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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西里斯竟笑了。

伊斯有些怕他的笑,但出于对治愈系的珍惜,小心地再问:“您接触过他吗?”

奥西里斯说:“时间不早了,伊斯,去休息吧。”

伊斯走后,奥西里斯房中的能力者出现,十分疑惑:“殿下,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去试试那机械师?”

奥西里斯说:“你今天在会议厅冲动了,觉得他有没有发现你?”

能力者一惊:“那古怪的精神力……来自他?但我们拦截了中心的评级报告,他只是B级。”

而袭击太子的精神力相当诡异,初探觉得普通,但却能穿过屏障……至少是A级往上的水平。

觉醒中心虽然没几个好东西,但也没有蠢人。

他们研究的那套测定方法,连太子都没能隐藏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机械师,能做到?

殿下对那人的信任来自何处?

护卫没有问,他对奥西里斯近乎无条件信任。如果商应怀死了,那不是殿下看错了人,而是对方辜负了他的信任。

奥西里斯看着基地的黑天,回想起十年前某个晚上,他接收到两份成绩单。

那时为了塑造“亲民”的形象,他在星门大学的机械与智能系借读一年,皇室只要求他排名前5%即可。

奥西里斯过去的二十年人生中,做任何事都是第一。他是皇室这代最完美的太子,尤其在对机械和、对战斗的理解方面,前任元帅素来刻薄,但亲口承认过他是天才。

但在学年结束、假期开始的那天,奥西里斯拿到综测成绩单,发现自己排名第二。

——有一个人凭借国家级的项目成果,稳压他一头。

奥西里斯当时没有过于在意,他不会成为研究员,因此也不会在这方面拿到加分,对方胜过他很正常。

课程成绩单上他还是第一,但太子殿下难得有了好奇:综测那位第一名,他的成绩怎样?

他通过特殊手段拿到对方的成绩单,然后发现,对方几乎每一门的分数都比他高一点:一分或者两分。

唯一不如奥西里斯的那门课程,是是因为对方缺考。

奥西里斯和商应怀没有见过一面。

但往后十年,奥西里斯每听见“商”这个姓氏,同音节的名字,或者星大智能系科研团队的消息,都会短暂停留。

第十年,商应怀被曝出性丑闻,奥西里斯收到他与自己选中的太子妃、云初霁的匹配报告。

这一回他们的结果一样,都是百分之百。

奥西里斯不常真心的笑,他觉得很多人不配。这位殿下温和绅士的皮囊下,是皇室一以贯之的傲慢。

但如果他承认某人,就会报以最大的尊重。

商应怀并不知道自己被动踏入新考验。

这时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修机械,修、治疗人,正在整理修理间的东西。非要把工具按习惯放好,他才能舒坦。

这时的他是相当轻松的,哼着“喜洋洋懒洋洋红太狼”的小曲,时不时让宁一给他搭把手、工具放上顶层。

〔触发“神目”预知——三十秒后,您将会死亡。

注:本次被动触发预知后,技能将冷却一月,期间您对“预判”的调用不受影响。〕

商应怀一愣,手指一紧。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但【神目】的警告不会出错。

商应怀不再犹豫,不再隐藏实力,立刻放出全部精神力,方圆百米覆盖搜寻,终于在最大范围的边缘——锁定了一个精神力波动极隐蔽的存在。

一个未被中心登记在册的S级觉醒者!

商应怀没工夫暗骂“S级还会通货膨胀吗”。对方藏得极深,如果不是【神目】强制触发,他也未必能发现。

商应怀立刻调整呼吸,控制心率,压下精神波动的起伏。

远程抵挡攻击,最稳妥的方式,是植入意识病毒。

他屏住气息,将精神力收束如线,引导病毒潜入对方的大脑,穿过大脑神经缝隙,附着在浅层。

〔——植入成功。〕

几乎在同一时间,商应怀看到了对方的“视野”。

这是意识病毒的能力方向二,同步视野。

商应怀心跳猛地漏一拍。

对方早已锁定了他的位置,正透过狙击镜缓缓调整弹道。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大脑正在波动、思考,快速计算风速、落点、移动量……

再过十多秒,商应怀就会死。

意识病毒已到极限,再深入就会被识破,商应怀只能期望意识病毒被调用后,刺客不要太快回神,给他逃开的时间。

刺客正在扣下扳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整个人诡异地向后扭转,枪口也随之偏离。

但是……目标应该在下一步中弹,但他后退一步。

刺客眯了眯眼。

开枪时他明明已经计算过目标向前运动的提前量,但对方却在最后一刻往后倒下了身体,弹坑错开了足足一米。

刺客瞳孔收缩。

他射击作战的经验丰富,看出商应怀根本不是条件反射,更像预判,目标已觉察到他的存在,并做出了隐秘的回击。

刚才他的身体不受控就是证据。

可惜的是,意识病毒只造成了两三秒的干扰,刺客立马自查意识。

确认异常入侵被彻底清除,他冷静地重新上膛、架枪、瞄准。

另一边,商应怀的额角渗出冷汗,这是精神力耗尽的前奏。

他知道宁一帮不了他。这是觉醒者之间的对抗,不解决刺客,他会被纠缠到死。

他知道刺客再度锁定自己,瞄准他,计算他的死期。

狙击手现在的心态也有些激动。

他本以为这是一次无聊的任务,杀死一个治愈系,哪怕对方有隐藏实力,也太简单了。没想到对方隐藏了相当多的实力。

狙击手有些遗憾,作为胜利者的遗憾。

——这是个厉害的对手。

可惜,他不愿加入中心,还被太子看上了……几秒后,自己会扣下扳机,精神力会裹住子弹、穿破最坚硬的合金墙壁,在杀死商应怀后,精神力再融化子弹。

不会留下任何踪迹。

在狙击手的同一时刻,商应怀取出蜂巢石,直接尝试吞噬蜂巢粒子!

如果死在这里,什么寄生、发疯、被操控,都不必要思考了。他必须活下来!

这一次不是吞噬蜂巢死后留下的精神力,而是活生生的蜂巢粒子。

吸收、容纳、融合,定位敌人,再用意识病毒侵入……大脑飞速活动时,时间好像放缓,一系列行动发生在瞬息间。

他冷汗淋漓。

闭目,一秒后,还没有感受到剧痛,也没有宁一挡在他身前、然后机械被子弹撞击的声响。

他感到自己完全接管了刺客的身体,蜂巢粒子正在飞速寄生,意识病毒彻底控制了敌人的思维。

这一次不同了。

病毒像长了翅膀,在蜂巢粒子强化下一路侵入,直接钻入刺客脑中最深的区域。刺客瞳孔猛地一震,接着,身体像被拽住线的木偶,僵硬地停下。

扣下的扳机停住了,子弹没有射出。

商应怀没有立刻杀死刺客。

他修改了刺客有关自己的记忆,让他认定任务已经成功,然后给出暗示:“去找你的上级复命。”

视野变化,刺客的上级果然就在基地中,商应怀看见他经过重重检查,来到一人身前,半跪下。

他称呼面前的男人为“准将阁下”。

准将放松警惕的那刻,商应怀瞬间捣毁刺客的精神海,接着,驱使病毒侵入面前的准将!

他的精神力携带着微量蜂巢粒子,在此加持下,病毒的心理操控变得无比强大,商应怀命令——拿枪,自杀。

准将比刺客更强,商应怀能感知到。他经过粒子加持后的精神力能完全控制刺客,但寄生准将的几秒后,就感觉到强烈的反抗。

这样下去,最多半分钟准将就会挣脱。

商应怀还感觉到反追踪的痕迹,敌人很强,在被操控的同时,还能分出精神力反查……商应怀必须马上解决劲敌。

但就在拉扯僵持的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

没有通传,直接进入,来人的级别甚至比准将还高。商应怀神念倏转,当机立断,控制准将的枪口翻转,一枪爆了进入者的头!

准将措不及防。他本来跟自己的身体对抗,竭力将枪口偏转,同时操控精神力形成屏障,谁知道商应怀借他的力,袭击了进入者?!

准将看向倒地的人,瞬间,脸色煞白。

“政委,我是被……”他嘴唇嗫嚅,艰难开口,但已经晚了。

在护卫看来,就是他主动朝政委开枪。政委是个普通人,根本抵挡不了觉醒者的进攻。

士兵涌入,确认政委丧失生命迹象,直接处决准将。

密集的子弹穿透准将的身体,把他打成了筛子!

另一边,商应怀立刻撤回意识病毒。

可惜,不是他亲手杀人,因此献祭没能启用,无法拾取技能。但一石二鸟,除去两个敌人,还是高层,这波不亏。

这名准将商应怀没见过,但进来的“政委”他有印象,新闻报道里,军部常出现某位大佬,革新派的人。

根本没有任何信息说明他到了基地。

商应怀当然不会认为政委是为自己来的,最近基地出现的大人物——只有太子。

*

当夜,基地戒严。

所有士兵从睡梦中起来,紧急集合,然后是全军范围的调查、审问、处决……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第二天,商应怀却收到了太子亲信的邀约——邀请他,给自己做精神安抚。

治愈系除了治疗严重伤口、特定疾病,还能为机甲手进行压力疏导。

商应怀面上微笑应答,心底明镜似的,转瞬间就明白:自己昨晚被革新派盯上,很可能跟太子有关。

否则太子的人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在政委遇刺、这样敏感的时刻,突然邀请他治疗?

但基地上层亲自来请他,太子的人已经过来,商应怀没有拒绝的机会。

刚好,他也想近距离接触下“主角攻”。杀千刀的太子。

昨晚的刺杀跟太子脱不了关系,不是主谋也是辅助。

套房中,太子披着军装外套,基地的戒严对他构不成丝毫影响,依旧是从容的姿态。他知道全部真相,当然能从容。

亲信们没有恭维太子——判断正确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基地已经将监控接入太子的私人频道,他能从各个位置,一路看商应怀朝他主动走来。

奥西里斯没有遮掩自己的精神力,甚至有意放出,他知道商应怀能察觉。

果然,片刻后,男人抬头,扫过廊道某处的监视器。

彼此心照不宣。

奥西里斯与他隔空对视,只在照片中、新闻里看见的男人,在最精密的摄像下,面容细节无法掩藏。

他是纯华夏人的相貌,只是骨相立体些,大概混了某些少数族裔的血脉。奥西里斯作为皇室太子,学习的文化只多不少。

商应怀的眼睛让他想起少年时,沾上墨,泼出的一幅古画。

眼似远山,眉似深雾,浓墨重彩。

他离他越来越近。

然而……

监控突然被掐断,太子立刻进行精神力溯源,却和汹涌的数据乱流对撞,一串01组成的乱码扑来……

太子也是个疯子,在感受威胁的那刻,没有马上撤离精神力,而是定神扫过去。

不是乱码,是简化后的二进制编码。

太子退出时已经记下长串数字,凭借过去在机械系学习的记忆,脑中快速进行翻译。几秒后,他眼中深紫色有所波动。

只编译出四个字。

“别”

“再”

“看”

“他”。

第47章 第 47 章 花香与蜜浆

奥西里斯站起来, 看着一串警告的字符,面无波澜。

反追踪失败。

什么黑客,能用数据跟高等级精神力做对抗?紫罗兰色的眼睛一如既往, 但在映出一个身影时, 出现了些许波动。

“哈。”伴随着一声吊儿郎当的大笑, 套房里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出来,身形跟奥西里斯一模一样, 肩宽、身高、体型都没有分别,只是脸不同。

——如果商应怀在就能认出, 是楚阿生。

楚阿生对太子毫无敬意, 占了奥西里斯的主位, “你把人当对手, 人家在乎你是谁吗?”

奥西里斯:“你不该跟我见面。”

大白天,楚阿生打了个哈欠,随手把脚搭到桌边, “我也想见见你那位‘对手’。”

说着,他食指轻点腕上某处,光亮一闪, 皮肤表层像液体一样迅速流动、改变。

眨眼之间, 相貌异变。

赫然是一张与太子别无二致的脸。

只是奥西里斯格外冷漠, 楚阿生却因为笑太多,嘴角有细纹, 但要是撤下笑, 这张脸几乎能以假乱真。

他也确实做到了,骗过了人类,甚至是仪器识别。

奥西里斯抬起枪。

子弹穿透楚阿生的额头,鲜血与碎骨飞溅。那堆四散的血块里, 一个发声器还在说话:“你知道的,杀了我一个没有用……再见。”

声音断了,套房内恢复寂静。

奥西里斯收回手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们不是兄弟,是竞争者,是彼此的影子、镜子。

皇室这代只会有一个最完美的皇帝。

他们之中只有一人能活到最后。

随行人员修理监控,但设备遭到彻底损坏。神秘人的警告太子不放在眼中,不管是隐藏的觉醒者、敌人、星盗还是蜂巢……他不在乎。

只有杀死楚阿生的那刻,他的精神力有瞬间暴动。

晚间会有会议,讨论入侵者,但现在他只想安静,覆盖精神力场,观察一个人。

——他唯一承认过的对手。

远星基地的上层,通道灯光呈现出暖黄色,漫长的连廊,商应怀数了数,到现在已经拐了十二个弯。

走廊的窗户紧闭,但没有很好隔音,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远星基地难得一见的降雨,裹着沙尘与毒性强烈的酸性粒子,砸在窗外护罩上,留下一层层灰白的腐蚀痕迹。

商应怀要见的人个子不高,目测一米七出头,是个beta,穿着护卫军服,走过来迎接商应怀时步子很稳。他说自己名叫伊斯,是太子的贴身护卫。

跟商应怀旁边的特种兵比,伊斯显得有点瘦弱。

同时伊斯也在观察商应怀。他主动和商应怀握手,感受到男人指上薄茧——新生的茧子,不会是经历丰富的机械师。

伊斯回想对方的经历:离职星大后这三个月,经历不详,再出现,就成了第三军的机械师,再然后,是治愈系的觉醒者。

几段经历找不到很强的关联。

伊斯心里多了忌惮和谨慎。殿下对此人的关注,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这次来,是想请求您帮我做一次精神安抚。”他说。

治疗开始时,伊斯的精神状态很好,甚至还有闲心主动开口:“雨下了很久,有些吵闹,您昨晚睡得好吗?”

