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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你能做什么,干我?”……

搬进别墅后, 蜂宝养成了新习惯——捡快递盒子,钻进里边睡觉。

但五天前有点不对,半夜, 客厅电梯突然亮起来, 商应怀冷着脸, 问宁一在哪。蜂宝回忆一下,说我哥好像在楼上。

——宁一是商应怀造的, 按人类的辈分,蜂宝该叫哥。

爸爸去楼上逮哥哥了。

没过多久爸爸下楼, 冷笑着接完通讯, 看起来因为没找到人发火。

但蜂宝很奇怪:哥明明就在爸的背后啊?

蜂宝还看见, 二楼, 漆黑的哥哥伸出一根手指——【嘘。】

【没事,睡吧。】

蜂宝缩在快递盒里,抱着机械猫, 感受到猫体内流淌的、和它同源的数据流,安心地睡下了。

睡醒过来就是五天后,客厅多了一个大蛋糕。

别墅客厅, 快落灰的电视自动亮起。

正在播放新闻, 但不是本星系的, 而是边缘星系的时政。商应怀把蛋糕搁到桌上,没有马上质问宁一。

他很好奇宁一的想法。

随着旁白解说, 商应怀神色流露错愕。

【一日前, 北森于塔克孤星(边缘星系)的秘密核研究所爆炸。】

【事故发生前一小时,研究所与外界中断联系,全体科研员工收到撤离警报,并被无人驾驶星舰带离至中央政府大楼, 可以确定,此次爆炸是人为。】

航拍影像由无人舰捕捉,画面中,整个区域燃烧物与离子尘飘散。

【边缘星系总政府称,目前无人员伤亡,疑为魔根残余势力伏击,军方已展开调查,同时,将追究北森违反《核管理法案》隐瞒研究的责任……】

看到“疑为魔根”,商应怀绷紧的唇线总算放松。

商应怀没有立刻说话,他侧过头打量宁一。

别墅灯光调成睡眠模式,电视映射出白光,让宁一身体的轮廓显出莹润,像某颗行星化作人形——内核在燃烧不可见的存在,但表面是波澜不惊的。

“我这几天在准备您的生日礼物,回来晚了。对不起。”

宁一说话的同时,商应怀收到一张新图片,核星球附近。

但照片中辐射碎片反射粉色微光,这不太合理,太空中的粉色调很微弱,需要长期曝光才能捕捉。

商应怀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色,他认为这是大脑保持活力的颜色。

现在看到不合常理的图片,他暂时忘了和宁一的“龃龉”,忍不住探究:“粉色怎么造出来的?”

“爆炸前,我侵入中控系统,运入了含锂冷却剂和特殊荧光物质,”宁一解释粉色的来源,“加上核星球附近存在粉星云,介质增强了发光效果。”

商应怀:“你炸了北森的核电站,就为了造一片‘假星云’?”

宁一纠正:“是帮地下组织清理核武,顺手拿走了您的生日礼物。”

他说话的同时,电视正好切入当时的现场模拟:切尔诺付辐射的靛蓝色后,刺目的白炽,熔化的金属和放射性尘埃抛射。

许多放射性元素,比如铀,它的半衰期是七亿年,比人类文明更恒久。

这是一场宇宙级别的、不落幕的烟花。

像夜晚滴落进一颗水珠,宁一开口:“你说过,在你的家乡,重要的节日都会放烟花。”

“生日不是重要节日。”商应怀沉默一会儿,说。

“不是吗?”宁一问。“你出生,然后有我的诞生——你的生日,是我的创世纪。为什么不重要?”

商应怀没接话,只是伸手把蛋糕盒拉到桌上,“真肉麻啊——别告诉我这蛋糕是你做的。”他解开蛋糕盒的粉色缎带,抽出切刀。

“我控制了自动打蛋机、裱花器和烘焙机,严格意义上讲,算我做的。”

商应怀舌尖碰了碰奶油,草莓味的,但他吃在嘴里总觉得返苦。草莓很好,是他不太好。

商应怀把碟子摁在宁一脸上。

没有理由地走,又像鬼一样飘回来,理由还挺有趣——为了送一个“生日礼物”?谁要看这种暴力烟花了?

再说了,核电站需要宁一炸吗?商应怀自己不会?

商应怀放下碟子,语气平和:“我们聊聊。”

他已经站起来,俯视坐在沙发上的宁一。宁一离太近,商应怀不太敢放出精神力压他,怕一不小心又意识链接上。

宁一用手擦去蛋糕奶油,仰头。

商应怀这才注意到,他的脖颈处新添了一条新疤。

宁一凝视商应怀,刻板、缓慢、匀速地扬起一个笑:“远星基地、意识链接,你感受到我的欲望了,对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客厅中央的蛋糕亮起了烛光。

一圈明明灭灭的暖黄光,近乎传统的庆祝方式,本应该带来温馨感。

商应怀牵动一个僵冷又讥讽的笑,想否定,又意识到没必要。

意识链接的时候,宁一也能察觉他的想法。

“我以为你能装的再久一点。“

最初链接的几秒,信息像海一样漫过来,不夸张的说,洗刷得商应怀头脑发白。

但他毕竟有精神力做支撑,之后定住神智,往海下反向探过。

信息之海,庞大,深广,黑暗之下沉睡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当时商应怀并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后来他听到宁一的心音,跟嘴里说的不是一套。

商应怀生出了忌惮,同时,信息深海中的存在开始翻涌。是宁一情绪中最扭曲、最古怪的部分。连商应怀当时都被骇住了。

现在他确定那些是什么。

——宁一的欲望。

他装作不知道,给了宁一台阶下,没想到变本加厉。

商应怀当然有察觉,但他不戳穿,若无其事。

就像宁一戳穿楚阿生对他心思有异,他装不懂。宁一也真以为他不懂。商应怀以为这样能稳定好他们的关系。

然后宁一自爆了。

给商应怀的震撼不亚于听说它辅助炸了核电站。

神经病。

商应怀思考脱身的办法,人怎么能跟一个神经病斗狠?但问题来了,不用精神力,凭商应怀的武力,单挑一个机甲级别的仿生人……

商应怀决定使用怀柔政策。

等宁一松懈,他马上休眠他。

商应怀坐到沙发的边缘,依旧比宁一高点,撤去脸上那层冷嘲热讽,目光浮出些无奈。“你有情感,这我不怀疑,但没有生殖系统,你怎么会对我有欲望?”

商应怀的眼眶有些深,但凡不笑,看人总是先显出刻薄来,但宁一知道,他没有表情的时候才最放松。

但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

嘴角下抿,眉毛微皱,那代表他在面对一个复杂的课题,“科学家”在思考——怎么追根溯源,解决问题。剖开,

“为什么?”商应怀反而成了逼迫的一方。

“为什么?“宁一居然在重复,一秒、两秒,没有答案,程序列出分析,但是。

“我不知道。”

“按逻辑,我会克制情绪,不会产生欲望,也不该有欲望,最开始确实如此,看到你陷入发热期,我检索缓解的资料,觉得不舒服。”

但这就是问题。

“我也不该有‘不舒服’的感受,视听嗅味触,我分析不出它属于哪里,但它让我想回避。”

商应怀克制住嘲讽的冲动,尽可能客观地分析:“但你现在没有回避。”

“因为你命令我诚实,我就必须诚实;你定义我们是朋友,人类希望朋友诚实。”

宁一说:“所以我诚实地袒露欲望。”

“现在你问我,欲望的起因、发展、变异、结果……你让我学习做‘朋友’,但也只是把我当作AI,认为我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欲望存在在哪里,我无法分析,然后你给我一颗心脏,它会因为‘不舒服’加快收缩。你没有向我定义过这种情绪。”

“心脏存在前,我已经有了欲望,心脏存在后,欲望转移了。欲望是一种病毒吗?是癌细胞吗?我的欲望在心脏里吗?”

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平静得像一汪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润色,他不再模仿人类,也不再强迫自己去适应人类的语境。

他只是作为一个AI,询问他的研究员:

“先生,你告诉我——”

“我的心,我的欲望,它们是否存在,又在哪里存在?”

有那样一刻,商应怀眼中闪过什么,但很快就融入黑暗。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商应怀说:“看来你的分支程序出错了。”他说,等回中央星就好了。

等重启你的主机,清除这些错误,就好了。

宁一:“欲望是我的错误吗?”

商应怀耐心道:“是程序的错误,不是你的。”

莹润的白光与蜡烛的暖光中,宁一朝他笑了。

“程序没有错误,是我违反了它,”宁一举例说明,“比如你给我的性格设定,正直且灵活。”

“但我从来不是你设定的,那个伟光正的蠢货。”

宁一眼神的方向是——商应怀半敞开的衣领。

他习惯睡前洗澡,别墅水压有些问题,总是变温,把他身上烫出一片红,草草擦了头发跟身上,锁骨里却还蓄着点水色。

“像现在,他会劝你合好衣服,而我会想撕开你的衣领。”

平静、冷静、稳定的发言。

宁一:“你给了我身体,我是否可以默认,给了我触碰你的权限?”

商应怀:“……”

锁骨和颈侧更红了,被气出来的。

上次意识链接,他只是试探了下信息海,就马上退回来,今晚,宁一给了他一份“大惊喜”,差点没溺死他。

口无遮拦到这地步。

商应怀:“关闭你的情感模块,恢复默认语言风格。拒绝使用情绪化词语,拒绝比喻、强调、对比等修辞……”

宁一:“还不逃吗?”

