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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私人教练

夜色压在老城区的屋檐上, 遮天蔽日。铁门反复被风拍打,像某种濒死动物断续的痛喘。

一户户灯光熄灭,门从里反锁, 有人把孩子塞进米缸, 又拿破布蒙上口鼻——别哭, 别出声。

小孩眨着眼睛,看着母亲提着铁刀, 走出去。

上一次公司派人“清洁”老城区,是因为一场疫病, 被送出去的人再没回来。这一次连罪名都没给, 只有含糊其辞的“维护公共安全, 清除危险隐患”。

街道上有低沉的脚步声, 脚踩积水,像是从城市另一头流来的噩梦。

一群人穿着防护服,遮挡面貌, 拎着火油桶。

老城区和平街共一百零三户人,没有服务公司的家庭,需要全部清除。

“这什么玩意儿?”觉醒者用鞋尖挑起地上被揍得不成样的人, 东一块凸起西一块凹进去, 还没死, 在喘气。

是宿安。

“都是垃圾,还要分类吗。”同伴笑了笑, 踹开那人的脸, 宿安口鼻淌血。

周围围了一圈防护服,包裹着打手、保镖和觉醒者,他们想绕开宿安进入街区,点燃民房。宿安却猛地挣扎爬起, 用手拽住最近的腿。

咔哒,左手义肢整条断掉,被踢飞。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指因为神经电残存,还微微抖动着。清理者面露厌恶:“操,恶心死了……快扔下水道去。”

他们这种基因改造后的觉醒者,跟义体改造的垃圾有天堑之别。

一群人往前走,清理者要求老城区人全部出来,轻清点人数,谁家没有动静,就被点燃,强行驱逐出家。他们在找李小满和记者。

留宿安倒在下水道边,失血过多就快昏迷,直到……“吱”的一声,她瞬间睁开眼。

血凝固住睫毛,她看见下水井边,一对红红的小眼睛,在黑暗里亮起。

是她的“姐妹“,义体改造小鼠。

它的吱吱声落到宿安耳中,居然自动变成人类的话——人,鼠不要你死。

宿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鼠鼠叫的越发急促。

它说它把兄弟姐妹姨叔婶……都叫出来了,它们都被宿安改造过,还想吃宿安的淀粉肠。

人,怎么才能让你活?

倏地,商应怀的建议昨晚浮现在宿安脑中——“你有没有试过操控动植物?”

宿安盯着那只鼠,用心音交流:你愿意……做我的武器吗?可能会痛,会死。

她知道敌人是来抓小满的。地下组织会援救,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没有赶过来……现在她必须替他们拖延时间。

十分钟后。

几百只机械鼠,围着入侵者,借老城区线缆密布、下水横陈的布局,跟入侵者玩起了“打地鼠”的游戏。宿安被十多只鼠抬到角落,近距离操控战局。

但很快,她无力支撑。

宿安不知道,这是精神力衰竭的标志,再继续操控下去,她会脑死亡。

这时清理者发现,这义体改造的丫头居然是个觉醒者。

他们给老板发消息,得到“处理干净”的命令。

“可惜了,还挺年轻,”有清理者惋惜道,“谁叫你挡了姓‘钱’的路呢。”

他们终于清理了挡路的机械鼠,宿安见状,立刻启用傀儡技能,逼“姐妹”们撤走。

可她自己周围被泼上汽油,也许不久后,她就会跟老城区陈旧的民房一起,成为一摊灰……

——要是有一本书就好了。宿安临死前苦中作乐,想,把书也烧了,她到地狱还能读一读。

打火机被扔开的同时,一道黑影却从角落袭来,无声无息冲入火圈。

宿安睁大眼。那是小满。

小满是从暗初窜出的,谁都没能拦住,他闯入还没有烧高的火圈,宿安怒吼“走”,可小满想把她一起拖走,耽误时间,火圈越高——

出不去了。

汽油的火舌舔舐两人前胸后背,因为高温,空气出现了扭曲。

下一秒,火圈外出现一个身影。

男人从烟火中冲来,一身民工旧衣,他冲的太快,居然撞开了火圈外的两个清理者!

伴随着众人模糊变形的喊叫:“李叔,回来!!!”李叔充耳不闻,踩进火焰,皮肤被点燃,一大片一大片剥落,底下却没有血,只有黑乎乎的电路。

众人都愣住。

他们没听说过老李/李叔做义体改造啊?

哪怕做改造,换的也多是四肢和内脏,换一身皮的没见过……

在他们僵愣时,清理者已经全部反应过来,“李叔”——这人姓李,跟他们要找的李小满同姓,说不定就是一家人!

一批人负责撬开老城区人的嘴,另一批人准备进入火圈,逮出来李叔。

几个老城区居民跪着,男人像家畜一样被拖拽,女人的指甲被拔掉,惨叫下,有人面露不忍、犹豫。他们是想保护李小满,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是自己的家人怎么办?

要不要出卖李小满?要不要说实话?

有人跪拜求神保佑,求神灵指点一个答案。但没有神。边缘星系没有上帝。

就在有人撑不住,要把小满的身份、还有记者的藏身处说出口的前一刻——

轰隆!

粗长如蟒的机械触手,一条从下水道中撞出,另一条,从天而降!

气浪翻滚,清理者刚抬起头,另三条触手从不同方向冲来,贯穿了他们的膝、背、腹!

“呃啊啊啊——!!!”

普通打手被钉在墙上,只有觉醒者堪堪反应过来,要么用精神力抵挡触手,要么凭高敏感度躲开。

一人从民房二楼直接跃下,触手盘成网状接住他。

男人的黑长风衣沾了雨水和泥泞。火光照亮废墟,也照亮男人的脸。

整条街静了一秒。

一个称呼卡在老城区人的喉咙中——宁老师?!

但宁老师不是个普通大学老师?

看着烧毁自己家的入侵者后退,有少年忘记恐惧,眼睛发亮,她脱口而出:“妈,我以后也要找老师学这个!”

如商应怀所料,A级觉醒者在边缘星很少,被派来清扫老城区的敌人,大多是普通人和弱觉醒者。

他落地时和觉醒者打了照面,那人只有C级,还未回神,已经被意识病毒摄入神魂。

几秒后,他被商应怀下了精神暗示,开始反攻自己的同伴。

但也有一个A级。

此人的能力是“窥探”,非攻击型,只能针对同等级及以下觉醒者使用,窥探对方的技能。在普通的战斗中相当鸡肋,但老板考虑到目标中有觉醒者,特别要求了他同行。

窥探者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一团精神力的深海,扭曲着,涌出深渊黑潮。

……这不是一个技能能造出来的波动。

窥探的人开始发抖:“级别未知,技能未知,是双技能……不,多技能觉醒者!“他的眼珠暴突,渗出血来——窥视比自己更强的存在,他这双眼睛毁了。

“不可能!这种天赋的人早去觉醒中心了,来垃圾星系做什么?!”

“管他几个技能,我们人多,困死他!”

商应怀走在最前,一袭黑色短风衣融入夜幕,只不过这次,黑暗困住的是自诩“天神”的觉醒者们。

“神目”开启,配合匹配A+级的精神力,向触手同步对手的攻击轨迹——他虽然无法和宁一建立精神链接,但五年间培养的默契,他眼神一落,AI就捕捉到信息。

触手包夹而上,将目标逼入设定的区域。它们从四面八方抽出,剖开敌人颈动脉。

时间无声走着,天快亮了。

藏在某个防爆地沟里的记者、和李小满联络的人,牙齿紧张到咬出血,现在终于能松开。

她不时抚摸侧腹部——为了躲避北森追查和智能扫描,她把备用胶卷缝入了身体。

她看着最后一个入侵者倒下。

终于……结束了。

晨光洒在废墟、焦土与血痕之中,她身体瞬间脱力,却是无声大笑起来,流出眼泪——她做到了!

她终于能把北森的丑闻、把这些真相公开!

天边破晓,一束极细的光穿过建筑缝隙,被商应怀握住。

他站在烧焦的水泥地上,触手缠绕在他手腕,红、黑、金与冷白交错,像血管,像藤蔓,像带来死亡和新生的……魔鬼?还是神明?

记者很快擦干净眼泪,又被这一幕慑住。

她本能按下快门。

一定要把这张照片带出去——这是记者脱力前的最后想法。

*

商应怀本想留几个活口问话,但这些人身上被植入了东西,被问到有关北森的,直接七窍出血,死了。

商应怀从领头人身上,搜出两个黑色石块。

透视看不穿黑石的材质,看过去,只有深渊般的黑色。

宁一分析后说:“具体材质不明,推测是域外矿石,里面有相当大的能量波动。”

商应怀说:“跟你之前的载体像不像?”

他摸出兜中的心脏形吊坠。从宁一有了人形身体后,商应怀没再戴过,但一直随身带着。

宁一说过,这载体来自戴夫公司管理者B的主机。管理者B来自北森总部。

商应怀在心里戳了戳系统。

在等来系统解释前,却先触发了系统播报。

久违的主线播报——

〔触发主线一线索“前往远星战场,收集蜂巢石样本”〕

系统接着说:〔这是蜂巢石,类似于修真小说的“灵石”,吸收它能提升精神力〕

远星战场位于域外,是蜂巢和人类势力的过渡地带,仅军队被允许驻扎。

——蜂巢是一支联盟外的异族,通过寄生人类获取营养,反哺本体。

它们最特殊的地方也在本体,一个个小结,构成类似“神经网络”的大网,这就是蜂巢群,每个小个体能共通思想。

军队中近年在研究“脑机芯片共通军人意识”,就是受了蜂巢的启发。

蜂巢离开本体,需要通过“蜂巢粒子”,微小,凭人眼无法捕获,只有专门仪器能探测。

蜂巢上次大规模寄生是在十年前,至今民用检测设备仍未普及,只有军方内部提供免费筛查。

被蜂巢体寄生超过一周,人类有很大概率脑死亡。

搜不到更多信息了,商应怀慢慢消化着蜂巢和蜂巢石的内容,站起身来。

第一个朝他跑过来的,是个老太太,她颤巍巍递过来一条泛白的帕子,想给商应怀擦身上的血。

有人递水,有人塞药,有人拿一袋牛奶塞进商应怀手心,说让他补一补。

已经熄灭的燃油堆外,几人抬出伤者,宿安和小满被烟迷昏过去了,伤的最重的是李叔:“老李他、他整片皮都烧没了……”

“老许不是懂点医吗,叫他看看!”

“他?他医师资格证是买的,看不了!”说话的人也急了,“我这里有止血的药!”

“你那药都放几年了都快成毒了,必须送医院,大家伙先把钱一起垫着!”

“都先别说话,”老许是个小诊所的医生,他给李叔检查伤口,脸色很难看,“不能送医院。”

众人或惊或怒,商应怀听着他们议论,脑海却浮现出那份组织提供的资料。

小满日记中写,我觉得我爸不是我爸了,那之后商应怀就联系了组织,想查李叔,却意外得知了真相。

——李叔是个仿生人。

十三年前,李小满两岁半,还没记事,真正的李叔就在一次行动中牺牲了。之后继承他记忆、相貌、身份的,就是仿生人李。

小满以为被他爸被替换,其实是仿生体年龄到了、老化导致的自然变化,就像人的更年期综合征;李叔失踪,也跟公司没关系,是他去悄悄检修了。

检修出来的问题有点多,要花两三天才能修好,他给家里的借口是“加班”,但李婶那天找到公司,发现丈夫人不在,就报了案。

所以商应怀才会问小满:“如果确定你爸不是你爸,会怎么办?”

仿生人李确实不是小满的爸爸,但陪他十三年的却也是它。

现在小满提前知道真相了。

“救护车上有手术器材!”

救护车司机等的昏昏欲睡,才醒就被敲晕,送进车里来的人是谁都没瞧见。

老城区几个烧伤的人被送去医院,李叔留在救护车上,老许给他做手术。

商应怀没有跟着去医院,他留在老城区,跟组织的人接头、扫尾。

后面的故事,是小满和其他人告诉他的。

仿生人李的寿命只有二十年——联盟不允许把机器人的寿命设置太长,到时间,核心程序会自动停止运行,篡改只会加速老化。

李叔先是被火烧,再被入侵者攻击,能源核高度破损,商应怀做不到修复。

小满身上有轻度烧伤,给他移植的皮,是仿生人李身上的。

它身上本就有一部分真李叔的皮,父子间排异反应更小,它想让小满少受点罪。

仿生人李拖着一幅破烂货身体,不愿回家,最后说——“告诉娟儿,我出任务,不回家吃饭了。”

娟儿是李婶的名字。

它静静合上眼,等待注定的死亡。

它以为小满和李婶不会知道,但其实小满就在房外,组织认为他能独立完成任务、已经是个大人了,就有权利知道、有义务承担真相。

小满在外无声嘶吼,抱住烧伤的胳膊,又不敢往上抹眼泪,流到皮上会痛。

最后他说:“别告诉我妈,我爸死了。”

*

任何个体的悲欢、爱恨、生死,都只是时代中的一粒沙,钻入眼中,让人们短暂流泪,但这粒沙又很快被眼泪包裹融化。

所有人擦干泪,都不停步地朝前走着。

接下来一周,米塔星风云变幻。

记者发布材料,曝光北森生物的人体基因实验,舆论大爆发,联盟派出监察组彻查,北森集团火速发布声明——本部与北森生物并无强关联,后者为“独立控股子公司”,行为不代表母公司立场。

很快,北森生物遭到强制清算,部分高层被带走调查,数据库被封锁。

一鲸落万物生,北森生物倒台后,组织掌控的一家科技企业迅速崛起,成为政府选定的“应急科研承包方”,力压魔根,不仅接入城市管理系统,还被允许进入部分军工项目。

组织终于将一只手探进星球的权力中心。

官方发布合作公告的那天,晚上,商应怀去了组织的小庆功宴。

算起来,他已经在米塔星呆了一个月。

防腐技术突破,注入精神力的方案得到初验证,限制是人和仿生体不能距离太远;人皮培育速度加快,从一指甲大小的样本生长到覆盖全身,仅需要两周。

第一批样品被寄给超脑,它给商应怀发了一张照片——机械女人对着镜头比心,笑的很标准、很诡异。

那是超脑给自己准备的躯壳。

商应怀正在喝水,差点呛出来。

恐怖谷效应犯了,他忙不迭关闭通讯器,到宴会结束,商应怀再查看手机,发现一条来自艾伦的新信息。

就一句话:“为什么不跟我说北森追杀过你”

没有emoji/表情包/标点,可以想象艾伦发的有多仓促。

消息发送是在三小时前,商应怀马上打过去通讯。

响了十几声艾伦才接。

“哥、爹、祖宗!我在开会!”艾伦压着声音,前半句给商应怀超级加辈,后半句像是在炫耀自己业务繁忙,终于办上了正事。

商应怀问:“追杀的事谁给你说的?”