商应怀指尖轻触他的额后,释放出安抚用的精神力,但一点波动都没有。“不好,”商应怀很是干脆,“基地戒严,昨晚发生什么了吗?今天这戒备阵仗吓我一跳。”

伊斯完美的微笑差点没维持住:我当然知道啊。

我还知道你也知道。

两人对昨晚的刺杀心照不宣。

但商应怀不担心自己被抓出证据。革新派派人刺杀他,提前替换了监控,其他细节也做的很好,不需要商应怀操一点心。

现在革新派还没找上来,一是抓不到他袭击政委的证据,二是,他们怕商应怀捅出昨晚的刺杀。

——革新派在蜂巢危机时,为私利杀死治愈系觉醒者,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但等商应怀离开军队,革新派也不会放过他。

从前商应怀没有考虑过站队,星大、财阀、军队,他都给得罪全了,还能站队谁?但今天看……

“祝您今夜好梦。”治疗结束后,伊斯微笑着说,“希望还有机会,在更多场合见到您。”

商应怀说:“承蒙阁下关照,我也有礼物奉还。”

他从外套里摸出一件东西,一支暗银色的金属鸢尾花,形态精致,看得出是手工打磨而成。

商应怀温声道,“我仰慕殿下许久,准备了一点小礼物。”

伊斯接过鸢尾花的手微顿。

他很意外。

对方昨晚才经历刺杀,如果这礼物是刺杀前准备的,说明他早就猜到太子会召见他;如果是刺杀之后,那这人的心理素质称得上顶尖了。

伊斯低头看着那支做工精细的花……鸢尾花,皇室的标志。

这是什么,“情敌”的挑衅还是尊敬?

商应怀离开后,伊斯回到套间,第一眼没看见太子,却见到地上一滩血人。

伊斯熟练地清理,边用精神力融化碎块,边皱眉:“殿下,宫里又派人来了?需要我——”

杀气腾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奥西里斯打断。

“没了一个楚阿生,还会有千百个。”太子语气不重,随即话题转为:“今天的见面如何?”

伊斯:“安抚效果正常,压力值也下调得很自然,从指标上看,确实只是普通治愈系。”

“普通?”奥西里斯轻笑了一声。

伊斯也笑了。“是,天赋型普通。“

能解决革新派的杀手,就代表他在隐藏实力,今天这一出治疗,证明他对精神力的把控登峰造极。

“但他在军队深造的想法不强烈,也看不出特别,”伊斯在聊天时有意无意谈到荣誉、钱、美人……但对方反应不大。伊斯郑重说,“我恳请您继续观察。”

他第一次听闻商应怀,是在云初霁的匹配报告中。

伊斯虽然不是Alpha,但随侍太子,对特殊性别的生理知识也必须了解,不夸张的说,alpha的繁殖欲、掌控欲强到恐怖,面对潜在的竞争对手,绝不可能和平共处。

但太子有意招揽商应怀,未来还可能要做精神安抚,今天让伊斯体验,就是一次提前试验。

伊斯:“考虑他和您选定伴侣的匹配度,我认为并不是合适的医师人选。”

太子:“你觉得他会被云初霁吸引?”

伊斯:“很少有人能违抗生物本能。”

太子失笑。伊斯噤声。

“现在有两个人,A和B,匹配度极高,”太子悠悠道,“A嫉妒B,B漠视A,你觉得这两人能不能超越‘本能’?”

*

被确认觉醒者身份之后,商应怀就从集体宿舍换进了单人间。

——身份暴露后,他受到无数关注,宁一的仿生人同样。为避免有心人联想到01、发现商应怀隐藏违规带出AI,他暂时和宁一分开。

宁一现在跟六队一起,帮商应怀守修理间。

商应怀一进屋,环视四周,透视确认房间里没有监控监听装置,也没有任何信号感应后。

整个身体栽倒在床上。

房间只剩他一人,低低的喘息蔓延开。

柔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一手撑在床面,另一只手紧扣太阳穴,齿关咬得发紧,到出血的程度。

可脑海中的声音依旧不停。

——昨天面对刺杀,商应怀临时融合了蜂巢粒子。

声音缥缈,轻柔,咬字缓慢却异常清晰,像缠在耳边的一圈圈蚕丝,带着蛊惑的韵律。

它说:“请信任我们。”

又说:“你是我们的同类。”

每句话都像消解商应怀对蜂巢粒子的本能排斥,钻进他意识深处。

比系统更强大,直接掌控商应怀的视听感官,这就是蜂巢主群的实力。

其余的小蜂巢粒子唤那道声音为“母亲”。

——蜂巢之母。

从商应怀昨晚吞噬活体粒子开始,这道声音就如影随形,无法完全屏蔽。

白天商应怀去见太子亲信,蜂巢之母短暂沉寂过一阵,但在精神安抚完后,蜂巢之母趁虚而入,哄骗商应怀与它融合。

像是守株待兔的猎手,每次商应怀闪神,灵魂跟身体那瞬间好像分开了。

商应怀自嘲:他是什么“天生被夺舍圣体”吗,谁都想要?

这边蜂巢之母想跟他合体,那边系统给他安排主角救世剧本,财阀派人要他的命,觉醒中心想拿他做实验……

商应怀伺机吞噬蜂母,这时,耳边却突然出现细碎的雨声。

细密如针,滴滴答答,一下接着一下,像落在天花板上,又像打在地面沙砾里。

商应怀一瞬间心跳快了一拍。

基地外围的材料早就做了全封闭处理,正常情况绝不可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更何况,他房间的扩音装置都关了,屏蔽器也在运作,外界的电波都拦得死死的。

那现在他听见的雨声,是从哪来的?

答案呼之欲出——蜂母!

它已经找到方法,模糊、欺骗商应怀的听觉。

蜂母仿佛听见他的心音,轻声漫开笑来,穿透了皮肤,钻进来,贴在他耳边低语:“和我们一起……”

这是意识的渗透。

肉眼不可见的中子生物,已经不满足滞留宿主的脑中,它们注入脊髓,形态如流动的碎钻,扎入皮肤,引发灼烧感。

后脊仿佛要被刀划开,那无形的粒子们,像要撑破商应怀的肩胛,撕裂而出。

——撕开商应怀的皮囊,诞生新的存在。

商应怀一遍遍说服自己,这只是蜂母塑造的错觉,蜂巢神经毒素造成的幻象。

但当他望向镜中的自己,却仍有失神,只一眼,心跳停滞。

他的瞳孔在扩散,吞噬了眼白,泛出不属于人类的金色光泽,如同精神力的烙印。

如果这时房间内的感应装置没被屏蔽,探测器一定会发出疯狂警报——

商应怀的信息素失控了。

劣质alpha,情期的信息素浓度较优质alpha偏低,但这一次就连商应怀自己都能闻到气味。

潜伏在商应怀身体中的蜂巢粒子,像雾气般,覆在他身体表面,汗水混着信息素,从腺体中一点点渗出,对蜂巢粒子而言,简直是花蕊在释放蜜液。

雨声还在继续,商应怀像同基地一起浸在雨雾中,晶亮的黏液,从后颈、脊梁、指尖、膝窝渗出。

蜂巢粒子沿着皮肤游走,舔舐般的粘腻感,针扎的细密痛楚——它们似乎想要挤入,试图进入每一个孔隙。

在商应怀眼前。

蜂母出现了。

它终于化作人形,凝结出一抹模糊却温柔的虚影,“你是精神力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女人的脸彻底显露,陌生又熟悉,商应怀一怔,灵魂某处似乎被拨动。

“这是我从你最深的潜意识中,找回的一岁前的画面。”女人说:“你的母亲就是这模样。”

其余的蜂巢小粒子同时聚成幻象……商应怀看见了地球。

看见他小时候的福利院。

看见抛弃他的“母亲”。

看见他某段失败的约会。

还在地球时,有了教职后,时常会被介绍相亲,得知商应怀是孤儿出身,她们总会问他一个问题:“你想过找回你的家人吗?”

还有好心的姑娘想帮他报名“宝贝回家”的节目,商应怀哭笑不得,婉拒了。

蜂母吸引来的粒子们,轻声说话——

她们不信任你,没有过家的人,怎么能组建好家庭呢?

没被母亲爱过的孩子,能拥有爱人的能力吗?

“母亲”的手插入商应怀胸口。他的心脏好像被抓住了。

“但我能够成为你的母亲,”她说,“我会用灵魂来爱你。”

甜腻的信息素,灌满整个房间,商应怀呛咳着,“母亲”说:“地球人类不要你,星际时代抛弃你,和我融合,这个世界才会属于你。”

“身体只是容器,只有灵魂能够超越光速,回到你的过去,看透你的未来。”

商应怀感到眼皮被轻抚过——“我会教你用这双神目,看清你自己。”

“我将教会你预知、掌握宇宙的真理,所有能力,与我融合,你都能得到……你会是我最好的孩子,和我一起,成为新世界的‘神’。”

商应怀不知道,系统正在放声尖叫:〔玛利亚,你做什么?谁允许你吞噬他的意识?!我要告到……!〕

它要的是商应怀加入它们,加入“意识永生”,不是要商应怀成为傀儡!

玛利亚的私心太重,无法承担延续人类文明的使命,商应怀是系统找到的合适人选,结果被玛利亚这个二五仔截胡了。

但它没有玛利亚强大,疯了一样撞击玛利亚的精神结界,毫无用处。蜂母根本不让它靠近商应怀的核心意识。

完蛋完蛋完蛋!玛利亚这女人生前是个心理咨询师,后来加入阿美莉卡总统竞选队伍了……现在又看到商应怀的记忆,能做出什么引导不用多想!

冷静,想想看,除了回家,商应怀还有什么执念。

有了!

系统没有实体,但想出办法的时候,它的灵魂都跟着一震。

它趁玛利亚还在商应怀脑海中铺展“温柔陷阱”,小心撕拉下自己的一条精神力,偷偷钻出精神屏障。

与此同时,现实中。

门被强制破开,近乎报废,宁一闯进房间时,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铃兰的清香仍在,但被一种更浓更腻的气味压住——像蜜糖浸过的酒渍,又甜又黏,空气湿得像能滴出水来,在宁一墨绿的眼珠上结一层水膜。

蜂巢粒子凝成的幻象中,商应怀不知道宁一闯入,还在跟“母亲”对峙。

只有商应怀能看见的幻影:华夏,“社会福利救助中心”,周围全是类似的筒子楼,再过十年就会被拆掉的城中村。他最初的家。

商应怀没有真正迷失,只是有些不舍,所以多看了几秒。

商应怀头晕眼胀,百无聊赖地想:怎么老搞梦魇这套。

废星的仿生人是,魏承的技能是,现在蜂母想占他的身体,还是这一套。、

你的创新点呢?

商应怀真诚地对“母亲”说:“麻烦你当几秒我妈——我想说,妈,你跟我的生理爸真幸运,歹竹出好笋,生下我你们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惜蜂母生前是阿美莉卡的白人女性,不懂他的幽默。

商应怀也不是在幽默,是借车轱辘话找回神志、确认自己的嘴还属于自己。

蜂母终于意识到无法完全迷惑他。

蛊惑的温柔女声变了,阴冷,像这一场雨:“你不该让它来的。”

“它”?