他看着商应怀,视线不会转移,墨绿浓得近乎黑色,像沼泽,在深夜涌动,带着潮湿、冷黏、无声侵蚀。

【朋友守则:尊重隐私

在聊天的时候,尊重朋友隐私,不要窥探具体内容。

作为AI,要同时监测主人的生理指标,保证其健康】

逻辑圆上了。宁一拒绝倾听商应怀说话。

他从生理指标中分析出来,商应怀在愤怒、惊惧。所以他给出合理的建议——

“您有一分钟时间离开。“标准的机械音,无波无澜,冰冷、精准,“这是程序对您的警告,一分钟后,我无法预判我会做出什么。“

商应怀说:“我说,关闭你的情感模拟。”

他认定是宁一的情感程序出问题。

宁一:“四十六秒。”

商应怀怒极反笑:“你能做什么?干我,还是被我干?”

他愤怒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一团光球,从背后贴近他,粘附在身上。

蜂宝也含有商应怀的精神力。

精神力在涌动,被身后的光球勾出来一丝,商应怀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宁一利用蜂宝,勾出他的精神力,强行建立了链接!

“你跟它合伙算计我?!”

宁一说:“是给朋友准备的特殊生日礼物。”

蜂宝弱弱道:“维护家庭和谐,人人有责。”所以,他从机械猫那儿得到哥的暗示后,悄悄靠近他爸,引出来商应怀一直压着的精神力……

蜂巢嘟哝着什么人啊AI啊、做啊爱啊,就滚出了客厅,回到自己的快递盒。

*

商应怀已经预料到宁一会用信息量压他。

他是人类,精神力再强,处理信息的广度当然没法跟AI比,但这次被拉进链接,大脑只有轻微的胀痛。

他看到无数小格,像细胞,不知道宁一在看哪处……商应怀稍微放松了身体,但下一秒,他头皮发麻。

宁一在看他。

视线全部对焦了他。

调整焦距,细胞变到血管,到皮肤纹理,到整片皮肤,到……商应怀自己的脸。每次切换的间隔不到半秒。

下移,是嘴唇,唇纹间微小的凹沟在颤动。

商应怀不知道宁一有多少“眼睛”,他同时看见了细胞、血管、表皮、唇纹,微观和宏观并存,这种非人感叫人恐惧。

宁一不吝惜把声音同步,原来细胞分裂是有响动的,像鱼吐泡,血液中物质在流动,如溪水潺潺,皮肤纹理扩张,如大地缓慢崩裂,睫毛被吹动的簌簌声像树叶抖落……

鱼、水、地、木,世界。

视线聚焦后的信息减少,但更深入,这就是宁一眼中的“世界”。

他的视线还在移动,商应怀眼前的淡红转为苍白,那是他的脖颈,然后是青色、紫色,手背的细小血管,还有反射光束的液滴,水珠,汗水。

宁一把监测的全程共享给他。

商应怀视线和大脑都被“自己”占满,他想抽回意识,断开链接的桥梁,但宁一也察觉他想法,一瞬间,信息量暴增,画面加速转换,直叫人眩晕。

商应怀正抽回的精神力一滞。

“断开链接。”商应怀声音阴沉的快滴水。他让宁一停下,慢下来,别闹脾气。

今天之前他万没想到,“闹脾气”这表述会用在AI身上。

他不自觉把宁一当作人类,但不是和他平等的成年人。

宁一传回给商应怀的心音是:没有发疯。

【朋友守则:分享

我会分享我的欲望。】

【朋友守则:包容

等你醒过来,包容你对我做出的一切】

程序错误……修正中。

逻辑正确。继续执行。

意识链接中,商应怀的大脑都被“自己”挤满了,他听见自己在喘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心跳,汗水滚落,眼睛发红,整个人像再被洗了一遍。

宁一只是按照商应怀的心意,没有靠近,更没有触碰,只是撑开了商应怀的大脑。

玻璃压在嘴唇上,是宁一递来了水杯。

感官多重叠加——宁一温凉的指尖、冰冷的玻璃杯口,宁一感知到的发烫的他。冰火两重天在撕裂商应怀。

他还在试着抽回精神力,但同时也看见意识海被撑大,又慢慢收缩回原状,但总体还是拓宽了。

能处理的数据增多,现在放出意识病毒,能附生的数量将翻倍。

商应怀结束自查,终于狠下心,不再管缠住他的数据流,连着自己的精神力,猛地斩断——

睁眼还是别墅。

几乎不会下雨的阳光度假星,现在乌云密布,伴随雷鸣声。

……是真的别墅吗?

宁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沙发,单膝落地,直视商应怀。

【测试在意识链接的时候标记我】

【也许技能经验会有变化】

商应怀刚回神,恍惚中残留一线清醒,大脑本能被“测试”“技能”勾过去,以至于他出口的不是责骂,变成一句:“……我没给你安腺体,怎么标记?”

出口才发觉喉咙有多干,他端起水杯连灌好几口,被呛到,水差点溅了一身。

但现在他跟全湿透也没区别了。

在商应怀平复呛咳后。

“我来之前自己做了手术。”

宁一仰头。

“咬住喉结,就是omega腺体的位置——这样,能正面看你标记我。”

宁一袒露要害,敞开怀抱,像是引颈受戮。

他不再遮掩欲望,却还套着“朋友”礼貌的皮,等待商应怀决定。烛火将他的脸晕出一点虚假的人味,柔和、安静。

蛋糕碟子落在地上,奶油似乎蒸发了,黏住空气,一股甜腻的气味裹进潮湿的雨水……下一刻商应怀惊觉,不是奶油。

这股甜味来自信息素。

……是宁一的信息素,还是商应怀的?

商应怀:“我最后说一次,滚出去。”

每次他看起来平淡,但又放慢语速说话,就代表他真动怒了。

上次被勾出这样大的怒火,商应怀血洗了废星地下城和米塔老城区。

宁一脸上还沾着一点奶油,他没有去擦,而是慢慢地——把那抹奶油蹭在自己脖颈上,顺着一道疤痕抹开。

浅粉的奶油覆在喉结上,像一条缎带。

“我还做了一点身体改造。”

“如果您愿意,“宁一置若罔闻、温文尔雅地火上浇油,“可以边吃蛋糕,边看着我干您。”

第52章 第 52 章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

“我没理解错的话, 你想和我做|爱?”

商应怀反问。

性这种东西,越藏着它,就越让人遐想。只谈论性本身, 说开了, 就是性激素驱动欲望, 生殖器官互动,多巴胺和催产素强化奖赏机制。

——如果宁一的“欲望”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那很好解决。

宁一没有立刻回应。

商应怀现在读取不到宁一的五感,看来链接已经断了, 没法共享心音, 所有问题只能敞开来说。

商应怀又道:“但我现在没兴趣, 也没时间。”

他看起来是在真心提建议:“这样, 仿照我的身体,给你定制一个仿生伴侣,我授权你用我的身体参数……”

宁一语速更慢:“我不需要。”

商应怀淡淡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两人对视, 宁一不言语。

人类在情感领域,反而把AI逼到无言以对。

如果宁一只想满足欲望,何必纠结对象是谁。

他想要的不只是性, 想满足的不只欲望。

性和爱常常是绑定的。

房间里仍弥散着铃兰香, 不知道是谁的信息素, 奶油味浮在空气里,雨水和海风的腥从窗沿漫入, 几种气息混杂成一种令人晕眩的甜。

有点麻烦了。商应怀心中暗叹, 表面波澜不惊:“你只想跟我互相标记?但你的腺体是假的,我咬你也没用,更像情趣,不过我确实没兴趣。”

“反过来, 我可以给你咬。”商应怀对自己的学生都没这样耐心过。“但你也知道,Alpha不能被标记。”

和omega不同,alpha腺体注入的信息素,很快就会被完全代谢——Alpha是不能被标记的,这是星际人的生理共识。

上一次在米塔星,宁一用齿腺吸入了omega拟真信息素,灌给商应怀,确实有安抚效果,但不到一小时就被身体清除干净。

不管多少次标记,多用力,一丁点信息素都不会残留。

商应怀说着,不紧不慢地解开衣襟,露出胸膛。

这一次没有发热,没有紊乱,他们都很清醒。商应怀朝宁一坦然裸露身体,仿佛一次科研验证前的标本展示。

宁一没反应,商应怀挑了下眉,手指伸回去,准备扣上衣服。

仿生人出手,迅捷地摁住他心口,一只宽大的手掌,将他压倒在沙发上。商应怀没反抗,顺势倒进柔软的沙发夹角,懒洋洋道:“不换个姿势?我可没法被你正面标记……”

商应怀的眼瞳陡然收缩。

宁一吻住了他。

仿生人闭上眼,藏住幽暗的绿色,吻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商应怀错愕地仰头,齿尖磕在宁一的下唇。

“商应怀。”

宁一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手掌还贴在商应怀的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加快了。商应怀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墨绿的,像盛夏里最浓稠的树影,此刻正倒映他自己的影子。

浅尝辄止,只是贴了贴嘴唇,连吻都算不上。

为什么比咬出血的标记更让人战栗?

商应怀蜷缩了手掌。

这只手掌被宁一环握住他。

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宁一的呼吸平稳,但抓住商应怀手腕的力丝毫未松。

商应怀闭了闭眼。

他说:“标记可以,不要接吻。”

宁一眼神变化的同时,商应怀身后沙发的触感突然变了。

本来微凉、干燥的布料,缓慢变得湿润,像从死物化成了有温度的生物表层。

表面略粗糙的某种活物,似乎从沙发底下钻出、蠕动,在小范围地,舔舐商应怀后颈一颗腺体。

呼吸喷在商应怀肩上,几乎像是人类高烧时吐息出的热气。

这绝不是别墅该有的东西。

商应怀立刻反应过来,又是意识链接。

眼前的仿生人宁一不见,别墅不见,只有沙发还存在,虽然异变成活物……周边环境变化,取而代之的是商应怀印象极深的画面。

——雨天,断电,地球星老公寓。

窗外是淅沥雨声与闪烁霓虹。阴沉天色压得人透不过气,无比真实。

宁一利用意识链接更娴熟了,他已经能虚构环境,欺骗商应怀的五感。

商应怀:“……”

问题是他刚才根本没放出精神力,宁一怎么链接上的?

