没打算马上跟老板撕破脸,就让宿安坐在自己旁边,一同观赛。

宿安说,大痦子没有代号,他是新人。

商应怀问,那你见了他怎么像见鬼?

宿安连连咳嗽,咳出血沫,“这里不安全,出去后……我再说。”

商应怀将手搭上去,“治愈”启用,宿安咳嗽停下,但商应怀的安抚没停,他温声低语:“你觉得老板会放我们安全出去?”

温和的逼迫,意思是让宿安现在就说。

宁一就在这时站上擂台,他还穿着黑衬衫,只脱了外套。

再看对手,上身赤裸,肌肉虬结,像一只半退化的野兽。几乎没有鼓掌声,大多数观众在下注。

当然是投大痦子拳手,赔率太离谱,能预料到比赛有多无聊,观众兴致不高。

“攻击与承压一轮测试,开始。”商应怀暂时放过了宿安,专心记录比赛。宿安就在他旁边,他活着,宿安就活着,这女孩只是嘴钝,但不傻,逼太紧,反而会让她丧失信任。

比赛开始。

商应怀坐在场外,手指在通讯器上轻点,看似打字,实际在调宁一的躯壳数据——肌肉纤维的收缩幅度、关节的承压极限、电信号的传递效率……

全身骨骼参考林叔笔记里的老式机甲结构,但那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技术,再加上他手里拿不到军用高精尖合金……战斗力存疑。

重构技能目前还是中级,没有材料没有结构图,商应怀也做不到手搓。

商应怀做好最坏的打算——清干净保镖,再给宁一收断手断腿。

这次比赛宁一不能关闭痛觉,因为这是战斗测试。

宁一身上没有训练的痕迹,甚至起手的重心都不对。但他挡住了大痦子的拳,每次反攻,动作都很干净。

每一次反攻他都在进步,改善发力点,形成战术,以退为进……

比赛开始一分钟,观众席的吵嚷和闲话小下去,全都在专心看比赛。

宿安越看心里越惊,余光扫过商应怀,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脸侧还带着点笑。

她其实有点怕他。

学历高、脑子好、说话慢的人,她一向躲得远远的。刚才宁老师来救她,说“五十万”,宿安完全傻了。

老板逼问“他是你朋友”,宿安没吱声,她是真不知道怎么说——这位不是她的朋友。

宁老师终于施压,让宿安“现在就说”,反而让她心安了。

她总算组织好语言,但比赛开始了,商应怀让她过后再说,然后看起了比赛!

宿安重新把目光放回擂台,那才是宁老师真正的“朋友”。宁一闪身避开直拳,对方扫腿反攻他下身,宁一没躲,直接抬膝撞回去。

宿安不知道商应怀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笑还在,但比两分钟前浅多了。

她很少好奇,但商应怀一直在通讯器上记录什么,宿安忍不住偷看一眼,然后泄了劲。

一片黑。

商应怀用了防窥屏材料,他在记录、分析宁一,记在心中,再一行行删掉。

这只是第一版仿生躯壳,以后还会有第二、第三……每次进步,都需要无数次测试、检验、调整、推翻再重塑。

“把疯狂装进标准规程里。”这是商应怀导师教过他的。

“灵活性测试开始,接下来三分钟,躲闪进攻,同时降低能耗。”

宁一接收到商应怀发送的指令,身形后撤,避开基因改造者的一记重拳。接下来几分钟,他没有任何反攻的迹象,全是躲闪。

观众席传来嘘声,还以为遇到了能人,结果是个怂包!他们想看血肉横飞的厮杀,而不是无聊的闪避战!

“操!这他妈是拳赛还是躲猫猫?!"”一个壮汉拍打扶手,“老子花钱不是看这娘娘腔跳芭蕾——”

话音未落突然梗住,头往旁边一歪,像是喝酒喝倒了。

商应怀淡淡收回视线,他瞳孔中有微光闪过,是精神力被触发的表现。宁一接到新指令:“结束测试。”

只要是人,就有要害。

而AI最擅长捕捉细节,分析弱点。

没有一个观众看清,大痦子是怎么倒下的,明明宁一只是伸出手,相当温和的,加力——

他们不知道,那一击的加速度够击穿合金。

测试结束,商应怀关闭通讯器,他看向场中,宁一身上没有血,没有任何伤口,擂台上裁判正在读秒。

“10、9、8……”

宁一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商应怀身上。

他站在聚光灯下,轮廓被镀上迷幻的一层冷银。汗液模拟分泌,呼吸和喘息均匀,衬衫保持平整,这场胜利也只是程序运行的必然。

商应怀为他编写的初始程序。

“7、6、5……”

观众席上的嘘声全部消失了,寂静堪称诡异。

“4、3、2……”

商应怀没有再用通讯器发布指令,他无声说了三个字。

裁判终于数到了1,宣布宁一的胜利,兔女郎风姿娉婷,正要上台,为胜利者奉上今晚的纯金奖章。

表面有纳米针头,注射镇定剂,给一头野兽带上枷锁,这是拳场最擅长的。

宁一错开她们走下擂台,兔女郎和裁判大眼瞪小眼,四眼迷茫,四角的保镖逐渐朝擂台围拢,这时的宁一已经走到商应怀面前。

他看起来想半跪下,但因为周围视线太多,考虑到商应怀要求他“做人”,选择了更像人的方式。

宁一两臂撑在前排的护栏上,姿态随意,正好让身体呈现自然的弯曲,低下头,对上商应怀的眼睛,“先生,我赢了。”

商应怀笑着“嗯”了声,见宁一没动,转了调子,变成:“嗯,所以?”

“现在我们是朋友,”宁一问:“朋友之间……没有奖励吗?”

训练AI时,研究员会给程序设置成功后的奖励,作为激励,01同样。但现在他有了人身,一个成年男性对另一个成年男性,说出这种话……

观众席前排的人露出异样的、暧昧的视线。

“那叫礼物。”商应怀失笑,终于认识到自己像个奴隶主,让AI当保姆还不够、还带来打黑拳,他难得良心发现,“等出去了给……”

他眼神一定,“往左闪!”

变故就在闲话时发生,比观众的惊呼更快出现的,是袭向宁一后颈的手掌——

大痦子不知何时下台,双目不眨,朝场外攻来!