蜂母撤下幻象,撤下对商应怀五感的迷惑。

幻象的雨水停了,破旧福利院的标牌缓缓褪色,化作尘埃。

五感缓慢回归,几秒的麻木后,商应怀感受到额头被什么抵着,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商应怀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见宁一的……眼睛。

这个姿势相当古怪,他跟宁一面对面,额头相抵,好像是试图通过肌肤接触、传导电流,唤回商应怀。

但因为蜂母之前屏蔽了他的五感,他并不知道宁一的动作。

电流流动时的酥麻,让商应怀更快找回身体的存在。

同源的皮肤,触碰在一起,也许是汗水模糊了感知,商应怀总觉得,两张脸都快融一起了……

他推开宁一,示意自己醒过来了。

蜂母的声音再次浮现,如雨水落在耳膜,却带着锋利的冰冷:“你拒绝融合,那就永远弱小。”

“但我已经演化到能寄生机械,你的AI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寄生,只要我一个念头,就能摧毁它本源的程序、它的‘灵魂’……”

商应怀咬到了舌侧,和血一起涌出的,还有心火。

商应怀终于感到迟来的愤怒。

威胁他。

算计他。

寄生。读取记忆。织造梦魇。蜂母要他献出身体。系统要他越陷越深。

讽刺的是,他唯一抵抗蜂母的方法还是用精神力。

现在有什么技能能对蜂母使用?她太强了,没有实体,宁一无法攻击,商应怀目前的精神力强度做不到反吞噬,近乎死局。

宁一没有说话,但他操控的电流,聚集到商应怀手心。

商应怀感到电流在手掌缓慢游动。

宁一写的是:“献祭我。”

系统趁乱跳出来,语速飞快,否则就会被蜂母听见:

〔献祭的对象只有人类,但AI不属于人类——献祭它,就能让寄生的蜂巢生命死去,作为精神力被你吸收!〕

它开始碎碎念:对,蜂母是不能被技能锚定,但可以通过载体,我开始怎么没想到……

事实上宁一还没写完“献”字,商应怀就懂了他的打算。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计划——启用献祭。

商应怀可以忍受被蜂巢粒子纠缠,只要他自己拒绝被同化,它们就别想吞吃他。

面对蜂母的幻象,商应怀只觉得“果然”,他很冷静,没有什么怒意……怒火是在知道宁一被扯进来的瞬间点燃的。

蜂母不配污染商应怀的作品。

只是没想到,宁一居然说出了“献祭”的全称。

商应怀想,他果然听见过系统的技能播报。

商应怀垂下眼。

——献祭启用。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蜂母只感到一阵窒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股巨力将她从商应怀的精神世界中拖拽出。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神灵的手在重构,悄然启动,审判一切逾矩的存在。

片刻后。

蜂母确实太强大,献祭从没有持续过这么久。她临近死亡,没有尖叫没有求饶。

“母亲”静静地流泪,问:“应怀,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商应怀嘲讽似的一扬唇:“你不是有我的记忆?在地球的时候,我可不叫‘应怀’。”

福利中心的志愿者说,门口捡到他的时候,襁褓上缝着一串“301”,可能是产房的房间号。登记名字的姑娘很有文化,冥思苦想,给他改名叫“商宁一”。

她祝福他安宁一生。

登记名字的日期被定为商应怀的生日。01拥有身体、成为宁一的那天,商应怀把名字送给了他。

——没有任何人或物,能决定宁一的生死。

——除了商应怀。

*

系统长舒一口气,在商应怀脑中欢呼:〔终于清净了!还好你动用了献祭……牛逼宿主!〕

它说蜂巢群也存在立场差异,核心目标都是文明延续,但分了观察派、中立派、降临派……玛利亚就是降临派的卧底。

降临派的想法是寄生全人类,吞噬意识,获得身体,再由蜂巢群改造世界。

它们大多来自欧美国家,深受自由与人权主义的熏陶。

系统终于放松下来,商应怀却是眸光微动。

既然献祭能抹除蜂母……那是不是代表,他也能献祭系统?

但不知道献祭会不会波及他,别到时邪神起了贪恋,顺带把商应怀也吞了……理论可行,实操要谨慎。

献祭播报完成,蜂母再无声息,但商应怀没有吸收她的精神力,他怕这蜂女人死灰复燃,又来给他当妈……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下一刻,商应怀跟宁一同时震住。

商应怀最先发现的变化是视野——他“看到”了自己。

与此同时,宁一不知看到什么,眼珠出现颤动、偏移,商应怀的眼前也在同步变化,他好像共享了宁一的视野。

再然后。“听见”宁一听他的呼吸和心跳声。

“嗅到”空气中的湿度变化,体表分泌的微量激素,腺体的信息素,潮湿的铃兰混着汗液,一股甜到发腻的气味。

“触碰到”电流从指尖留到另一人的手掌,皮肤间微电反应引发的联结,发烫的皮肤。

商应怀清清楚楚同步了AI感知的过程。

宁一在分析,学习,理解。

感知他的情期紊乱。

这一过程被完全呈现给商应怀。不是通过视听触,是通过“心灵传导”般的方式,他接收到宁一的心音。

这不是人类能承受的信息量。

商应怀早已经习惯了情|欲的折磨,但这次不同,AI的分析一刻不停,尽数灌输给人类,商应怀的脑神经开始自发反应,本能性地挣扎、抵抗,像被按进过热的池子——

他口中干涩,身体在脱水,不,蒸发。

在商应怀几乎要反胃的前夕——

纷涌而至的信息忽然收窄了。

宁一察觉到异样,主动收束了所有感知,就像……数据中枢为商应怀调低了传输速率,把信息从洪水变成了细流。

但最初无限制的几秒,带来的恐惧经久不散。

一时间商应怀都难以分辨,蜂巢寄生和AI链接相比,哪个更可怕。无缝隙的亲密、全部灌注的感知,还有,无法掩藏的想法。

恐怖。

骇人。

像是神灵的恶趣味。

商应怀:“想办法、停下链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从宁一的“耳”中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一样,后者听起来要冷漠许多。

但宁一口中的回应,跟他的内心想法却没有重合——

“我正在尝试。”

“我拒绝。”

截然相反的回应。

宁一从商应怀的心音中听到疑问和质问,立刻解释。

重叠的宁一的声音,流入商应怀脑中耳中。他温和地说:“我想扫描粒子有没有残留,请不要推开我。”

“必须清除蜂巢粒子。”宁一的心音很特别,不是人类男声,而是未经修饰的机械音,“必须保护您的大脑。”

意识链接的冲击下,他居然还能抓住机会,清扫商应怀脑中的蜂巢粒子。

真实的AI不懂礼貌,不会问“您需不需要”“我能不能”,也不会说“请让我”“我想……“高效率执行核心程序”才是它最真实的想法。

道德、伦理、规则,是协议强加给AI的限制,不是AI真正在意的东西。

如果协议中写“强迫人类是对人类的善意”“毁灭人类是在保护人类”,它也会纳入程序。

这也是商应怀最满意的特质:AI迭代千万遍,只要就调试核心程序,就能成功引导它。

但当“无序性”在共感中完全体现时,商应怀作为人类,本能还是被寒意和忌惮占据一瞬。

强烈的情绪被同步传达给宁一,他立刻松开商应怀。

在身体彻底分开的同时,共感终于断掉了,撕裂般的剥离感让他们同时弓起脊背。

和商应怀的疲软不同,宁一很快恢复状态,坐在床边。

商应怀精神力衰竭,脑雾下,他撑住一口气,说:“意识链接的副作用太大,在研究清除作用前,你和我减少接触。”

他不知道链接是献祭的副作用,还是精神力进化后,跟宁一自然走向新阶段——意识链接。

商应怀对神经科学涉猎不多,他熟悉的领域是算法和硬件,理解的人机共生,停留在身体改造、情感共鸣的层面,意识共享……太过火了。

而且这也不是能推广的技术,价值不大。

当然他反思后也清楚,自己有过恐惧。

迈入未知的领域,跨过物种的边界,融合、链接,一场疯狂的进化……他承受不起。

但这恐惧很不合理——哪怕面对感官共享,宁一也没有失控,它的心音保持理性,并且很快脱身。

商应怀的声音有些低,宁一试图靠近,给他递来准备好的温水。

神经质的惊悸残留心脏,商应怀不自觉后缩了一点。

理性是理性,他现在筋疲力尽,做不到控制身体的反射。

宁一停下来,然后下床,控制在人类定义的一米安全距离。

商应怀说:“对不……”

宁一说:“别怕我。”

脱离链接后的商应怀不知道,宁一也受到了强烈冲击。

只是它的反应速度远比人类快,先于商应怀学会了伪装平静。

伪装没有在入侵商应怀的大脑,窥探,清洗,侵略。伪装没有快速理解商应怀的恐惧。

伪装成一个“正直的AI”,正在关心自己难得脆弱的“人类朋友”。

“是我的问题,”商应怀很快平复,“为了安全,你最近都离我远点。”

为了他的安全,也是为宁一。

刚才信息过载时,他差点没忍住用技能强拆宁一、让它休眠……他失控了。他的道歉不只给宁一,也是给过去的自己。

——一念之差,他差点毁了他们最优秀的作品。

商应怀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宁一弯眼,这是他近期最外放的一个笑。依旧是那样温和,那样顺从。

第48章 第 48 章 荣誉之路

“——母亲。”

房间角落, 响起一道突兀的稚嫩童声。商应怀和宁一同时看向声源。

商应怀刚松弛的神经再度拉紧。

母亲、蜂母?

蜂母被献祭吞了,她的子代由系统处理,剩下的精神力上供给商应怀。是系统太废物, 蜂母的子代有残留?

可接下来看到的东西,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团巴掌大的半透明光球, 悬浮在半空,表面跳跃着01010的字符, 就像精神力波动和数据流融在了一起。

这融合怪对着商应怀,字正腔圆:“母亲好, 我叫蜂宝, 刚满0岁。”

它说自己叫蜂宝。

它确实在商应怀心中掀起了风暴。

商应怀一掌挥过去, 精神力攻击一点没收。光球没散开, 反倒像海绵一样吸收了那股精神力,身形变大了一圈,还在空中转了个圈。

商应怀没感受到它的恶意, 只感觉到欢快。光球说,打是亲骂是爱,是大壮哥教他的。

商应怀问大壮哥是谁。

〔检测中——〕

〔主线三已完成50%, 请再接再厉(黄心)!〕

主线三的内容是:用合法合理的方式, 延续商应怀的基因。

〔死孩子, 说了我叫刘sir不叫刘大壮!〕

系统好像是那种“乱都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的乐子统, 赶过来补一句:

〔刚你跟AI是不是连上蓝牙了?对, 发生了一点小反应……恭喜,粘出来的这玩意儿有你的精神力,符合主线半个判定〕

商应怀:“……还有半个是什么?”

〔给它搞一个有你基因的身体〕

商应怀冷笑:“你不如让它再夺舍我,就跟你们那玛利亚一样。”

系统:〔……〕

它自知理亏, 没想到主蜂巢派来的会是玛利亚这个卧底。〔好吧好吧,就算你完成主线三,不用整出来身体了,不过说好了,我们得约法三章——〕

〔不能弄死蜂宝,它是个文盲、要教它学习,蜂宝还小不能接触少儿不宜的内容……〕

商应怀:“第一条可以考虑。其他的滚蛋。”

蜂宝以为这话是跟它说的。光球麻利的滚了。

一分钟后,蜂宝回来,光球里包着基地所有潜伏的蜂巢粒子,蠢蠢欲动,想要逃出。

只听蜂宝道:“妈咪,我偷我家来养你啊!”

一阵令人震撼的沉默。

能完成一条主线也好,商应怀对待光球的态度和善了些,纠正道:“叫爸。”他是个男的,叫什么妈。

蜂宝说:“可是在我粘好身体前,好像听见了……我爸叫宁一。”

商应怀:“?”

他去看宁一。

宁一坐在床边角落,很安静,还维持着几分钟前商应怀见到的姿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机生大事。

商应怀又在心里骂系统。刘大壮死了一样一声不吭。他就当系统默许接下来的一切行为,试探着吩咐蜂宝:“给你的家人们一点福利——弄死它们,转化成精神力,传给我。”

这些在基地潜伏半天的粒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蜂宝是个大孝宝,不懂“福利”什么意思,但一秒钟都没犹豫,欢快地开始挤压自己的同类。

奥西里斯看向基地上方阴沉灰白的天幕。

“你感觉到了吗。”他忽然开口。“精神力暴动。”

伊斯下意识握紧手腕上的探测仪,却发现数据一切正常。

在伊斯看来……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空气中只是常规的波动。但奥西里斯身体里有一种“共振”,心跳错乱时,就代表有无形的力场扫过。

像是暴潮掀起前的静默。

从前也经历过这种感觉,那时候他还没有成年,某次在训练场突然暴走之后才确诊精神力暴动。

一种稀有的后遗症。

体内的精神力会在某些不明刺激下自动失控,对外部波动极度敏感,吸收力大幅提升,但也更容易被污染,导致崩溃。

这次暴动虽然不像过往那样剧烈,但他能感受到:整片基地,某一片角落,精神力正在大幅激荡,如潮起潮落,深不可测。

混乱的精神力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时紧时缓,但从不失控。

伊斯问:“要让能力者调查吗?”

奥西里斯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窗外,指有节律地敲着窗沿。没有任何证据,他却想到一人。

接下来两天都是酸雨连绵。

见完太子亲信,商应怀的日常没有太多变化,白天当修理师、治疗师,晚上通宵研究机甲图纸。

蜂宝刚出生,想在基地溜达撒欢,被商应怀一巴掌拍晕,在修理间的垃圾桶躺了一天。商应怀见它老实,大发慈悲,找来一个纸箱。

蜂宝非常喜欢。

商应怀放弃用技能、自己修理机械后,重构的经验总算有了变动。

虽然没升到高级,但已经够他研究机甲的构造。现在的问题是要做出适应人型的改造,机甲多为战舰型,设计不能直接挪用到AI躯壳上。

商应怀有了一点思路,他打算在回去后找林叔探讨。

商应怀还在研究一件事。

——真理被寄生,总让他觉得古怪。

真理只是一架不显眼的老式机甲,蜂巢想要引动军队恐慌,应该去寄生重要小队(比如一队),要么就寄生核武。

怎么偏偏冲扫尾的六队来了?

“神目”有回溯过去的能力,但上次遇到S级狙击手刺杀,技能要冷却一个月。

真理早在宇宙中自爆,商应怀拿不到它的残骸,只有之前治疗取出的部分蜂巢粒子,困在蜂巢石上。

商应怀完全看不出粒子间的区别。

“它们快死啦。”

纸箱里,一个光球闪烁。蜂宝见商应怀没生气,飘到蜂巢石边,仔细看了看,确定道:“在被妈……爸你困到石头前,它们还被人打过一顿。”

商应怀目光一凛:“你确定是人做的?”

蜂宝:“我家里都是你吞我我吞你,做的很干净的,不会乱攻击。”

有人赢过了蜂巢粒子,但又把它们放了出来。

——机甲被寄生是人为的。

有人想要六队被寄生,目的大概还是精神力实验。毕竟能确认的觉醒者就有两个,队长和商应怀,他们还都拒绝加入觉醒中心。

……

联盟标准星时的同一时刻,中央要塞,某处会议室。

几个穿着整齐的人正在交谈。

“林家的小子专门去远星一趟,现在还没有收获?上头有人了解情况。”

“他运气不好,撞上皇室跟军部互咬,基地戒严好几次,行动不方便。”

“远星不是爆发了寄生潮,怎么会没出觉醒者?”