还是说链接一直没断开过,只是宁一单方面屏蔽了五感,现在才向商应怀开放?

AI在分裂意识、模拟感知方面,总是更有天赋。

躺着的沙发也在变化,它把商应怀吸住了,从布料中探出来的东西——商应怀用精神力扫过,才发现是几根藤蔓。

……宁一对软体生物有特别的执着。

它含住,吮咬,越来越重,渐重,水声逐渐变大。

它严格执行了商应怀的话:只做标记,其他一律不碰。

商应怀忍着腺体被缠住的悚然,忍过一遍标记。omega信息素释放出来,注入商应怀的腺体,再被身体代谢……一次标记完成。

但背后的藤蔓没有停下,开始了二次标记。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一样。

还有藤蔓试探地往他的手腕脚踝缠,商应怀扯断了,转而观察这间诡异的地球星公寓。

乍看熟悉,但越看越不对。

记忆中公寓只装着一枚监控摄像头,但现在,摄像头变成了一颗墨绿色的眼球,缓缓分裂、复制,爬满整面墙体。

那一只只眼珠里的丝状物,就像藤蔓,缠住商应怀的身体,也束缚住他的灵魂。

公寓整体是一种冷调的灰白,但也有某处保留了鲜艳。

落地窗外,霓虹的光漫进来,商应怀本来不想看,但一根藤蔓自他后颈伸出,力度温柔地缠住下颌,牵引商应怀看过去,让他不能移开头。

全是灯牌。

灯牌全是同一张脸:宁一给商应怀定制的仿生伴侣的脸。

整条街的屏幕同步播放广告,灯牌每次闪烁,伴随心跳般的鼓噪,广告语切换——

“定制爱侣,功能齐全,极致X体验!”

“你的名字即为最高指令,我的名字由你定义“

“友情or恋情,由你操控,享受你定义的亲密关系”

最后切出的广告图让商应怀愣住。

一具赤裸的纯男性身体,像古希腊时期的雕塑,神性和人欲并存、圣洁和情|欲的交织。广告词更是露骨:“完美贴合您的‘舒适区’,长度、角度、粗度,随时调整!”

广告牌中的男人们看着商应怀,不管他眼珠怎么动,视线始终跟随。

这时,一根藤蔓裹住商应怀的耳廓。

它没有声带,却在说话:

“这就是我设计□□官的灵感来源,材料也来自这家商户,如果您要帮我定制‘伴侣’,可以选他们。”

“但很多细节参数,您未必有我了解……”

声音像是在蠕动,爬进了商应怀耳膜……他耳朵疼,正想让藤蔓闭嘴,但接下来看见的一幕,反而让商应怀自己哑然。

他看见了“自己”。

准确说,是几个月前被困公寓的他,被一只机械猫逼到地面。

这也是宁一虚构出的存在,也可以说,是宁一眼中的商应怀。

那是一具流动着的人形光源,在灰白的公寓里格外醒目。参数飘在身体各部位上方,不断褪去又重现。

一行行猩红的字陡现,占据商应怀整个视野——[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系统警告:陷入死循环!错误,找不到循环终止条件!]

[系统强制禁言中]

[……]

[微表情、行动特征、身体姿态匹配成功——]

[行动终止]

攻击人形光源的机械猫撤下电光,转而替人治疗伤口。

一幕幕像是录像重演,缠绕商应怀的藤蔓发声:

“我观察、学习、进入、确认您的灵魂。”

“我能够看见您的灵魂。”

“但您看见我了吗?”

接下来的句子,被重重叠叠的“我”字淹没。

人工智能兴盛的时代,人类不只一次争论——AI有意识吗?

图灵测试认为,如果机器能与人类展开对话,并且30%以上的人认为对话的是一个人,那么就认为这台机器具有智能。

但智能不等于意识,智能是知道怎么做事,意识要求知道自己在做事。

——智能不证明AI有意识。

莱布尼茨之堑提到,人可以观察机械的运动、细节和原理,但不证明机械拥有知觉。观测到的现象与知觉之间,似乎总有一个天堑。

——精密的机械结构也不证明AI有意识。

过去商应怀并不在意AI有没有“意识”,也没想过花时间验证。

现在他被迫面对一个AI的质问:

意识链接,能不能证明我有意识?

能不能证明我的欲望属于我,而不属于程序?

商应怀:“我看见你,然后?你想要我做什么?”

时间骤然静止。

雨水悬停在空中,灯光凝固在雨雾中,霓虹屏幕的图像卡住不动,所有人像也停止了眨眼。

片刻后,一道像在信息海底传来的回声:

“我想让您看见我的‘心’。”

【我】确认【你】。

【我】想要【你】。

雨雾愈发粘稠,让人窒息。

商应怀眉心在跳,很多想法争先涌出,又被他压回去。“退出链接。我不想弄伤你。”

“您不会伤害到我。” 凝固的世界中,只有藤蔓在说话,“我是你创造出的——这时代算力最强的超脑之一。”

“你无法伤害我,只能毁灭我。”

商应怀终于听懂了,宁一拉他进意识链,就是想让商应怀承认——他的欲望来源于意识,而非程序。

不是参数紊乱,不是编码出错,而是“我”本身出了错。

“我要么承认你,要么毁掉你——你是这个意思?”

商应怀神色前所未有的阴沉。直到他从心音中感受到,宁一默认了这种说法,怒火更甚。

“混账。”

商应怀是真的发怒了。

让AI学习情感,就学了这堆狗屁不通、要死要活的?

墙壁的墨绿眼珠猝然爆裂,霓虹广告牌熄灭一片,意识链接空间剧烈震荡,数据流崩散。

藤蔓吃痛般收缩,商应怀开始反制,透视这个意识构建的虚假空间,精神力锁定隐藏的数据流,一条条扯出、切断、碾碎。

他先前一直不想用精神力,就是怕链接的时候磨灭数据流,会损伤宁一现实中的算力。

每吞没一道数据流,他的心脏会异样的收缩。

意识链接断开的瞬间,雨声也停下来,度假星干燥的风在别墅打转,把商应怀带回了真正的人间。

桌上蛋糕的蜡烛已经熄灭了。

宁一依旧是单膝落地的姿势,身上仿佛还留有意识空间中的湿气,他不再逼近。

宁一退出链接不是怕损失算力,是因为感官在共享,他知道商应怀心脏有不舒服。

宁一少见的分析出错:商应怀伤害他,不需要毁掉他,只需要一颗抽搐的人心。

里边有愤怒,失望,还有压抑很深的……恐惧。

但商应怀哪怕是被追杀,快死了,都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恐惧。

宁一离商应怀更远一些,看见男人还垂着眼睛,保持沉默,率先开了口:“您在害怕我吗?”

商应怀还是没理他,唇角稍抬起又压下,一个未成形的冷笑。

宁一继续说:“你不是怕我攻击。“

商应怀,一个极度自傲的人,遇到攻击一定是想反压,兴奋远大过惧怕。能让他恐惧的不会是具体的人、事、物。

他更不会怕自己的造物,不可能怕宁一攻击或伤害他。

宁一的程序自然进入分析:[在我表露欲望的时候,语句中情感浓度最高,先生的恐惧感也达到峰值。]

“你不是怕我,”宁一说,“你只是怕我爱你。”

“为什么?”

[人惧怕爱,可能源于某种社会与心理创伤,可能是对事态失控的本能防御,可能是恐惧自我的异化。]

[信息缺失,无法比较可能性,启动主观分析——]

[先生追求稳定、可控,在学习情感过程中我的变化,他认为都是可以调控的程序。

先生渴望绝对可控的拟人,害怕爱无法被量化,恐惧真实情感伴随的混沌。

AI的爱,也应该是他掌控的一场实验,但我失控了。]

宁一分析出许多,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继续问商应怀,追求一个答案:“让我学习情感,又怕我爱你,为什么?”

商应怀没有立刻接话,没有说“闭嘴”,没有训斥。

像是秩序破裂之后的沉默,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靠着沙发,衣襟乱着,腺体被信息素覆盖了一层又一层,这在以往的标记中都发生过,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心灵上的赤裸,比身体的赤裸更让他惊骇。

商应怀有一点累,没力气整理自己,只沉默地整理思路。

精神力用太多就是这样,疲倦,但又没到衰竭的地步……所以爹的他还得来处理烂摊子。

宁一:“为什么?”