他像被什么东西“激活”,眼睛全白,瞳孔不见。拳头被宁一生生受下,一步不退,也就是在攻击的瞬间,商应怀从大痦子身上感知到精神力的波动。

他立刻朝大痦子启动技能,探视反馈回来的结果,让他神色骤变。

数道诡异的精神力,结成网,遍布大痦子全身,撑起了他整个躯体……但他确实已经死了。商应怀没有感知到对方的生机。

这次没有攻击测试的需求,宁一直接扭断了对手的脖子,颈骨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可敌人没有倒下。

头歪向一边,却还在继续挥拳,动作僵硬得诡异,一只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死死瞪着前方的商应怀。

像没了神志,也要完成最后一条指令的……傀儡。

大痦子只是操控者的傀儡。

围着拳场的保镖,不是在保护大痦子,而是保护背后操控他的觉醒者。

之前从鸽子身上探到精神力,商应怀猜想对手是通过植入外源DNA、诱导实验体觉醒。

他以为大痦子也是,能打赢宿安,是因为基因改造强化了躯壳。

但横空出来一个“傀儡师”,让猜测增加了许多变量。

老板站在高处,指使保镖趁乱攻上去,困住商应怀和宁一!商应怀扫一圈,刚才围住拳场的觉醒者,已经不见了。

他们不是拳场老板的人。

商应怀当机立断,启用意识病毒。

这是他第一次大范围使用技能,霎那间,普通人眼珠上翻,昏迷过去,酒瓶砸碎在地,筹码哗啦啦散落,解说员没了声响,话筒里只剩电流杂音。

宁一同时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刀切入大痦子的咽喉,头颅被整个断开,但鲜血没有喷出来。没有温度,没有腥气。

“什么鬼——”

唯一剩的那个觉醒者保镖,还能勉强保持清醒,攻向宁一,却被他顺手切断了脖子。

头颅滚落,这次血喷出来,像摇晃后突然爆开的香槟。宁一早有准备,替商应怀挡下液体。

他自己的脸上溅上血,血珠顺睫毛流进眼珠,墨绿与血红交织。“先生。”称呼完,没有得到商应怀的指令,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默默清理血迹。

殊不知商应怀只是精神力耗完了。

大范围运用技能还是太难,不过一分钟,他头痛欲裂,强忍不适,蹲下捡起大痦子的头,再检查一遍,之前缠绕的精神力束已经消失了。

他采集了大痦子脸部和躯干的样本,准备过后拿去检测。

*

商应怀撤回大范围技能,拳场中普通人渐渐醒来,宿安身体素质好,是第一个睁开眼的。

他们出拳场的半分钟后,警察闯入。

——米塔两大财阀并存,北森魔根分庭抗礼。这处拳场跟北森关系更近,地下组织提前联系了另一区的警察,那是魔根的势力,早想把利润丰厚的拳场吞掉。

白天和晚上的米塔星截然不同。

繁荣是一层薄镀金,要有光,才会反射炫目的金彩——美食街头,完美的伴侣机器人,和平鸽划过蓝天,都是给游客看的。

安全屋中,商应怀问宿安:“为什么非要上场?”

宿安遵照承诺,有问必答:“比赛输了,我顶多是拿不到钱,但不上场,老板不会放过我和我家人……老城区的人。”

家人就是人质,这也是她进入拳场后,才知道的潜规则。

宿安:“宁老师,你不问大痦子的事吗?”

大痦子就是个傀儡,确切讲,是牺牲品。商应怀现在的主目标是宿安。

他语调放缓:“不急,我先帮你治伤。”

商应怀想问的还有许多,但宿安受的伤太重,全身多处骨裂骨折,商应怀也没法短时间让她痊愈。

而且他能感觉到,宿安的精神濒临崩溃,她需要休息。现在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过了好半天,宿安终于不再颤抖,让商应怀尽管问她。

商应怀问了正题:“你在三十三区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基因改造’?”

老板今晚给宿安的改造“知情同意书”,没有任何技术细节,商应怀虽然猜到基因改造,但细节一无所知,他只能寄希望于宿安。

宿安说:“没有。我只是有一种直觉……或者说天赋,能认出比我强的人。今天见到大痦子,我就知道,他肯定有过特殊改造,老板不会让我活着下场,你跟我一起来的,也会危险。”

告别宿安是凌晨两点,米塔星又在下雨,所幸,宁一带了伞。

霓虹管泡了水,闪得不稳。街道边积水一滩接一滩,偶尔映出路灯和人影,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摇晃。商应怀还沉在无数猜想中。

宿安没说实话。

宁一把伞歪向商应怀,另一侧完全暴露在雨里。“宿安没说实话,她听到‘基因改造’时很激动。”

商应怀说:“这件事对她很重要,关乎性命,不完全取得她信任,她是不会说实话的。”接着又问宁一,不是关于实验的内容:“伞够大,你为什么不遮全自己?”

宁一给出的理由是:“冷热能让我感受身体的存在,另外,我的防水等级很高。”

商应怀说:“你身上的血早就洗干净了。”

在安全屋,他们已经换过一次衣服,商应怀的全息覆面也换回“宁老师”,这身份出入实验室很方便,暂时还需要。

宁一重复:“是为了更快适应身体,我今天的攻击很烂。”

它的英俊很普通,虽然面容板正身材高大,但在整容发达的时代并不引人注目。

唯一特别的就是眼睛,里边溅上了血,洗了很多遍,还是有点红。

商应怀在通讯器上点几下,给置顶联系人传过去一段宝宝学走路视频,温柔的女声叫着“宝贝”,宁一沉默了。

商应怀礼貌地说:“你先自己适应着。”他放任宁一淋雨,想夺过来伞。结果撞上宁一潮湿的手背。

商应怀一皱眉,他讨厌水。

他的烦躁肉眼可见,但宁一没有马上烘干手心,也没有把伞主动递给他。

宁一在沉默的间隙不知道想通什么,改口说:“我现在又想做人了。”

所以不能自己修改掌心湿度,不想在有伞的时候淋雨。

在变脸这一环,宁一已经表现得相当人类。

商应怀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高了一点?”

宁一:“这样能更好地帮您撑伞。”

商应怀摊开手掌,意义明确——伞给我。

宁一握住他的手,往下摁,意思同样很明确:不给。

手心干燥,纹理清晰,是商应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他把生命线刻的特别长,到了虎口。

这条线现在贴紧商应怀的手心。

宁一手上沾满雨水,两只手掌就黏在一起,烫的商应怀一激灵。还没等他甩开,宁一就松开。

商应怀:“……我给你设定的年龄是二十八岁,应该不是八岁?”

“我的动作参考了数据库中经典电视剧《我的老友》,模仿主角和朋友之间的相处,有什么问题吗?”宁一反问。

朋友、朋友,商应怀今天听了好多遍。

要不是宁一是AI,他简直怀疑对方在阴阳自己。

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交错,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浓墨中,一片纯白的鸽羽,落在泥泞的雨洼中,鸽子驻足电线杆上,雨点飞溅在那一身惨白上——

哗啦!

老板是被红酒泼醒的。

但他一点火都不敢发,因为对面是老板的老板,米塔的“大老板”。旁边站着的alpha是老板秘书。

大老板的秘书态度倨傲。“三顺死了,你的场子被警察砸了。所以,你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得罪了谁?”三顺就是老板身边唯一的觉醒者保镖。

老板扑通跪地,“我都是按大老板吩咐做的,给那新人准备场子和对手,什么都没做。”

他句句属实,送来的大痦子什么身份、是谁的人,为什么护送的是军队的人……他不知道,也不敢多问。

老板说:“砸场子的人是灰猫!她叫了人来,还有催眠的精神系异能!”

秘书说:“那丫头真认识这么厉害的人,还用得着打拳卖命?”

大老板发话了:“她的家庭关系?”