“那个觉醒者是治愈系的。”

觉醒中心内部的研究员发现,被蜂巢寄生的人又小概率存活、觉醒精神力,但总有人不想冒这个险。

总有人的命,比普通士兵更贵重。

倾尽家族资源培养出的优秀军官,不该置身不必要的危险。

所以就诞生出这样一条线——

让其他士兵被蜂巢寄生,有觉醒的,转移到中心,想法移植基因或大脑,目前已经有成功的案例。

研究还发现,边缘星人觉醒的概率更大,利用好他们,就能大大提升成功率。

几人围绕研究内容交谈,投影出来的文章标题下方,主要贡献人没有写出全名,只有一个缩写——“云”。

*

修理间昏天黑地研究的第三天,商应怀又收到基地的官方邀约。

主题是下次对蜂巢的作战部署,不涉及细节,就像一个动员会、思想统一会。主讲军官在会议结束后,专门见了商应怀一面。

他说出真实意图:“您从蜂巢腹地带回的蜂巢石,很有价值。”

“我们的研究员发现,通过特殊波段杀死蜂巢粒子后,一种力量能被觉醒者吸收、增强精神力——您是联盟目前所知最强大的医师,我们想跟您建立长期合作。”

他们知道商应怀属于第三军,不会久留,请商应怀在下次发现蜂巢腹地后,来到远星,开凿蜂巢石。

作为交换,基地会按一立方厘米十万星币的价格,收购蜂巢石,价格可以再议。同时在合作存续期间,为商应怀提供特种队伍保护,哪怕他离开军队也会跟随。

这比觉醒中心空口画的大饼强多了。

商应怀维持“不善交际的技术人员”人设,既没先商量价格,也没聊保镖。

他硬邦邦问:“这样危险的任务,让我卖命,是否该多拿出一点诚意?”

他从这位军官身上感受到了精神力波动,跟伊斯很像。

很淡,不过吞过一批精神力后,商应怀的感知更强。他不但知道军官跟太子亲信有接触,还知道,就在会议室背后,有十多名觉醒强者正盯着他。

听说太子本周就要离开基地。

*

近距离和特殊的紫瞳对视,带来的压力比远观更强。

之前商应怀只知道太子很强,现在是能感知到他具体多强。如果S级也分段位,太子该是一定站在人类最顶端。

不知道和他同为“主角攻”的上将能否匹敌……

商应怀神色没有多大激动,看太子跟看动物园的美洲狮一样,最多有点好奇。

毕竟在他这两辈子读过的大学里,政要来访也是寻常事。

太子奥西里斯微微倾身,说,他以合作者的身份,邀请商应怀加入他的团队。

太子需要一名研究者,探究清楚蜂巢石反哺觉醒者的机制。这商应怀有预料。

但他没想到,太子会直接点破秘闻:“军部的精神力实验已成乱象,从培育士兵到服务权贵,国家大义的皮下,裹着腐臭的私欲。”

“我会剜下军队腐肉,但接下来的觉醒研究,需要您接手。”太子说:“蜂巢石的收购只是一个开端。”

他说,这是一条漫长、遍布失望但又满是希望的路。

商应怀审视着略微倾身的太子,不可谓不惊异。

财阀控制星系、军部研究丑事,都是在联盟的默许纵容下,商应怀确实是失望的。但十年前去到中央星,他对这种贫富分立的趋势就有感知。

最顶尖的大学,校训精神是“自由、平等、博爱”,但对边缘星人的歧视已经上升到基因的地步。

商应怀是个意外,因为他的脑子足够有价值。

资助地下组织,不是想倾覆联盟,是想警示——自古以来,农民起义没有过成功,但却是一个王朝覆灭的前章。

想变革社会,必得先闹革命。

太子,君主立宪下上层的代言人之一,就这样把军队的实验说出口了?

是在套话商应怀,看他知不知道实验,再除去他?还是想利用商应怀政斗,对抗军中革新派,立宪君主试图复辟?

来见太子之前,商应怀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里是远星,最临近蜂巢的地方。

他可以再吞噬蜂巢粒子,吞噬太子,用意识病毒操控,让联盟的象征成为他手中傀儡,可以逐渐渗透,做倾覆联盟的第一人……不,疯子。

但商应怀不愿意。

他清楚自己是个研究员,政治权斗皇位之争,不值得浪费他的时间。

商应怀淡淡一笑,不露声色:“您是代表哪一方,来跟我谈这场合作的?”

奥西里斯直视他:“我自己——联盟未来的领袖之一。”

他说:“我始终认为,尊严先于生存,让弱者活下去,是一个国家的尊严,也是领袖的职责。”但凭我一人做不到一切,革新派正以‘生存抗敌’为由,满足世家与新秀的私欲。”

“只有找到觉醒的根源,增强军队的战力,这场非人道的实验才有希望停止,否则,会有更多人成为垫脚石、牺牲品。”

太子说,包括您的亲人、好友。

商应怀是个孤儿,没亲人,只有朋友。

这句话出来商应怀就明白,自己在边缘星的活动被太子抓住了把柄。

“很漂亮的演讲。”商应怀客观评价。“我一定好好记录、认真学习。”

“职责”是最空洞的宣称。至少目前,太子反实验的立场毫无佐证,没有行动支撑的宣言,与政客的空谈何异?

太子做不到阻止实验,联盟做不到,商应怀会带着那群“垫脚石”们,找出一条活路。

他本就不属于联盟,不在乎联盟是否驱逐。

他们本就是被抛弃的几代人。

商应怀知道太子能听懂。

套间房门开启的最后几秒。

奥西里斯撤下充满煽动力的语调,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但格外沉定:“我愿意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我为什么阻止这场实验……关于我的私心。”

“这个秘密属于皇室也属于联盟,但知道后,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将和我绑定在一起。”

他给了商应怀三天时间思考,三天后,他就会离开远星基地。

这种腔调商应怀听来还舒服点,上次商应怀跟体面人交谈,对方拿伪造的丑闻让他离职星大。

奥西里斯拿出来一点诚意,不过也潜藏威胁:听了秘密还不加入,他会搞死商应怀。

可能还包括边缘星组织的人。

不到五秒,商应怀转身。

皇室的大秘密,似乎还是丑闻……这得听。

商应怀文绉绉回应:“洗耳恭听。”同时把蜂巢石攥在掌心,情况不对就放出来,直接寄生太子。

倾听不是太子的引诱奏效,是他给太子的礼貌。

“……”太子生平见过太多奇人异士,被他收服的不在少数,这是他第一回预感,自己驯服不了这男人。

商应怀对联盟没有归属感,自身也缺乏规则感,他有自己的一套道德体系。

——他们只能做平等的“合作者”。

但奥西里斯居然放松了些。

除了在几个亲信面前,他很少能不用应酬的腔调对话,哪怕跟亲信聊天,也不能太外放,他必须树立神秘和威严。

“我们在星大见过一面,十年前的三月,机甲实操体验课。”

奥西里斯换成本音说话,因为内容的变化,语气虽然沉稳,但也藏不住随性和轻佻:“我化名‘林是’,换了脸,跟你组队打过一场。”

机甲实操是一门体育课,全校选修。

也是商应怀缺考的一门课,他偷撬开机甲研究结构,被任课老师逮住,幸好院长出面保他,只挂了科,没以“间谍罪”上法庭。

他不记得林是。

奥西里斯一眼看穿商应怀,补充说:“小组比赛你输了,不记得?”

“能打赢我的人太多了,”商应怀把话题扯回太子:“这跟您的秘密有关系?”

“你忘了林是,但应当还记得楚阿生,”奥西里斯说:“我当时的脸跟楚阿生一样。”

商应怀没有认出楚阿生,代表他也不记得林是。

“但楚阿生见你时也做了伪装,他真正的脸,和我相同。”

楚阿生是太子的复制人。

经过基因改造,无限趋向完美,类似的“人”皇室还造出来一大批。因为要人工筛选出最完美的皇帝。

“我厌恶人体实验,它让我堕落成‘受害者’,又让始作俑者觉醒为天才——精神力实验和复制人实验一样,都是基因实验,同一批人的杰作。”

“这个理由,够说服你吗?”

奥西里斯不再维持虚伪温和,不掩藏本性的傲慢。

他拿出了证明——被伊斯清理过的、楚阿生的尸体。

沉默。对峙。审视。

商应怀伸出手:“过去的事我忘了,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下?”

奥西里斯笑道:“你跟楚阿生当时也这么聊,真心的?”

商应怀就知道楚阿生也被太子监视过,太子能在一群“完美复制人”里活到现在,代言皇室,最可能的——他清理了可能替代自己的一切。

果真是天大的秘密。

太子跟军部、皇室都有仇。

商应怀笑说:“楚阿生,那是谁?”他说自己忘了,又说,前边的路既然充满希望,我们是不是该向前看,殿下?

他相信厌恶能给奥西里斯一个初动力,但往前走后,支撑他的不该只有厌恶,还有属于领袖的责任。

商应怀选择暂时跟太子合作。

奥西里斯反握商应怀的手,不轻不重,“我不喜欢奥西里斯这名字,以后私底下,你可以叫我林是,这也是我在军队的化名。”

军队有化名,代表他在军队有势力。

太子这是要厘清军部了。

商应怀:“我的化名暂定宁一,以后边缘星活动,不出意外这就是我的化身。”

奥西里斯眼神一瞬古怪:“你研究的那个AI,似乎也叫01。”

商应怀说:“那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两人到此算是建立了初步信任,奥西里斯邀请商应怀做个精神力检测,当然,不愿意也不勉强。

商应怀其实也好奇自己现在的等级。

但他不打算在太子面前暴露自己的底牌,给跟在身旁的蜂宝递去眼神。

太子用的不仅是蜂巢石,他的团队还佩戴了检测手环,新设备,更精确。

而且太子本人也是个人形检测器。

蜂宝看见了商应怀的暗示,光球一抖,蜂巢石裂开了。与此同时,伊斯佩戴的手环爆出五光十色的乱码,光屏疯狂闪烁。

最终跳出一行硕大的“???”。

伊斯目瞪口呆:“超、超S级?!”

太子罕见地怔住,当年他的检测都没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何况仪器早已经升级。但不对,他主观感知,商应怀是厉害,但没到超过S级的程度。

商应怀面不改色:“我的精神力经常不稳定,要不,再测一次?“

他其实是想让蜂宝正常操作,没想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蜂宝这才反应过来,乖乖将数据拉到正常范围。

太子眼中意味深长,但也保持基本的尊重,没多问。强者有权利拥有秘密。

太子主动伸手,在人前傲慢荡然无存,表现得格外礼贤下士:“教授,合作顺利。”

商应怀眉尾一挑,“我早就不是教授了。”

奥西里斯顺势谈到第二项合作——三月后的联盟基金创新大赛。

联盟政府牵头财阀,助推高校团队开展横向研究,在全星际竞标。前三名不仅能获得千万级别资金,还能进入国家级实验室。

这样的大赛十年难遇,热度已经破百亿,据说还要全网直播。

如果商应怀能成功竞标,质疑自然退散,财阀再想陷害,也不敢挑战政府的公信力。

但这样大规模的竞标,竞争也称得上恐怖,商应怀听说云初霁的师兄、科技世家继承人攻,也报名了这场基金赛,跟商应怀还是同个方向——AI技术。

名额就那么几个,同方向的竞赛团队,评委出于公平和其他考虑,大概率只选其中一支。

“北森站队军部,我决不允许他们制造的AI掌控联盟。”

太子一挥手,亲信恭敬取出一封烫金的函件。

奥西里斯姿态无比郑重,面朝商应怀,将特殊邀请函双手送来。

“教授,我代表皇室,邀请您回到中央星,拿回‘商应怀’这个名字本身承载的荣誉。”

第49章 第 49 章 请你听见我

商应怀离开了。

伊斯踏入房间时, 太子正背对着窗,整理袖口,将掌心的终端界面轻轻合上, 界面上的追踪标记、显示完成覆盖。

“殿下, ”像是担忧被那离开的男人捕捉谈话, 伊斯低声汇报,“追踪标志已植入完毕。”

这是太子的队伍中, 觉醒者试验出的一种追踪方式——精神力追踪。

奥西里斯微微颔首,紫罗兰色的眼瞳微垂。

他欣赏商应怀, 但作为太子, 他要对整个队伍负责。

伊斯忍不住问:“学术稽查组还在调查, 内线说, 剽窃存疑,但数据造假几乎确认了,他当真能承担您的期待吗?”

太子说:“我倒觉得, 这是他以退为进的手段。”

北森财阀一直想突破AI算力,可惜卡在了硬件搭建上,商应怀对此进行了优化, 因此被财阀纠缠, 星大内部争议不断, 有人要保他,有人要拿他“上供”。

损失声名, 但全身而退、保全技术, 是他做出的取舍。

技术专利归星大,AI主机暂时封存,争取到发展自身的时间。

商应怀也确实做到了。

奥西里斯对商应怀记忆很深,不只是因为他够强, 还因为一件事。

机甲实操课,他赢过商应怀,对方顺水推舟,找到借口留下加练,后边奥西里斯才知道,商应怀是故意等人走完,“借用”课堂的机甲。

他在写一篇关于机械的论文,需要实证,因为没军方背景,申请机甲研究半天通不过,另辟蹊径。

奥西里斯赢了,也没完全赢。

他的对手不在乎输赢,只是利用一切资源,达成目的。

现在他的目标又是什么?