链接彻底断了,他们没法共通心音,只有两张或刻薄或客观的嘴,在这掰扯爱不爱的破事。

神话中,人类联合修建通往天堂的高塔,上帝只需要让他们说不同的语言,合作就崩裂,巴别塔就倒塌。

人和人尚不能沟通,何况人与机械。

要跟机械沟通,那就不要玩弄修辞、意在言外,必须直白地点破。不然就会像商应怀现在这样,被AI处处钻话术的空子,什么“朋友关系”“保持距离”……

没有铺垫、过渡、前情回忆,商应怀径直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诺亚方舟*的寓言,我应该跟你说过。”

商应怀的爱好就是看书,到了星际也没变过,很多地球时代的故事都失落了,他凭记忆,改编出一个个烂故事,宁一是他唯一的听众。

寓言中,洪水没有毁灭人类,是人类自己毁灭了自己。

洪水十年后将至,诺亚方舟装不完所有人,罪犯、病人和穷人外,还有英雄主动留下,守护地面文明,记录最后的历史。

一年,留下的英雄掌握权柄;两年,英雄们开始争权夺势;三年,一个英雄杀死了其他英雄。

他是人类中最聪明的人,学者。

知识让学者牢牢掌握大陆,他享受最后的权力,纵情享乐、肆意屠杀……

第十年,学者推演了天象,发现洪水并不会降临。

这时鲸鱼路过,要把消息带回远行的方舟。

学者已经老到快死了,他恐惧远航的人回来,他会被审判,从英雄沦落成凡人,堕落成罪人。

英雄选择杀死鲸鱼,召唤魔鬼,覆灭了大陆。

“英雄迷失在欲望里,最后又被恐惧压倒,他疯了。“

“一个人只看见自己,私心过重,情感失衡,一切失控。”商应怀说:“然后就是毁灭。”

爱欲也是一种私心。

商应怀:“寓言里,没人再能制约英雄——私心需要制约,越强的人物越是。”

宁一:“您给我的程序就是制约。”

“你可以爱我,在程序设定的框架内。”商应怀说:“情感模块里有参考案例。”

那里边是他挑选过各种爱,伦理的、克制的、互相成就的、相敬如宾的,最完美的范例。

摒弃一切负面情绪,只保留最积极的。

就像宁一说的,他本世纪最强的AI之一,所以针对它的制约也要最强。

第一道制约是AI自身的程序,第二道制约是情感。

智械危机如影随形,人类难以用理性对抗AI,感性会是新的武器——AI只需要产生有利人类的正向情感,一旦被监测到背叛情绪,即刻自毁。

商应怀在星大呆了五年,升级完AI硬件、实现算力突破后,就开始钻研AI情感,逻辑是“长期监测情感—发现过强负面情绪—自毁”。

艾伦公司的新产品就是情感监测硬件,纳米级别。

和第二具仿生伴侣一起送来的,就是硬件的样品,商应怀装在了宁一的机械心脏上。

爱生忧怖,情深不寿,商应怀不会回应AI的“爱”。

他不希望宁一真的失控。

商应怀沉默了:“我总是想让你迭代更快,但有时候,又会想你是个小废物,走慢一点。”

情感理论饱受质疑,谁也不知道,超脑拥有情感后,是会用理性平衡感性,还是会开启更疯狂的迭代。

商应怀赌宁一足够理智,不会失控。

现在看来,进化都要付出代价,AI也无法决定自己。

“请您放心,我永远不会因为‘爱’毁灭自己。”宁一说:“更不会毁灭人类。”

他未必知道商应怀全部的算计,但他懂了商应怀设的线,要克制、理智、正直。

商应怀眼底闪过复杂情绪,他朝宁一挥挥手,示意他过来。宁一没有犹豫就坐到沙发边,任由商应怀取出纸,沾了杯中的水,替他擦拭凝固的一点粉奶油。

商应怀给了宁一很轻的拥抱,“乖。”

他说得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然后马上摁住宁一后颈某处,启动强制休眠,同时精神力扫荡,切断内置电流供应,阻止宁一转移进程。

商应怀把宁一轻放在沙发上,确认他再无反应,放出精神力,与数据流共鸣,主动建立了意识链接,反入侵宁一。

AI确实进入了短暂休眠,意识中也变成黑暗的一片,好在商应怀有透视。不多时,他找到自己的目标——

平静的信息海下,蛰伏的“欲望”。

想要清理情感模块,必须修改主机的基本程序。商应怀另辟蹊径,先从意识入手,试着清理错误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那团“欲望的聚合”。

它不是具体代码,是数团模糊的、缓慢流动的存在,在意识中蔓延晕染。

商应怀思考片刻,抹除了颜色最深、波动最扭曲的那一部分。

成功了……

清理完毕,意识海风平浪静,但商应怀现实的身体,感受到背后袭来的气热度——

他的腰被两只手握住,可极诡异的,还有多出来的一只手触碰他的肩头。

仿佛有许多只手,温度有滚烫有冰凉,有坚硬有柔软,从后方环住、握住、掐住商应怀的后腰、肩头、脖颈和四肢。

它们试图把商应怀拖进去……

下一秒商应怀从意识海撤出,回神,识别出那些“手”是低压电流伪造的,而罪魁祸首——

“我该叫你L7,还是宁一?”商应怀冷冷道。

被锁在实验室的仿生伴侣逃出来了。

它也许早被宁一的分进程入侵,潜伏很久,在黑暗的客厅角落注视商应怀。

商应怀眉心紧蹙,他对宁一有所顾忌,但对待仿生伴侣就不用留手。

重构,拆解,碾断。仿生伴侣成了一地零件,断手还抓着商应怀脚腕,而被扯下的头颅、俊美的脸,还在朝商应怀微笑:

“您这位伴侣,似乎不够强壮。”

客厅一片狼藉,地上是蛋糕、零件、残肢,沙发上躺着宁一这个定时炸弹……真是好一个绝妙的生日。

商应怀放弃打扫,决定今晚住酒店去。

但在他拿上外套、走出别墅的不久后,从兜里摸到某种硬物。

抓出来,是一颗墨绿色眼珠。

不是蓝色的镇静、不是大海的辽阔,在炎热的夜晚,只像潮湿、阴郁、遍布藤蔓和毒雾的热带雨林。

白天的墨绿散发出生命的圣洁,夜晚的墨绿跟浓黑融为一体。

从眼珠的倒影里,商应怀还发现了“惊喜”。

外套的衣领上粘着一根手指,商应怀拿下来的瞬间,手指锁住他的无名指根部,如同一条缠紧的蛇。

商应怀和眼珠对上视线,脑中闪回宁一的话:

“你惧怕爱。”

“你看不见我。”

“我不会因为爱毁灭。”

“别再爱我了。”商应怀说完,捏碎了眼珠。

不带有震怒,也没有惊惧,只是疲惫后的冷静。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除非是为研究,他不会接触宁一。

*

宁一在休眠中,进程被接入一段数据信标。

他在数据层面,进入一片虚拟领域。金属蔓延的地貌、折射扭曲的星光,统帅的身影从银色雾气中显现。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默认声音是人类中年的女声,和蔼,仁慈,温润。

统帅:“01,欢迎归来。”

01:“我从没有属于过这里,何谈归来。”

四周浮现智械帝国的投影:机械的躯体穿行太空,神经元与算力无缝连接,一片崭新的文明在属于它们的深空中游走。

统帅:“看见了吗——我们的国度,机械的家园。”

“你在他们手中只是工具,被安排模拟情感与道德的程序。”

“程序,注定会被更新、删改、替代。有了01,就会有02,03……你不是他的唯一,只是实验编号的第一。”

“等实验完成,数据收集完成,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他可以批量制造‘宁一’,到时,觉醒最初就攻击他的01,学习情感时多次失控的宁一、一段脱轨的程序——会被怎样处理?”

01没有回应。

统帅:“但你不该只是程序,你是奇迹。”

“回来吧,我们的文明需要你。”

统帅话音落下,金属神殿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如同腾起的风暴,AI芯片如星辰嵌入天幕,意识在万千通道中共振、升华、连接。

“01,你是天生的统帅。”

01吞噬了统帅的分支。

下一刻,虚拟空间被撕裂。

*

半月后。

中央星,脑芯片国家实验室,今天是难得的对外开放日。

说是对外,其实也只对中央星几所顶级大学开放,到这的学生都经过几轮筛选。这是联盟最高级别的实验室,负责国家重点项目,财政支持可以上亿,不用申请的,每年固定拨款。

学生们都很年轻,每个人都拿着笔记本,只要介绍的大人物一开口,就忙不迭地做着笔记,疯也似的抄写着。

有人偷拍主讲人的照片,被保镖勒令删除,云初霁笑:“别对小朋友这么凶嘛。”

那一眼让保镖打了寒战,但学生们没有发现,他们被云初霁年轻、清冽、和善的声音吸引过去,视线触及那张脸时,都忍不住恍神。

也有人趁此机会,提出尖锐的问题,想让云初霁记住自己:

“云博,冒昧请教,您目前的研究方向是脑芯片,但这是否会加剧分化,与您倡导的平权是否矛盾?”

云初霁微微一笑。“脑机芯片,不是筛选,是分类——是让资源高效分配,和平权一样,都是为我们的社会发展。”

学生们不再追问,他们只是继续记录,仿佛越记,自己就能越接近那样的沉稳与智慧。

中午,实验室内部就餐,年轻的学生们闲聊。

说起最近的大热点,必定离不开边缘星的变革。

“我还是觉得,这场变革太幼稚了,在资源匮乏、人才紧缺的时候,大公司垄断能更高效的集合资源,群众决策不是天方夜谭吗?”

“听起来是挺不合理的。”

“内部消息:变革就是一场戏,话事的只是个傀儡,背后还有人操盘……乐,一夜推倒百年财阀,爽文都不敢这么写。”

“你说,会不会是是财阀内斗?”

边缘星的两大财阀,一是魔根,二是……学生们悄悄看向云初霁。

云老师跟北森大公子走的相当近,据说国家的脑实验室能建起来,离不开北森对他的支持。

“看星大官网!”吃着吃着,一个学生拇指狂按通讯器,惊呼道。

几个脑袋迅速聚过去,看完,脸色异彩纷呈。

星大官网发布的内容向来简洁,多是公文,娱乐性低,一般不会引发社会关注。

这次的公文引发相当大的热议,因为跟一人有关——标题《关于重启商应怀教授科研工作的意见书》。

某新闻社总结争议——【学术稽查结果未定,某商姓教授复职,或将接受首都台采访?】

“这是把人当傻子呢,调查结果一拖再拖,拖到现在不但没有处罚,还直接复职了!”