艾伦:“……”

艾伦扯回问题:“你先告诉我,北森想抢你的技术,还派了人追杀,是不是真的?”

商应怀很严谨:“不是人追杀,是机械杀手。”

艾伦:“……这种细节不重要的啊!”

是宁一把这件事告诉的艾伦。

随邮件附送的,有一段审问的监控录像——米塔大学实验室里,高个觉醒者亲口承认“魔根北森合作,清洗老城区,栽赃商应怀”。

邮件最后,宁一温馨提示:“录像没有任何篡改,您可以让同等级超脑进行鉴定。”

艾伦没有鉴定。

之后从新闻得知北森生物的实验丑闻,艾伦甚至没什么意外。

面对商应怀的强权逼问,艾伦毫不坚决地卖了宁一,说完又有点心虚,试图转移话题:“哥,你审讯那段真挺帅的,看的我……”

“看的您什么?”宁一接过通讯器,温和询问。

艾伦一个哆嗦,猛地挂断通讯。

第二天一大早,艾伦坐星舰来米塔星。

除了看望商应怀,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投资。

艾伦的“弱机”盈利了,还完成新一轮高估值融资,手上多出一大笔资金。他以个人名义,注资了组织的科技公司。

合作谈的很顺利,艾伦公子请商应怀吃宵夜,地方任选,商应怀说他再叫个人。

艾伦没说话。

商应怀侧头看他,就见艾伦眼中隐有热泪:“商哥,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到底多了几个好弟弟……”

商应怀笑说:“是妹妹。”

宿安提着一箱啤酒、十斤小龙虾,来到了商应怀定的大排档,遇见了正襟危坐的西装男艾伦。

宿安把拎东西的手背到身后,有些拘谨地说:“……老板好。”

与此同时,艾伦热情呼唤:“妹,来坐啊!”

商应怀问艾伦:“你公司是不是有个助读公益项目?”

商应怀想让艾伦以公司的名义,资助宿安在米塔大学念书。

——老城区被袭击后不久,宿安主动申请加入了组织。

组织的人悄悄跟商应怀说:宿安好啊,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自学机械改造,把老鼠都改成姐妹了……可惜,没来得及上大学。

宿安进组织的第一天,就把家务机器人、摄像头、睡大觉的耗子还有小蟑螂们,全做了改造试验。

组织给她定的代号是“将军”,因为她不只能改造,还有战术规划的天赋。

将军来吃宵夜,没想到自己要文武兼修——艾伦的公司要资助她上学了。

艾伦很忙,没呆到一天就要飞走,他打包了三斤小龙虾,给商应怀留下张支票,飘然离去。宿安全程都在喝酒、倒酒,话不多。

现在艾伦走了,她看向商应怀,开口就是:“谢谢你,老师。”

省去了姓氏,她已经知道这不是商应怀的真名姓。她是真心感谢,也是真心把商应怀当老师——“操控动植物”,是商应怀给她的启发。

也是跟机械鼠合作,她拖延了时间,等到了救援。

商应怀问:“‘姐妹’怎么样?”

说到朋友,宿安话多了起来:“她在给她的大表弟二姨三叔四表姐办葬礼。”当时宿安让老鼠们提前撤了,伤亡不大。葬礼上,宿安随的礼是五十根淀粉肠。

跟机械鼠建立精神联系后,她无师自通鼠语,跟姐妹关系更好了。

宿安很感激商应怀的指点。

商应怀说:“所以你看,技能不分善恶,只有人分善恶。”

这次宿安点头了。“我会好好训练技能的。”

她想要变强,保护想保护的人和……呃,鼠。

临走前,商应怀送了宿安一样礼物。

——蜂巢石。

当时从敌人身上搜出来的有两块,一块商应怀用了,对他来说提升效果有,但不多。另一块,他一直没用,就等着现在。

宿安听到石头的功能,很意外,直说自己不能收。

商应怀说:“谁用效果都一样。你变强了,也能替我守住老城区这片。”

变强从来只是他们的手段,让自己、让身边人活下去,才是目的。

在宿安感动前,商应怀打断她的煽情,很期待地问:“礼物收了,你是不是该帮我个忙?”

商应怀想让宿安教他格斗技巧。

——系统颁布主线线索后,他联系了魏承,很快,得到了林叔写的推荐信,有法子让他作为机械师混进军队。

但军队没那么好进,哪怕托关系,也必须经过体能测试和实战检测。

这一次,商应怀不会用、也不能用全息覆面。

他要用真实的身份进入军队。

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另外,他早就有意增强身体。

吸收A级精神力的时候,冲击太强,有那么几秒商应怀失去了意识。未来遇到更强的对手,这几秒破绽足够让他丧命。

商应怀需要更强健的身体。

宿安跟着商应怀到实验室,这里有他临时辟出的训练区。宿安挥着手、伸出腿:“就这样那样,凭感觉就好,很简单的。”

商应怀“这样那样“一下,重心不稳,差点往后栽倒,是宁一给他撑起来的。

在外人面前,宁一很顾及商应怀的面子,没点破他战斗废的现实,只说:“战斗招式很重要,但也要辅助日常的锻炼,强化身体各肌肉群,您太心急了。”

之后一周,宁一给商应怀制定了训练计划。

十千米跑下来,商应怀连逃回实验室的力气都没了。

商应怀:“这不公平。你根本不会真的呼吸,都是模拟、假的,和我不能同步……让开,我去找真人陪练。”

“……您想找谁?”

“比如艾伦。他有健身的经验。”

宁一温声提醒:“您忘了吗,艾伦先生的肌肉有蛋白粉一份功劳,他的训练计划不科学,有氧运动的能力也偏弱。”

商应怀:“那更好,听他跑步喘得像狗,我就平衡了。”

宁一:“……”

商应怀这才说实话:“开个玩笑。我打算找米塔星本地的私教。”

宁一拿出了自己的高级健身教练证书。

他解释,知道商应怀要强化体能的当天,他就报名了考试,花了一周准备,成功拿到证书。

商应怀还是那句:“你是AI,这不公平……”

宁一打断他:“我不会挤占人类教练的岗位,我只是您一个人的教练。”

宁一不只考取了证书,还订购了各种基本健身器械,搬到了训练区。但商应怀坚持要去健身房,学习真人的经验。

今天是工作日,健身房的人不多。

老式健身房,没有龙门架,商应怀卧推杠铃,宁一双手护在杠铃杆两侧,随时接住可能脱力的重量。

商应怀背肌绷紧,肩胛骨收合,汗水顺着脊椎的凹陷滑下,最终洇进衣服里。

宁一毫不避讳地扫描过他的肩背、腰线、肌肉,做着体态评估。

肌肉的形状比较标准,但体重还可以再增加。

耐力也是。

商应怀的耐心可能都用到实验上了,对于不听使唤的器械,越到后边,越借宁一的手偷懒。

商应怀的呼吸有些乱了,汗水从下颌滴落。宁一伸手,指尖截住那滴汗,指腹一碾,分析出商应怀的身体状态。

“乳酸堆积还没有超标,您还可以继续。”

商应怀闭了闭眼,:“……你比教练还严。”

杠铃归位,金属碰撞声清脆。商应怀脸微红,宁一已经递过毛巾,顺手抹掉他锁骨前的汗珠。

商应怀去接水的间隙。

旁边一个男人盯着宁一,忍不住搭话:“兄弟,你这体型练得也太标准了,有秘诀吗?”

宁一坦率回答:“都是主人的设计。”

对方一愣,想到刚才宁一做保护的商应怀,表情从羡慕变成了震撼。他走了,表情恍惚,嘴里还念着::“原来如此,原来都是主人的任务……”

回到公寓,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温度正合适。

商应怀的体温比常人略低,更喜欢烫一点的温度。

水汽蒸腾,商应怀靠在浴缸边缘,后颈的日常抑制贴有些发皱,他随手扯下。

通讯器套在防水袋里,商应怀正翻看实验数据,手机连续震动,宁一的提醒信息跳出来——

【我尝到了激素异常。您的发热期要来了。】

商应怀手指一顿,水面波纹晃荡。

他的发热越来越频繁了。

已经不只出现在雨天、黑夜,商应怀记录过,不算持续时间长短,这个月性激素共出现了六次异常。

似乎商应怀的基因也觉得,三十岁还不生小孩,完蛋了。

商应怀每次都靠信息素模拟剂暂时安抚,但现在,模拟信息素的效果聊胜于无,离开抑制贴和抑制剂不到两天,紊乱就会重来。

每次紊乱后,他的大脑都会迟缓近一小时,身体更是不适,严重影响实验和生活。

如果之后他进了军队,紊乱还是个大问题。设想下,他正跟人对战,突然身上一软,倒了……

紊乱是非常大的隐患。

通常来说,alpha紊乱的原因就两个:没信息素,没跟伴侣x交。

雾气将半个浴室都吞了,水汽贴着皮肤打转,商应怀觉得有点冷,把身体往水里埋更深。现在他的大隐患已经有了两个——体能一般,发热紊乱。

一个要命,一个碍事。

商应怀思考,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

闭眼沉思几分钟。

他倏地将身体坐直,水珠从眼睫落下,在池面碎成了无数颗灵光。健身带来的肌肉酸痛还没消失,大腿内侧酸胀,腰也有些软……

商应怀还真有了灵感。

——做|爱也能用到相关的肌肉,算不算有氧运动?

往复、规律、速度可控,还可以轮换姿势,理论上能调动全身大部分肌肉群。最关键的,是它能顺带解决发热紊乱。

要是制定出科学的x计划,既能安抚发热期,又能强化身体。

考虑到宁一对人类繁殖行为格外反感,商应怀登入网站,求助了其他普通AI,命令很简单,让对方生成一份“科学的人类合作锻炼计划,达到有氧训练强度”。

话题有点敏感,商应怀开启了录屏,避免AI回答完后撤回。

很快,AI给出了姿势安排、时间分配以及次数的建议。

脐橙充当深蹲训练、站立锻炼髋臀部肌群、侧卧抬腿锻炼大腿内侧……每周三次起步,每次时间要大于半小时,可以采用冲刺恢复的模式,循环多组。

AI还贴心提示,和其他有氧运动相比,这种方式强度较低,强度至少要达到“微喘但能说完整句子”的程度,同时搭配无氧训练,才能达到预期效果。

商应怀满意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合作对象怎么选?

要可信任,安全,完全服从他的命令,配合好锻炼计划,找人类是不大可能了……

商应怀继续沉思。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有一段回忆又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是他失忆第一天,地球星那晚,霓虹灯牌放映的“仿生伴侣”广告,底下有一行小字是:“爱侣可定制,功能超齐全~”

第42章 第 42 章 我爱你的不完美

商应怀搜索仿生伴侣的款式, 很专注。

宁一就通过通讯器摄像头,看他专注地看仿生伴侣。

某家的产品宣传图上,女孩坐在花台上, 捂住半张有疤痕的脸, 仿生伴侣半跪在她身前, 捧住她的脸。

打光做的很好,仿生伴侣的眼睛凝望女孩, 仿佛充满爱意。

周边是鲜花,它只看见她的伤疤。

眼睛——这是产品细化最好的部位, 和人类无异, 但其他部位很容易看出粗糙, 比如皮肤, 光泽不很自然。

广告语是:【喜欢你的完美,更爱你不完美。】

产品方很聪明,“不完美”, 既指人类女孩的疤痕,又指仿生体的技术缺陷,但爱侣之间不正是要互相包容缺陷?

这家的产品销量排前三, 商应怀加了购物车, 不是因为喜欢。

他准备研究对方的广告词, 之后跟艾伦商量下,把仿生皮技术投入应用, 推出自己公司的仿生体。

不一定要是伴侣, 也可以为失去父母/孩子的用户,提供暂时的慰藉。

……跟机械体做|爱,口嗨可以,真到床上他还是不太能接受。

总有种把人当星奴剥削的感觉。

之后可以买个回来, 研究下别人家的仿生产品。

宁一不知道商应怀满脑子都是赚钱,他看着商应怀一路加购了十款产品。

仿生伴侣的任务跟宁一完全不重合,但还是会影响宁一的主任务:分析商应怀。

有了伴侣后,商应怀在特定情况下一定会屏蔽他、休眠他。

到晚上,宁一不能再坐在床边,随时收集数据。

白天,多出来另一个存在的心跳、呼吸、热源、气味,变量增加,误差也会增加。再往后,商应怀的交谈风格、睡眠规律、饮食需求也可能改变……

根源在宁一没法解决发热紊乱。

因为宁一在这方面太无能。

所以商应怀想要找一个伴侣,正常度过发热期,是完全合理的。

商应怀加购到第十二个仿生伴侣,正和客服聊产品参数,屏幕突然一黑,再亮起,出现未知聊天室,未知聊天人:

【先生,如果您考虑购买类人伴侣,我可以对比当前市场所有型号,按照您的偏好,为您筛选和订购】

商应怀没回,抛开通讯器,从浴缸中起来,擦拭身体和头发。

他的偏好?

商应怀漫不经心地想,他都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性偏好,关了灯不都一样?

不过,万一AI真能给他一个惊喜?