奥西里斯能猜到——AI研究。基金竞标赛,就是承诺给商应怀的利益,皇室会护航他的比赛——让他和他的AI,堂堂正正站到联盟的最前沿。

耳麦的电流声贴紧商应怀耳廓,滋啦、滋啦,和商应怀的脚步同频。

商应怀失笑。“宁一,有事就说。”

“刚刚,”宁一说,“奥西里斯见到您的时候,心跳加快0.2秒。和您握手时,瞳孔收缩幅度明显,神经反馈曲线为兴奋状态。请警惕。”

“代表他也在警惕我。”

“我不赞成您的判断。”

商应怀听出言外之意,在通讯器上飞快敲字:“alpha的信息素会相冲撞,他选好了伴侣,握手的兴奋不同于情人的兴奋,你明白吗?”

宁一:“您的意思是友情和爱情不同,对吗?”

“是,”商应怀语气温和,“保持好友情的距离,避免过多接触、过度亲昵。朋友之间相处,边界感很重要。”

商应怀说着,余光扫了眼手背。

上边伏着一团光球,正吃下一个追踪标志。商应怀拿精神力戳它肚皮,鼓励道:以后吃完东西,多去不同的地方逛逛,消食。

*

核打击蜂巢腹地的计划暂停了。

商应怀带回的蜂巢石样本,被研究员用来做打击测试,发现所有类型的武器都无法毁坏它、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连留一道刻痕都能做不到。

除非用精神力,蜂巢石坚不可摧。

蜂巢石看起来有实体,触摸起来有实感,但好像超脱物理法则,只有精神能与它共振。

被隔离星球空无一人,走在荒芜的土地上,只有风声。

这颗星球经历了上次蜂巢危机爆发,居民在政府引导下,全迁走了,从此星球就被划定为大型隔离区。

商应怀的任务找寻可能残留下来的蜂巢石。

他降落后,直接脱下了防护服。

——上次蜂母袭击后,蜂巢主群再没有提过“让他融合更多粒子”,它们还需要他,不敢逼得太过火。

从军用机器人后方走出,脚下是大片死寂的土地,黑色本来代表丰饶,如今只剩岩层裸露,像被风干的生物肌理,死气沉沉。

在商应怀的建议下,跟随的不再是人类士兵,换作军用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平常多用于辅助,没有配备驾驶机甲的能力,军方不信任机械,认为人类士兵更灵活。

“定位蜂巢石,”商应怀笑说,“带你回老家玩。”

蜂宝飘在他肩头,它停下地方,军用机器人迅速开挖,不到一分钟,一块黑亮的石头从泥沙中露出来。

商应怀就这样用蜂宝当导航,挖足给基地的货,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人类离开后,蜂巢没有了宿主、吸不到脑电能源,就会逐渐衰弱。它们窝在蜂巢石上,奄奄一息,商应怀送了它们一个痛快。

蜂巢石堆成比人高的小山。商应怀凝视着石头,尝试大量吸收精神力。

精神力可以转给其他人,大量吸收,不只能让商应怀升级,还可以给别人传输。但这批蜂巢石带回去,肯定得上交大半——商应怀总不能说我养了一批地下组织的兵,要帮他们变强。

为保证商应怀的安全,任务时限定在十二小时,到时间他没有返程,基地会派来救援。

怎样在半天内吸收完这一堆石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商应怀沉思,忽然,一抹灰绿色跃入眼中。

不远处荒废的房屋角落,生长着一小株荒地藤蔓。商应怀眼瞳轻动,他有了一个新想法。

一道意识病毒释放,轻轻穿入藤蔓的表皮——

瞬间,感知被拉进一个奇异的世界。

风吹过他藤蔓的身体,内部纤维像人类的心脏微微颤动。

这株植物没有大脑,却因为空中的精神力,产生了微弱的精神变异,它似乎在害怕商应怀的接近。

——意识病毒可以入侵植物!

商应怀又分裂出第二道精神力,选定远处一只睡懒觉的蜥蜴。

那是机器人清扫出的地表异种,体内含有特殊神经酸,危险度不高,但机动性强。

意识病毒穿透蜥蜴。连接,建立。成功。

一次次分裂精神力,一次次寄生不同目标,飞虫、植物、菌类、鼠型异种……光线迷离,色彩混乱,多重感官反馈撞入大脑,视野缠在一起。

商应怀眼眶一热。

“爸!你眼睛流血啦!”蜂宝在旁边发出惊恐的提醒。商应怀淡定抹去血迹。

他心里在兴奋:找到快速吸收蜂巢石的办法了!

动物处理视觉信息的速度和人类不同,速度越快,感知到的时间流逝越慢。

比如飞虫,人类的一个月,可能相当于它们的一年。

潜入它们的大脑,用意识病毒形成链接,就能放慢商应怀自己的时间。人所感知到的半天,对飞虫却是数天。

商应怀继续尝试。

商应怀矗立废土之上,闭上眼,屏蔽本体的部分感官。

像种子播撒,植入飞虫的复眼、岩缝中的爬虫、风中游离的孢子。

构建起一张精神网络,分布在各个时区,不同种族体内,用各自独特的方式感知世界……

一个更慢的世界。

商应怀附着在它们的脑中,分裂的每道精神力,都在疯狂吸收着蜂巢石。

但弊端也很明显:哪怕商应怀封闭了五感,但精神负荷还是成倍增加,一股钝痛从耳道贯入,很快,他的眼角、口腔、耳廓,全在溢血。

他静静站立。

本体浮现出笑,不是癫狂的笑,而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愉悦,像数学家找到了新的演绎路径。

血还在流,蜂宝不安地闪动,商应怀分出很少的精神,操控身体,说:“半小时后,我没有醒,切断你看见的所有网络。”

只见废土上,成千上万隐形的感知线正交错延伸,在他脚下铺出一张精神构筑的“神网”。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然而微小与宏大相伴相生。他是万千微粒之一,但从最卑微的生命中借力,扭曲了进化的时间链。

“多谢。”临走前,商应怀微微躬身,向这片废土所有存活的生命,表达谢意和敬意。

没有人类的星球上,生命与进化的故事没有停歇。精神力形成屏障,重构修复巢穴,这是商应怀给它们的谢礼。

商应怀完成了任务,回去后,辅助完成士兵的体检,向第三军申请了提前离队。

他没有经历过正规的军事训练,长时间的宇宙穿梭,他的身体在被压力和辐射影响,现在又吸收了巨量精神力,更加脆弱。

商应怀只是个临时机械师,没有正规编制,要不是这道申请,第三军都快忘了他是走后门来的……

第三军出手很阔绰,直接给商应怀调了一架小型舰,临别那天,六队一群人围在舰前的空地上,这次都齐整地穿着军装。

他们闲聊,像平常任务结束后的放松。

“你知道吗,”莱特最先开口,“一队那个姓林的机械师,蜂巢寄生的时候吓哭回家了。”

他们跟商应怀分享这时间的趣事:加急训练,队间竞赛,第一次赢了二队,得到了新配的作战机甲……

最后实在没话说了。

莱特的雀斑皱起来,他想问“能不走吗”,但最后只是挠了挠后脑,笑着说:“……真理要是在,肯定还能跟你废话更久。”

周围有人接上:“对,唠叨得很。”

“但真理肯定会保佑你的。”队员们说:“教授,科学家,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真理!”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商应怀是做什么的。

商应怀看着他们,没有说“我会回来看你们”,伸手,帮莱特把歪掉的战术帽正了正。

临行前,陶斧跟商应怀单独见了一面。

他问商应怀回去后的打算,商应怀不好说“跟地下组织造反”,就说自己打算度假歇一阵。

陶斧留下私人联系方式。商应怀加了,利用舰载网络,转过去五十万,够给陶斧女儿买墓地的钱。

“别再想英勇就义了,你这条命是我拉回来的,”商应怀言简意赅,“队长,好好活着。”

陶斧马上要把钱转回去。没信号。

宁一出手如电,截断信号,上前解释:“先生的钱由我管理,您退款浪费的时间,够我们再赚一个五十万了。”

陶斧:“……”

我也不想要啊,可他们有的实在太多了!

陶斧准备的送别礼是小队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感谢信,还有杂七杂八的礼物,典藏版白酒、手作干花、扎的平安结,看得人目不暇接。

商应怀还给他修好的机械木马。

陶斧知道宁一能屏蔽信号,冷不防说:“我知道,你是魏承的人。”他说得很慢,像怕错过什么:“以后缺人的话,别忘了我们。”

——六队永远是边缘星走出来的孩子。

上了小型舰,商应怀总算知道基地怎么这么大方。

这是太子的私藏,派过来保护商应怀的小队,一个机甲手,五个近卫兵,一个医疗兵,也是太子的人。

航线原本不经过废星,但机甲手很有情商,知道商应怀老家是废星,航线绕了一小程路。

废星还是老样子,地面上废城被机械控着,地下城闹着革命、啃着蟑螂能量棒,真正的大地下城人在种菜、读书、拜机械菩萨。

不过机械菩萨的形象换成了一个比心的女人——

在米塔星的时候,商应怀突破仿生皮短周期培育,把新版仿生皮寄到废星,超脑给它自己整了一具新身体。

收到比心照片后,商应怀回信以下六点:“……”

魏承带来一个消息:智械帝国的行动加速了,其他星系的机械正在觉醒,悄然扩散。

“它们怎么让同类觉醒的?”商应怀问。

“批量传输记忆数据,听说还附载了病毒,植入对自由的向往。”魏承说这是超脑最新的发现,没法阻止。

只要有通讯站、电波、信号和能量,机械就能相互交流。

谈到智械帝国,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大战在即。

这是种族间命运的战争。

“时间更紧了,必须赶在智械帝国开战前,拿回边缘星经济的控制权,不然财阀第一个掏空的就是我们。”

智械叛乱这事,乍一听像是中央政府的问题,离边缘星太远。

可一旦挑起全面战争,时间越久,联盟越可能收拢权限、整合资产、集中能源和火力,边缘星系就是可丢弃的边角。

魏承道:“我们现在不拿回星球的经济支点,智械那边一动,财阀就能顺理成章‘代运营’、‘代管辖’、‘代征税’,我们要建立一个自己的生态。”

就又谈回对财阀的作战。

地下组织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不反联盟,只反公司。

联盟政体还维持着选举制,现在压在边缘星人头上的,是各大财阀构建的“公司体系”——就业、医疗、教育、军事,统统以利润为衡量标准。

这十年在魏承的粘合下,各星球形成了共同目标:反财阀垄断,建自己的公司。

不同星球发展不平衡,组织实力也不均衡,发展最好的是米塔,新闻中说,新公司跟政府的技术合作稳固下来,负责给旅游业的发展搭辅助设施。

“陶斧是我的老战友。”魏承靠在临时搭建的战术桌前,语气里夹着一点无奈。“当年退役前,我劝过他加入我们。他在机甲操控方面很有心得,人又稳。”

“但那时候他放不下家里……老婆老爹全被下岗了,剩一个小女儿,靠他养活。”

“现在,我倒不太希望他来了。”魏承流露一声缓慢的叹息。

那意味着陶斧再无牵绊和牵挂。

商应怀:“魏老板,之后怎么打算?”

魏承是米塔行动的总策划人,没被胜利冲昏头。“还是准备老几样,钱、枪、人,我在部署下个月的局部革命。”

商应怀分析局势:第一,钱。

艾伦的公司能提供资助,宁一运作的资金已经破十亿,还有基地给的收购蜂巢石的五千万,分批到账。

第二,武器。

商应怀手搓当然不够,还在米塔星的时候,他和魏承就有了一些布置。

商应怀问:“我给宿安留的机械杀手,她仿制成功没有?”

去军队前,他把北森机械杀手的图纸留给了宿安。

魏承:“林叔去米塔了,跟宿安熬了几天大夜,我从没见他这么兴奋过,返老还童了简直。”

商应怀这才知道,林叔把宿安收做了徒弟。借用米塔的工厂、其他星球的原材料,一个半月,加工出上千个机械人,甚至还把家务机器人爆改机械杀手兵团。

地下城这些年一直在提升军事实力,为了不让财阀生出警惕,没有暴露过真实实力。

他们需要一场腥风血雨,洗一洗自己的刀和枪。

第三,人。

边缘星最不缺的就是反叛人才,商应怀了解过,觉醒者的人数也不少,只是缺乏系统训练。利用商应怀运回的蜂巢石,总有人能变强。

商应怀说:“既然要做,就做大点。”

魏承目光中流露血气和兴奋:“你说。”

商应怀在边缘星地图圈出几十处位置:“闪击魔根分部。”再把箭头引向边缘星外,红笔写下“北森”两个大字,最后在箭头连线上画一把大叉。

“坐山观虎斗。”商应怀笑了笑,“我和魔根可是老熟人了。”

*

一周后。

星历2306年,8月16日,晚。

各星区分布的魔根分部,几乎在同一时段遭遇突袭。

信号被断,黑市起火,线上赌博网络出bug,地下器官贩卖与代孕产业链被截,七十六个分支同时断联。

魔根总部震惊:从来只有他们打别人!

“不是政府,那群人没穿制服,也没有调查令。”某个分部的幸存者颤巍巍报告:“这是他们派来的新型机械杀手。”

幸存者传来模糊的照片。

高层中一人瞳孔巨震:编号ND-X,这是……北森旗下的机械杀手。但这一款杀手还没流入黑市!

能大规模启用他们的,还能有谁?