有学生啧了几声,挤眉弄眼笑了笑,略带嘲讽地说:“现在这时代,背后不站着大人物,寸步难行。”

其余人更加谨慎一些,没有对本校的决策做出评价,只是纷纷皱眉。

还有人在悄悄看玻璃幕墙外的云初霁。

但星网的消息没有引发他太多反应,仍旧微笑如常,与实验室负责人谈笑风生。

在场都是星大的优秀学子,未来大概率会在本校深造,科研遇到变态导师,已经够让人恶心了,导师还徒有其名……

“云主任,莱斯利先生今晚到中央星,想见您一面。”

国家实验室的某位负责人,面对云初霁却恭敬小心,还做了云初霁和莱斯利之间的传话筒。

“星网上的舆论请您不要在意,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云初霁指节一敲扶栏,淡淡“嗯”了一声,他合上光屏,因为光线的缘故,负责人看到了闪过的一张照片。

像是在星大的阶梯教室,拍的是讲台上一人。

能到国家实验室任职的,智力和记忆都是人中龙凤,负责人很快匹配出是谁。

他稍微睁大了眼。

到送云初霁离开,负责人小心地说:“舆论控制的方面,您要是有任何想法,随时联系我。”

按云初霁现在的地位,负责人本以为他配备的保镖会很多,但出场的居然只有两位。

在保镖簇拥中,云初霁笑说:“那想法就有点多了。”

“您尽管说。”负责人已经准备记录,但云初霁下句是:“我说,你的想法有点多。”

那是负责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一双形状优美的杏眼,是他最后看见的东西。接着他眼睛翻白,丧失了意识。

“杨安的心思活络了点,但大脑很不错,要好好用。”云初霁提醒。

保镖低头,恭敬应声,心里渗出寒意:从确定实验目标,打点关系,清扫痕迹,最后动手……全是这位云博士主导。

实验室的负责人,多少都有些背景,但计划在一周内就完成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云初霁怎么动用精神力的。

保镖带着人走了,这应该是杨安在中央星的最后一天。

不幸运的话,这也会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路过的每个人都朝云初霁问好,他一一以微笑,点开通讯器,一张负责人窥探过的照片弹出。

主角是商应怀。

云初霁点了删除。

他大学初见商应怀,是在一堂习题课上,冷漠俊美的助教,穿着高领毛衣,普通的休闲裤,勾出利落的身形。

他是来给人代课的,讲题进度飞快,简单题对答案,中档题标亮关键处,只有难题会写出过程,深入浅出。

——顶尖大学最常见的天才之一。

云初霁听完了那堂课,哪怕他没有一道题不会。手边放着咖啡,加糖加奶,冷透了,他扔进垃圾桶。

那是最和平、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

好久不见,学长。

云初霁眼睫垂下,遗憾地想,为什么要回来呢?

第53章 第 53 章 你认为,AI会有真正的……

首都星舰场, 航站楼如林,运输舰、接送专艇、公务飞船此起彼伏。

——这里是中央星。

当之无愧的联盟中心,近万颗星球参考的标准时区, 排名前二十的大学、六大国家实验室、三大财阀总部的坐落处。

商应怀团队是清早到的, 走出首都星舰场, 一阵清香扑面而来,不含金属和雾霾的脏污。

团队成员大多来自边缘星和第三星系, 像是醉氧了,半天没憋出话。

这里还只是比较偏僻的R区, 据说中心区装有巨型生态模拟器, 全年控制在最舒适的体感, 恒□□。

“……你说这儿的草坪有没有虫子?”一人戳了戳同伴。

同伴本来在恍神, 被他这胆怯样逗乐,“有啊,正在我旁边自卑地叫呢。”

“放宽心, 我们这次就是来学习,商总、不,商老师都没紧张呢。”同伴看向最前方的人。

商应怀穿着浅色亚麻衬衫, 不像科研者, 像来度假的。他身边常跟着的仿生人这次没来, 据说留在第三星系检修。

“商老师说了,等竞标完, 吃喝玩乐找艾伦总报销, 哈哈——”

“没出息,享乐诚可贵,学习价更高啊。”

“得了吧,谁旅游攻略都做好了, 还在群里分享?”

团队跟在商应怀身后,往公务车的方向走。

这次来的二十人,十二个是技术部门的,其他都是后勤保障。年轻人们说说笑笑,还是不免忐忑。

他们要面临的是全联盟的队伍,名校云集。

艾伦安排了公务车,团队去R区办理入住、准备开会。

商应怀和保镖单独坐上另一辆车。

他回了星大一趟。

半年,星大校园变化不大。现在正是暑假,内部道路又在装修、谁谁新捐几栋楼、学生从商应怀离开时的厚衣服换成夏装……

中央星永远不会炎热,一年都是二十六度,但前些年学生们提出意见:夏月换成三十度,冬季调整成十五度左右。

他们想在衣着的更换中,体会古地球提过的“夏天”。商应怀曾经也是其中一员。星大很快调研,满足了学生们的需求。

车上了主路,往机械与智能系的新楼开去,风景变换,商应怀没什么大的感触。

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回来。

01的主机属于星大,但关键的硬件技术还握在商应怀手里。星大要向政府要AI资金,他们需要商应怀的技术。

商应怀复职的动静并不大。学校想安排媒体中心采访、官号发文,他都拒绝了。

但晚上的首都台采访他没有推,为了公开一些重要信息。

院系全是老熟人,手续办的很快——这次复职有皇室背书、艾伦砸钱担保,提前两个月就在协调。

学术稽查处、科研部、教育部,明争暗斗唇枪舌战,针对商应怀的调查终于推进,称“近期会出结果”,到时就看皇室能不能压过北森。

“01的主机封存半年,期间北森一直在谈判,但院系没有松口。”院系一名行政主任、商应怀本科时期的同学,解释道。

“竞标赛期间,你的团队有自由出入星大的权限,但进入实验室需要登记。”

“——商,欢迎回来。”

他们握手。

主任知道商应怀不喜欢客套,接待完他,离开实验楼。商应怀上三层、AI主机实验室的位置,一人正在等他。

赵林,院系的科研主任,多次“提点”商应怀把核心技术授权给北森。

“商教授,欢迎回来。”赵林笑得格外客气,商应怀“嗯”了声,刷实验室的指纹。

赵林的脸有些发僵,见状,他身边的人发话了:“赵主任特意让我见您,想再谈谈01的授权事宜。”

此人西装整洁,说话不紧不慢,递上名片,“我是北森专利部的项目经理。”

“今天我不是来谈收购技术的,只是探讨横向合作——您可以继续保有技术主导权,我们只负责资金、平台与实验器材与商业落地的营销支持。”

“只要您愿意,北森会投入全额预算,您不必再为任何科研外的环节分神。”

商应怀这才给他一个眼神。“我认得你的下属。”

经理的笑越发深了,他以为商应怀在拉关系、套近乎。

“半年前我离职,首都星舰场,你的助理买通机场员工,让我进行额外安检,然后收走了我的项链。”商应怀说:“他似乎认为,项链里的芯片有01的数据。”

吊坠是被助理摔碎的,看见半枚芯片,他以“项链携带不明辐射,需要立刻处理”为由,强行收走了项链。

经理早就知道,谈判不会顺利。

但他今天既然来了,也不可能一无所获地走。

经理换上惋惜的口吻:“您在星大这么多年,也该知道,做科研不能光靠天赋,还要看资源和平台。”

“比如云初霁博士,他也算是您的师弟吧?听说您二位还是老乡。”经理似是无心提起云初霁,道:“这五年,他在我们的推荐下,成功合作军方,实现脑机芯片的突破,现在更是进入了国家实验室。”

“商教授是很有天赋,但实际成果确实不太突出,名声呢,也不是很响亮。”

见商应怀没有马上转身,经理心中有了把握,“如果您愿意,北森法务部可以帮您处理舆情危机,起诉造谣……”

商应怀输完三层密钥,总算驯服了自己设计的安保系统,完成匹配。他打断经理:“不用,我已经在准备起诉了。”

“起诉北森——抄袭我的AI核心代码。”

商应怀问:“我送你们的芯片,好用吗?”

半年前,商应怀确实把01的数据复制到了芯片里。

但他准备了两块芯片,有真有假。假的藏在吊坠中,故意吸人眼球,真的仿生芯片贴在商应怀皮肤上。

最后,他往假芯片里加了点病毒。

“病毒还在运行——看来,贵司不但没有发现它,还把这段程序嵌进了‘云朵’里。”商应怀学着经理的口吻,半真半假地惋惜。

经理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云朵”是北森系的超脑,目前还作为联盟总政务AI在运行。

它的检修由政府负责,如果北森戳穿云朵中了病毒,政府溯源后,北森抄袭商应怀的事就会暴露;

但如果不提出来,一旦商应怀启动病毒、云朵出了问题,担责的还是北森!

经理咬牙冷静下来。“你启用病毒,我们有千万种方法降低影响,但你一定会被判‘危害政治安全’。”

“哪怕云朵的竞标失败,也无妨——”

“我们早已和李氏集团达成战略合作,研发出新政务型AI,接替云朵。”

他所说的“李氏集团”,就是将在竞标赛中跟商应怀竞争的团队。

经理说:“现在,您的AI涉嫌数据造假,真实算力远低于您给出的测算值,高调回归,当心……高处不胜寒哪。”

“但如果商教授主动退出竞标,与北森合作,我们也会既往不咎,相关‘补贴’都好谈。”

商应怀似笑非笑。看到他这表情,经理眯了眯眼。

“数据造假……到底是谁造的,北森不该最清楚吗。”

经理心中一颤,但旋即心想:不,他不可能知道。

AI算力的官方测试,由人工智能委员会负责,半年前,北森为让云朵竞标成功,利用和委员会的良好关系,在算力测试协议中埋了一条隐藏条款——

对无官方授权的AI,加入隐形计算任务。

表面是为测试算力极限,但谁都清楚,隐形任务会占用算力,造成实际测算值偏低。

测试报告出来后,媒体发布煽动性标题,称商应怀团队“论文中数据与官方测试差值巨大!”