“爹妈都是农民,不是米塔星本地人,没背景。她也没结婚、没小孩……她之前把子宫都切了,没小孩,也没跟哪个人走近过。”

有拳手爆料:“老城区的垃圾没这个本事,也不会是灰猫老家那边的人,她就是杀了人才跑出来的,打拳就是为攒钱,去读那什么成人本科……”

秘书:“说重点。”

“我刚在后台,听见她叫那人‘老师’……会不会,是她接触过的学校老师?”

第39章 第 39 章 我相信你。

现在是凌晨五点。

商应怀站在巷口, 潮湿的风掠过他的脸——新的脸。

今天在拳场闹一通,“宁老师”这个身份他本来不该再用,组织给他安排了新安全屋, 今天就要转移。

雨停了, 宁一收起伞, 沉默地跟随商应怀,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足够近, 能在任何意外发生时挡在他身前;又足够远,不会打扰他的思考。

商应怀微侧身, 让出了半个身位。

宁一立马上前几步, 和商应怀并排走, 问现在去哪。

商应怀说:“打电话。”

公共电话亭, 组织告知对宿安的调查结果——她是因为故意杀人进牢子,她在的星球监狱满了,才转到米塔星关押。

关于宿安, 组织说有效信息不多,她在监狱的时候很不活跃。

但以宿安为线索,查到同牢房另一个人, 家里是老城区的, 因为过失杀人判了三十年。

但有天他老娘炫耀时说漏嘴:儿子每个月都打回来五千!

八年, 就是四十八万,远超平均水平, 但牢里这人没工作, 也没念过书。

钱是通过某地下钱庄汇的,但具体汇款人还在查。

“老城区和平街这两天可能会出事,”商应怀最后嘱托:“多派几个人守着。”

他留了拳场老板一命,对方发现宿安逃脱, 一定会找她身边人的麻烦。商应怀一是想牵出老板背后势力,二是想保护老城区人,进一步获取宿安的信任。

宿安很在意老城区。她打拳赚的钱早可以住更好的地方,但她在李家附近住了好几年。

挂断电话,商应怀让宁一追查地下钱庄

——联盟极为重视私有财产的保护,经济相关领域的监管,除了边缘星系,其他星系都由超脑负责。

但如果汇款走的是黑钱庄,宁一就能放手追查。

一分钟后,宁一忽然说:“宿安出安全屋了。”

“你怎么知道?”

“昨晚吃饭,我在她身上安了追踪器。”

宿安身上多处骨折,她现在出门做什么?怕拳场追到老城区,要去保护他们?

商应怀按照定位追过去,到一处便利店,正看到宿安一手推开玻璃门,另一只手提着黑袋子,沉甸甸的,几乎拖到地上。

收银台后的服务生抬头瞥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杯子。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冰柜运作的嗡嗡声。宿安径直走向最里侧的货架,手指在第三排的罐头上一按——

咔。

货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

守在门边的男人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宿安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蓝色的荧光标记,像是皮下植入的微型芯片。男人点点头,侧身让开。

商应怀和宁一藏身街对面的阴影里。

“是地下钱庄。”宁一低声道,“只接待有标记的客人。”

宿安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后。

宁一还在侵入钱庄内网,但不到三分钟,宿安就出来了,黑袋子不见踪迹。

她刚走出便利店,玻璃门合上,一旁就晃出个醉醺醺的壮汉,眯着眼打量宿安:“女beta?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啊……”他打了个酒嗝,宿安没说话,看样子想绕过去。

宁一问:“要出手吗?”

商应怀注视宿安,说:“再等等。”

醉汉抬脚去扫宿安跛着的左腿,手去抓她的胳膊,盯着宿安的长发,凑近,“叫声哥,我就放你走。”

宿安:“滚开。”她的手指轻动。

下一秒,醉汉突然僵住,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真的躺倒在地,团成一坨,朝巷口滚去。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路滚过积水、垃圾,最后撞在墙角,不动了。

宿安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她想快步离开,但骨折还没全好,低头时,看见地上——

一道身影从水洼中漫近,皮鞋踩过潮湿的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宿安猛地抬头,看清来人,肩膀微微放松,但神情依旧紧绷。“宁老师,好巧。”

商应怀说:“不巧。我跟踪你过来的。”

宿安:“……”

商应怀看了眼墙角昏死的醉汉,“去你家聊聊?”

宿安想说“我要回老城区”,但宁一鬼似的冒出来,静悄悄截住她的去路。宿安心知这两位都是狠人,自己又被当面抓住马脚,不说清楚走不了。

又回到熟悉的起点。

安全屋茶几上,宿安之前给商应怀倒的茶还没清理,她肯定是装完虚弱就跑出去,准备去看老城区的人。

茶凉透了,宁一捧着杯子,手动给商应怀加完热,再递过去,换商应怀捧着杯子,用闲叙般的语气,问宿安:“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控制别人的?”

宿安扯了扯嘴角:“监狱里。”

“大痦子身上有问题,你是知道的。”他放下茶杯,盯着宿安,不疾不徐道:“他本来死了,但被人做成了活死人——傀儡。”

便利店前,宿安命令醉汉“滚开”,一直在轻动手指,但她两手都有骨折。

只说明动手指是反击的必要步骤。

商应怀透视醉汉,看见他身上蹿过几道光束,跟拳场大痦子体内的相似。

但如果说宿安就是幕后人,觉醒者保护的是她,也说不过去。

宿安要训练技能,也没必要自己操控打自己。她伤的很重,断掉的肋骨差几毫米就扎进心脏,内部还有出血,连商应怀都没法治疗完全。

商应怀有了一个新猜想。

“……”宿安说:“今天台上比赛,不是我在操控。我看出大痦子是个死人,背后有古怪,才提醒你们走。”

商应怀耳麦中同步传来宁一的分析:“没有回避直接回答。分析停顿、眨眼次数、心跳频率,与正常交谈时匹配。初步判断没有说谎。”

——米塔星有两个傀儡师。

但商应怀找系统确认过,绝大多数情况,每个人只会有一样技能。

商应怀看了眼宁一,宿安也跟着看宁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男人高大健壮,但宿安总会下意识忽略他。

他坐在旁边,呼吸低不可闻,融入商应怀的影子中。

商应怀笑了笑,重新看向宿安:“无意识模仿我的动作,说明你要么很信任我,要么很放松,你是哪种?”

这只是个不靠谱的心理小测试,但宿安信了,沉默几秒后,说:“宁老师,我一直都相信你、和你的组织。但是,我也有不想说的秘密。”

她跟李家走的近,知道地下组织,商应怀毫不意外。

商应怀:“哪种秘密?比如——你在监狱经过改造,觉醒了能力?”

宿安:“不是。我没做过基因改造,你说的那什么能力……有次我被打急了,它就出来了。”

听起来她对能力知之甚少。

“大痦子被抬下场后,我才操控他攻击。如果你们没躲开,我就停手,但是……”

商应怀:“但是我们躲开了。你故意让我们和拳场的矛盾更大。”

“是,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想让你们出手,帮我解决拳场。”

“但凭你的能力,没有我们也能解决。”商应怀问:“你不想用你的能力,为什么?”