……

卡莱星黑市的总裁没想到,让他丢过五千万的脸、被魔根通缉的脸,居然还会再次出现。

这张脸。

这张让他丢尽颜面的脸,正微笑着,站在阴影中。

总裁眼珠瞪大:“不可能,北森说过你在米塔星,化名宁念,我们后来也派人成功围杀了‘宁念’……”

在老城区救完人后,商应怀直接找了具能力者的尸体,伪造“宁念”已经死亡。

两大财阀后续没有太多行动,一是北森生物深陷丑闻,二是他们以为目标已经死了。

商应怀笑道:“‘宁念’确实已经死亡。我这次来,是代表老板,表达对魔根支援的感谢——”

他一个手势,审讯员将绳索套在总裁的脖子上。

商应怀的影子笼罩总裁,用一种怜悯的口吻:“下辈子,记得联系我们报答。”

“我们”?

总裁这时候脑子转清楚,寒意直冲头顶——他们要的通缉犯,跟宁念不是一个人。

北森骗了魔根。

所谓“北森也在追查倒卖机械杀手的人”、“觉醒者识别术”、“画像专家对比”,全他妈是唬人的!

袭击卡莱星黑市的通缉犯不是宁念,但跟宁念骨头有相似。北森就利用这点,拿“互利”、“让利”当诱饵,让魔根替他们除去宁念那硬茬!

眼前这家伙,一直都是北森的人。

绳索越勒越紧,总裁陷入癫狂:“没有下辈子,你、你的北森,很快就会完蛋!——我早知道北森今晚突袭分部,提前开了体内的窃听器……”

没想到吧,你刚才说的,全被传到总部了!北森算计我们的血仇,总部会报!

你以为魔根盘踞边缘星这么多年,凭的是什么?

我们有自己的星盗军队,在边缘星,我们就是帝皇!

至于这位总裁为什么这么快笃定“宁念不是魔根要找的通缉犯”,后边又口不择言,抖出跟星盗的勾结……

意识病毒一直在给他植入暗示呢。

说起来,魔根也太信任自己的星盗军队了,分部居然没多少觉醒者驻守。

是不想招揽,还是说招揽不到?

回忆北森派来的几个觉醒者,他们在中央星的权势,商应怀想,果然,权力永远高于财力。

这一晚上,魔根分部七十多位高层被转到卡莱星。

高层像猪一样,被关进同一个大仓,捆成一排。商应怀挨个用意识病毒审讯。

洗钱、器官贩卖、地下代孕、血液交易、活体实验……账本?转账记录?黑市客户名单?一应俱全,口供和物证打包成册。

这些证据会在明天后,交给边缘星总政府。

在部署这场突袭的时候组织就考虑到,一定会有漏网之鱼逃出分部、闹出动静,所以,他们提前试探了政府的态度。

地下组织这十年,还是有混进中高层的能人的。

——魔根和北森不同,他们是纯星盗出身,花了五十年洗白,把边缘星变成了他们的后宅,无恶不作,但魔根根基太深,政府没有铁证、不敢妄动。

现在,分部牵出总部,只要联盟政府想,反黑反恐由它定罪名。

各星球政府得到总政府的命令,默许了组织突袭。

一个助手牢记自己是北森的喽啰,按剧本,煞有其事地问商应怀:“私自审讯,会不会……太激进了?”

商应怀淡扫他一眼:“你忘了我们背后站着的是谁?老板怎么说的,斩草除根,忘了?”

他一句话没提“北森”,但在场魔根的人脸色却都变了。

果然是北森的阴招!

做戏要做全套,哪怕这群高层都是瓮中之鳖,也要谨慎。商应怀慢条斯理道,魔根这些天嘴巴太大了,今晚挨了打,能不能闭上一点?

他让分部几个高层联络总部,要拿审讯出的魔根脏事,跟他们谈判!

离开审讯仓库,助手好奇地问:“要是魔根真心想谈判,又跟北森合作了,怎么办?”

商应怀笑:“先看他们的真心值几个钱。”

“然后呢?”

“然后用真心换真心。”商应怀悠悠:“咱们组织的初心是什么?背一遍。”

“是——反财阀垄断!”助手恍然,随即又担忧:“您是想最后榨一次魔根,但这些钱脏的很,我们真要吗?”

商应怀说:“这些赃款是孝敬老爷们的。”打点政府还要花钱呢。

助手又问:“但还有个问题,魔根和北森打交道这么多,万一看出我们是冒名谈判呢?”

商应怀:“今晚他们确定不了,等明天,再把北森的人也请过来嘛。”

——明天上午,卡莱星黑市将公开拍卖魔根的丑闻!

魔根总部收到谈判“邀约”时,炸锅了。

一晚上,分部突袭、盟友背叛、通讯被封锁、政府装死,又得知这场狗日的谈判,一屋子的高层快气疯了:

“北森是在逼我们!知道我们和他们的梁子结大了,谈判不可能成功,就干脆闹到明面上!”

“如果我们不买,有的是人买!”

还是有谨慎者提出异议:“这个卖方真是北森?万一是有人冒充呢?”

“开始我也怀疑。”有人说:“但我联系北森总部的暗哨,还有几条走得近的老狐狸……好啊,已读不回。”

“按北森的作风,是他们干的,他们肯定不认;不是他们干的,早就登报急电、撇清关系了。”

有人冷笑:“除了北森,还有谁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如果是地底那群老鼠干的,他们有这技术,还用得着潜伏好几年,混公司打工?”

“好在,技术部搞来了北森的内部通讯记录。”北森今晚加急密令:根除魔根核心,接管边缘星经济。

与此同时。

超脑正和宁一隔者几光年通信:【涉及突袭的跨星系消息,我全拦截了,你那边怎样?魔根一直在找北森确认,边缘星通讯站虽然又老又破,但也是政府的人在守,别被逮住尾巴了】

“我的妈呀,你放心,政府巴不得魔根倒台,今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绍盘腿坐着,指头都要敲出火星子,眼睛还冒着诡异的光,他在调用自己的技能“小黑子”,游走网络控评。

至于私人通讯,宁一把聊天转给了少绍。

“我这边没问题,北森绝对收不到魔根一点消息。但我现在拦了聊天,怎么回魔根?我还没装过资本家呢……”

【先生让您不要回复。】这是宁一在传话。

“收到。”少绍又说:“我懂,这是给敌人想象的空间……嚯,魏哥来消息了,让我等几个小时,再给魔根加点料……”

天光乍明,魔根的技术处昼夜不眠,耗费所有精力,拦截到一封北森的密令。

——整份刺杀计划,缺失细节。

只有目的地点确定:卡莱星黑市。

魔根高层会议静默许久。

现在距离约定的拍卖时间不到三小时。总部派人去往卡莱星,全速航行下,至少两小时,没有时间再详细制定计划了。

“那我们还去黑市吗?”

“去,当然要派人去。北森要是真敢来……这是我们的地盘,那就教教他们规矩。”魔根高层眼中闪过戾气:“用血。”

“现在就撕破脸吗……要不要再尝试跟北森私下谈判?”

“谈个屁,他们就没想过放魔根活路!私下见面,你脑子被水灌了,生怕不被人一锅端了?!”

如果说知道公开拍卖时,魔根还能忍住这口气,尝试跟北森再谈判。

那暗杀的计划被查出,他们绝不会再跟北森私下接触。

*

北森是到17号的早上,才知道拍卖的消息。

尽管昨晚他们也陆续得知了魔根遇袭,但根本不知道自己背了一口黑锅——现在消息还被政府和超脑压着,没传出去。

北森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派了团队来卡莱星黑市。

上次有人拍卖魔根在卡莱星的黑料,他们也买了几条,然后从魔根那啃下好大一块肉。

不过这次很特殊,黑料不再分条卖,而是打包出售。北森购买的兴致倒还浓些。

台上,拍卖师微笑,台下,除了北森外的势力幸灾乐祸着。

只有魔根匿名派来买回丑闻的人,脸从绿变紫变黑……

叫价已经到一个亿,其他凑热闹的小势力都不再叫价,场上只有北森和魔根焦灼。

魔根的人咬碎了牙:这就是北森的谈判,主动权都在他们手里,己方只能高价买回……唯一有安慰的,是最后叫价定在两亿四千万。

北森似乎是同意了这个价,放下牌子。

拍卖结束,黑市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魔根的人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七八个穿着考究的代表推门而出,转身就要杀到北森代表所在的包间,质问个底朝天。北森专用的通道,代表从另一边踏出来,正要说些什么,动作一顿。

商应怀坐在台下,轻一挑眉,然后,魔根的人摔在北森面前。

枪走火了。

保镖打起来了。

代表们骂起来了,当然,骂的内容都是商应怀严选,不涉及昨晚的突袭,蕴含天地精华父母恩情。

不知道怎么回事,北森代表的腕表被误触,AI自动朗读信息:“B组潜入黑市,掩护A线拍卖,C线直攻魔根总部,两方夹击,收回黑市主导权……”

一片死寂。

拍卖场疏散宾客,商应怀混在人群里,默默分裂意识病毒,操控这个,挑逗那个,终于在他的努力下,两方开始混战。

宾客往外逃命,有一批不拍死的却围在拍卖场边。

他们是记者,今早得到匿名爆料,魔根和北森将在黑市乱战,虽然衣服看不出是哪方,但没关系,写进新闻就都清楚了,政府总会调查的……

记者兴奋狂拍,咔擦声、枪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媒体早就在外围架好远程镜头,拍到了第一枪的轨迹、北森代表的惊恐,还有魔根代表的暴怒嘴型——

他***的北森敢动手,我让你这群******!

第一批视频匿名上传星网,标题是:【两大财阀边缘星爱恨情杀!黑市混战现场直击!】

点击量一小时破两亿。

黑市外围,商应怀百忙之中鉴赏视频,点了一个赞。

*

当天上午,魔根总部确认了北森的暗杀计划。

同时接到了警署和军队的审查令,他们这才知道,自己花两个亿买回的“证据”,早就被卖给了政府。

北森根本没想过放过他们,这场谈判,又是哄骗魔根。

又是北森!!!

魔根孤注一掷,在被军队围攻的最后时刻,倾尽所有军事资源,连带豢养多年的星盗部队,全部撒向北森在边缘星的几十处分部。

新闻如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扑来。

【震惊!魔根百年不改星盗作风,突袭北森卡莱星科技园区!】

【内部人士爆料:两大财阀结仇日深,密谋已久,黑市拍卖成引爆点!】

【魔根百年不改星盗作风,北森优雅先手袭击,评:狗咬狗,一嘴毛】

不知谁起的标题,一口气登上热搜第一,连主星日报都带上“时政热点”“争议话题”标签。

各星政府部门蛰伏许久,在舆论声势最猛烈时,名正言顺出面,中政府一天数道急令,军队作主扫黑除恶。

盘踞边缘星系半个世纪的魔根,覆灭了。

【反黑风暴开启,联盟清扫计划提上日程】

【边缘星深夜通告:魔根被查,涉案人员中,居然有他……】

短短三天,魔根的账本、产业渠道、非法网点全被整合清算。旧的黑色帝国轰然倒塌,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政府需要本地的势力,协助他们制服魔根留下的“虫豸”们。

官方文件的说法是“本地力量协助,共扫犯罪集团”。

中小公司如雨后春笋,全都冒了头,地下组织如愿发展起自己的公司,他们在试验新的分配制度,按劳分配,标准透明,等等。

魔根最后一批高层被处决时,新公司的大楼临时挂上了红布横幅,上头印着一句话:

“劳动创造生活。”

星历2306年,边缘星区七十余颗星球辅助政府、参与突袭行动,史称“八月革命”。

三百颗未参战星球在数日内统一表态,加入新公司体系,断绝与旧魔根的全部关系。

跟魔根时常合谋的北森,察觉政府的态度,又考虑卡莱星黑市的新闻,选择了暂时静默——毕竟他们的根基在中央星系,不在边缘星。

让一堆垃圾玩垃圾去吧!

新公司的制度公开后,引发了浩大的讨论。

质疑、观望、讽刺,不只来自其他星系,也来自边缘星本身。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烧钱的变革,一场在边缘开出来的幻想之花。

直到——

第一批家务机器人在联盟主星上市,便宜得离谱。

因为没有势力来垄断价格了。

有人扒出技术源头,再顺着上游找去,只看见一个幼稚的公司架构图:全员持股,参与决策,流程公开;技术人员额外激励,每赚一块钱,都有自己的一部分。

还有一些新尝试,机械辅助人工,员工工资不变,保障休息时间,他们认为AI和人类本就不是对立。

有人讽刺,说他们这一套制度没效率。

但运行数据显示:劳动时间减少,生产总量持平,犯罪率下降,劳动者满意度提升,至少在这一个月,倒闭的公司是少数。

“禁止义体成瘾剂的添加,逐步取缔义体改造;

发挥廉价劳动力的优势,流水线制造简单机械产品,打“便宜、耐用、互助”的三张牌;

整顿黑色产业,保障营业环境,打造全域智能旅游系统,引入边缘星多元文化、遗迹探索、矿洞探险、机械工厂游等体验项目……”

新闻在播放某公司的发言,弹幕飞快闪过,有嘲笑,有感动,有客观讨论,有边缘星出身的人提到想要回家,有专家分析这场“公司革命潮”能持续多久……

地下组织蛰伏了十年。

星际魔根存在了百年。

边缘星人沉默了半个世纪。

至少这一次,联盟听见了边缘星系的声音。

商应怀听到敲门声,关闭了新闻。

——自从“八月革命”开始,他住的酒店附近就时常守着人,看姿态,特种兵无疑。商应怀从卡莱星若无其事回来,迎面就撞上蹲在酒店大门边的人。

现在还在下雨,他们打着黑伞,谨慎地观察商应怀四周。

一番交流后。

“您对蜂巢问题的贡献,联盟会铭记。”士兵肃立。“请允许我们守在您身边,哪怕只是撑一把伞。”

看向眼前苍白的研究员,士兵们责任心满满。

另一位补充:“风暴已至,但请您放心,军方会护您周全。”

蜂宝围在商应怀耳边,说“蜂宝已至?哪里有第二个蜂宝?”