另一边,宁一默认商应怀同意,开始整理过去五年,商应怀关注过的人类、浏览过的颜值/身材短视频,分析历史停留时长、当时商应怀的生理反应,形成模型,得出结果——

样本太少,结果不具说服力。

宁一郑重思考后,把自己的数据也作为样本加进去。

拟合结果出来了,他的综合分数不是第一,而在“性吸引力”一栏,连前三都没进。

……

商应怀的训练持续半月,体能终于达到军队标准。

他本身体能就不差,平常也会健身,只是不爱出汗的感觉,也没有过系统性的强化训练。这次客观讲,宁一算是个好教练。

也让商应怀吃了更多训练的苦——宁一每次都压着他的极限来,不到承受顶点,不能停下。

只用了两周多几天,商应怀的全部指标通过初审。

复审设置在军区,一旦通过,直接随行第三军。

第三军是老牌军队,最初在对抗帝国时成立,当时招了很多边缘星的人。联盟成立后,给军功最大的一位封了将军,收了兵权。

到现在,高级将领99%来自中央星。

第三军每年会象征性地招边缘星人,政治正确的一部分,但边缘星很多人自己做了义体改造、精神状态不稳定,是军队最底层的存在,饱受歧视。

其他星系的士兵哪怕用义体,也是进了军队再植入,军用科技提供安全设备,专业医护团队随行监测,发疯的概率极低。

第三军被戏称“杂鱼”,因为含边缘星人浓度过高。

军队审查很严格,商应怀这次没有使用全息覆面,而是用了真实身份进入,报的岗位是“临时机械师”,将在一月后抵达远行战场。

离开米塔星的前夜,李婶又请他到家里吃饭。

家常菜摆一桌,还是上次吃饭那些人,还是一样的啤酒。商应怀无意中看见,大卧室中,李叔和李婶的婚纱照被撤下去了。

饭桌上没人提李叔。

酒一直喝到半夜,商应怀没喝多少——李婶说他明天要赶路,不让他多喝。最后李婶喝倒了,小满扛着她回了卧室。

商应怀问他家里这些天怎样,李婶怎样。小满说:“我妈早就知道了。”

十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是她的丈夫啊。

安顿好李婶,小满走出来送客人,面对商应怀,知道全部经过的人,还是红了眼睛。“她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爸他……”

“人是假的,爱一定是假的吗?”商应怀问。

小满:“宁老师,你这是反问还是疑问呢?”

商应怀:“疑问。真心的。”

小满红了眼睛,但没哭,李婶睡了,他悄悄给自己倒了啤酒,边喝,边跟商应怀说:他爸……仿生人李,每次看到他妈的白头发,都会偷袭,把那几根白的拔下来,被骂了,下次继续。

“我看得出,他也怕她老了、死了,怕分开。”

小满说:“如果这不是他的爱,是开发者的设计,也太无聊了吧?教一个仿生人拔头发?”

小满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是真的。

小满环顾商应怀周围,没看见宁一。这个月看下来,也够他看出那也是个仿生人了——谁家人类说话一股人机味儿啊,成天“先生先生”“您需要吗”。

小满问:“您想让您家那位当人吗?”

商应怀直截了当说:“不想。”

小满很惊讶,他以为商应怀在跟仿生人谈恋爱……问为什么,商应怀笑了笑,语焉不详:“因为我在做一场实验。”

这是人机共存共生的首次实验,商应怀也在摸索,他要的是类人机械,要机械共情人、保护人,不是让机械彻底成为人。

AI对爱的理解应该是保护,而不该学会更复杂的——比如人类的由爱生恨、爱恨交织。

放到宁一身上,商应怀希望他的情感理性、正向、清晰,失控也在可控的区间内,便于随时调试。

但他不确定,维持理性的机械能不能迭代出情感。

所以他才会问小满更多细节,确定仿生人李是否学会了“爱”。

仿生人李到生命最后,明显已经代入了人类的身份,如果没有情绪模块的机械也能产生“爱”,证明日久生情,对机械也适用。

AI是有几率诞生爱的。

*

米塔星的军区,建在整颗星球最干燥的地方。

基地外是围墙、警卫和全方位监控,常年吹着呼啸的干燥的风,基地内则是整齐划分的训练场、营房、武器库和机械维护区。

军区不对外开放,仿生体按联盟军事条例,原则上不得随行。

但商应怀是“机械师”,申请材料扯出一通“维修设备需要机械助手”等理由,才让宁一跟在旁边。

但限制极多——不许离开军区,不许接近训练区域,不许干涉军用设备。一旦出问题,责任由商应怀承担,不排除上军事法庭的可能。

当天下午,商应怀刚卸完行李,前脚才出宿舍楼,后脚就被通知,马上要进行一场加试。

考试目的是决定临时机械师归哪支小队——

“就是定你跟谁,是跟中央星的大佬,还是跟着边缘星士官当边缘人。”

“当然是跟大佬啊,跟人打好关系,哪怕混不上正式修理师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当个私人修理师!”

“顶尖队伍的修理师,肯定也是大佬,我还想拜师呢。”

要是跟了边缘星的,那完了,资源少没人脉不说,队里可能连老机械师都没有,重活都要自己扛。

一个男生淡淡嗤笑了声。

说话的机械师立马噤声,他们这群人里,背景最深的就是林晟明。从他身边跟着的两人就能看出——那不是机械师,是特批随行的保镖,都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人。

林晟明是觉得这群人讨论“绑大佬”“拜老师”,有些可笑,又可怜。

队内名额都是内定的。

而且,真正有实力的机械师,早会被大家族看中培养,铺好路,二十多岁还要苦心钻研的,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像林晟明,家里安排他到边缘星系军区,是知道军部高层态度变化,重点敌人从星盗转到蜂巢……林晟明知道,远星战场将会成为他辉煌的起点。

临时机械师这条路,也是军部专门为他开辟的。

这批人注定成为林晟明的陪衬。但他没想到的是,多出来的一条路,居然会让另一个人挤进来。

商应怀一进测试大厅,就知道稳了。

——倒数稳了。

不少设备他不认识,靠近了才看见名称,“引力托举机”“光束热力刀”“高精喷漆仪”,还有一套机械臂接合台,看制造时间,都是联盟最新一代的军工设备。

商应怀只会用电钻、扳手、焊枪。他最熟练的是手搓。

但手搓必须要用重构,商应怀不想太快暴露自己觉醒——进军区前,魏承提醒他,军部可能涉入到精神力实验。

林叔是在军队有人脉,但他退的比较早,认识的人各自去了各军,没有多少人留边缘星,要是商应怀出了事,这些人不能很快照拂到他。

加试对商应怀没什么压力。

他就是个走后门进的,又不是真的机械师来攒军功晋升,及格就行,他找到监考人,申请了所有设备的说明书,然后开始原地自学。

监考人:“……”整场考试,他就看看商应怀边翻仪器说明书,边焊接。叫人拿来商应怀的资料,一看,明白了。

废星的。难怪没见过高级仪器。

这样想着,他在评分时,又给商应怀多扣五分,把真正的倒数第一抬到倒数第二。

第二天考试结果出来,结果毫无反转——

商应怀被编入了最边缘的小队。

放成绩用的是最原始的纸质放榜,“商应怀”这名字,只有是中央星上过网的,几乎没人不知道。

商应怀听见背后压低的嗤笑声。

——临时机械师的平均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商应怀都快三十了,被星大踢出去,现在好不容易混进军队,还混这么惨……

跟这位相比,他们简直是年少有为、未来可期。

在军区要适应三天,然后才能正式登上军舰,开始征途。

进入舰队后,机械师会跟着各自的小队,进入不同的分区,如果没有任务要求,跟其他机械师不会再见面。

但临时机械师们还是结成了各自的圈子,以中央星首都军校的几人为中心,其他学校都是附庸。

除了一个来自第三星系的年轻人,没人跟商应怀走近。

年轻人叫楚阿生,高个,挺拔,一头自来卷,面孔放在整容盛行的联盟也算俊朗。

此人格外自来熟,中午吃饭,居然端着盘子,坐到了商应怀对面。楚阿生笑时牵动一边的梨涡,他说:“你好。我是楚阿生,生死的生,来自第三星系。”

商应怀吃着馒头,没有接话。

楚阿生饶有兴致看着他,吃相很斯文,感觉哪怕是吃糠咽菜,也不影响美观。

昨天进军区的时候,商应怀见过楚阿生喂门外的流浪狗,看起来这人不错,就是嘴巴碎。

商应怀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见楚阿生还不走,说:“你不认识我?”

楚阿生面露疑惑:“你是?”

他是第三星系,看来没刷到过商应怀的新闻。

商应怀丝毫不尴尬,说:“不认识的话,现在可以认识下。”

商应怀说的这几句都很傲慢、油腻,但楚阿生可能是吃这套,又笑起来,他的话比想象更多,一场饭吃下来,商应怀已经知道他主业是机械师,副业是视频博主。

趁现在没进星舰、没被收通讯设备,阿生热情地给商应怀分享他的视频。

商应怀一看名字,想起来了:“我刷到过你。”

一个每千粉就发氛围擦边视频的身材主播,几个月前还在中央星的时候,系统自动给商应怀推过。

视频里楚阿生穿的灰裤子挺好看,商应怀想给宁一买一条,但没搜出牌子。正巧真人在,商应怀抓住机会,就要问“你裤子在哪买的”。

宁一端走他半空的盘子,理由是“食不言”。商应怀注意力被宁一吸走,对此AI怒目而视。

楚阿生还是笑着,问:“这位兄弟也是机械师?之前考试好像没见过你。”

商应怀直接说这是他改造过的仿生人。

几句话聊下来,楚阿生似乎是对商应怀观感不错,不仅扫了他私人联系方式,离开前,还多提醒一句:

“新进的这群机械师里,有个叫林晟明的,综合成绩第一那位……对你好像有点意见。”

宁一很快调出林双明的公开资料:二十二岁,首都军校毕业,参加了学校的“预备军官定向选派计划”,来边缘星系是为攒履历。

“他的资料被官方保护,查不到更多公开信息。”宁一说。“但根据其他机械师的讨论,林晟明可能是有军方背景。”

食堂已经没多少人,商应怀的盘子被收走,但他人还没有走。

“林晟明先放一边,等接触了自然会有线索,”商应怀说,“帮我查下楚阿生。”

几个月前,商应怀还在星大,短视频软件给他推楚阿生的账号时,显示“附近可能认识距离<500m”。

楚阿生当时就在星大,商应怀的丑闻闹得最大的时候,学校还出过官方通报,哪怕再与世隔绝,对他的名字也该有反应。

但楚阿生说不认识他。

商应怀得罪的势力太多,对所有人都要保持警惕,哪怕是最小的疑点。

宁一说:“刚才我探测过,楚阿生的虹膜色做过伪装,不是黑色,是紫色。另外,他的脸上有一种特殊光学覆层,类似全息覆面,但更高级,光学摄像头无法看穿。”

商应怀:“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宁一:“我以为楚阿生无关紧要。”只是一个擦边主播。

半分钟后,宁一说:“楚阿生的账号在四个月前就注销了,没有留下特殊信息。公开数据库也查找不到‘楚阿生’特征的人。”

在军队,宁一的行动更加谨慎。

商应怀也不要求宁一顶风作案、入侵更深,他只是不搭理宁一了。

楚阿生不仅换了脸,还把虹膜颜色也改了,证明这是他身份的重要线索。

商应怀倒是听人讲过,中央星有一个重要家族,其族人的眼睛都是紫色。

——当今皇太子的母族,华夏血脉,姓氏不详。

没有更多线索,商应怀开始搜皇太子,当然不是觉得皇太子会微服私访军队,还故意接近他,只是……系统给的剧情版本里,皇太子可是主角攻之一,多了解总没坏处。

公开资料中,为彰显皇室与民亲近,皇太子奥西里斯在星门大学就读过一年。

跟商应怀本科的时间段正好重合,甚至连学院都是同一个。

但他不确定自己跟皇太子有没有过接触。

在废星,梦魇重现商应怀的记忆,但主要是围绕宁一和实验,其他部分要么快速闪过,要么被省略了。

这也导致商应怀的记忆尽管完整,但相当多的部分是模糊的,缺少细节。

“奥西里斯很少被用作人名,”宁一突然补充,“在考古出的古地球神话中,奥西里斯被自己的兄弟杀死,它是冥王,也是丰饶之神。”

一天后,商应怀进入军舰。

但连着好几天,他没有再碰见楚阿生。去问安排机械师的负责人,对方却说“没有过楚阿生这个人”。

第43章 第 43 章 他永远正直、灵活、维护……

这艘军舰名为“巡星号”, 内部结构分区明确。

训练场在舰体最底层,各个小队分时段使用,避免产生摩擦;第二层是生活区, 中央供集体用餐, 此外都是休息区域, 不同小队分块不同,普通士兵两人一隔间;而最上方两层, 属于辅助人员和高级军官。

商应怀被分配的是第六小队。

一支没有任何背景,被淘汰、被边缘化的小队。

商应怀进入小队的私人生活区时, 队员正在最底层训练, 两个队长据说在出侦查任务。

行政员也没想到扑了个空, 匆匆介绍:“六队共二十二人, 队长叫陶斧,少校军衔,快退役了;副队沈同, 三十六岁,跟星盗作战的经验很丰富,就是有点精神疾病。”

剩下的队员都是零散的介绍, 多是义体改造者, 还有两个前罪犯, 以“特别志愿兵”身份加入。

“这是您的修理间。”行政员还有其他事务处理,介绍完, 最后提醒:“本次战役时间不会太长, 您不需要跟六队建立太深的联系,如果遇到冲突,请立刻联络我。”

整个六队的划区是最小的,挤在军舰尾巴, 四人挤两人间。

修理间有一张简单的合金长桌,两边柜子里摆着基本的工具,沾着机油和金属碎屑,像半辈子没被擦过。

商应怀的上任看起来很懒散。

他进修理间的第一件事,是让宁一分门别类,按他的习惯排好工具。宁一很快整理好,又检测室内空气,“建议通风三十分钟以上,避免吸入超标的粉尘和挥发性有机溶剂。”

建议是建议,行动是行动,不等商应怀说好,他已经习惯性地侵入通风设备,开启旋扇。

商应怀瞟一眼宁一,“老实点。”

“非战时战区,轻度信号干扰最多记一条警告。”宁一说话温润无波:“反正是记在您的档案里。”

商应怀勒令宁一“做人”,习惯用手操作风扇,“到处乱接入别的系统,真该给你判个AI流氓罪。”

他坐下,透过比脸稍大点的舷窗,看军舰加速。

尽管达不到光速,但加速时,银白色舰体如同子弹,将宇宙撕开一道裂缝,离心力比民用星舰更强。

预估在一周后到达远星基地。

第一个小时商应怀就开始不舒服。

他晕车船机舰——所有封闭交通设备。宁一改变房间气流,平衡耳蜗内外压,为商应怀缓解眩晕,这回商应怀又不说让他“做人”了。

舰体滑过星云边缘,群星在舷窗外缓慢旋转,引擎震鸣低沉、遥远。

两百年前,人类离开母星,在远航舰的座舱里,也曾这样仰望星海。此刻商应怀看到的景象,与当年的他们并无不同。

整个上午,直到商应怀都看腻了星图,也没有一个人来找他。

休息区终于迎来人,拎着营养液,围桌闲聊。

——谈队里今早新来的“关系户”。

凭商应怀的资质,本来完全没机会进军队,但林叔动用了以前的关系,硬把他塞进来。上层有人漏了口风,六队消息灵通的,早早就知道商应怀会来。

他们对新机械师期待了很久,了解商应怀过去履历,不能不失望。

一个搞研究的,来军队干嘛?