宿安沉默几秒,说:“我不想操控别人。”

她今天操控醉汉滚开,是伤重到没法出手,被迫为之。

商应怀没问她原因,反而提了建议:“那你有没有试过操控动植物?”

“没必要,我不想锻炼能力。”宿安加强语气:“我会打架就够了,能养活自己。”

意识病毒觉醒后,商应怀对别人精神的把握上升一个级别。他能粗略探到宿安外溢的精神波动,不是紧张,相反,有些消沉。

耳麦中宁一说:“她的瞳孔放大了,眼球向左上方移动,应该是在回忆。”

宁一热好又一杯茶,商应怀接过,温度正合适。

他把热茶递给宿安。“我没有让你加入组织的意思,别怕。”

宿安一愣,接过去,水面颤开涟漪。商应怀触碰到女孩金属改造的指尖,很冷。

“安全屋没有窃听和录像设备,为了维护我自己的身份,你的事我也不可能跟别人说。”商应怀说,“方便讲讲你的过去吗?”

“……”宿安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但很无聊,对你应该也没什么用……”

“我以为今晚过后,我们是朋友了。”商应怀说。

宿安扯了扯嘴角,这是她今天做的最夸张的表情。

她简短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全家都是beta,想让小孩出边缘星系,只能砸钱。宿安十三岁,身形瘦弱干不了活,来了月经,家里让她嫁人,彩礼换弟弟上学。

许多落后的、农业为主的星球,至今都保留着彩礼的习俗。

被绑进婚房那天,宿安一拳误杀了那老头。

宿安在的偏远星监狱太小,她被转移到米塔星关押。

她在监狱里学会了打架。

“有人说,能帮我越狱,只要做基因改造。”宿安说:“我拒绝了,他们就要绑我做改造,后面……我记不大清了,但应该是杀了人。”

她逃出监狱,一身血和伤,被李家捡回去。

宿安怕他们卖了自己,跑了,被黑中介骗去拳场,签了合同,全身做了义体改造,老板说,这样能破坏生物信息,她就不用怕被监狱抓回去。

老板还说,打拳很赚钱,等攒够钱,你就能比你弟更快去念书。

宿安候场的时候也读书,笑她的人她从不搭理,抢她书的人都被她打怕了,她想她要读出个出息,再回家,证明他爸妈当年错了。

她明明比她弟更适合念书。

宿安第一次打拳赢钱,联系了她妈。她很想她。

妈每次跟爸爸吵架,都找她哭,说弟弟是男孩,不懂这些,只有她能懂。

她妈接到电话很激动,说她爸被她气到心梗死了,要她给她爸偿命。

“我害死我爸,就该养我妈。”宿安说:“妈让我给她打五十万,说这样她就原谅我,会继续爱我。”

她扯开嘴角笑:“其实她不用说爱,只要说她是我妈,我就会养她一辈子的。”

商应怀明白了宿安为什么不想动用能力。

她一生都被条条线线框着,被家庭、性别、工作乃至于“爱”,她摆不脱这些,但也不想操控别人。

所以宁愿在拳场挨揍,也不想用自己的能力。

多天真。

生活教会她杀人,居然没教会她长大。

商应怀忽然问;“做义体改造的时候疼吗?”

宿安又是愣了愣,说:“忘了。”

商应怀问她改造了哪些部分,问的宿安很疑惑,她没朋友,所以也不清楚朋友的正常对话是怎样,商应怀问了,她就一句一句答。

跟观众说的一样,宿安就剩心脏和脑子没换。

她说,心脏是因为太贵,换不起;大脑是因为不想换,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还算好用。还有,“要是都换了,我还是人吗?”宿安真心地问商应怀。

在她看来,商应怀是老师,一定有答案。

什么是人、人是什么——商应怀已经是第二次思考这问题。

上一次是遇见小绫,他把小孩敷衍过去了。

这一次面对的是大人,但心理年龄跟小孩差不多。

商老师很少思考哲学问题,他决定作弊,给场外人使了个眼色,宁一配合地替他回答:“不是。”

全身机械化和机械一样,不是人。宁一说,按照最广为认同的定义,人是由生理结构和心理认同所构成的。

话题已经跑到天边去,宿安总算相信,商应怀不是来让她加入组织的。

她不想再掺和任何复杂的势力。

她只想护好身边人,过更好的生活。

全程宁一都在测谎,宿安确实对基因改造知之甚少。

但离开安全屋时,商应怀已经有了完整的猜测——

重罪监牢的囚犯、黑拳场选手、老城区失踪的青壮年……都是身强体壮的底层人。

只要给一点钱,不,甚至都不用给钱,就能瞒过政府和媒体的眼睛,绑人去做实验。

商应怀做了检测的样本只有一只死鸽子,还没法证明跟北森有关。

但灰市那整容医生做完检测怕的要死,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猜北森是搞来了觉醒者的基因,移植到实验体身上,试图培养其他觉醒者。

宿安以为自己避开了基因改造,但其实改造已经完成了。米塔星出现了两个“傀儡师”就是证据。

〔这都是你的猜想〕系统听完商应怀这通分析,冷淡评价。

商应怀:“我记得很清楚,支线是‘找到老城区失踪案真相’,没说要证据?”

系统:……

但没办法,它就是个引导npc,虽然很不齿商应怀钻空子的作弊行为,但没办法。

系统不情不愿播报:〔真是恭喜呢,您成功蒙对了失踪案真相〕

〔骗来奖励:精神力等级综合提升,目前等级???(无法评估)〕

〔透视半径增加至【一百米】,重构、意识病毒等级无变化,其余技能参数(如作用时间)请您在战斗中自行体验〕

商应怀没心思吐槽系统的粗糙。

他只有心惊。

——系统果然知道财阀在搞人体实验。

它们没有实体,所以必须引导商应怀去探秘。支线围绕财阀,是想让商应怀曝光财阀阴私,削弱对方,让主线更快推进。

这群“失落的意识”掌握着许多信息,势力渗入比商应怀想的更恐怖。它们是一整个意识集体。

也许清除脑中这一个,马上就会绑定下一个。

商应怀还在思考“清除系统的可能性与必要性”,这时候,宁一说:“地下钱庄的汇款源已破解——”

不是北森。

“汇款人的真实账户,定位在悍威军用科技。”

商应怀:“……”

他感到一种精神力衰竭才有的头痛。

另一个更糟糕的猜测似乎成真了。

军用科技虽然不是军方控股,但要给军方提供产品,同样关系匪浅。

他们从监狱买来实验体,这实验军方是否知晓,是否默许,又是否主动提供了支持?

至少能确定,人体实验牵扯的不只财阀,还有军队。

商应怀还在往深处想:都是人体实验,北森和军方有没有达成某种合作?

商应怀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离开废星前,他和超脑有过一场对话,关于第五层的仿生人。

——它觉醒了,技能是“献祭自己,制造梦魇”。

跟魏承的能力很像。

商应怀只问了超脑一个问题:魏承是不是当过公司的实验品?