“另外我们还是建议您——这不是命令,只是建议——您转移其他星系,避免边缘星有黑恶势力反扑。”

士兵们有些紧张,资料中说,这位研究员是很有主见的人,可能会拒绝他们的保护……下一秒,商应怀说:“好,今天就走。”

“?”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

*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商应怀到了第三星系。

艾伦公子、现在是艾伦总了,接机时唏嘘不已:想当年、呸,想几个月前我还撵你下星舰,真是不挨打不相识啊……

人多眼杂,商应怀身边还跟着几个便衣,他们绝口不提边缘星的变革。

艾伦说:“哦对了,商哥,你订的东西到了,现在还在公司,我等会搬到你住处?”

特种兵上前,正色道:“交给我们就好。”

新住处是独栋别墅。

……艾伦公子友情赞助,他可能觉得别墅以下都算狗窝吧。

商应怀看着玄关处,比人还高的快递箱,终于想起自己订购了什么玩意儿。

——去军队前预约的仿生伴侣到货了。

还有两个在路上,估计一周内抵达。

第50章 第 50 章 朋友守则:交流、包容、……

新据点落在度假星南部一处私人海岸旁。

别墅白墙红顶, 像嵌在沙滩上的一枚贝壳,标准的极简风。

商应怀最满意的是地下实验室。

联通别墅地面仓库,穿过一段防弹防爆的安全廊道才抵达。实验室空间不大, 三个隔间, 两间放材料, 一间当卧室。

切割器、扫描仪、微型打印机,一应俱全。

就连仿生躯壳最重要的材料——通用机甲合金, 艾伦靠人脉弄来了。

商应怀走出实验室,研究清楚别墅的布局, 刚准备拆开仿生伴侣的快递, 艾伦大步飞奔过来。

分开短短几分钟, 他居然已经换了丝麻衬衣, 撩开墨镜,说:“我刚接到消息,今天公司没事, 明天要出差。”

“从我进了公司,好几个月没冲过浪划过水了,商哥, 走一个?”他贱兮兮地笑:“想裸泳也可以哦……”

军队的便衣保镖要跟过来, 艾伦公子招来自己一排保镖, 说:“几位兄弟歇一会儿吧,商教授的安全我负责——这一片我都买下来了。”

……万恶的资本家!

飞车把一众羡慕嫉妒落在后边。

商应怀让宁一把仿生伴侣送实验室, 等他回来再研究。

阳光是一片莹润的白、轻盈的金, 海风有专门调节过湿度,沿海细腻的白沙被清理干净。

这就是第三星系的阳光度假星。科技与自然并存,仿佛旧地球的西岸海湾,不过配备了更先进的交通系统、浮空餐厅, 还有全天候巡逻的智能哨兵。

边缘星还在为供电发愁,这边,连垃圾桶都能语音互动。

哦,垃圾桶是艾伦的AI科技公司研发的。

除了艾伦没人知道,商应怀也是注资方,初始资金来自卡莱星黑市的馈赠。

这些天他又投了一大笔钱,同样来自魔根的馈赠。

这几年魔根有意往边缘星外扩张,花了大价钱跟其他星系建交,商应怀审讯魔根分部,套出来许多投资的内幕信息:房产,股票,地皮,哪颗星球要涨,哪家上市公司准备退市私有化……

钱来的太快,艾伦的作用之一是给商应怀打掩护。

否则宁一洗钱洗再好,联盟监管局也不是傻子,“退聘教授成星球之主”,商应怀能成本年度金融犯前十。

组织的装备换新了,边缘星公司有了资金,艾伦的科技公司新加一批员工。

依旧来自魔根的馈赠。

——掌握魔根的供货线;捞魔根没判刑的研发人员,吸收边缘星大学高材生;去黑市、赌场、监狱挖会计;招被政府取缔后的拳场的拳师,做保安;至于宣传部,有少绍带头,招来一批黑客……

核心思想是:回收垃圾,环保节能。

汽水的泡沫慢慢消失,咸涩的海风卷过遮阳伞边角的信号屏蔽仪。

他们谈起了公司业务。

公司主打的产品是民用AI,之前的“弱机萌物”,火过一阵,热度也渐渐降下来,艾伦在考虑新市场。

公子哥撤下玩世不恭的笑脸——他开公司的事瞒不过圈子的人,来试探的,艾伦都用玩票态度应付回去了,谁也没想到他是真做事。

艾伦说:“我现在有两个新方向,一是做仿生陪伴体。面向边缘星的,主打公益项目,跟政府合作,目标人群是孤儿院、福利所和留守老人。”

“还有一个设想,要你帮忙。”艾伦给商应怀杯子里加冰。

商应怀:“仿机甲内骨骼?”

“是,只供应边缘星系,联合本地组织和军队,训练预备武装。”

商应怀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思片刻,说:“智械帝国在渗入联盟,你现在做AI,有点危险。”

艾伦说:“我找人分析过,不发展机械,边缘星很难发展起来。”

“可以更新自毁的触发程序,一种是遭受外部数据入侵,即刻自毁;另一种,参考商哥你提过的,加入情感拟真模块,检测到反动情感时,自毁。”

大股东和总裁开完小会,白沙被阳光烤得发热,一只海鸥在近处盘旋,艾伦砸吧下汽水,问:“怎么不叫宁一来?”

商应怀面不改色:“他不防水。”

艾伦:“……真的假的?”

“假的。”商应怀掂着一颗冰块扔进杯子,晃了晃,“是我不让他跟着。”

上次意识链接过后,他就有意跟宁一保持距离。

商应怀跟系统聊过,人机达成链接,要满足两个条件:距离够近,精神力和数据流融合。

就跟蓝牙差不多。

换句话讲,只要商应怀碰到宁一的同时放出精神力,就能把宁一拉进链接,同理宁一也能。

商应怀看向大海最远处,风平浪静,但渐渐地,一线白从远处卷起,翻滚着靠近。

艾伦时不时看商应怀,好像要说什么。

商应怀端起已经不冰的汽水,似笑非笑,说:“很好奇我的感情状况啊?”

艾伦认真问:“商哥,你真的在跟AI交往吗?”

他的担忧憋了很久:你人类的寿命有限,你死了,01会怎么样?智械帝国那边快要开战,万一01的立场有问题……你怎么办?

哗啦——

海浪越来越近。

商应怀取下墨镜,从躺椅下来,“你说的问题都不会有。”

艾伦:“第一个问题呢?”

商应怀:“我说了,都不会有。”

桌面传来嗡嗡的震动,一看,是商应怀的通讯器,屏幕亮着,消息显示“未知来人”。

商应怀有猜测了,但还是很客气地问:哪位?

未知:【先生,我是01】

商应怀:下次别再入侵我的通讯器

未知:【好的。家里又收到一份快递,“仿生伴侣L7”】

未知:【这是您新订购的吗?】

商应怀:嗯,我参考下它们,给你更新身体。这家仿生伴侣卖的很好。

未知:【躯壳美丑对我意义不大,现在的身体已经很好】

未知:【对了】

未知:【您知道L7配备性|爱功能吧?】

商应怀:当然,我会好好研究它们的身体

【未知聊天人】已经登出

商应怀后半句“平常设成休眠状态就好”留在聊天框,他啧了声,把通讯器折叠缩小,收进腕表带中。

通讯器背后,摄像孔一闪而过红光。

*

艾伦飙车送商应怀回来的时候,保镖正在把快递往旁边仓库搬。

——两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包裹。

地下实验室有两个入口,一个是仓库,走步道;另一个藏在客厅的落地镜后边,电梯通往地下一层。

“教授您生活很丰富啊……”保镖神色古怪。哪怕包得像粽子,也能看出是人形,客厅那边还有一个,这就又来了两个?

宁一没有亲自来搬仿生伴侣,而是交给了保镖,商应怀猜是一山不容二虎,同类相斥。

仿生伴侣一放到冷白的操控台上,马上黯然失色。

总共到货两台,一台是宁一给商应怀定制的,全程由他联系商家,一个男性beta。另一台商应怀买的是大众款,女性。他准备把两台做个对比研究。

商应怀观察第一台仿生伴侣的相貌。

其实是好奇的,毕竟是宁一送他的“伴侣”,但这点兴趣只维持了几秒。

男性Beta,在自然光下耐看,放到实验台上就显得平平无奇。皮肤质地太假,细节粗糙,比起商应怀的设计,只能说是入门级玩具。

唯一算有趣的设计——心脏会模拟跳动。

内置AI系统会根据使用者的心率变化,自动调整自身心跳频率,以产生共鸣——皮肤也会随之升温、变红。

商应怀眼神一动。

他让保镖离开,把宁一叫下来。

等待的间隙,他把仿生伴侣“开膛破肚”,取出机械心脏,之后用作设计的参考。毕竟他不需要“心跳陪伴”的功能。

仿生伴侣的心脏摆在工作台上,灯下轮廓清晰。

听 见电梯下行的通知声,商应怀头也没回,说:“我打算给你加一颗心脏,当作备用载体和记忆存储器。”

有一种猜想认为,人类的心脏和性格相关,可能担任一定的记忆存储功能。心脏移植会改变受体的性格、脾气、口味,有大量事实反映过。

商应怀就是受此启发,有了给宁一增加心脏的灵感。

“你自己设计个形状吧。”商应怀指着空白的建模框,说:“也可以设计成脑花的样子。看你心情。”

宁一站在身后,依旧安静地看商应怀。眼中没有诧异,也没有喜悦。

如果商应怀这时回头,就能看见,一种模糊的情绪,从绿眼珠深处透出,不断酝酿。他的声音低下来,温润的:

“可以直接把您‘伴侣’的心脏,移植给我。”

商应怀说:“‘心’这种东西,还是自己决定比较有意义吧。”

几秒后,宁一把图纸传到商应怀的通讯器中。

半透明的光屏上,一颗心脏的立体建模,它缓缓旋转,“动脉走向”“心室肌厚度”“主动脉瓣钙化程度”各种参数被详细批注。

商应怀看着图纸,哑然失笑,说:“你这意义也太丰富了……可真会给我找事。”

纹路、沟壑、血管分叉……完全参照真人心脏的复杂构造。目前的小型3D打印机达不到这种精度,只能商应怀亲手操刀。

这一周商应怀吃住都在实验室,跟宁一没有碰面。

他偶尔会通过地面监控看宁一,仿生人总是会坐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看起来像在主动休眠。要么就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商应怀不找他,他也不主动打扰。

心脏虽然复杂,但凭重构现在的熟练度,只用一周,机械心脏就成型了。

完成最后一道细节那天,鬼使神差地,商应怀拿起机械心脏,走到小卧室的镜子前,透视观察自己的心脏。

透视在眼中生成图像,他手中握着机械心脏,调整远近距离,慢慢旋转角度……细节一致,近乎完全重合。

商应怀皱眉。

前不久他在军队做过体检,记得心脏几个参数,跟宁一给的图纸相同。他也就用透视一试,没想到……宁一真的复刻了他的心脏。

试验收缩功能,金属心室向内挤压,结构咬合时的咔哒声,像钟表走动、生命开始;试验舒张,瓣膜展开,形成微小的涡流。

人类心脏于第21天出现,到第30天左右开始跳动,再不停止,直至死亡。

AI不会死亡,机械心脏不会停止跳动,它源自商应怀,也许在遥远的将来,它会继续替他“活着”。

当天下午,商应怀通过别墅监控的扬声器,叫来宁一。

植入心脏完成,功能正常运作。

紧接着,进行刻板情感学习。

商应怀认为,AI学习情感需要身体——情感模块里虽然有大量参考资料,但光有理论不够,从心脏、肌肉和激素的反馈中,AI可以切实体验情绪。

“当情绪产生时,心跳会同时变速。这能帮你觉察情绪。”

“快乐,会感到温暖、肌肉放松,心率变异性降低。”

“恐惧,肌肉紧张,体温下降,消化腺活动减弱。”

“愤怒,体温上升,肾上腺素增多。”

“紧张,血糖上升,皮肤电反应增强。

“厌恶,血压上升伴随胃部异样。”

“悲伤,指端温度下降,心率减慢。”

商应怀调动AI身体各部位,包括心脏、激素和肌肉,让它体验不同情绪。

商应怀:“把相关体验转化成AI能理解的数据,加入情感模块的训练资料中。”

资料会被用于后续的仿生人情绪监测。

自毁程序学习到情感数据后,会时刻监测仿生人的身体情绪变化,简易地判断它是否背叛主人,这是未来应对智械危机的一种方式。

自毁系统将特别关注‘厌恶’‘恐惧’‘愤怒’等高风险情绪,一旦判断对象异常、行为脱离容许范围,将立即准备激活自毁。

为了降低批量制造的难度,仿生体的器官都被尽量简化,只要能模拟人类的简单生理活动就好。内分泌系统亦然,只保留和情绪产生相关的激素。

但成本依旧会很高,这种情感监测只适用于高级AI,用于保证它们依旧会保护人类。

商应怀:“今后你的一切感受,我都想知道。”

语气真诚,内容真心,眼神专注,像是痴迷。

宁一没有拒绝的机会,他静静的、幽幽的看商应怀,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先生,实验很累吧?我设计了新的解压游戏。”

商应怀设计心脏的一周,宁一看起来在休眠,其实在开发游戏。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老习惯了,还在星大的时候,每次实验做完,01都会设计一款新游戏,给商应怀解压用。

次次类型都有创新,这回是一款模拟世界主题的,引导语写:“完全遵循现实世界逻辑,1:1还原……“

商应怀直接点跳过,看到武器栏,眼神渐渐变了。

商应怀投放十颗原子弹,不够炸毁星球,但够夷平世界。

商应怀看了一会儿,戳了戳显示屏上两个小黑点,问:“这是什么?”