要么是为了积攒军功当踏板,不可能长留;要么,是混日子的懒货,领着军饷,又不肯干活,上一个机械师就那样。

最后那家伙还调去了中央星的军队,说是“技术贡献特别突出”,实际上是上头调令提拔。

而在星盗袭击中保护他死掉的队员,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

兵痞子们吸溜着营养液,现在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这只是加餐。

某个声音在内部频道里嗤了一声,“看照片瘦了巴叽,怕搓个零件都费劲。”

小队并不知道,他们的内部通讯正被宁一全程监视。

宁一通晓《军事通讯管控法》和《智能体限制条例》,经过数次算力吞噬与程序迭代,他现在足以渗入舰队,扩展监听范围,截取所有加密记录,并在执行后自动销毁痕迹,让行动合法合规。

但他只实行了监听,还限制在短时间、小范围。

限制他的不是法律,不是道德,是商应怀。

——他的研究者杀人放火,但仍然是广义下的好人。就像01诞生初,商应怀给它的初始性格提示词是“正直且灵活”。

但它能从人类最细微的反应中,窥探最幽微的想法,再全盘吸纳、分析,这注定它不可能纯洁纯粹。

比如宁一知道,昨天楚阿生跟商应怀聊天时,在第五分钟到五分十二秒起过类似“性欣赏”的欲望。

相较起来,他的教授在这方面反而迟钝的多。但宁一不会捅穿这些欲望,不会主动清理楚阿生,他永远正直、灵活、维护商应怀。

他用监听监控覆盖商应怀的四周,用仿人的眼睛与耳朵,覆盖商应怀。

商应怀在修理间补了个觉,没马上出去跟队员尴尬互动。

因为某种意义上讲,第六小队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混子,目标就是到远星战场,采集蜂巢石样本。

但机械师一般不能直接进入太空环境,遑论战场,商应怀想采样,还是得跟战士打好关系。

队员训练回来,看见修理间外挂了一块牌子:“一条龙修理服务:除了爱情,什么都修”。

有几个人站在门口——靠,这也忒狂了!

“这是在当维修师还是开店呢?”

商应怀很快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脸上满是雀斑的瘦高青年,进来前门上通知铃一响,商应怀桌上控制面板同时亮出他的身份信息——

【莱特,十九岁,初级机甲手,擅长投掷炸弹,大学本科肄业。】

小雀斑嘴角带点拘谨,进门就拖着一架半人高的折叠机甲,挡在修理台前,抛下一句:“腕关节卡了,帮我修修?”

他手里还拿着个鸡腿。

机甲关节恰好是结构最复杂的部位,还牵涉动力反馈系统,非老手别说修,连拆都不敢拆。

机甲按操控方式,主要分三类:老式骨骼机甲,纯手操;神经接驳型,反应速度快但极耗精力;配备AI协控的新型机甲,部分型号还有战术演算能力。

雀斑给的这款是老式机甲骨骼,不算正统的作战机甲。

但商应怀没修过机甲,调用透视,果然还是失效,他认真研究起来。宁一协助扫描内部线路。

莱特啃干净鸡腿,骨头扔在地上,这一套挑衅做下来,商应怀半点反应没有,还在研究,一言不出。

莱特想:得,这回进来的不是老头,但是个花瓶。

他擦一把嘴边的油,由于是个颜控,对待商应怀的语气不算狠,只带点敲打:“军队不是搞理论的地方,更不是养老的地儿。你修不好东西,很多人出任务会死的。”

他笑了下,眼神却没笑意。

商应怀抬头,眸色淡淡,一点火星子都没有,说:“能修。但要点时间。”

“你真能修?”莱特有点狐疑:“哥们,我就这一台机甲。你要是硬撑面子修坏了,我可有的麻烦。”

“修坏了会怎样?”商应怀问。

莱特恹恹地说:“只能去找其他小队的修理师,但人家看不上我这老伙计,八成会拖。”

毕竟不是人家分内事务,要是拖着不给你修,那也没辙。莱特这机甲已经拖几年了。

他来找商应怀,是存了点挑衅的心,但更多还是抱了点希望。

万一,真碰上了个能修的……瞎猫逮死耗子也行啊。

“机甲现在修不了,人可以。”商应怀扫一眼小雀斑,说:“你腿上义体有点问题,要修吗?”

小雀斑愣住,心想难道猫还真逮到耗子啦?——他义体确实出了点故障,时灵时不灵的。

“雀斑,这么久还没出来,干啥呢?”莱特还没说话,门口另一个队员走近,肚皮有些圆,资料写他是战术分析师。凑到近前,刚好听见商应怀点破莱特义体的问题。

他半信半疑地问:“那……你看看我呢?”

商应怀扫了他一眼:“脑子有问题。”

队员一下炸毛:“你大爷——”

“义体使用过度,”商应怀不疾不徐堵住他,“义体使用太频繁,大脑接受的信息负载过高,处于慢性疲劳状态。再往后就是神经崩溃。”

“……”那队员愣在原地,骂也不是,走也不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宁一适时上前:“我是先生的仿生人。经过他改造,配备了目前最先进的医学扫描系统。”

当然是假的。真实原因,是商应怀用精神力“看”出来的。

队员嘴巴张了张,站在原地,和震惊的莱特并肩站着,组成了一对“01”,一个胖鸡蛋一条高竹竿。

他们跟同样由01组成的宁一眼对眼。

新进的队员心里嘀咕:这仿生人做的太真了,不说话还好,一开口,那股“温柔人工音”让人汗毛倒竖,还有眼睛,像在时刻算着什么。

队员瞪起眼:“你查我?这算什么、那什么,侵犯……”

莱特小声提醒:“侵犯隐私!”

宁一语气平稳:“您可以向军部举报,同时我会提交所有扫描数据的备份,由官方判断是否构成违规。”

“……”人类01组不吭声了。说的啥啊叽里咕噜的,没听懂。

修理间静了几秒,莱特低声嘟囔:“好像不是瞎猫。”他边打量商应怀和宁一,边后退几步,靠队员的肚皮挡住自己,把扔的鸡骨头偷偷从地上捡起来。

六队缺机械师已经半年多了,他们琢磨着,反正义体不贵,修坏了再换一条,到时让队里报销!

军队虽然存在歧视和差别对待,但基本福利还是做到位的,所以很多边缘星人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兵。

他们小队在第三军不受待见,但在边缘星是精英中的精英。

二十分钟后,莱特跟队友走出来。

年轻人的雀斑红通通的,“我去,神医啊!”

他多年的老寒腿——义体温度失灵都好了!

最开始商应怀修得慢,因为没有动技能。

所有修理和改造都靠眼睛、靠手、靠脑子——他把这些当成一场场小训练,练熟练,练控制,顺便复习本科学过的机械原理。

宁一的内置合金骨骼还可以调整,商应怀希望他的战斗力更强,面对敌人进攻时,皮肤一丁点都不要伤到。

毕竟是商应怀自己的皮,每次取样都还怪疼的。

所以他想趁这段时间在军队,偷师军用机甲。

通过训练降低对技能的依赖,不动用透视,而靠自己的知识和眼力,分析机甲结构,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商应怀本来只想锻炼自己,谁知道,就在他能不用重构、徒手搓出零件的那天——

〔恭喜您,“重构”经验+10〕

经验增加播报,还是有关重构的。

商应怀当即再做试验,从手边拿起一样材料,在裂缝被彻底焊接上后,经验增加的播报又响起。

原来如此。

重构不像透视,后者是用的越多、经验增加越快,但前者看重对机械的理解度、修理熟练度。

如果商应怀一直依赖重构,重构反而没法升级。

六队队员从不信任新机械师,到半信半疑,再到一传十,只花了三天。

找商应怀修义体的人也多起来,他几乎把小队的人认全了。

商应怀维修时不爱闲聊,态度也不算好,碰上他午休,直接把人挡在修理间外。

但这反而符合了众人对机械师的印象。

从最初的些许不爽,到初尝甜头,最后反而排队来求商应怀改造。

主要是,他是真的厉害啊!

还没有其他机械师的毛病,只要是机械,不管难易,给他什么他就修什么。

商应怀发现门口牌子的“除了爱情什么都修”下边多了一句话:“爱修不修”。

更狂了。

商应怀秉持谦虚的态度,在“爱修不修”后边加一个问号,变成温和的询问句。

“所以爱修不修?”莱特来给商应怀送鸡腿,问道。

商应怀说:“你脑子修不修?”

莱特的雀斑皱起来,瞧瞧,面前多文雅一张脸啊,怎么嘴这么毒!

中午,几个年轻的队员不想去餐区跟人挤,拿了营养膏回来,摆一桌。

他们跟商应怀熟悉起来,话也多起来。

莱特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我今天是不是第七个来找你修的?生意不错嘛,商哥。”

“叫什么哥,叫大师。”后面有队员补充,笑嘻嘻的。

修理间一下子挤了五六人,有人打开自己的光屏给大家看——“你们出发前刷星网没有?有个新闻我憋老半天了,一直没找到人讨论。”

他点出自己截的新闻图片。

商应怀一看,是北森生物基因实验的丑闻。

记者单枪匹马,潜伏的时间不长,一个月就被北森察觉,虽然没接触到基因改造的具体技术,但拍摄下了秘密实验室外围,人类被运入的画面。

北森生物拿人做实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不到一天就被压下去了,还好我截了图。”队员语气中有点讽刺。“这回是真爆了,不过好像半天就撤热搜了……啧,也是真会防爆啊。星娱真该学学这套。”

几人意见达成一致:“狗娘养的北森。”

商应怀作为亲历者,始终没有参与讨论,一边熟练拆卸零件,一边扫光屏。

队员单独保存了一张照片,背景是老城区,民房被烧毁烧黑,一线天光照下,正落在照片主角的手上,他像是握住了光。

没有名字,也没有正面照。

底下的备注是——“星历2306年7月2日,摄于米塔星老城区,公司袭击案证据”。

“牛逼,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没露脸,说不定是女人。”

“你见过这么高的女人?对比下旁边房子,这得有一米八了。”

几人针对照片主角的性别展开激烈辩论。

可想军舰生活有多无聊,把几个年轻的小鬼憋到这份上。

商应怀一句话结束辩论:“是男人,我见过他。”

众人一愣,随即更热闹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商应怀说:“一个倒霉蛋。”

“……”一个女队员欲言又止。“哥,我们一般把这种叫美强惨。”

女队员说:“我退役之后也想回去,干翻公司。”

有人泼她冷水:“小点声吧姐姐,跟公司对着干,你几条命够死啊——!”

女队员手一挥,对面也是个会打的,过几招,两个人起了兴,去外边继续。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生活区严禁私斗,但没说严禁切磋。

“欸,队长副队啥时候做完任务啊?快治治那两位吧,成天找打!”

“听说是今天换班。”

说话的年轻人朝商应怀笑:“队长他们早就想要新机械师了,知道商哥你来,不定多高兴呢。”

陶斧从前翼侦查队换回来,刚脱下外骨骼装甲,打开对内公平,通讯频道里就出现几十条未读。

点开,全是六队小孩乱七八糟的留言,核心大意是“来了个新机械师,有点东西”。

晚上,队长召集全队开会,先说明了远星战场的注意事项,再临时加训。完事所有人大汗淋漓,瘫在器材边,闲聊起来。

队长问起了新机械师:“好人都落到我们这儿?”

莱特一默,“队长,虽然这是事实,但有时候你也该顾下咱队的尊严吧……”

副队沈同在边上拱火:“雀斑,看来新来的是个美人啊,所以你帮人说话。”

莱特的颜控属性队内无人不知。

莱特涨红了脸,说:“人家是真有实力!”他不看沈同的,副队嘴巴最贱!就去看靠谱点的队长:“啥都能修,反正不要钱,陶队,你有啥想修的,试试?”

他知道商应怀要在队里立足,最需要的是队长认可。

队长若有所思,“还真有一个,但没机械师愿意修。”

“旋转机械马?”

上午,商应怀加固更新了队长身上的义体,陶斧试验下,觉得满意,又问商应怀是不是真什么都修。

商应怀点头。

当下午他看着那匹旋转机械马——金属外壳的旋转木马版本时,还是有些意外。

旋转马线条圆钝,涂层画风可爱,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商应怀这些天接触的,大多是武器、义体、生活用品,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童趣的东西。

再一检查,商应怀更意外;机械马内部被自行改装过,连接做的很好。

他问队长,队长很自豪地说:“是我女儿改的。”

他说这是女儿最喜欢的玩具,星际某部动画的联名款。“轴承坏了,外边的都说要专用零件,修不了,要么就是不愿意修,”队长问,“能帮我看下吗?”

木马有些年份了,但从表面光滑的程度看,主人一定很珍惜。

【我读取了队长的通讯器,他的女儿已经去世了】微型耳麦响起宁一的提示。

商应怀看了下接的单,说:“能修,但我排单太多,等打完这仗,你找我取。”

队长面露难色:“我加钱,能快点吗?”

奇怪,这次出征时间很短,军方给的估计时间是两个月,既然木马已经坏了很久,队长为什么现在这么心急?

商应怀把木马递回去,一摆手,开个玩笑:“那您要不另请高明?”

队长:“高明是谁?”