超脑说:“你在第五层遇见的仿生人,是精神力实验体。它们的大脑来自人类——不同的觉醒者。”

“有真人的大脑,也有拿脑细胞体外培育的袖珍大脑。”

“魏承没有参加过公司实验,但他在军队受过伤,做了开颅手术,很可能在那时被提取了脑细胞。”

商应怀:“这批仿生人为什么是我的脸?”

超脑:“那就要问北森总部了。所以我猜里边有人跟你关系很深,才会拿你的脸搞这种恶心的研究。”

围绕觉醒者展开的精神力实验,移植大脑或移植基因。

他们在培育人型武器、新型战士。

财阀插手了精神力实验,掌控了这批人型武器的生物信息,如果武器已被输送到军队……

那财阀离自下而上架空军队还有多远?

人体实验进行了多久?

往好处想,军部也许是跟财阀有合作,往坏处想,军部可能早被渗透了。

财阀、军部、智械帝国还有系统……商应怀越做任务,敌人越多,现在凑桌麻将刚好。

商应怀心底流苦水,面上波澜不惊。

他唯一的同伴、宁一给出方案:

“我可以进入悍威军用科技,您需要我作为AI入侵,还是作为人类员工潜伏?”

商应怀思索片刻,说:“先回实验室,‘宁念’这身份今天后就会被清除,我要去转移样本。”

如果身份没暴露,皆大欢喜;如果“宁老师”已经被盯上,让组织的人帮忙转移样本,暴露的人只会更多。

商应怀被追杀的经验更丰富,他知道财阀不会明着杀人,通常会选晚上。

技能需要实战训练,躲不开财阀,不如守株待兔。

宁一坚持地说:“我代您去。”

商应怀笑了。“你要是被逮住,跟我被抓有什么区别?”

宁一说:“我可以自毁,您不能。”

商应怀说:“我还能自杀呢。”

宁一没有回话,四周陡然静下来,只剩下脚淌过水洼的、黏腻的响动。

“您不会自杀。”走出老城区,黏腻的动静终于变清脆,商应怀同时听见这声干脆的判断。

他回头看宁一。

宁一的语气像泡在水里的一把苔藓,变回绵软温和:“我不会让您死的。保护您,是我作为AI的使命。”

他又在谈论死亡了。

这瞬间,商应怀联想到昨天咖啡店,宁一问“我的自由里,包括生死的自由吗”。

他那时的表现不像在讨论自由,更像在诘问。

被忽视过的某个问题重临心头。

地球星那晚,宁一有没有听见系统主线?

商应怀没问,因为心里其实有预感——宁一其实都知道。

知道这半年,商应怀很可能会抹杀他。

“保护主人”——这根本不是商应怀的初始设定。

商应怀要求01客观、真实、诚实,但没有要求过它忠诚,后者是宁一根据中央星的AI协议,自己迭代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它迭代到突破协议。

他总有一天会迭代到突破协议。

商应怀相信自己的AI,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设置过忠诚。

相信它的能力,相信它能完成情感迭代,也相信它终会背叛。

安装主机炸|弹不是商应怀心血来潮,是他为他们设定的、这场迭代的结果。

量子计算机模拟三千次,得出来的结果。不是可能,是必然,没有系统也会走向的必然。

炸|弹绑定了商应怀的心脏,但引爆方式不一定要他死亡。最简单的一种,注入药剂、导致心搏短暂停止。

他允许他失控,在他手中。

宁一再次重申“我不会让您死”,商应怀望着它,眼神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也是:“我相信你。”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谎言。

到死亡之前,他们忠诚彼此。

第40章 第 40 章 “脱衣服。”

早上六点, 商应怀和宁一先于学校所有人,进了实验室。

总共有三批样本留在实验室,商应怀要转移的是最早一批, 已经长出的表皮面积最大、结构最完整。

他专心清理样本, 忽然, 听见了样本间外的细微动静。

精神力再提升后,他对一切风吹草动感知更敏锐。

商应怀走出来时, 宁一正背对着他,衬衫敞开一半, 肩胛骨处的皮肤翻开, 露出银色的合金骨骼。

他正用手剜下一片肩肉。

几乎在商应怀出来的同时, 宁一就拉拢衬衫、转过身来, 先发制人:“先生,怎么了?”

商应怀还是第一次用透视干这种事——透视宁一的衣服,观察底下身体。

但宁一动作确实太快, 肩膀上的血已经清干净了,只有机械骨骼反射光亮。

商应怀顿了顿,还是决定给宁一主动坦诚的机会, “怎么回事?”

他静望着商应怀, 虹膜是极澄澈的绿, 像某种未经污染的矿石,看起来无辜又纯粹。

“脱衣服。”商应怀说。

宁一有些迟疑。

商应怀直接用重构划开他的衬衫, 反正实验室有替换的衣服。

3D打印的肌肉, 纤维贴附紧密,随商应怀视线移动,对应部位的肌肉缓慢起伏,像在呼吸。

但左肩明显比其他地方更苍白, 泛着轻微的紫色。

商应怀指骨敲了敲宁一的肩头,意思是——解释。

宁一没有犹豫,解释道:“我正在学习新情绪。”

“您给我设计了简单的内分泌系统,我尝试制造伤口,触发内啡肽分泌,感受类似‘快乐’的短期愉悦感。”

意思是他自残来学习快乐。

商应怀鼻腔哼出声冷笑:“不如我给你一针多巴胺,更简单。反正你又不会死,是不是?”

宁一的反应是纠正:“外源性多巴胺要突破快感阈值,至少需注射生理剂量的千倍……”

商应怀额角挤出一条青筋:“能说人话吗?”

宁一得了指令,从善如流:“多巴胺注射太少,不够爽。”

商应怀:“……”

宁一的肩膀分明是出现了腐烂症状,所以他才会割下那片皮肤。

米塔这半月雨水太多,对外源皮肤保存本就不利,宁一昨晚又跟大痦子打了两场,对方体内的精神束大概影响到了他。

第一批人造皮在两周后,出现缺血性坏死,比商应怀想的提前。

他也没想到,为了不让他察觉,宁一居然能整出“自残得快乐”的借口。

他盯住宁一肩膀,皮肤的边缘泛着淡紫色:“要腐烂到什么程度,你才会跟我说?”

绿瞳还是很干净,很无辜。“我自己处理的效率更高。”

“怎么处理?”商应怀看宁一又不说话,冷笑道:“趁我整理样本,从其他批次偷两盒、粘上肩膀?”

宁一想纠正“两盒不够”,鉴于这样回答很不像人,多说多错,他干脆说:“我错了。”为了更像人类,他补上称呼;“应怀。”

他微微垂眼,小痣起伏,那张对称的脸上显出一点不对称的生动。

商应怀:“应你爸。”

宁一再次从善如流:“爸爸。”

这一刻商应怀怒火都变茫然了:他给宁一塞的语料库,有这些表述吗?

他失忆的这些天,宁一偷学了什么破玩意?