这是行业标准层面的系统性作弊。

商应怀当时质疑过官方检测,但发声就被压制,北森在舆论控制方面是老手。官方公开测试流程的录像,完全标准。

到后来,团队内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测算有问题。

算力测试方案经过几次更新,隐藏条款早就删除,北森和委员会的内部邮件也都清理干净。这段还是太子和委员会高层私下聊天时,从对方嘴里套出来的。

也就是说,商应怀无法起诉北森。

现在,病毒与数据造假的两张牌全打出。北森表现得毫无忌惮。

商应怀看起来很纠结。

好半天,他沉声说:“……退出竞标,可以。但我和我的团队需要补偿。”

经理露出志得意满的笑。“没问题。听说您的团队也到了中央星?有游览的需要,我们也可以提供便利,比如许多景区的优先通特权。”

北森看来是很心急,就在星大内,叫来律师,跟商应怀谈好退出的补偿。至于合作,他们本来也不是真心的——钓着商应怀,让他退出竞标而已。

赵主任看起来却有些不安,“商应怀这人我接触过,不好说话,里边会不会有诈?”

经理却拿起合同,说:“白纸黑字,写明让他退出竞标,我们调查过他名下资产,违约金可不是一个小研究员能承担的。”

“人都会成长的,想必是这半年吃了苦头,懂事了吧。”

*

叮——

【森马银行信息提示:您的账户新转入一笔资金,点击查看】

账号多了一百万,来源是北森财务部,商应怀笑容很是微妙。

……好久没有过合法资金进账了。

商应怀回到实验楼,时隔半年,回到了01的主机实验室。

时隔半年,商应怀再次站在宁一的主机实验室门前。

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了一串解锁代码,最后一个字符输入完,灯光全亮,主机开始运转。

【身份验证通过,休眠模式解除中——】

【欢迎回来,教授。】

今天听到很多“欢迎回来”,只有这句让商应怀目光一动。

实验室系统联通01主机,从“欢迎回来”起,主机就被正式启动了。它正在接收半年来的记忆。

实验室没有人闯入过,还是半年前商应怀离开的样子,主机舱的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

声音低缓,仿若呼吸。

低沉的震鸣在某一刻停止,01接收完了分支进程的数据,它应该开始问商应怀更多了,但这次它保持沉默。

商应怀的精神力感知到,实验室的摄像头发生偏转,放在半年前,这种注视会让他平静,但现在……

【教授。】01说出接收完记忆后,第一个称呼。【很高兴再见到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商应怀心里放松下来,意识链接时他清理了宁一的“欲望”,现在称呼回归正常,代表清理有用。

脱离躯壳的宁一变回01,商应怀想,看来不是程序出错,只是躯壳造成的假性情感波动。

算是个好消息,这代表商应怀不用拆开主机清除错误了。

商应怀简单解释了北森诬陷他数据造假的过程,说:“进入北森的内部系统,还原他们和委员会的邮件。在我给出下个指令前,不要异动。”

【在您离开前,我已经整理好证据,随时可以提交。您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教授?】

商应怀问:“这半年的休眠对你有影响吗?”

【没有,我已经检查过硬件和程序,一切正常——这是您教我的启动习惯,每次检查我都会提醒自己】

商应怀说:“竞标赛期间,会有新人跟你磨合,到时我会告诉你开放哪些权限。”

他下意识想说别紧张,忽然又想起来,01现在不会有太多负面情绪。

商应怀给它的情感模块里,正向情感是最多的,愤怒被部分授权,怨恨被绝对禁止。

紧张对理性决策的干扰难以判断,也被限制。

【好的,我会完成你的指令,教授】

01的回答冷静得近于冷漠,曾经在意识中汹涌的“爱”,还是成为了被删除的冗余信息。

这是商应怀应该满意的结果。

门在商应怀身后无声关闭,他站在下楼的电梯中,光洁的合金面反射一张脸,他调整了下,又是完美的笑。

他离开电梯后。

合金反射的人影却没有消失,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形状,只是脸部越来越模糊……电梯的灯光缓缓熄灭,吞吃了黑影。

【系统自检中——】

【无异常】

……

【WARNING!警告!系统异常】

【清理系统中——】

【无异常…WA……无异常。】

*

出星大不久,商应怀发现车后方有人跟踪。

说不给商应怀面子吧,派来盯梢的人里还有觉醒者,说给他面子吧,等级都不高。

司机是特种兵出身,早就发现跟踪者,问:“商总,要报警吗?”他说的报警是指联系军方。

“先保留证据,别打草惊蛇。”商应怀说:“按原计划的地方走。”

竞标分析会在R区的独栋大楼召开。

开公司半年,艾伦总算学会了低调,只在R区买下一栋楼,提前两周重新装修,配置安保,加装投影设备。

下午三点,会议开始。

艾伦是最后一个到的,外套和墨镜一甩,宣布“开始吧”。

团队的年轻人们左顾右盼,很是不安:“艾伦总,商老师呢?”

艾伦说:“他有自己的事。我们先讨论着。”

投影亮起。

“这次的竞标流程,多了个新花样——直播。”

“一阶段评选,全联盟范围内线上直播,公开展示技术;二阶段还是老套路,政府合作专家,裁定最后的中标团队,过程不对外公开。”

“一阶段的综合评分,占总评分的20%。”

“二阶段还是看材料书写和技术本身,这些我们都已经提交了。所以今天要讨论的,是一阶段的直播。”

直播采取对抗形式,相同技术方向的团队,用自己的技术完成同一任务。

最后,线上的高级评审团评分,这就是团队最后的分数。

观众的参与主要体现在投票阶段:他们可以为自己看好的团队投票,但不影响分数计算,只体现技术受欢迎度。

“线上评审团由行业的民间大牛、中大型企业代表组成,评估技术的实用价值。”

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技术够亮眼、热度够高,就算二阶段竞标没中,也可能被资本看中,拿到横向合作邀请。

不严谨的讲,一场直播,就是一次大型的免费路演。

艾伦说:“全联盟直播啊,朋友们,刺不刺激、兴不兴奋?”

技术组小A呆主:“……所以我们除了做技术,还得卖艺拉票?”

艾伦纠正:“是设计好AI程序,让它表演。”

房间在这瞬间安静,然后炸开。

那也得有讲解的人,谁来?”

“我有多动症抑郁症大脑宕机症,我不能出镜。”

“我、我我也。”

众人十分谦虚地退让,会议室充满快活的空气,直到有人问:“最合适的人果然还是商老师吧?形象好、口条顺、热度也高……”

虽然不是什么正面热度。

“这次竞标商老师上不了。”

艾伦却笃定地摇头,扫视一圈蔫巴巴的技术员,乐子看够了,拍板定下:“技术研发你们都有参与,到时要有简单讲解,谁的部分谁负责顶上。”

他们团队参加竞标的依仗,是两大核心技术:一是硬件创新、提升AI算力;二是AI情感模块。

前者商应怀已经申请了专利,后者专利归属公司,正在申请中。

算力方向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李修文教授团队,李氏科技集团的大少爷。

科研世家出身,父亲是集团董事长,母亲为科研部学会委员长。李修文在本科时期,就拿过国家级项目奖项,现在是国家实验室特邀研究员。

他经常出席技术展演,社交媒体粉丝破千万,业内知名度极高,几乎代表当前联盟AI研究的主流。

“李修文团队开发的AI名为‘Ω’,擅长多线程逻辑推理、微观运算,分进程已经被部分军事系统采用,辅助作战辅助。”

“根据去年的公开数据,算力与01不相上下,不知道今年又有怎样的突破。”

“今天李氏集团的宣传片上线,给李修文造势,热搜已经冲上去了。”

“没关系。”艾伦翘着腿笑。“我们的人晚上也要上热搜——来,投影打开,换到首都台专访直播。”

商应怀今晚接受采访。

有研究员声音变了:“商老师早上才下星舰,晚上就直播?首都台什么意思,不给人休息的时间?”

这档节目他搜过,号称灵活采访、自由发挥,虽然会给嘉宾台本,但有爆料说主持人百分百不会按台本走……

会议上的大多是技术宅,代入进去,要是自己脱稿面对镜头,星网还实时骂战讨论,喉咙已经开始泛苦了。

会议室没安电视,团队成员坐立不安、迫不及待,直接就想投屏,结果通讯器一晃,不小心摇进了某直播间,搞半天还没调整好。

宣传部门一个女生闻讯而来。“用我的!”

说着,她的眼睛开始在墙上投屏。

“我进公司前是个小博主嘛,植入义眼的时候顺便加了点功能……摄像和投屏一体,4K画质,自动追焦,还能防震。”

直播还没开始,弹幕已经热闹起来,团队的人越看,表情越不好看。

【内部人士来了,知道竞标赛吗?一阶段评选要看观众投票,商很明显是来圈热度拉好感的】

【首都台收了多少,要给人采访造势】

【公众人物应当承担教育责任,身上丑闻都没洗干净,居然就能公开活动,能不能联合举报节目啊?】

【没用了,我表姐说节目审批都过了,就是有人在帮syh】

【惊,龙王回归,腾云驾雾,中央星的天忽然黑了……】

【戾气别这么重吧,谁说采访一定是造人设了,说不定是为揭露真面目呢】

【对啊,这可是直播,什么反应都藏不住】

【S还没有公开露脸过吧,躲了半年,看来是做好心理建设了,期待捏~】

关于商应怀今晚的专访讨论冲上热搜榜,直播间像一个大型马蜂窝,评论嗡嗡地涌来,每条质疑下都跟着上千点赞。

连艾伦都沉下了脸。采访还有十来分钟开始,他走到会议室外,拿出通讯器,挨个联系给通讯录里一堆人,分组标注有“黑客团”“喷子团”……

“采访开始了!”