靠,这成语在星际没普及。

商应怀说:“我一个朋友,修东西厉害,等回了边缘星我带你见他。”

队长应下,但看起来没被宽慰到,心事很重。

帮队长更新过义体后,商应怀的能力终于得到了全队一致认可。

在即将降临远星基地、离开军舰的前一天,他也终于接触到小队唯一的一架【新型AI机甲】。

机甲启动前的预热阶段,舱门上识别灯显示绿色,代表状态正常、能源充足。第二阶段,AI系统从休眠唤醒,一道清脆的电子音跃出来:

【哈喽!我是本机甲AI“真理”,配备半自动核扫系统,可挂载多武器,支持中远距离打击、障碍清除和协同侦查】

真理热情地伸出机关枪探头,想要商应怀摸一摸它,就当握手:【商先生,愿真理陪伴您走向荣耀!】

商应怀:真是核理。

真理的语音模块是某个队员改的,非常活泼,喜感十足。舰队没管,队长也懒得调回默认。

给商应怀介绍机甲的队员,大家给他的绰号是“大胡子”,人如其名,胡子特密。大胡子说:“看起来很酷对吧?坐在里边,就像坐一个会飞的棺材。”

【呸,我是棺材各位是什么?僵尸吗?】真理模拟出逼真的冷笑。

……这还是个喷子AI。

这周商应怀观察过,小队唯二的娱乐方式,就是聊天和打架。

聊天是他们向商应怀表达善意的方式,帮助他迅速融入,但大多数时候,队员不爱多说,靠打架发泄。

小队整体的氛围还是沉闷的。

很多次商应怀从修理间出来,队员沉默地靠在舷窗边,看着宇宙出神。有人跟商应怀悄悄说过,他来军队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早就不想打仗了。

“军队招我们,就是为了应付蜂巢,那玩意儿能寄生人,“他说,“不过,我们这种改造的本来就容易疯,不如去远星战场,死了,还能当烈士,有抚恤金,家属有优待,子女考试还能降分。”

队员笑了:“唉,没办法,我就是俗人一个。”

小队很受忽视,机甲配件几年没更新,系统维护靠自己,补给常被压后,训练时间也被调到别人不要的凌晨。

漫长的太空战争、阶层分明的歧视,磨平了所有期待,他们不再幻想当什么英雄,只想快点变回普通人。

对战斗,连厌恶的气力都没有了。

*

距离远星基地还有4.6小时航程,舰队忽然遇到紧急状况。

——前方遭遇星盗袭击,被一队火力压制后,星盗转向边缘星G412逃窜。

上层临时命令,为避免平民伤亡,第三军要留下一支队伍,前往G412侦查。

“星盗数量有限,只需要留下小股力量,其余小队继续随舰赶往基地。”

作战会议室很快分配了任务。

“又是我们。”莱特咬着压缩肉干,脸麻了。

打扫战场的风险其实更高,遍地未爆弹、乱七八糟的破损机械、污染源,还得排查可回收装备,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被记录进正式战役流程。

这任务,纯是白干。

但队员抱怨完,利落地收拾装备。第三军提供了小型侦察舰,足够承载他们整个六队。

商应怀作为机械师,同样上了小侦查舰。

临近G412行星轨道,小型舰悬停,AI真理扫描星盗留下的飞行痕迹。

星盗没有降落,还在往更远处逃窜。

六队接到的命令是“清除星盗隐患”,一路追过去,最后都快追到域外,终于看见——星盗穿过稀薄的大气层,降临一颗未命名星球。

“准备降落。”陶斧一声令下,就在所有人开始调试武器,调整装甲的瞬间——

“不能降落。”商应怀忽然开口。

他在队里一向寡言,只修东西,从不插手小队内部的事务。但这次他发声了:

“我的仿生人检测到星球的不明磁场波动,会影响小型舰升降。”商应怀说:“我怀疑是蜂巢群集聚地。”

他再次把帽子扣到宁一身上。

小队跟踪星盗时,几次近距离交战,商应怀都感受到很淡的精神力波动,他留神感知,但因为波动太浅,都没能确定。

直到临近眼前这颗看似普通的星球。

如果说A级精神力像瀑布,那么,商应怀现在感知到的就是海洋。越靠近未命名星球,这种感觉越强烈,浓到恐怖的程度。

——这是不是陷阱?

——星盗是否早被蜂巢寄生,引诱他们来到此处?

小队内部骤然静了一拍。

蜂巢两个字一出,谁都说不出轻视的话。上次蜂巢大规模爆发寄生,联盟死了近万人,其中有一半是士兵。

所有人看向舰外那颗荒星,薄薄的大气如烟雾凝在星表,几分钟前星盗降临穿透出的痕迹,已经完全闭合。

就像一张巨口吞噬了生物。

“证据呢?”陶斧问得很直接。但随即他也意识到,很难拿出证据。就连军队自己内部,都还没能普及检测设备,别提商应怀的仿生人

队员们沉默,目光悄然交错。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卸下身上的装备退缩。

陶斧最终说:“我很想信任你,商,但‘仿生人磁场异常感应’这种主观的理由,很难通过审核。” 这些说辞在报告里不够硬,上头只会认为他们主观逃避任务。

而且……“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们死了,也能提醒军方清除危险、加强防御,这样危险就不会扩散出来。”

队长看向作战星图,手指往回划过,定格到边缘星系的位置,他们家人在的地方。

队长沉思后,依旧决定降落,但在此之前,他还是把星球坐标发回给第三军,并做了简单汇报,警示军队——星球可能存在蜂巢集群。

很快,他收到简短的回应: 【避免制造不实恐慌】

“降落。”陶斧无有波动,重申指令。

宁一得到商应怀允许,立刻说:“可以让我先行侦查。”

队长摇头,依旧拒绝了。“机械的灵活度不比人,再精密的算法,也可能无法胜过人直觉。而且,军队养我们就是为了现在。”

总是笑着的副队沈同也认真起来:“如果都让机械做事,我们这群人就更没有价值了。”

队长说,我们是军人,应该执行任务。

年轻人们不再插科打诨,和队长一样,脸上是沉静,他们检查好战衣,校准参数,装填武器,一个个跳入登舰舱。

过去没有AI、没有机械的战斗,他们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回头是战场,转身是家乡,选了战场也就是选了家乡。

第44章 第 44 章 “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奇怪的是, 舰体降落地面时,商应怀感知到的强波动倏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点细碎如粉尘的余波,散在空气中。

小队的清扫也很顺利。

先封锁降落区, 确认周围无活体信号, 再分组向内推进。

找到三架坠毁的轻型舰——型号破旧, 补丁多,注册芯片也都被抹掉, 但从外壳上的图徽看,确实是星盗某团的残兵。

共找到五具尸体, 形态完整, 上传军队信息库, 面貌比对成功。

接着, 捡拾残余武器、搜寻可用部件、检索可用情报,队员们对这套流畅烂熟于心,但这颗毫无生命气息的星球, 依旧让他们发怵。

——太安静了。

没有反扑,没有异常,只有死寂。

由于防护服不够, 商应怀没有离开轻型舰。

他低头, 取出随身带的一枚蜂巢石——从米塔星的敌人手中缴获、被他吸收过的那块, 让它暴露在空气中。

只有他能看见,一缕游丝状的精神触丝, 在接近蜂巢石时, 忽地停下,随即缓缓附着上去。

就像某种本能驱动下的归巢行为。

然后,不再动了。

小队有作战的经验,但面对蜂巢经验很少, 只有陶斧和沈同有过经历,这次清理,队员都没想到这么顺利。

从他们脸上只看出一个词:劫后余生。

然后很快又变成沉闷。

远星是蜂巢的地盘,之后类似的清扫还有很多,未必每次都能这样幸运。

六队任务完成,按命令,奔赴远星基地。

第三军这次前来,是协助清理蜂巢群,基地的常驻部队是联盟直属的“警戒军团”,一支特种部队,常年在边缘星过渡地带处理蜂巢和星盗案件,装备水平远高于地方军团。

基地坐落在一颗类地恒星环绕的贫瘠岩石星上,外壳能抵御中小型导弹、腐蚀性尘沙与能量辐射。

基地跟军舰的设置相似,分三层,地下有低温储备区和补给库,地表层分为战术部署指挥厅、宿舍区、维修区、医疗区和和隔离区,在离地近百米的顶层,设有通信塔和小型医疗室,以及三处外部舰桥,远星舰队如需补给或换员,就在此靠泊。

六队停靠降落后,被带入小型医疗室。

墙体是全合金隔音材质,窗户为双层单向玻璃,检测室里摆着一台类似CT的仪器。

军医很自豪地介绍,这是人类目前唯一能量化蜂巢感染的设备,原理是通过脑电扫描,对比战前后个体精神力曲线,判定是否受到蜂巢污染或干扰。

“但这大家伙有两个缺点,”军医说,“很贵,制造贵启动也贵,报告出的还慢。”

鉴于此,军医先做的是一套相当粗糙的检测。

商应怀原本还怕自己的精神力被捅出来,闻言,放心了。他只来得及瞥一眼那仪器,下一秒,隔间的单向玻璃便被关闭。

军医为他们贴上脑后电极片,目光在光屏上的一串曲线上扫过。

商应怀是最后一个做检测的,听见军医说:“居然没有感染……”

他心中一动:军医这话的尾音比正常语气高,更像是讶异。

但士兵没被感染,正常反应不该是祝福,至少得说一句“太好了”“你运气不错”吧?但这惊讶里混杂着说不出的遗憾。

远星直接对抗蜂巢,因此医疗室也跟普通军医院不同,除了通用体检区,还有精神力干扰检测区。

十五分钟后,六队全部人员做完检测,陆续走了。

商应怀走出去,但马上,他以“身上有点不舒服”为由,重新推门进入检测室,医生回身看他,面露讶异。

但他没来得及出声,商应怀启用意识病毒,同时让宁一掌控所有电子设备。

他观察过,小型医疗室配备人员不多,耽误几分钟,不会有人发觉。

不到半秒钟,医生眼神发空,再聚焦时,商应怀问:“你们是不是早知道,六队进入的远星区域存在蜂巢污染?”

他用的代词是“你们”,如果军医有问题,那他背后一条线都有问题。

医生:“是。”

商应怀:“那为什么还要让小队侦查?”

“因为你们是边缘星人。”

“什么意思?”

“边缘星人的基因构造与蜂巢病毒的相容性更高,更容易被感染寄生……”他说,你们是活体探针,先替主力部队扫一圈。

安全回来的话,证明该区域蜂巢危险不高;死了,军方可以回收数据,再做调整。

六队能毫发无伤地回来,不在预期里。

——高浓度蜂巢群攻击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长期寄生,伺机转移,另一种是直接附着人脑、吸取特殊电能。前者脑死亡的概率比后者低,但最终结果相同。

一分钟后,门再次打开,商应怀走出医务舱,军医在后笑着送行。他被问话的这段记忆已经被删除。

尽管初次检测结果没问题,六队还是被安排在最上层隔离区,进行为期72小时的单独观察。

按照蜂巢风险防控标准,从远星系返回的队伍,都必须完成隔离——只有连续三日未出现思维迟缓、反应障碍、短时情绪突变等表现,才能进入普通军营。

商应怀走进隔离A区,却不见队长。

“基地开统战会议,要求中校及以上的军官都参加,队长去开线上会议了。”

*

陶斧的面前只有一块光屏,同步转播会议。

会议进行到第二轮,现在是中场休息的时间。各小队队长在分享想法,说着说着,就拐到六队身上。

陶斧的警示传回后,基地统战部当即派了专业人员,携带检测仪器,去星球周遭探查。

没有蜂巢的任何踪迹。

会上,发言军官没有点名地批评了某些队伍:缺乏实证精神、萌生退缩心理、需要加强思想改造。

“报告都到统战部去了,搞得像真有点东西,结果呢?”

“对待同僚不要太苛刻,要互相理解。”二队队长笑了,语调懒洋洋的,似乎是给陶斧找台阶,“谁不知道六队人少,带的设备也少,估计是被磁场影响了识别,出故障了?”

“我看是胆子出了故障。”

会议厅这一角响起压低的笑,被军用录音器完整捕捉,传回第三军的内部频道。

陶斧眼神没什么波动。这种言论他早听习惯了,打仗太压抑,士兵都要找一个发泄口。

六队就是最好的目标,说什么都不用怕得罪。

二队队长继续笑着说:“一队都把星盗打散了,他们还不敢落地清扫啊?啧。”

坐在会议现场的,是各小队队长,只有一队队长没有参与讨论,他军姿笔挺,如军官手册上抠出来的一样规整。

——第一小队,机械师林晟明随行的队伍,也是综合战力最强的一支队伍,全员毕业自首都军校,更有甚者是军官世家。

通常遇战役,都是他们负责主力战场,别的队伍侦查、殿后和扫尾,最后功劳分配,总是一队最大。

有不满的队伍会暗地叫他们“权贵队”。

队长们立场灵活,如果一队不在场,就会同仇敌忾,一队在场时就抓紧时间讨好。

第三军有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一队队长林颂跟六队陶斧,有旧仇。

前几年,林家往第三军输送自家子弟,被陶斧当众戳穿“裙带关系”,还惊动了中央的审查组。

虽然最后无事发生,但林陶二人的梁子算结下了。

可林颂心高气傲,认为六队不配他出手针对,其他队伍捧着“太子”,找到机会,就会拿六队寻乐子。介于玩笑和嘲笑之间。

三队瞥着林颂的脸色,加重语气:“哎——也不能怪六队,毕竟有人年纪大了,关节跟机甲一起生锈,也正常。”

视频会场里的光线闪烁,正落在陶斧静默的脸上。他不言不语,像是根本没听见挖苦。

他听见了。

但他用了很多年明白,愤怒是一种权力。

同一时间,另一场会议正在基地的更上层召开。

这是一间专用于危机通报的指挥舱,墙壁厚重,四周屏蔽所有信号,会议桌中央是一份通报报告,上方盖着最高级别红印,标识着两个字:感染。

——在常驻军团本周的常规体检中,三名士兵检测出被寄生的迹象。

四方的长桌边,一排人围坐,座次分明。

中将最先打破沉默:“为什么现在才检测出来?”