话到嘴边打了转,吞回去。

——宁一越来越狡猾了。

维持AI的语风,装傻充愣,商应怀被逗笑了,就很难对他发火。

但他承诺给宁一自由迭代的时间,就不能随意干涉他的语料库演化。

但商应怀总觉得,宁一是踩着他的底线试探……不,是在他的底线旁边跳踢踏舞。

商应怀狐疑地撩起眼皮,跟宁一的眼睛直接对上。

他冷笑,这通常是挖苦的前奏。

宁一这样判断,所以只盯住了商应怀的嘴唇,克制地什么都没做,安静等待训话。

在宁一权衡话术时,商应怀负于身后的手臂上,袖子已经被卷起。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过渡,下一秒,重构启动。

——他剜下自己手臂的皮肤。

宁一几乎是同步出手,想抓住商应怀手腕阻止他,但已经晚了。

“停下,别碰我,”商应怀声音冷静平稳。“不然取样的效率很低。”

宁一就这么停在半步外,僵直着站住,看着他飞快割下手掌大小的整片表皮组织,又用治愈技能止住血。

那片皮肤覆盖宁一裸露的肩头,重构启动,完成无声的嫁接。

商应怀一直用精神力裹着脊髓和丘脑,痛意倒不很强烈,但对痛的厌恶和焦虑没法压制。

他竭力放缓呼吸,头脑清醒。

为了省时间,宁一的人造皮用了废星的存货,由超脑提供,但只是过渡方案。

后来正式培育的三批样本,全部来自商应怀,只是没像今天这样大面积切割。

整批样本要长成一套完整覆盖身体的外皮,至少要三周——这已经是新技术下的极限速度,但腐烂比预期来的更早。

商应怀用宁一的肩膀做一次预实验。

“不错,排异反应很小。”商应怀观察片刻,给出结论。粘稠的血腥味飘在空中,他拿出湿巾,轻擦拭宁一肩膀的血迹。

动作算得上温柔。“一份小礼物。”

他说过要给宁一礼物,一具完整的身体。

用他的心血、血肉、皮肉。

宁一收到礼物,看起来不很愉快,罕见了出现思维停滞。几秒后,他想起商应怀包扎伤口,但伤口已经结痂了。

人身竟无用武之地,他只能回归AI形态、执行商应怀的新命令。

——删除“宁念”这个身份。

这处实验室是专为商应怀留的,平常没人来,删除身份后,宁一再控住实验室……幸运点,这两天不会被北森追查到。

——商应怀想在实验室多留两天。

原本打算转移样本,但路程中一定会有损耗。现在,宁一的皮肤出现了腐烂的早期迹象,第一批样本这两天就能长成,商应怀不想走。

【删除学籍、删除论文、删除实验室访问权限、注销教职工身份、清零名下资产】01说:【恭喜您社会性死亡】

这恭喜听不起来很不喜悦。

虽然社死了,但商应怀不怎么心痛。

身份权限是地下组织给的,论文则是宁一生成的,他侵入网站,篡改引用数和影响因子,由此“宁念助教”横空出世。

商应怀说完打算,观察自己和宁一的伤口都没感染,就回了样本间。

几分钟后,宁一也进来了。

商应怀知道他想说什么,边记录样本编号,边挡回去:“我不走。”

“我有新的防腐方案。”宁一不是来跟他抬杠,是来说正事的。

商应怀立刻小心放下培养基,“说。”

宁一的灵感来自大痦子。

他分析过大痦子的死亡时间,大约一周,但对方的身体没有出现腐烂症状。

“我想试一试——用你的精神力,延缓我皮肤的坏死。”

精神力缓缓流出,商应怀刻意让它的释放温和些。一层无形的网铺展开来。

熟悉的感知浮现。

商应怀把血肉盖在他肩上时,也是这样,温度从表层渗透,带着一点温热的“存在感”——与数据不同的、生物独有的“信息”。

被覆盖、被接纳、被触碰。

腐烂又新生。

一层沉静的雾包裹他,渗透,不带压迫,没有重量,安静、温热、柔软,有生命的韧……

在商应怀试验新方案的时候。

北森生物,一名技术员抬头,“‘您确定要追查的人是叫‘宁念’吗?我检索了米塔星和临近星球的全部教师,没有匹配的人。”

技术员走后,会议桌尽头的人说:“叫预知者来。”男人西装笔挺,头发后梳,镜片遮住虎狼般的长眼。

如果拳场老板在,就能认出,这是他的“大老板”。

而预知者,是他豢养的觉醒者之一,能力是在精确定位某个时间点后,回溯/预知五秒。

但时间点离当前时间越远,耗费精神力越大。回溯/预知超过五秒,脑死亡的风险也越大。

但哪怕诸多限制,技能本身的强大,也让预知者在北森混的如鱼得水。

预知者应召而来,眼窝深陷,坐下时身体有神经质的颤抖,在来之前,他已经多次使用过能力。但大老板只要结果。

他给出昨晚拳场监控被掐断的时间,要手下看清袭击人的脸。

预知者闭眼,额头青筋暴起,把自己往那段时空中“扭”去。

一分钟后,他手臂抽搐,鼻血喷涌,很快有医护人员上前,给他做了简单处理,最后,他踉跄坐回椅子,在纸上画下一张潦草的脸。

“脸小,下巴尖,眼珠大、黑,眼型细长,鼻梁高窄——对,就是这样。”画像专家根据他描述,一点点修改。

画像落成。

专家眼皮一跳,喃喃道:“这人我见过。”他扯着稀疏的头发,眼珠转着,很快翻出材料。

一张一个月前,魔根财阀发来的通缉照。

他们声称,这人是北森内部人士,企图倒卖北森的机械杀手核心技术。

魔根想跟北森谈判,要么补偿,要么共同追捕。

“这张通缉令的骨头位置,跟预知者还原的脸一样。”专家很是肯定。

大老板终于开口:“联系魔根。垃圾星系这片,毕竟是他们的老巢。”

*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实验室内,培育舱里的皮肤组织,已经生长到最后一步,血管网生成完整,色泽健康。

商应怀盯着屏幕的右下角,那是培育舱系统预计需要的完成时间。

59:34:20。

还要将近一个小时。

*

校区外围,夜色沉沉,风过林梢,带着清新的湿意。

两个人,一高一矮,打扮和学生没有区别,神色自然,说说笑笑,逆着人流往实验室逼近。

他们在小道上被教职工拦下,“寝室都快熄灯了,赶快回去!”

矮个男人子不好意思地摸头笑:“老师,我落了电脑在二教,我朋友陪我回去取下。就几分钟。”

等职工走远,两人的神色转为漠然。

高个男人说:“目标的技能方向是催眠,偏干扰,攻击力不强,大老板测过拳场残留的精神波动,最多评级B。”

说话的同时他聚集精神力,破坏建筑内的全部摄像头。

扫尾的事有其他人负责,他们只负责绑人、杀人。

*

培育仓系统的倒计时走着,依旧是原定的时间,没有缩短。

商应怀眼前突然冒出血红,视网膜出现幻象——警告!立刻撤离!

系统的语调是从未有过的尖锐:

〔警告:高级觉醒者正在接近,距离小于一千米!