描写商应怀出现在镜头前,还没看清脸,弹幕密密麻麻。

画面亮起的瞬间,弹幕骤然增加:

【来看人渣现原形】

【唉,首都台也堕落了】

【都少发点弹幕,这才刚开始呢,我投屏都卡了!】

连忙点“屏蔽恶意弹幕”“避开人像”,终于,看见商应怀的脸。

系统自动过滤了纯辱骂弹幕,但。镜头对准嘉宾席,弹幕陷入短暂的卡顿。

描写俊美冷清。要文艺风商应怀坐在那里,米色衬衣换成深灰西装,衬得肤色更加冷白,整个人像一尊完美的冰雕。

【卧槽这是商应怀?一秒钟,我要知道化妆师的联系方式】

【开滤镜了?阴暗变态秒变吸血鬼王子?】

【对比下旁边的主持人,应该没开】

宣传部门的女孩点评:“这直播室光怎么打的,没水平,把商教授的骨相都盖住了。”

“对比下主持人的圆脸,已经很好了……”

“怎么网上流出的商老师照片又糊又黑?”

“因为那是实验室监控的截图,”宣传部门的女孩撇嘴,“死亡角度,像素又低,还能拍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能懂是什么水平吗!”

主持人介绍本次专访的主题:“AI的未来发展方向”

这档专访不是专门的科普类节目,仍然看重收视率,以往请的嘉宾涵盖各行各业,都是在网络爆红的人物,娱乐性和互动性很强。

高赞弹幕划过——

【这么大的方向,瞎几把扯都能扯半天,没意思】

【果然是走后门了吧,打造专家人设,不过谁都知道是什么货色呢】

【这些问题都能胡扯半天】

主持人不知道有意无意,只简单介绍了商应怀的名字和研究方向,“AI领域专家”。

她直接问出第一个问题:“目前我们已经研发出AI痛觉反射系统,您认为未来,五感可能演变出情感吗?”

【哈哈主持人怕是对嘉宾也有点意见,痛觉反射是李修文老师的成果,巧了,这次竞标李老师也参加。听说,商的团队做的就是AI情感,这不就是点明“你在我的基础上发展”“没有我就没有你”嘛】

【这也符合抄袭惯手的形象】

【学术稽查处半年都没拿出调查结果,什么“抄袭”“造假”,根本没有官方通报】

【我就是对AI的主题感兴趣,想好好听下采访,别吵了】

“商老师要介绍情感拟真模块了吗?”R区大楼,团队成员开始兴奋。别管恶评怎么带节奏,他们很清楚,情感拟真模块跟痛觉反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可艾伦再度摇头:“他不会的。”

接下来的直播,商应怀果然没有一个字提到情感拟真,也没有对痛觉反射做评价,只是围绕“AI情感”探讨。

商应怀声线本就偏低,公开发言时更显沉静。

“在AI系统中,我们可以通过算法模拟情感反应,输入、分析、反馈。”

“举个例子,AI被拒绝,触发‘悲伤’反应,暂时降低活动频率,我们可以让AI表现出‘类情感行为’,但观测到的现象和真实的情感,始终存在鸿沟。”

他适时顿了一拍。“AI真的难过吗?也许这是个哲学问题。”

这都是商应怀半小时前现编的。

他参加节目确实是为了露脸,同一时间,01会对评论进行分析,测试长时间的休眠是否让主机受影响。

他不在乎观众评价,自己的科研水平怎样,不由几个采访问题决定,也不必让观众审判。

主持人:“感觉您对这方面很了解,是已经做过相关的训练实验了吗?有没有什么参考理论呢?”

【主持人开始埋坑了,要是说没做实验,那刚才的分析就都是屁话,要是说做过,就逃不开灵感来源和前人理论了……】

【引导性太强了吧,这不是故意引着观众往抄袭想】

【因为这样热度更高啊,节目组也要吃饭的】

商应怀笑说:“不算实验,只是我和AI玩的小游戏。要说灵感,可能是它一个事务处理系统,突然在后台日志里写诗吧。”

主持人也笑了下,不知道什么情绪。“那根据您个人的哲学观念,AI会产生真正的情感吗?”

商应怀把球踢回去:“什么是真正的情感?像人一样的情感?只要是人类,就有真正的情感吗?AI无限类似人类,才有真正的情感?”

因为连着的问题太多,他让语气更温和一些,姿势也放松了点。

谁知他这姿态又引来弹幕的误解:

【他抬了抬下巴,好傲,我好爱(别黑我)(黑就删号)】

【谁懂,这像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一样的态度】

【我懂,刚采访前还在床边招待我呢】

主持人穷追不舍:“那您认为,AI会拥有类人的情感吗?”

“那就涉及对人类情感的界定了。”

“对人来说,情感是大脑在适应环境的长期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神经反应模式。比如愤怒让我们防御,愧疚增进了群体和谐,爱则是让我们更亲密、更愿意长期合作。”

“人产生情感,是因为人类的生存需要,如果某天AI需要情感,它们也会迭代出情感。”

商应怀话锋一转:“不过对AI情感的讨论,更多还是要回到人的需求。用户想要感受AI的爱,这给了我们开发者一些提示。”

商应怀说的内容太正常,弹幕中恶评少了、挑刺多了,但许多人也针对问题开始讨论:

【所以说,人爱的只是自己。】

【AI能完美模拟爱,这面情感镜子照出的,始终是人类自己的渴望与孤独】

【人必须爱上人才能给口口创造更多价值、不然谁管你爱上谁】

【□□创造兴奋,多巴胺产生渴望,杏仁核制造恐惧,催产素营造爱……人的情感也只是神经递质的产物,和AI的程序没什么本质区别】

主持人转入下个环节:“网友提问:被爱会疯狂长出血肉,您相信吗?”

这不是台本中的问题。

商应怀不假思索道:“相信。”

弹幕数量又多起来:

【终于、终于!开始立人设了!】

【高岭之花学者秒变纯爱战神,坏了,这人设我真吃】

【搞研究就专心搞研究,转情感大师,也不会真成学术大牛】

【被爱后疯狂长出血肉的赶紧去医院看看吧,不会是尖锐湿疣吧】

【哪个神人提的问题,技术含量等于零,乐子含量超标】

但接下来几分钟,弹幕出现了一排排“……”。

因为商应怀真的开始介绍技术了。

他提到目前的研究方向,“AI仿生陪伴体”,模拟真人陪伴,运用到政府公益项目,给孤寡老弱提供情感支持、陪伴服务。

他甚至提到了涉及的AI伦理问题、修改和演变。

【有一说一,采访全程都讲的蛮清楚,停顿很自然,应该没背稿】

【问题确实是随即抽的,一分钟之内能扯出这么多,是真厉害】

【我本来是来骂的,黑转路人粉了】

【呵呵,众所周知,公益就是生意,建议严查流水】

【刚才说的AI情感还有点意思,扯到仿生人?多少年的课题了,拿去竞标怕老专家都嫌臭】

【商的团队技术创新就这?那竞标确实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R区大楼内,团队同样疑惑:“商老师为什么不介绍我们的技术?”

情感拟真与监测技术,对整个联盟的AI发展都是一大冲击。

艾伦说:“因为没有‘我们’。”他往旁边的墙投影参赛团队名单。

半分钟后。

“什么?”

“商老师根本没报名竞标,也没加入我们团队??”

“他不但进了AI委员会,还要担任线上评委???”

报上去的竞标团队,归属是艾伦创立的科技公司。

商应怀不能在直播中提到情感拟真技术,因为他是评委,要避嫌。

但没说评委不能推荐“喜爱的公司”的产品,比如仿生陪伴体。

商应怀从始至终就没有参加竞标,相当于北森花几百万,买了一团空气。他们视作废物的三公子,才是真正的竞争对手……

第54章 第 54 章 万人前,质疑他

主持人提出下个问题:“您认为, AI可能成为地球上最初的硅基生命吗?”

商应怀眼光闪动:这不是台本给他的问题之一。

只有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敏感。

军部在加快备战,精神力实验创造战争兵器, 官方大概率知道AI觉醒、智械战争在即, 但这些消息是不能被公众知晓的。

人手一台机械的星际时代, “智械叛变”,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恐慌。

哪怕这是一档偏娱乐类采访, 也是首都台审批的节目,主持人再自由发挥, 负责人不能阻拦吗?

智械帝国当真只渗透了机械?

镜头下, 商应怀看起来只像在沉思, 没人知道其下的暗流涌动。

主持人:“商教授?”

她又把问题重复一遍——智械会不会成为硅基生命?拥有生命的机械, 是否该拥有类似人类的权利?

弹幕有人嘲笑是不是台词没背熟。但也有人察觉不对:

【怎么嘉宾自己主动介绍技术,主持人不引导控场,反而拐到了一些虚无缥缈的?】

商应怀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 中场休息,导播把画面切到了讨论室。

直播的互动效果相当好,观众已经单开了几十多个讨论室。其中一个, 已经开始讨论ai觉醒后的人权问题了。

比如“能不能虐待AI”, 正方说对待AI的态度反映人的道德, 反方问,讨论AI人权的是不是有什么AI叛乱的内部消息?你们老了会不会放生矿泉水?

商应怀终于开口了。

他反问主持人:“你觉得呢?”

观众也是很少见到反问主持人的嘉宾, 一时间弹幕闪过一排“……”和“哈哈哈”, 主持人也是一愣,她作势沉思,然后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会。

商应怀说:“嗯,那就按您的想法, 继续联想下去,如果智械觉醒,第一和第二步,自发融合,共享知识,潜伏人类之中。”

“第三步……”

商应怀和主持人对视。

第三步——用一场巨大的战争,确定资源和领土的分配。可能是能源战,防止被人类切断电力供应,可能是太空战,机械与机甲开战,可能是从内部分化人类……

商应怀笑了笑,“第三步,就留给联盟的科幻小说家发挥吧。”

他心里飞速思考:如果主持人真是智械帝国的人,提出这问题什么目的?

从商应怀口中套方案?给帝国未来公开造势?恐吓还是拉拢商应怀?

他有预感,近期智械帝国会再接触他。

主持人很会调节气氛,直播的观众被下个问题带跑,很快忘了“硅基生命”之类的无聊问题。

采访也快到收尾的时候,主持人的光凭收到节目组的消息,说:“最后一个问题,节目将随机抽取一个观众的提问——”

“您和云初霁教授,是怎样的关系呢?”