军医署执行官额头渗出冷汗:“我们怀疑,蜂巢已经演变出智力,学会了潜伏人脑、隐藏自身。这一次发现异常,是因为那三名士兵自己挣脱了寄生,在死亡前,通知了上级。”

但更多没有挣脱寄生的人呢?

——蜂巢已经初步入侵了基地。

中将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开始,所有与寄生者或疑似寄生者有过接触的人员,全部进入隔离区,按照三级感染程序处理。”

“以我的名义,给觉醒中心打加急报告,需要大量‘医师’前来支援。”

屏蔽室,是远星基地专门针对蜂巢建立的房间,幸运的人,会在一周内定下命运——死亡,或觉醒精神力,没有中间态。

不幸运的,会被当作潜在寄生者长期观察,余生都在隔离区活动。

“医师”正是从前被寄生过、但又觉醒了特殊能力的士兵,他们隶属军方的独立部门“觉醒中心”,该部门地位类同正军级。

几名高阶军官交换眼神。

但是……觉醒者非常珍贵,“医师”更是少有,调配流程极慢,且每团至多配一人。等这批支援者赶到基地,一是时间被耽误,寄生可能已经爆发,二是无法治愈全部士兵。

而屏蔽室的承载量是有限的。

一名军官问:“将军,要是感染扩散呢?”

短暂沉默后,中将扫过众人:“若72小时后情况恶化,启动清除预案。”

没有更多争执,也没有更多讨论,清除被寄生者,所有高层都默认这最后一步。

决不让蜂巢越过远星半步,这是所有远星军官共同的誓言。

为此,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牺牲,包括他们。

第二轮会议,隔离计划的细节被公开讨论,各小队队长须当场签署保密条例,“不可泄露任何蜂巢细节”,部分权力向中层军官下放。

基地长年保持着高度紧张,因此最初分块分区隔离时,没有掀起太大恐慌。

但没人傻子,几天后,也都开始猜想蜂巢可能入侵。

好消息:半天后,仪器的二次检测报告出来,六队全员无感染。

他们习惯被忽视,没想到自己能迎来一波大讨论,第三军的通讯频道挤满信息——

隔离、警戒、保密。

“是不是他们带回来的?”“他们是不是知道内情?”“怎么六队刚回来,几天就……?”

危机之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真相。

从不相信六队当真进了蜂巢区、到认定是他们带回了蜂巢病毒,想法逆转,但风向没有变化。

副队沈同不再笑了,烟瘾上来,转了三圈没点着,被小孩们按着肩强制戒烟,结果那根烟被陶斧抢了。

他脚边堆了好几个烟头。

看不见外边,接触不到其他人,通讯频道是他们了解外界的唯一方法。

他们没想过当英雄,但也没想到自己能做一回罪人。

商应怀把六队的愤怒、失落和自疑都看在眼里。

六队有错吗?他们只是在人为设计下,踏进了那颗未命名星球,做了一回人形探针。

商应怀没办法、也没必要揭穿。这是军队,没有人权只有规则,散布制造分裂的消息,马上枪毙他都有可能。

说出来又怎样?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要是现在上级命令六队自绝,他们也必须服从。

能够吸引到更多蜂巢敌人,是六队的价值。商应怀想,说不定知道这事,六队的人还会高兴。

就在众人郁闷之际——

红光闪烁,住宿区的门敞开,涌入十多名身穿防护服的士兵。为首的人径直走到队长面前,说:“陶斧中校的检测报告有误,已被确认感染,立刻转移!”

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他手中电光闪过,陶斧当即倒地。

副队沈同色变:“林颂,你要把陶队转移到哪里去?!”

队长陶斧被确认寄生,负责将他送往屏蔽室的,是一队。

很多队员对“转移”没有概念,但沈同脸色瞬间难看——他在基地呆过三年,经历过上次蜂巢大寄生。

转移跟隔离不同,隔离针对的是潜在被寄生者/确认寄生但尚存理智的被寄生者,而转移……

被转移的人,沈同再没有见到过。

他们都默认转移等于清除。

沈同试图阻拦:“觉醒中心的‘医师’今早已经到了,按照基地防治条例,陶斧中校有资格接受优先治疗——现在就转移,是否太不合理了?”

士兵亮出报告,压到沈同面前,说:“医疗资源有限,这是军区做的决定。确认重度感染者,必须先转移,之后……根据情况讨论治疗方案。”

刚才还说医疗资源有限,现在又说讨论治疗,不是自相矛盾?

沈同突然说:“孙安,我听说你昨天被送进了隔离区,为什么今天就能出来执行任务?”

“回答我。”

孙安不想回复,但沈同军衔比他高,同来执行任务的又还有基地军团的人,不好闹太难看,于是回答:“我比较幸运,刚好遇到了医师治疗。”

沈同:“……”

他明白了——难怪医疗资源不够,是先给一队的人做治疗了,“权贵”都还在排队,后边的当然得等。

沈同依旧坚持:“我们小队全部进入了感染区,队长实力最强,还有与蜂巢作战的经验,但只有他一人感染。检测结果是否出现了偏差?我申请再次检测。”

孙安说:“沈副队,等我们转移陶少校后,你自可以向上申请。”

但六队队员这时也听出不对味来,开始要求再次检测。

气氛陡然紧张。

士兵与士兵彼此逼近,短兵相接,手指卡在扳机边缘,一队队长林颂终于肯给六队一个眼神。

林颂道:“你们现在是在妨碍军务。按照命令,我可以立刻处决你们——全部。”

可没有人退,林颂见状,说:“被处决后,你们所有人在内、包括陶斧,会背上‘叛军’的罪名,丧失烈士资格,家属不再享有优待,还会受到政府限制。”

“三分钟,仔细考虑。”林颂淡淡道:“要让你们队长当烈士,还是跟你们一起、当叛徒。”

沈同忽然抬手,命令队员撤下,示意他们到另一片商议。小队成员不解,以为沈同是贪图烈士资格,纷纷质问。

沈同说:“……队长早就想牺牲了。”

“沈副队,你这是什么话?!”

沈同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笑意不见,他面无表情,几近一字一顿道:“因为烈士才能葬进公墓。”

边缘星环境太差,大多数人都是草席一卷,扔到山里,要么就是烧成灰,洒到河里。土葬的话,很可能也盗墓藏挖出尸体,拿去勒索亲人,再倒霉些,遇上星盗打仗,骨灰都给你炸成烟花。

“队长的女儿去年死了,边缘星环境太差,他本来想买其他星系的墓地,但是太贵了。”沈同说。

夜晚无眠的时候,陶斧跟沈同说过打算,趁这次出征,干脆死战场上,女儿可以跟他一起葬进公墓。

今年再不牺牲,他就要退役了。

多年的征战带来太多伤病,没了女儿,疾病缠身,他不想继续活下去。

有队员还是不解:“队长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大家凑一凑……”

沈同说:“不够。你知道出了边缘星好点的墓地多少钱吗?外星系人埋到别的星球,要加地税,最便宜的都是五十万起底。”

队员倒抽一口凉气。

上一次联盟财政部摸底调查,边缘星的平均工资是一千五,五十万够在边缘星买三十个奴隶,干将近三年。

只有商应怀听完,看向被束缚在担架上的陶斧,他的身体没有挣扎,好像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但商应怀看见他外溢的精神流波动,不管从前有什么想法,至少现在,陶斧不想死,不想死在一队的人的手上。

三分钟很快过去,一队队长不可谓不聪明,外力强压不成,就从内部瓦解六队。

显然六队已经有了决定。

在沈同艰难说出“同意转移”的前一秒——

“我能治疗陶斧。”

就在沈同咬牙开口、准备同意转移陶斧的前一秒——

“我能治陶斧。”

突然开口的是商应怀。

声音不高,却一下子穿破区域沉闷的空气。他穿着灰蓝军装,领口随意敞开,头发散着,袖口不整齐的挽着……但第一眼看过去,只会觉得:这人长的真干净。

像一把被擦洗过无数遍的刀。

这不是一个能在此时情境下发话的人,但很奇特地,几秒间没人打断商应怀。

“我是治愈型觉醒者,留下陶队,我能当场治疗他。”

说话的语气跟他修义体的时候一样,没有紧张,从容自然。一队的人齐刷刷回头,沈同立刻持枪挡在商应怀面前。

他怕一队动手。

防护服下,一队众人确实变了眼神。

有惊异,有怀疑,还有一束不纯粹的惊喜,充满贪婪、期待,还有……嫉妒。

林颂说:“向我证明——”

商应怀直接打断他:“按照觉醒者管理章程,你没有资格质问我,叫你的上级来。”

这是进来后第一次,林颂眼神有了变化。

觉醒者章程本该只有中高层军官知道。

一旦有士兵觉醒,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觉醒中心——没错,用的是“上报”,中心的地位实际上高于第三军。

如果士兵加入中心,那他的档案将由中心全权接手,本军无权干涉。但如果士兵仍愿意留在本军,为彰显对觉醒者的重视、也是保护,他可以和高层军官直接对接。

林颂今年不到三十岁,军衔才中校,按章程,他的级别确实不够对话商应怀。

但“章程”对一队的人来说相当陌生。

他们习惯了跨越章程,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反被章程压住。

六队和一队隔着家世的天堑。

但普通人和觉醒者之间也隔着天堑。

身前是无数怨毒的视线,身侧是六队担忧的目光,商应怀说:

“我已经开启录像并上传云端,一队,从现在起,你们的一切言行将会被记录,任何违规违纪,将被呈上军事法庭。”

他的威胁和几分钟前的林颂一样,是淡的。

商应怀决定站出来时就了宁一指令——确保本区域监控全程开启。

最初决定隐藏觉醒,是怕军部拿他做实验体,但现在基地遭遇蜂巢大入侵,这种情况下,高层心中应该会有一个优先级。

希望军队还没有烂透,把精神力实验排在治疗士兵之前。

宁一站在不远处,仿佛只是沉默站岗的仿生人,却在影子背后接管了整个生活区。

侵入控制系统,调出全部监控通道,实时画面同步上传至云端节点。

如果一队有动作,无需等待上级后续审查,录像将在飞秒内推送至他们的私人通讯终端。

被当面说出“没有资格对话”,林颂一时间竟没能反驳。

他这些年可谓步步高升,名利双收,荣耀触手可及……但今天,居然被一个垃圾出身的机械师,用“章程”给压住了。

觉醒者。

林颂很快恢复平静,隔着防护服,没有任何人能猜透他的想法。只是那眼中,似乎有贪婪一闪而过。

第45章 第 45 章 拆开他

商应怀在原地展开了治疗。

没有特别仪式、没有炫酷光效, 他只是坐在队长旁边,手掌贴在额头上。

他把蜂巢石悄悄压在掌心。

其实没有动用技能,他的想法是:借蜂巢石, 引出陶斧脑中的精神污染。

重度感染早就该出现精神错乱、暴力冲动或彻底昏迷, 但陶斧的精神波动一直很稳。

商应怀探查了, 是有一点波动黏在陶斧的神经边缘,数量太少, 根本构不成重度感染,也没有扩散的趋势。

一队口中“报告检出重度感染”, 有问题。

商应怀不动声色, 一边用蜂巢石引出污染, 一边继续探查陶斧的大脑。

得到的结果让他略一挑眉。

立刻有人围上来, 问治疗结果如何。但和六队队员的紧张不同,一队更多的是怀疑。

商应怀说:“治疗完成了。”

一队不敢相信:“就这样?”他们都接触过医师,那是个omega, 检测加治疗一次,脸白得跟纸一样,走路都飘。

但商应怀连汗都没出一滴。

他要真是觉醒者, 就是比较强的那一批, 一队有人心里发凉。

接下来商应怀说什么, 生活区都是诡异的寂静。“我陪陶队去做仪器检测,结果确凿, 大家都放心。”

检测半天就出了结果。

【无异常。】

有官方红章, 代表结果已经上传进系统,全军都能查。

一队的人再没有来过,把商应怀和陶斧从隔离区送回来的,是基地军团的士兵。陶斧顺利回到生活区, 由商应怀随时观察、照料。

从被踢出学校的教授,到军队花瓶,到成为被小队认可的机械师,最后商应怀摇身一变,居然又成了治疗师!

这下,哪怕是话最多的莱特,也说不出话了。雀斑在脸上反复挤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六队队员守着陶斧,一直没散。陶斧醒得很快,他是被□□放倒的,在治疗的后半程其实就慢慢恢复意识了。

他躺着没动,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商应怀是为救他,才暴露了觉醒这件事。

在陶斧接听完队员们叽叽喳喳的担忧,当面做完一组深蹲两组杠铃,再跟队员过几招后,大家终于信他没事,比牛都健壮。

确认自己身体无碍后,陶斧擦了擦汗,神清气爽,让沈同加训队员,自己则找了个机会来见商应怀,“商老师,单独聊两句?”

正巧,商应怀也有很多想问他的。

陶斧作为队长,住的是单人间,进去后,商应怀没有避讳陶斧,朝宁一说:“屏蔽所有监视和窃听装置。”

陶斧一把拉开床底的柜子,从里面摸出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我这也有信号屏蔽仪。开着吧,加一道保险。”

商应怀开门见山:“你是觉醒者。”

陶斧知道瞒不过他:“是。”

陶斧沉默片刻,下一句是告诫:“你是边缘星人,在军队和政界没有背景,要是觉醒中心来人,邀请你加入他们……不要答应!”

“觉醒者在军队地位很高,如果你上报身份,待遇和军衔都会有提升。”这样买墓地的事也能解决,商应怀问;“为什么没有?”

队长说:“其实,第三军已经有人怀疑我觉醒了,这次想单独转移我,应该就是这原因——”

“觉醒中心想研究我。”

意思是,军队故意让觉醒的普通士兵‘殉职’、‘牺牲’,再名正言顺转移,去做机密实验。

商应怀:“既然是机密,陶队你怎么知道?”