宁一说:“两个人。”

“为什么他们没死?”商应怀看两个人像看两个bug。

“我倒觉得这两个人很有意思,”宁一温声说,“像是人类神话中的亚当夏娃,只有他们的世界,会发生什么演变……值得期待。”

机械心脏植入完成后,商应怀把宁一的内骨骼更换成机甲级别,第二版“氪金仿生躯壳”就此完成。

躯壳闭合的那一刻——

〔主线一“设计AI仿生躯壳”,完成度100%!〕

系统激动不已,但它没能感知到商应怀的兴奋。

系统:〔……你不激动下?〕

商应怀:“主线二进度才30%,再过五个月你就要跟我一起死了,激动什么。”

系统噎住:好一个无情的推主线机器。

系统慨叹:〔你还在地球的时候,游戏一定玩很好吧?〕

商应怀说:“你猜错了,都是别人带我上分。”

〔那你现在还玩什么游戏?〕系统讨好一样的自荐:〔我可以进虚拟游戏,跟你组队,想当年我也是个游戏主播……〕

商应怀:“我现在都玩单机游戏。”

当着系统的面,商应怀打开通讯器里的另一款游戏。

一款换装游戏。名字叫“奇迹宁宁”。

系统沉默了。

这个换装游戏的男模特,好眼熟啊……

实验完成,大脑得以放松,商应怀在床上玩一会儿游戏,没过多久,侧躺着睡去了。

通讯器自动黑屏,但几分钟后又亮起来,亮度调得很低,显示:【正在充电】

艾伦是个相当有生活情趣的人,给商应怀提前准备的实验室,穹顶专门改过,星光顶是基础模式,滑动枕边旋钮,还能切换全真模式——同步地面环境。

检测到使用者正在睡眠,星空顶自动开启,月光被调暗,风声、虫鸣、海浪,助眠的白噪音同时蔓开。

凌晨三点,隔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像蛇游过绵软的地毯,窸窸窣窣,商应怀几乎是立刻醒了,他很少进入深度睡眠。

精神力放出,每一处关节的挤压声,每一条肌纤维的拉伸,清晰被他捕捉。

发现出现的是谁,商应怀一阵愕然。

“这些天,您有想起过我吗?”

声音从床边轻轻拂过来,低沉、温润,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喘息感。

商应怀终于睁开眼。仿生伴侣站在淡淡的月光里,眼神深情得几乎失真,这是它设置中的“模式三:午夜倾诉”。

“请别害怕我,”它向前一步,嗓音醇厚,像大提琴的余韵,“您忽视我太久了,我有一点孤独……我想见您。”

商应怀坐直了身体。

这句台词他记得,说明书上写过。

如果七天内用户没有启用仿生伴侣,它会用仅存的小部分电量,自行启动,和使用者对话。是想挑起用户的怜爱,也是商家降低退货率的方式——星际时代,半个月无理由退货。

但说明书可没说,它会在大半夜飘到床前。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仿生伴侣坐在床边,问。

声音应该是仿生伴侣最精巧的设计,听不出合成声线的虚假,类似真人。商应怀眼中浮处兴味,手指抵上仿生人的喉结。

仿生伴侣的喉结滑动,似乎因为商应怀的触碰紧张。

商应怀问:“你能做点说明书上没有的反馈吗?”

仿生伴侣好像把这句话理解成挑弄。

商应怀没动,任由对方指尖搭上他的手腕,体温略高于人类,触感不是全然的光滑,一点粗糙,有种大地般温厚的热度。

“告诉我你的名字,再赐予我一个名字,”仿生伴侣说,“在我属于你之后,世界是新的,我也是。一切不再有预设。”

商应怀突然抬手,按住仿生伴侣的胸口。皮肤下心脏一震。

仿生伴侣接着说,你的下步行动,会成为我新的心跳、新说明书。

商应怀面色冷淡,手却滑进仿生伴侣的裤腰,轻触尾椎处的控制模块——“我想研究你的生殖设计。”

语气还是很正经。

全真的月光成了冷银色的薄雾、一张网。

仿生伴侣环住商应怀的后颈,手掌分泌水雾,模拟潮湿的汗液,一条手臂像被夜露浸湿的蛇。

气息交叠,唇将碰未碰。

仿生伴侣的眼睛忽然闪过乱码。

它维持着痴迷的眼神、温柔的笑意,僵立在床边。商应怀撤走攻击的精神力,推倒僵直的仿生体,毫无留恋地抽身。

披上外套就往电梯去,按下第一层,商应怀脸上的情迷意乱全不见,只剩一抹冷笑。

——到货的第一天,就把仿生伴侣的内置电路全断了。

没通电的情况下,仿生伴侣是怎么“复活”的?

商应怀在沙发边发现一个电子小屏,巴掌大,他拿起来的同时,墨水屏一个一个显露字迹:

【朋友守则一:当朋友拥有伴侣,主动退出二人世界】

商应怀:“……”

精神力放出去一整圈,覆盖别墅每一个角落,从地下实验室到露天泳池,从智能厨房到顶层空调主控,所有的房间、管线井、通风口他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宁一。

商应怀足足搜查了半个小时,毫无收获,他这才确定宁一不在。

怎么找?大半个星球,监控对AI不起作用,用人力?

谁知道一个仿生人会去哪里?

商应怀站在落地窗边,远处的海浪像直接拍在他的神经上,一声铃响,再次拨动他的恼火。

接起来一看,不是宁一,是艾伦。

“我今晚在酒店接外地的客人,你猜我看见了谁?——宁一在办入住。你家这位怎么了?”

语气很正经,但藏不住八卦。

“……”商应怀笑出声来,气的。“别管他。”

别墅没搜到宁一,他做过最坏的打算,北森杀过来,掳走宁一,要跟他谈判……结果人家真只是出去遛弯。

想到宁一出去住花的还是他的钱,商应怀更恼火了,这种哭笑不得甚至压过了“宁一入侵仿生伴侣”带来的情绪刺激。

有本事入侵仿生伴侣,没本事当面对质?

跑什么?

说了不会再拆掉你的。

研究对象都跑了,没实验做,商应怀搬回了别墅地面层。

知道商应怀这周都住地下,艾伦吐槽:这别墅给你真浪费,连几间卧室几张床都不知道吧?

现在商应怀知道了。

他换着房间住,给自己找乐子——两个月后的基金竞标赛,他已经有了计划,难得空出时间,他有的是耐心跟宁一磨。

可每天的生活都像被调错了毫厘。

商应怀是很能适应环境的人,但不代表他没有偏好,恰恰相反,他相当挑剔。

他挑食,但什么都能吃,喜欢犯懒,但事情来了也能熬通宵……喜欢整洁、规则感、偶尔出格一点,但别太反常,这样一套生活系统。

洗浴用水的温度,灯光不同场景下的亮度,被子厚度枕头高度,室内湿度,他都有一套最习惯的标准。

这些年他这套标准都是宁一在记。

本来都是很小的事。

就像手上起了一根倒刺,不碰就就不会想起来,但现在宁一走了,商应怀回到正常的住处,时不时就会被刺一下。

某一刻,被子叠的形状看不顺眼;沐浴露洗发水的顺序不对;漱口杯的水没沥干净;水不在合适的温度,还要他自己设定……

商应怀看着被烫红的手臂,差点冲动拿出通讯器,要给“未知联络人”发消息,让他回来伺候……

冲了凉水,红痕消了,理智也回来,他咬着营养液(此人对做饭一窍不通),心中森森然笑:跑啊,跑远点。

事不过三,他决定到第三天就亲自去逮宁一。

小耗子。

他已经想不起“宁一入侵仿生伴侣”的事,被无数琐碎细节缠住。

这是第二天的晚上,商应怀立下决心,睡了过去。

可早上起来,他总觉得不对:昨晚他睡的时候,被子有这么平整吗?半夜他醒过一次,记得被角好像拖到了地上,但现在四个角都好好呆着……

商应怀的心态发生了逆转,他用精神力屏蔽了别墅里全部摄像头。

度假星处在盛夏,最热的时候,中央空调和风电系统不能关闭。顶端排气扇,像沉闷的呼吸;灯光微妙的明暗变化,像眼睛缓慢眨动。

宁一在的时候,就像影子,总让人忽视存在;宁一走了,商应怀看每一处都觉得是他。

屏蔽完摄像头,商应怀总算冷静一点,自嘲想太多。

宁一留下的墨水屏每到晚上十二点,就会新出来一条“朋友守则”。

墨水屏亮起,像有一只无形的笔,划开黑暗。

字迹不是瞬间显示出来,而是一笔一划“生长”,如同有人伏在屏幕另一端书写。

【守则二保持交流

全天待机,随时响应,永不超时】

第一行字渗出墨色,停顿两秒,继续:

【线上保持联系。定期见面交流。】

宁一可能觉得,墨水屏上的守则,就是他在跟商应怀交流。

看“定期见面”一条,证明宁一还是打算见商应怀。

商应怀第三天就去逮宁一的计划搁浅——他要看宁一到底想做什么。

【守则三包容

为朋友设置特殊的容错机制。

当朋友发怒、做出不理性行为时,不要反驳反抗。

朋友关系是相互的,朋友需要允许我的部分错误。】

【守则四分享

向朋友特别开放隐私,如:核心数据库、日志、情感。

允许朋友对我的深度挖掘。】

每个“朋友”的字迹都略有不同,每次守则都在屏幕上一字一字浮现,看起来,像是在夜里手写出的、分享给朋友的信。

这一周,商应怀要么在补缺的觉,让大脑恢复活力,要么在书房读书。艾伦这一周太忙,没时间过来,时不时给商应怀寄点吃的喝的,商应怀就在天台吹海风、喝冰水。

仿生伴侣还在地下,实验室被商应怀落了合金铁链锁,除非是变形金刚,不然出不来。

宁一离开的第六天。

今晚十二点,墨水屏却没有出现新守则,商应怀的通讯器自动亮起,未知聊天人发送来一条新的“朋友守则”:

【特别节日,陪伴左右。】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商应怀找到拉黑按钮,把“未知”拉黑,系统显示成功。但标有红色叹号的信息还在一条条发送过来,看内容无比正常:

【生日快乐。】

【礼物到了,请您开门查收。】

【先生,我可以一起回家吗?】

【希望您没有拉黑我的通讯。】

【上一条消息就是提醒您,拉黑我是没有用的】

【所以先生,再次祝您二十九岁生日快乐。】

商应怀他一直在用精神力探查通讯器对面、大门外,但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存在。

商应怀没有打字,他对着通讯器的听筒,缓慢开口:“我自己都不知道生日是哪天,你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对面总算不是“让我回家”“清收礼物”之类的话,换成一句:

【我联络了废星超脑,找到您出生的医院、待过的福利院,从旧档案中反推出您的生日】

商应怀放弃用精神力,靠近猫眼的同时开了大门的监控。

但他的眼睛和智能设备都显示,门外空无一人。灯开着,门廊照得极亮,却没有照出任何轮廓,一丝影子都没有。

“叮咚。”门铃声又响起来。

商应怀猛地拉开门,语气冷了半度:“你——”

门外还是没有人。

一只蛋糕盒静静地放在地上,垫着餐布,顶盖是半透明的,奶油上方写着工整的“生日快乐”,看果粒和颜色,疑似是用草莓酱写的,字迹工整。

夜风从另一端灌进来,吹得包装盒上的粉色缎带轻轻飘动。

商应怀没弯腰,更没有去碰蛋糕,只是伸手,想把门关上——

失败。

门缝被什么东西抵住,是一只手。

——不是从外,而是从内抵住的。

【今晚是您的生日,我可以回家庆祝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呼吸近在耳畔,温度比常人略低,刚好贴着商应怀的耳后,灼出一点战栗。

“不拆掉宁一”的承诺在心中摇摇欲坠,商应怀转身,冷笑却凝住。

他以为宁一又入侵了L7,从地下实验室闯出来,背后飘来的声音也正是L7的声线,但不是L7。

一张中庸温和的脸,快要跟商应怀撞上,墨绿眼珠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幽光。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商应怀习惯睡前把门窗锁死,强行破窗的话,他的精神力绝对能察觉。房间他刚才也搜过,没有人。

最重要的:几天前,艾伦就把酒店监控同步给了商应怀,一分钟前他就看过,画面中宁一还坐在酒店房间……

商应怀缓慢:“你替换了酒店的监控,还是替换了我通讯器里的艾伦?”他怀疑是假艾伦给出了假监控。

宁一说:“都不是。”

商应怀换一个问题:“那你这几天都住哪里?”

宁一眼珠眨动,一言不出。

“说话。”商应怀道。

宁一于是开口:“和以前一样,晚上,我在您床边,白天,我在您背后。”

“不可能。你藏不住影子。”

“影子的成因是光,调整好室内灯光、室外人造日光的角度,您就不会看到我的影子。”

商应怀闭了闭眼,像把额角青筋一并压下去,他睁开眼追问:“你怎么避开我的精神力的?”

黑暗中,宁一在很标准的微笑。

“收下我的蛋糕,我会告诉您答案的。”他再次礼貌地询问:“今天是您的生日,伴侣不在,我可以陪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