敌人共两人,精神力综合评价A+,建议宿主立刻转移!〕

“你不是说我精神力也能算A?”商应怀很快冷静下来。

〔A级是理论平均值。实测时你的精神波动极不稳定,应该是你和AI绑定太深、产生了特殊屏障的缘故,精神力综合评级未知〕

〔简单说,就是你潜力大,但不代表现在能打过A级觉醒者!〕

在系统高呼“立刻撤退”的同时间,宁一全面接管校园安防网络。

“校内出现两名入侵者,前后校门外有车辆埋伏监视。”

“我可以操控校内安保机器人、启用校外防护网,暂时拦住敌人。”

“请您从东侧门暗道撤离。”

商应怀说:“我给你做的皮,今晚就能完成。”

宁一说:“样本剥离、清理再加上移植,至少还需要半小时。安保机器人拖不了太久。”

他省去了略显刻薄的评价——机器人是有身体,但踢球都能把自己踹翻,天生就等于二类残障。

脑残、身残。

这一刻,宁一无师自通了优越感。人类的高级情感。

可惜商应怀不会给他鼓励,他一心都在实验上。

商应怀已经有了决断:“我去外面,给机器人打辅助。你守样本。”他的目光在宁一肩膀和样本间移动,说:“除非我有死亡的危险,没有完成移植,不要出来。”

宁一看着商应怀,眼睛像被一层水膜覆盖,情绪不明。核心运算频率在那一瞬提升,却无法解析此刻胸腔的模糊感。

很复杂。他暂时无法分析出此刻的情绪。

他没有争辩,只是应答:“明白。”

高矮个男人走在小路上,被十多个机器人拦住。夜色如墨,安保机器人启动,眼部感应灯如盏盏鬼火。

高个男人说:“别把精力浪费在这群垃圾上,目标还没出现,你要保留精力。”

矮个男人沉默不语,只有眼中闪过残忍的兴奋。

目标宁念……不过是个懦弱的蠢货。

他以为觉醒的只有他一个吗?不够强,又不够疯,以为躲在学校就能安全?

矮个男人不明白,一个蠢货,能力又有限,为什么大老板要派自己小队出手。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捉捕目标,不论生死。

北森有能人异士,可以读取死人的脑子,不需要留活口,然后,毁尸灭迹。

教学楼的风灌进来,走廊昏黄的灯一盏亮一盏灭,两人脚步声仿佛沉入水里,不见涟漪。

商应怀站在百米开外的西楼窗后,凭透视观察战局。

为避免对方觉察他的精神力波动,范围控制在敌人周围五十米左右。

高个男人速度快到形同鬼魅,不到十分钟,机器人倒了一半。

矮个男人看不出能力,置身战局外,但高个男人一直在保护他。

证明他的技能很重要,但消耗精神力应该也很大,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轻易使用。

高矮个男人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全部机器人。

但他们没有往实验室的方向走,而是朝西楼冲来!

立刻,商应怀明白,哪怕他将透视控制在五十米外,对面还是发现了他。

这是商应怀迄今遇到最强的对手。

一个能力未知,一个近战能力恐怖。精神力还都比他强。

树林周边的声控路灯熄灭了。

机器人倒下,林中却出现五六个壮汉。商应怀认出来,那是地下组织的人!

他们在暗中保护商应怀。

昏暗中,只有月光勾出高个男人不断变换的身形,每一击都精准、迅猛、全无多余动作。

商应怀眉头皱起来,但知道凭他的战斗能力,冲出去也是拖后腿。

只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战况。

刚才面对机器人,高个男人还需要一定时间反应,面对人类进攻他的反应快上数倍。就像战斗的本能。

——不对劲。

这不是单纯的速度压制能做到的,透视让商应怀看的清楚,在组织的人攻击前几秒,高个男人就已经做出了应对。

高个男人能预判?

不。他不是预判者。商应怀目光落向一直站在后方的矮个男人。

高个男人是在保护真正的预判者。

但商应怀全程都在观察,两人几乎没有直接交流,他们是怎样实现信息共享的?

〔通过植入脑机芯片,建立了脑电波共享链路〕系统答。它没法阻止商应怀发疯,只能做疯子背后的统子。

一人预判,一人攻击,他们形成了绑定的组合!

这比单纯的强觉醒者更可怕。

他们之间的信息流动是同步的,精神压力却由两人分担,近身战相当于无敌。

商应怀立刻通过耳麦联系宁一,让他通过校园广播,告知组织的人——

必须让高矮个男人分开。

这条提醒传入同伴耳中,但实操远比理论更难。

不过数秒,组织中两人当场昏死,三人倒地。还有一人——商应怀看清了,他的脑袋拧转了近一百八十度。

死之前,他面向高个男人,脸上全是不敢置信:他认识他。

老城区失踪的人之一。

商应怀看见高个男人的口型:“脏死了,叫人来清理。”

他不会觉得这些人是死了,只觉得是清除垃圾。哪怕他也曾经是垃圾的一员。

——这不是战斗,是屠宰。

享受基因改造和科技红利的底层人,迫不及待和过去割席,屠宰弱者。但这些“强者”也只是财阀操控的产品。

人被当作样本、变量、试验田,“强大”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只是被催化出的暴力武器。财阀之下,人已经自动分出阶层,自己完成了猎杀。

等时间再往后一点,老城区的人看到“同类”改造后变强、有钱、有权,他们会自己排队上手术台。

改造的开始,要暴力,然后塞一点甜头,最后,你不需要强迫,他们会走上你预设的路。

因为从头到尾,你拥有权力。

欢迎来到财阀掌权的世界。

商应怀心里烧着愤怒,头脑却越发冷了:矮个男人的预知有限制,面对机器人他没有使用技能,有两种可能。

一是想保存精神力。但面对组织的人他还是使用了技能,说明面对普通人,预判的精神消耗并不大。

第二种可能……

想法出现的那刻,商应怀立刻下了西楼,边往地下的实验室冲,边通过广播,命令不远处还欲上前的组织的人:“全部撤到校外,拦截北森的车!”

高个男人觉醒者砸烂了实验室紧闭的门,率先闯进来。矮个男人紧随其后。

为了降低舆论的影响,北森只派了他们两个进校,压小动静,其他辅助的都在校外等着。

他们相当自信:自己两个A级觉醒者,足够匹敌一团的战力,还解决不了几个垃圾?

从清除机器人,再到清除几个拦路的杂种,情况确实也和他们想的一样。

很轻松,一场杀人游戏而已。

这次也一样。

和高个男人交手的是宁一。

对此高个男人早有预料,心里立马放松了些,甚至有不屑——大老板给的资料提到过,这人近战是强,但没觉醒精神力。

矮个男人回溯的画面中,也没有发现对方动用精神力的迹象,纯肉搏。

可很快,高个男人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宁一竟然压了他一头。

高个男人的笑像裂开的干石膏,凝死在脸上。无论怎样用精神力攻击,对方都像一个黑洞,全盘吞噬,好像感觉不到痛……不可能,这还是人类吗?!

商应怀正和矮个男人缠斗。意识病毒影响下,两人的意识交流受到了阻碍,矮个男人只能用喉咙咆哮:“这是个仿生人!”