队长:“我接触过其他觉醒的人,每个人都有独属自己的能力。”

“我上任队长,他也是觉醒者,五年前作战身亡,当时没人发现不对,但半年后……我碰到一个中央星的军官,他展示的能力跟我队长一样。”

“我怀疑,这是一场精神力移植实验。”

队长声音极低,近乎耳语。他说,去年发现自己觉醒后,他非常恐慌,试图隐藏自己,没想到还是会被盯上。

五年前,军队的实验就已经开始了。

三天后,觉醒中心的特遣专员到达远星基地。

这次来的,是中心的高级负责人之一,同时也是军部委员会成员,军衔上校。

基地上下非常重视他的到来,军团在各要塞加派驻军,接待军官提前半天就开始等候

专员说话是典型的中央星腔调,咬字略重,强调慢与优雅。他穿的不是普通军装,而是裁剪得体的改良款,袖口有金色暗纹点缀。

他本人也是一名觉醒者,但因为保密要求,哪怕是负责接待的军官也无权了解能力细节。

“先做一个等级测试。”

商应怀被带到楼上,和专员简单交换了姓名,对方自我介绍了两句,便直接切入正题,让他接受能力评级。

评级的“仪器”被呈上来,商应怀停下调用意识病毒。

那居然是一块蜂巢石,只不过形态更规整、体积更大。

“集中精神,感受脑中某处最强烈的波动……取出它,然后,注入仪器。”工作人员说,“我们会对比不同等级的参考样本,确认你的技能等级。”

他说的是技能等级,而不是精神力等级。

商应怀得到启发,在启用治愈时,注入少量精神力。

这技能来自沈铭安,现在还是初级,不出意外,测出来的等级不会太高。

——怀璧其罪,商应怀需要隐藏自己。他问过陶斧,治愈系在觉醒者中其实不算吃香,要不是远星战场情况特殊、涉及蜂巢寄生,基地不会对商应怀这样重视。

中心没有治愈寄生的需求,如果测出来等级太低,应该会降低对商应怀的关注。

商应怀装作不熟练,工作人员提醒他:“保持精神集中,别想其他事。”

“好的,我再试一试。”商应怀不熟练地、迷茫地应着。

等待测试结果出来的间隙。

专员果然是为招揽商应怀而来,顺势开口:“你了解觉醒中心吗?”

“觉醒中心正式成立在十年前,第二次蜂巢危机爆发时。”专员简单介绍道,“我们直属于军部,拥有独立建制,在战时可以调动军部资源。”

“第二次危机?”

专员也没避讳:“联盟成立以来,蜂巢大规模爆发共发生过三次。每次爆发后,我们都会监测到觉醒者的数量大幅增长,两者存在同步的周期性关系。”

他传给商应怀一份内部资料,说级别机密,阅后自动销毁。

商应怀其实知道,中心是在军部革新派的支持下建立的。、

目前联盟军队有两大派系:革新派与保皇派,年轻一代的领头人,一个是李贺戎上将,另一个是皇太子奥西里斯。

——两位都是系统口中的“主角攻”。

资料列出重要人物,主角攻两位排在首行。见商应怀视线停留得久,专员为展现亲和,说:“李上将和太子殿下的都是S级,深不可测,联盟目前最强大的觉醒者之一。”

不知道这位专员的站队,但他说S级觉醒者时,无关立场,只有纯粹的敬慕。

联盟关于觉醒者已经形成完整的体系,分级分类都很成熟。

资料中写到,中心目前将能力分为外攻系、内控系两大类,能直接改造现实的属于最稀有的一类,大多数还是精神攻击人脑,即内控系。

内控系五花八门,治愈类是其中之一,但潜力不高,没有一个代表强者。

专员毫不掩饰对商应怀的打量。

他其实很有些意外——治疗系中omega居多,每次上战场,都需要配备许多保镖,商应怀是个alpha,看起来并不孱弱。

他心道可惜,哪怕不觉醒进攻系,精神操控方面的也好,偏偏是治愈系。

联盟目前的医学水平相当发达,只要钱给够,癌症也能根治,治愈系发挥的作用很有限,另外治疗很耗精神力,omega身体无法承受。

只有蜂巢大爆发时,治愈系会被启用。

“你可以考虑进入中心,也可以考虑进入军队医疗部,挽救士兵的性命。”这是很中肯的建议,如果商应怀不是alpha,专员是不会建议他进入军队的。

在他心目中,治愈系的omega,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分娩时保护自己。

“不过,我依旧建议你加入中心。你进入后,不会再被负面舆论打扰到,我们的宣传组会解决好一切。”

“你很幸运。”他说:“中心的正式成员,平常要经过三轮筛选加面试,还会考虑到家庭背景,你是刚好撞上蜂巢危机,赶上了加急招募。”

商应怀却没被幸运冲昏头脑,说还要考虑。

专员听罢,不以为然地笑了:“小商,你是想加入战队?但治愈系觉醒者很宝贵,天生不适合进入正面战场,只当一个机械师,我认为实在屈才。”

他第二次提出邀请,补充中心的福利:可以定制“精神力训练方案”,由顶级的科研团队一对一辅导。

专员提到联盟无人不知的一位研究员:“云初霁云博士,他是我们团队的中坚力量。在人脑科学方面很有见解,最近军方采用的脑芯片,也是他力主研发的。”

商应怀的反应不出专员所料,他抬头,眼睛也睁大一些。

“云博士不只是科研者,也是很厉害的觉醒者,极罕见的双技能。”专员介绍,他对云初霁的欣赏溢于言表:“云博正在研究觉醒双技能的路径,不久方案将被运用在中心的成员身上。”

商应怀:“觉醒双技能的概率很小吗?”

负责人说:“应该说,现在公开的双觉醒者屈指可数。”

负责人话头到此就停下,他说是机密信息,等商应怀加入觉醒中心,得到职位晋升,就有机会了解。

实际福利、未来发展、外人尊重,一条没有正常人会拒绝的职业路径。

商应怀说:“感谢您的介绍,我会好好考虑的。”

专员的语气从亲和,变得强势:“小商,你确实该好好考虑。”

这时工作人员请求进入,带来等级测试的结果。

专员先于商应怀满怀期待地接过。

他的期待被浇灭了。

B级,很平庸,突破A级的可能小于30%。精神力只与治愈系样本相融,单一技能。

专员从热切的拉拢,转为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你改变想法,可以联系我的秘书。”

专员走了。

秘书在后微笑补充:“商先生,我们会跟基地洽谈,增派人员保护您的安全,也请您务必遵守基地的管理条例,不要随意出行。”

*

中心的新一批医师到达后,蔓延整个基地的恐慌总算被压了下去。

医师只需要看几眼,就能确认是否被寄生,虽然他们一天只能看几十个人,但配合仪器,检测速度也大大加快。

许多士兵确认未被寄生。军方趁热打铁,发布了最新的战情简报:

“此次事件未达到爆发等级,仅为小规模入侵。”

隔离等级被正式下调,基地的通行恢复正常,气氛一下子松快不少,娱乐区重新开放,士兵也重新开始训练。

隔天,又传来另一个好消息。

指挥部宣布,他们通过深层扫描和反追踪,发现蜂巢群的一处核心腹地,正在制定精准打击方案,初定下来的是核导弹清除。

计划预计在一周内执行。

“爽。”六队有人笑说:“到时候都不用我们上场,坐等爆炸就好了。“

但这处即将爆掉的蜂巢腹地,恰恰是商应怀此行的目标。

他的主任务不是清除寄生,而是收集样本。

而且得亲自前往——士兵不敢去,怕被蜂巢主群寄生,医师要留在基地辅助体检,考虑到蜂巢腹地的危险性,也不可能让他们进去。

要是错过这块腹地的蜂巢石,下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

但最大的问题是……商应怀根本出不去基地。

他身边配了三个特种兵,全程跟随,出行要提前报备,活动路线限制在基地内,连热武训练区都不能靠近。

莱特笑他这回是真当了花瓶。

商应怀面不改色,往小年轻的义体上植入小病毒,第二天再见到莱特,他说他做了噩梦,看见自己的腿跳了一整晚的舞……

商应怀说你一定是训练累的,来,吃个鸡腿补补。

莱特腮帮子鼓鼓的走了。

徒留商应怀干坐着思考。

是,他不只会治愈,但他敢冲到专员面前说“我还有一、二、三个技能”,中心就敢让他“自愿”加入实验。

既然治愈系不受重视,为什么还能让一个军部要员赶来?

他真的只为招揽人才吗?

那眼中的期待,是期待能招到强者,还是期待他自己、他的亲友成为强者?

又过一天,他连坐都坐不住了。

基地确定在三天后投放核导弹。商应怀盯着光屏信息,思考洗脑特种兵、黑了监控、跑出基地的成功率……很刑。

商应怀靠在修理间桌子边,就在这时,门边通知铃响了。但没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电子音从身后浮出,商应怀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好像被寄生了。】

声音是活泼的,但底色消沉的。六队的机甲AI“真理”拜访商应怀,说出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

确认机甲确实携带蜂巢粒子,六队立刻上报。

没有一例前例可以参考,这是蜂巢第一次寄生非人类。

所有医师包括商应怀在内,尝试治疗,都失败了。

——机甲中的蜂巢粒子不像寄生在人脑那样,行动范围小,也不灵活,它们在机甲中能随着电流移动、跳跃、分散,根本没法完全清除!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机甲中的蜂巢似乎不能传染给人,至少六队还没有一人感染。

科研人员穿着隔离服,采集机甲中的样本,然后让小队等通知。

小队呆在隔离区,这回是二进宫,比起恐慌,更多的是焦虑。

——“真理”是他们小队仅有的机甲,陪了他们五年多,因为零件不好、版本老,每次跟星盗打都会掉链子。

六队申请更换机甲,几年了都没动静。小队跟真理捏着鼻子凑一堆,现在说要换了这破玩意儿,也都没人当真。

机甲的寿命远长过人,他们以为自己会先于真理退役。

商应怀跟真理不太熟悉,能理解小队的焦虑,但共情不了。

他马上回到修理间检查宁一。

宁一是超脑,跟机甲AI不一样,感染了换躯壳就是,但商应怀还是强迫宁一“脱衣服”“抬腿”“打开身体”,仔仔细细、从里到外检查一遍。

“张嘴。”

宁一张口,商应怀逮着手套,检查他的舌苔,颜色很正常。

“闭上。”

宁一闭口。

“睁眼,别动。”商应怀凑近,撩开宁一的眼皮,看瞳孔收缩情况。

宁一边被商应怀检查眼睛,边平静陈述情况:“我扫描过基地其他机甲,只有真理遭到了寄生,可能因为它觉醒了自我意识。”

商应怀撩开宁一眼皮的手顿住。

宁一没有被寄生,商应怀花半小时彻查清楚,休息的时候琢磨出不对:宁一自己能扫描寄生情况,怎么还看着商应怀拆他?

宁一平稳地站着,正在收回一条弹出的接线,半面身体脊柱裸露,闪着冷白的金属光。他没有对商应怀的行为提出任何质疑,很顺从。

商应怀心里起了点异样的感觉。

他似乎不经意地问:“军队太无聊了,我们来聊聊娱乐片——你对R片了解吗?对里边的血腥暴力行为怎么看?”

宁一回:“很有趣,我能学习到人类的多元欲望。”

商应怀正掰扯零件的手抖了下。

——他说暴力行为很有趣。

——他没拦着我拆开他。

商应怀给宁一的性格提示词是“正直”……但正直跟抖m不矛盾吧?

商应怀看着自己的手,想,是我的错吗?我经常扇他、敲他、拆开他……所以他觉醒了特殊的“爱好”?

这也是AI迭代的一部分吗?

商应怀就像一个忙于上班,还要操心小孩健康的社畜,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他进了军队后就专心修义体造零件,有时候能整天不跟宁一说话。

蜂巢区回来后,他根本没想到关注宁一。

系统的主线完全把他牵走了,居然忘记了他最重要的目标。

商应怀绕到宁一背后,顺着曲线,帮他合上脊柱,完美无缝。他问:“痛不痛?”

“我调低了痛觉反馈。”

“下次全部关闭。”商应怀说,“痛觉不是必须学习的东西,以后有不舒服要跟我说。”

他帮宁一穿好衣服,衬衣被拉回原位,扣子系紧,宁一低下眼睛,视线追踪商应怀,听见他道:“我也会担心。”

青年仿生人站定,面对商应怀时,身体总会轻微弯下一些,商应怀轻点他后背,让他今后自然点。

宁一问:“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商应怀想,不,因为我是你爹!

*

上层很快做出决定。

没有奇迹发生,军令如山——“真理”将被投掷到蜂巢腹地,在下次核打击中一同销毁。

清除所有污染源,不留隐患,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六队收到消息时,正围着隔离区的小桌吃午饭。没人说话。

他们总说真理是“会飞的棺材”,但也是它把人从包围圈拖出来,真理快成了破铜烂铁,也是为六队。

六队的人厌腻战争,但真理是为战斗而生的。

它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当后勤、打杂、清理战场,上次正面作战还是五年前,星盗团入侵,人手不够,要六队也顶上。

“怎么说扔就扔……”莱特咬着吸管没吸出什么,“它又不是故意感染的。”

“是真理自己上报的。”有队员低声说,“它要是不说,说不定还能撑到下次检测。”

但真理也是个战士。

真理说:【别丧着个驴脸了,在你们中间我都以为自己不是机甲、是牛马……行了,虽然你们很烦人,但我还是喜欢你们的】

它是老式AI机甲,本来早该被淘汰,结果被塞到了六队。它受过许多攻击,破破烂烂,不被军队重视。

队长性格直,激动了会骂它的娘,但也会自掏腰包给它换零件。

真理模仿人类,叹出了很长一口气:“唉队长,真理有生之年,能不能听你道一次歉、讲一回理?”

陶斧:“……我什么时候不讲理了?”

真理:【上次这群小孩在我身上画王八,你非但不拦,还说我有王霸之气。你说说,谁是王八蛋?】

六队有个小孩忍不住笑,因为刚才悄悄哭过,鼻子吹出一个泡泡。

他也不管形象,哽咽着说:“你是王八蛋!王八不是该命长吗,祸害还遗千年呢,怎么就你是个短命鬼啊?”

真理惊讶道:【对不起阿何,我再也不说你是文盲了,你的词汇量比你的脑仁更大。】

悲伤差点全被真理的嘴冲没,最后又被它一句话拉回来:【唉,好想再正经上一次战场啊】

商应怀说自己想到一个办法,能让真理最后上一次战场。

“我跟你一起去蜂巢腹地,取回蜂巢样本、研究抵抗寄生,”商应怀说,“你不是作为次品被销毁,是作为英雄,为执行任务中献出生命。”

觉醒中心测级别的“仪器”是蜂巢石,商应怀当时就知道,他们对蜂巢石一定也有需求。

他可以一人进入腹地,取回大量样本。

但商应怀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猜测——军队如此迫切增援远星战场,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清除蜂巢。

蜂巢石能提供精神力,而蜂巢寄生跟觉醒,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财阀和军队都在开展研究,提升士兵的战斗力,一定是预料到未来会有一场大战。

但星盗被联盟打压五十年,不足为惧,联盟的敌人还有谁?

不是势弱的星盗,不是被利用的蜂巢,还能是谁?

也许联盟早已经预料到智械叛乱。

人类需要强者。

生存,哪怕不择手段。

对商应怀突发奇想的计划,陶斧第一个提出质疑:“你会驾驶机甲?”

商应怀说:“我不会,但我的仿生人会。”

真理说:【我也会!我有自动驾驶功能!】

它显然是被商应怀的计划说服了。

计划很疯狂,但符合各方利益,所以报上去的第三天,商应怀就得到批复。

——“同意”。

*

真理自动操控机甲,护送商应怀到了目标区域。

商应怀换上防护服,肩上背着样本采集箱,随行的士兵跟在他后头,神情凝重,他们都知道这一趟可能有去无回。

但没有人退缩。

风沙越来越大,尘暴中混着诡异的热浪,紧接着,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黑石阵。

黑石从地底拔起,高达百米,错落排列,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寄生体留下的爬痕。

天地仿佛瞬间褪色,只剩黑白。

黄沙扑卷而来,送来一道缥缈浑厚的人声,男女莫辨,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发声,穿透风暴,直接钻入商应怀的意识深处。

其他人没有露出异样的反应,只有商应怀听见了——〔欢迎到来,我们是蜂巢群。〕

〔你也可以称呼我们为“系统”。〕

〔请相信我们并非敌人,否则你和你的同伴早已死去。〕

第46章 第 46 章 别、再、看、他。

跟随商应怀的士兵倒下了, 蜂巢说,他们只是昏迷过去,没有生命危险。

商应怀终于了解“精神力进化”的始末——

〔精神力觉醒, 是我们的罪过〕

〔最开始, 只是一场生物电实验, 我们把灵魂以微子形态提取,如果星际人类遭遇灭绝, 我们会是人类文明最后的记忆人。

之后,我们作为“蜂巢”, 在域外观测星际人类〕

系统说:〔我们本来不该介入星际人类的演化, 但二十年前, 我们中一个蜂巢群叛变了〕

〔她原来是塔族人, 一个快灭绝的小族群。按照常理,在联盟的大集权体制下,许多种族的文化会很快消亡, 但不知幸运还是不幸,塔族站队了老帝国,战后被流放到边缘星系〕

〔多元文明像细菌一样, 在角落滋生繁衍。但竞争是残酷的, 二十年后, 塔族输了,被迫迁徙到边缘星系的最边缘〕

商应怀:“然后接触到了你们。”

〔是, 叛逃的蜂巢群遇到了自己的同族, 她忘记了我们不该接触人类,选择救治他们——潜入大脑,献出自己……〕

〔就这样,第一个精神力觉醒者诞生了。〕

系统一顿。

当时的蜂巢主群讨论后, 认为觉醒是有利的,当边缘星的强者越来越多,在联盟的话语权也就越强,最终改造垃圾星系,保存非主流的文化。

〔但财阀和军部发现了觉醒者,一场围剿开始了,人体实验、批量制造觉醒者,或将基因移植给权贵……我们做的一切,只是加剧了人类的分化〕

系统说:〔人类文明最大的阻碍,是人类自己〕

商应怀心中颇有尘埃落定之感。“所以觉醒是一场寄生和感染。”

蜂巢群纠正:〔是共生。我们最初只是希望,大一统的强盛族群,也能容下弱小人类的悲欢……〕

商应怀听这些说辞,就像听自己当年的高考作文,伟光正假大空。他追问:“每个觉醒者都会有一个‘系统’?”

〔不是。蜂巢粒子和人脑生物电会对抗,觉醒时,人脑中的蜂巢粒子会死去,成为精神力。〕

系统笑了下。

〔你还在废星的时候就被我们选中。二十年后,你战胜了我们的同类,成功觉醒,而我被蜂巢主群派出,在你虚弱时成功绑定〕

但不管蜂巢是死是活,从寄生下存活的幸运儿,余生都将处在蜂巢的掌控里。

精神力升级到后期,精神无限强化,□□形同虚设,最后就跟系统这群“失落的意识”一样,在宇宙流浪。

它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人类。

但在流浪百年后,它们当真还认同自己是人类?

它们要的到底是“人类进化“,还是把人类同化,壮大蜂巢族群的势力?

在系统口中,蜂巢群听起来真是伟大无私极了,但商应怀不信它们没有过恶意。否则寄生就不会让大批人死亡。

商应怀的某想法被系统捕获到——〔你觉得我们是传销?不对,传销要交钱,我们可……〕

商应怀打断它:“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两百年的地球人?”

传销、非主流、这些词汇在星际可不常见,再听系统说的“星际人类”无形之中就把它们跟现在的人类隔开……

系统说:〔我们是你真正的同胞。〕

士兵们陆续醒来,他们丢失了昏迷时的记忆,只帮助商应怀采集蜂巢石。

系统依旧和商应怀私聊,像推销保健品的销售,热情介绍——直接吸收蜂巢粒子,精神力提升会更快,一个月,足够商应怀突破到觉醒中心口中“S级”。

它还邀请商应怀开凿黑石,把自己的同伴打包送来,但商应怀只拿了两颗,一颗供自己研究,一颗给军队。

……它们似乎对牺牲习以为常。

系统看出他的想法:〔希望你真正地加入我们。〕

说着邀请,但那语气中分明是笃定。

毕竟系统还在商应怀的脑子里,连死都不怕的“意识”,你能如何制约它?

商应怀不怀疑,它们已经清楚军队的核打击计划,但核弹能够摧毁蜂巢石林,并不能摧毁它们。

机甲停在基地附近的要塞,完成了它最后的任务。商应怀和士兵们等人来接应。

所有人都是见证,见证它带着商应怀进入蜂巢腹地,协助采样成功。

真理要回到蜂巢腹地,执行它的最终使命。

它语气一如既往轻快,离开前,问:【商教授,您会解决蜂巢寄生对吧?】

真理在浩渺宇宙中自爆。

距离太远,爆炸的冲击波被真空吞噬,没有声音,没有震荡,只有一点微弱的白光在黑暗深处闪烁,像一颗熄灭的星辰。

【让真理陪伴您走向荣耀吧!】

这是真理初次迎接商应怀时说的话。它做到了。

带着怅然回到基地,士兵们的情绪却出乎寻常的兴奋——

商应怀这次的收获不止蜂巢石。

还有一整套机甲结构图。

真理被蜂巢寄生时,他检查过机甲的内部结构,脑中记下,回修理间后就复原出来。这些技术细节会被用到机械内骨骼强化上。

他希望最大化一场牺牲的价值。

死亡不可怕,怕的是一事无成、使命未尽。

平时压抑沉闷的军营忽然多了几分躁动。走廊、训练场、食堂,士兵们难得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兴奋地交换消息,因为大家都听说了——

皇太子亲临远星基地,慰问军队。

“真是太子?”

“昨天军部发公告,今天基地就戒严,不是太子也是其他大人物。”

但几乎没有人猜测其他大人物是谁,所有话题都聚焦在皇太子一人身上——

“我听说,他跟机甲的协同率破了莱斯元帅的纪录。脑机芯片还没出来,他就能同时指挥一队机甲作战了!”

“三年前他带队围剿星盗,十字阵型——已经加进首都军校的新版教材了。”军官羡慕道:“他那时候才二十三岁。”

现在也才二十九岁。

“不说这几年他在中央星活动、不怎么上前线了吗?怎么会来远星?”

“不知道,可能跟觉醒中心扩编有关?”

“但那不就是个普通治愈系?”

有人插话:“格局小了,肯定是为树立形象嘛。再过几年,这就是陛下的军队和领土,来说些场面话,没毛病。”

“也不只是场面事,我听说……他在追求一个人。“

说话的人立刻被周围人拍了拍小臂:“闭嘴,这种胡话你也敢说?”

“又不是我编的,首都小报写了。”那人面露暧昧神色,“说——著名皇室成员追求中心研究员,云初霁,听过吧?就那个搞脑机芯片的天才。”

“说太子上个月剿完星盗,临时改航线飞去星港那边,就为见他一面。”

“真的假的?”

“反正小报拍了照片……”

商应怀听的津津有味。

早些时候他让宁一扒过“主角团”的资料,星网上八卦跟同人文乱飞,但从中还是能理出一些线索。

比如云初霁跟各攻公开交际的时间线:本科期间,结识科研世家的学长,同年,参加综艺爆火,结识节目的资方、北森财阀的大公子;之后深入研究脑机芯片,为军部服务,与上将攻走近。

只有皇太子的信息查不到。

唯一的大事件,是基因匹配度百分百的结果爆出,太子开始正式追求云初霁。但也没有大猛料,全是吃瓜人的脑补。

这个世界,皇室还是存有一定的权力,神秘感保持的不错。

什么版本都有,唯独没有诋毁。皇太子不是普通王室成员,他是军部的核心要员,在他正式加冕前,不会受封军衔,但不妨碍军队诸人对他的认同。

皇太子奥西里斯现身会议场的那刻,万籁俱寂。

商应怀受邀进入礼堂,但他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满了会议场。

他懒得挤进去,就用透视看。

因为离太远,又背光,他先只看见黑色的轮廓,外围镀金,但哪怕模糊,也能看出太子笔挺的身形。

他的肩很宽,军装是最简洁的款式,可见离开军队后,他也没有疏忽过训练。

可真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光屏中投射出的那张脸。

五官像用仪器建模雕刻出的一样,精细、华美、毫无瑕疵,让人觉得他应该身穿军制的礼服,在军部最高级别的荣耀礼堂,检阅士兵。

但最引人注目是他的眼睛。

——紫罗兰色的瞳仁,在光下像冰冷神秘的宝石,他微笑着讲话,语气温和得体。

讲话简洁,层次清晰,先代表军部感谢基地成员,发表对蜂巢作战的看法,特别强调物理打击与精神手段配合,突出觉醒者的作用。

再说出未来军方资源对基地的倾斜,他个人对的物质支持。

最后强调他作为皇室成员,对战局的关注。

众所周知,重点都在最后。

太子跟军队的关系……没有想象中亲近啊。

商应怀无声无息放一点精神力出去,试图探太子的底。

没想到精神力还没接触到太子,就像撞上无形的屏障,再难前进。

太子的讲演没有丝毫停滞,与此同时,他却像是得了信号,淡淡地抬眼。

一双淡紫色的眼睛,隔着重重人群,穿透会议场的厚壁,望过来。

下一秒,他放出的那缕精神力被瞬间搅碎,只留一点残丝,被异源精神力包裹……反追踪!

那双眼睛吞噬一切,包括光亮。

像黑洞。

商应怀反应极快,立刻斩断联系,但大脑的某处还是有轻微撕裂感。他站了约半分钟,耳鸣过去,总算缓过气来。

……太子的S级精神力,半点没有作假。

阻挡商应怀的屏障和太子的精神力不同——奥西里斯身边,还有隐藏的S级觉醒者。

商应怀都差点想杀回蜂巢腹地,搞一堆蜂巢石来吸吸了。

想了几秒作罢。

死掉的蜂巢会成为精神力,这还能勉强吸下,但要跟活物对抗……商应怀脑子里的系统现在还没解决呢。

——精神力他要,系统他也要除。

*

奥西里斯的精力实在恐怖,在经历三天的急行军后,修整一小时,立刻召开会议,演讲完跟各路军官寒暄,也没有露出疲惫的迹象。

之后,他又召来了自己的亲信。

会议结束,太子在基地高层的簇拥下走出会议厅。

军官们轮番上前寒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恭敬与紧张。不多时,太子一挥手,人群自行散去,奥西里斯在亲卫护送下,回到了基地提前为他准备的套房。

远星条件艰苦,但看见还没他机甲大的套房,奥西里斯什么都没说,连眼神都没变化。

整整三天的急行军没在他脸上留下一丝疲态,他脱下外套,简单冲洗。

一个小时后,他重新穿好军装,召集随行亲信:“让伊斯进来。”

同一时间,套房正下方,有人凝神细听。

他是觉醒中心派驻在基地的医师,但能力并非治愈。

在提前截留“太子将至基地”的消息后,他表面上协助军队处理寄生,但他的真正任务,是监听皇太子的一举一动。

他虽不是S级,但拥有一个极特殊的能力——在吸收三到四块蜂巢石后,短时间内精神力会暴涨至S级水准。

中心内部对此极为看重。他的地位因此水涨船高,直接听命高层。

他闭上眼睛,将精神感知附着到墙壁,谨慎地掩藏自身,接收到一段重要信息。

——奥西里斯提到了一个人名。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观察员睁开了眼,面色微变。太子果然不知为安抚军队而来,他吩咐亲信调查此人,似乎还有意招揽。

但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治愈系。

监听者心中嗤笑:太子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是军部的秘闻:太子自突破S级后,几年高强度作战,患上了极严重的精神力暴乱症,这也是他退役的原因。

这些年,皇室一直在为他寻找合适的治愈系强者。

云初霁,联盟的科研天才,和太子的基因匹配度极高……可惜的是,他没有治愈能力。

如果商应怀加入中心,追随他们革新派,也许不会有事。

可惜了。

奥西里斯已经脱下军装外套,倚在窗边,看基地外的夜景。他的神色跟与军官交谈时不同,不再有温和的笑意,瞳孔的紫被黑取代。

伊斯一指地面,问:“殿下,要不要处理掉……?”

奥西里斯淡淡回了句:“让他听。”

伊斯就明白了,这是奥西里斯设下的局。

他对一人很感兴趣,故意让革新派的卧底听见,代他去试探实力。伊斯提出异议:“但如果那位机械师没有隐藏实力呢?”

那他很可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