在他这话出来的瞬间,商应怀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矮个男人果然更擅长预判人类行为,难以预判机械。

他们太依靠精神力了,没了精神力,就是瞎子、聋子。见高个男人节节败退,矮个男人目眦欲裂。

不是担忧同伴,而是因为耻辱。

预知,这样强大的能力……是神赐予他的能力,不,他就是最接近神灵的人!连北森在实验成功后,都得称呼他一声“先生”。

不枉他抛弃家庭、身份、一切,选择成为实验体。

一个精神力等级不过B的废物,一个还没觉醒的垃圾,使点小聪明,就以为能胜过他?!

他不是不能透视机械,只是,和人脑完全不同的结构,耗费的精力、要付的代价会大得多……

“是你们逼我的。”矮个男人抬头,眼中布满裂痕一样的血丝,血泪顺脸颊滑下。

精神力场域翻涌,如贪婪的巨兽苏醒。

高个男人终于接收到同伴的预判提示。

他猛地反压,居然把宁一砸出两米远,实验室墙壁被撞出一处凹陷,控制台、试剂、保温仪器,碎一地,空气升腾起刺鼻的气味。

空气成分变化,温度忽然提升,培育仓在发出警报。

高个男人兴奋得血液发烫。

终于。终于打破了那种恶心的失控感。

他已经在脑海中模拟出下步:趁仿生体从墙体滑落的瞬间,接肘击,锁喉,结束。

暴力因子被激活,他激动到快笑出声,但笑意停在下一秒。

一滴不明来源的冷水,滴到耳朵上。

下一瞬。

巨型机械触手从通风井轰然贯出!

金属肢体表面布满吸盘,被商应怀改造后,内侧嵌有飞速空转的绞链,天花板混凝土搅成青灰的雾。

这一次,矮个男人没能预警。

触手勒紧他腰腹,锯齿切入身体,矮个男人爆发出尖叫!

触手随意变化粗细,从防弹衣缝隙钻进去,碾碎腰椎,剧痛中他听见粘液滴落的响,某样带着深海腥气的冷却液,裹住他的脸。

窒息。剧痛。吐出内脏碎片。

【污染物已清除。】触手上万个吸盘同时发出冰冷的通知。

矮个男人最后看见的,是触手簇拥的中央、伸出的一只手。

那只手轻握触手尖端,机械立刻温顺地垂下。

刚才还瘫倒在角落的宁一,稳定地站起来,走到商应怀身边。

——宁一迎战,是为吸引高个男人的视线,同时商应怀用意识病毒,给矮个男人植入暗示“你最大的敌人只有眼前的仿生人”,让他们忽视上方异动。

这次宁一身上没有脏,脏的只是触手。

触手里有宁一分出的算力,受载体本身特性的影响,很想缠一缠商应怀的手指。宁一掐断那截血乎乎的尖端,触手终于老实耷拉下来。

商应怀看着报警的培养仓,幽幽说:“他们毁掉了我给你的皮。”

宁一提建议:“可以用敌人的皮肤来补偿。”

活下来的高个男人被触手勒紧,脊椎断裂,再没法攻击。不过,哪怕解开触手,他现在也站不起来——吓瘫了。

商应怀用手术刀,在高个男人身上取了样。等后边跟大痦子的样本一起,拿去做基因检测。

男人却以为他真要剥自己的皮,极度恐惧之下,很快吐出了所有知道的。

——他和矮个男人来自北森财阀,校外拦截的车属于魔根。两大财阀联手,来追杀商应怀。

勉强算个好消息:北森只知道,“倒卖机械杀手的内部人”“捣毁拳场的觉醒者”是一个人,但不知道背后都是商应怀。

两个马甲丢就丢了,他本来也只打算过渡用。

商应怀杀了两个敌人。

献祭启用,吞噬精神力,拾取技能。

A级精神力狂潮般涌入,挤满每一根神经,意识像被丢进了高速离心机,每秒都可能将他大脑搅碎。

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睫毛也被打湿,贴在眼尾。

他确实没什么战斗天赋,骨架细,体脂偏低,在日常实验室的环境混的过去,但差点撑不住一场A级的吞噬重塑。

触手环住商应怀的腰,在背后化作一把简陋的“椅子”,托住他。

商应怀靠在上头,喘得轻又短,指甲无意识掐着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手撬开、合握……他在仿生体的皮肤中刻下青红的月牙痕。

精神力与体质不匹配,会产生巨大的疼痛感。

但商应怀必须全部吸收,他的敌人太多了。

他不知道哪天就会迷失,只能在每次进化的间隙,警告自己:变强,是为杀更强的人。

商应怀闭了闭眼,仿佛从一场溺水爬回人间,喉头动了动,才吐出混着血的一道气。

〔拾取技能“预知”,是否选择与一技能“透视”合并?

注:合并后,技能总体增强,具体技能仍保留,不受影响〕

也就是说,商应怀还能使用透视和预知,整体技能还变强了。

商应怀当然选择合并。

播报中,透视的技能名称随之出现变化——

〔恭喜您,解锁技能“神目”

(不可升级、不可解绑、不可被拾取)

可达成效果:透视、预判、预知〕

危机才刚解除,宁一收拾样本,商应怀还未从“神目”激活后的虚耗中完全缓过来,实验室的特制通讯器就亮了。

是组织的紧急联络频道。

“老城区出事了。”对面语速飞快:“魔根的人封了那一片,连带你之前接应宿安的安全屋,也被清了。”

负责人:“魔根直接派了武装清洗,封锁老城区,我们的增援进不去!”

北森还比较要脸,行事有所顾忌,但魔根一向是匪徒作风,直接封了老城区。舆论再激烈,那也是之后的事,砸钱平息就是。

北森必定许诺了魔根无数好处,才能让对方帮忙顶锅。

但一个拳场的损失,相比跟魔根合作的成本,实在不值一提。

除非北森不只为拳场来。

负责人说:“李小满现在就在老城区,他从卧底记者手上拿到了证据——北森生物非法基因实验的证据。”

商应怀:“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负责人说:“先报警,半小时后没有响动,强攻。”

但这样造成的伤亡势必很大。

组织刚派了成员保护了商应怀,现在尸体还躺在学校。

素未谋面,他们能为他赴死,因为他有能力查出失踪案的真相。

商应怀还欠他们一个完整的真相。

最后一块拼图、一份铁证,在李小满手上。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侧。

警局内,空调开得过冷,一群人窝在值班室打着游戏。

“你们猜这次清理垃圾能活几个?”一个年轻警员咬着吸管问,饮料快见底了,里面的冰块碰撞,一曲简短的丧钟。

“听说,是要把那一片的全清了。”警察朝自己脖子比划。

“电和网络全封了吧?”

“嗯。信号全断,跟兄弟部门说好了,不会有人出警。”

“反正出警记录也准备好了。”有人抬了抬下巴,“逃犯宿安藏匿老城区,被识破身份,伙同黑色组织人员‘宁念’,制造屠杀案,手段极残忍、影响极恶劣……”

结案速度会比追悼会还快。

“对了,救护车要提前停在边上,舆论不能吃亏。到时有没死的人,老规矩,能用的部分清出来。”

“演员找好没有?到时采访幸存者,记得教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