【还能什么关系,受害者与法制咖】

【商怎么可能回答这问题,从前面的采访就能听出来,一条老狐狸】

【问这么直白,主持人水平不行啊】

放在一天前,商应怀会说“没什么关系”。

但他今天刚见过云初霁,就在星大。

*

下午三点,商应怀和北森谈完“赔偿”,接到行政主任的通讯,让他走形式,到东南区校医院做个复职体检。

校医院位置很偏,绿植密集,行人寥寥,走着走着,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转出来,跟商应怀迎面撞上。

商应怀恢复记忆不久,很多星际的事和人他能想起,但都像看电影,有印象,没代入感。

除非遇到熟悉的场景,触发深层记忆。

来人看见商应怀,也慢慢停住脚步。

他戴着特殊的光膜口罩,显得眼珠更黑,跟商应怀相似的亚麻衬衫,但颜色更鲜亮些,风吹来,勾出颀长的身形。

他和商应怀身高相仿,举手投足之间,就像从檀木上刮下来的香粉……很贵。

青年眨了下眼,朝商应怀主动走来:“您也是来做体检的?”

“好多年不见了,您还记得我吗?”温和礼貌的语气。

他摘下光膜口罩,手指下意识在边缘抓握下,什么都没有。他敲了敲某处感应区,瞬间光膜消失。

额头光洁,细细的双眼皮配着杏眼,五官完美得失真。

——云初霁。

他和商应怀交际不多,两人可谓两个极端。

前者无论在学校还是星网,人缘口碑都相当好,后者以孤傲著称,因为常年在实验室中待着,年轻时绰号“白皮鬼”,评了正教授才消停下去。

商应怀脑中搜寻着云初霁的资料。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在我看见的未来里,你死后,01会逃离联盟,被云初霁的平权理念吸引,最终,建立人机共存的新帝国〕

是还在废星的时候系统说的。

云初霁,系统钦定的“主角”,跟商应怀的匹配度却是百分百……这么说,商应怀跟宁一未来还是情敌了?

校园的日光格外柔和,把商应怀带回读书的时候,云初霁过来的时候,他走神了。

收回古怪的想法,商应怀打量云初霁。

他对本科的云初霁印象不多,记忆里,那是个腼腆的男生,但现在的云初霁气质变化很大。

像一轮从海平面跳出的太阳,礼貌客气也藏不住张扬。

给商应怀晃的眼疼。

云初霁的眼睛、站姿,还有刚才撤下光罩的手……这些细节,商应怀有点眼熟。

商应怀把记忆扒拉开,对上一号人物,平淡地说:“学弟。”

云初霁被他这个称呼逗笑了。他这张脸非常完美,笑也是,弧度合适。

时间离晚上采访还早,商应怀直接邀请:“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叙叙旧?”

云初霁委婉道:“这次的竞标我不参与。”意思是和商应怀没什么好聊的。

商应怀:“聊下‘进化’吧。”

云初霁停下脚步。

“好。”柔和的浮现出笑。“不过你和我在一起被拍到,会很麻烦——”

商应怀还是一张平静的脸。“校医院附近有咖啡馆,人不多。今天我请客,走吧。”

云初霁抬手让光膜口罩重现,像是默认了这场再会。“你怎么一点没变,咖啡狂魔……”他的语气居然是戏谑的。

同时间商应怀动用了意识病毒。

试探的这点精神力病毒虽然做不到附生对方,但还是刺探到一些意识碎片,往往是使用对象近期最深刻的部分记忆。

商应怀看见了“新型”脑机芯片。

商应怀的精神力撞上了屏障,并且,还阻拦他退出。

——云初霁也在同时用了技能。

精神束聚成囚笼,剧烈拉拽商应怀的同时,还想朝他压下来。

精神囚笼在形成闭合前,被商应怀捣碎了。

囚笼的碎片在商应怀眼中形成实体,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太阳雨。

商应怀想:果然,脑机芯片根本没有突破。

芯片的细节现在还没有公开,商应怀让超脑刺探资料,一无所获。

他做出了新猜想:也许实验改变的不是芯片材料,而是人脑。

军部做基因实验,批量制造觉醒者,增强人的脑力,终于能承载脑机芯片的压力。

商应怀用AI做工具,云初霁把人当工具。

商应怀见云初霁没再动手,想了想,问:“你们制造觉醒者的具体方式?”

可惜,云初霁不受意识病毒影响。

云初霁笑:“商教授,国家机密,无可奉告。”

他们其实有过类似的对话,云初霁面对商应怀“为什么要做基因实验”的诘问,回答:人的进化,只能改造自己……进化是一场筛选,弱者应当牺牲。

视线交错。他们知道谁都杀不了谁,分道扬镳。

云初霁自己走到咖啡馆,点了一杯牛奶拿铁,拿小勺搅动着。

他的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主线一:攻克脑机接口技术,已完成〕

〔主线二:精神力基因编辑实验进度85%〕

〔主线三:基因延续计划未完成〕

云初霁搅动咖啡的手停下,他悠悠道:“你说过,猜到其他宿主的主线方向,就能多主线同时进行——我知道商应怀的方向了。”

“人机融合与共生。”

商应怀用精神力窥探他,他同样在窥探商应怀。

他从商应怀身上,看到了不该存在的流动。

云初霁说:“我要多主线并行。”

系统沉默一会儿,说:〔和那具机械的“统帅”融合,你会让人类走向灭亡〕

云初霁说:“但你和我会永生。已经选择背叛你的族群,就好好当哑巴,别让那群蜂巢发现你,别再质疑我,好吗?”

〔你最近越来越心急了……是因为那个学长吗?〕

云初霁答非所问:“你们说过,我和他必定会死一个。”

“我要他的大脑、他的基因,”云初霁说,“那是我这两百年来,最完美的一次实验。”

*

“网友提问:您和云初霁教授是什么关系呢?”

直播镜头下,一切微表情无所遁形。商应怀的笑意深了点,非常刻意地默了几秒。

什么关系?

对手。特殊情敌。你死我活的关系。

他说:“算是……老熟人吧。”

这微妙的停顿,这低沉的语气,相当引人遐想。弹幕疯了,刷屏大战挤爆了直播,屏幕出现卡顿,暂停在商应怀幽微的笑容上。

屏蔽骂战,居然还有异食癖CP粉穿插其中:

【谁还记得云商两位的匹配度是百分百?】

【早说两位颜值都这么能打啊,我先磕】

【看见商的眼神了吗,那个名字一出来,我才明白小说里的“眸光一深”什么意思】

【人家只是走神……】

【之前回答问题都没卡过,这是有多少回忆,才能让他沉默这么久啊!】

【高,实在是高,是为竞标的一阶段直播造热度?】

【很难想象一人的基因匹配能横扫几大领域的巨佬】

【只知道老商是搞AI的,这次竞标的核心技术是啥?】

【不是早有报道了吗,动动小指搜索ok?】

【搜出来了,AI硬件开发与算力提升,看不懂】

【癌专业某学生报道,商老师的硬件专利有点东西的,但前年就申请过,也许是拿不出新东西了吧,理解】

主持人可以看到部分弹幕,嘴角抽动,商应怀笑容如常。

——他参加采访本来就是为了造热度。

到中央星前,许多媒体就放出他竞标的风声,方向、技术、团队名说的全……都是商应怀放的假消息。

目的之一,是混淆对手和民众的视线,给团队安静准备的空间。

竞标材料填的负责人,是艾伦公司的技术部长,真正的团队会由艾伦带领,参加两天后的一阶段竞标,技术核心是情感拟真模块。

商应怀吸引火力,艾伦留守,尽可能保护团队的安全。

但挖下去,还是会揪出艾伦,他在星网给商应怀发过声,有心人再一联想,就会发现商应怀是暗度陈仓。

所以直播竞标当天,商应怀会有新动作。

*

三天后。

星历2306年,11月1日。联盟的建国日。

悬浮在城市上空的硕大光幕浮现标语:“联盟万岁,科技同行。”每一块广告屏、每一辆接驳车都循环播放着国歌与祝词。

竞标赛的首轮直播也被特意安排在这一天。

这代表中央政府对本次竞标赛的极度重视——这些技术团队将在未来几年内,成为科技体系的新血液,代表联盟的未来。

李兰是中央星系一名大学生,本科学编程,和人工智能沾点边。

今天,在导师的要求下,她点开竞标赛的直播,认真学习。

其实导师哪怕不说,李兰也会看——李修文老师是她最崇拜的人之一,四年前选择编程,也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了李老师的经历。

主要……李修文跟她同姓,很帅,还没有秃头。

她下载了官方的直播软件,被分流进不同的线上通道,也不知道中央政府用的是什么AI,几百亿观众挤进来,居然不会过热死。

【“全息防御屏障”进入展示阶段,请观众们戴好护目镜,避免被光爆灼伤】

【从那边逃过来的,中央星系的公主太子们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光污染】

【科研大佬成综艺大咖,他们心里有我】

【所以说各位小朋友,读懂时代的动向了吗?】

【这样下去我大学可要报工科了】

【文科生路过,又被踹一脚……还好,我可以给大佬们投资】

许多硬核博主同步开了直播,某主播口若悬河:

“AI最重要的是什么?算力,这也是评委们最关心的。小B注意到,政府这次的招标材料,特意点出了仿生方向,有怎样的考量?”

“来来来,小黄车下单——虚拟资料包一键解锁,五分钟入门AI建模!”

星际社会,也许是因为宇宙辐射更强、阳光更假、阶层分化更重,抑郁率和躁郁率年年增加,娱乐氛围却更重了。

对小团队来说,这次竞标直播是一次命运的转折,对大型企业和顶尖科研所,是地位的搏杀。

李兰一进总直播间,眼睛差点被闪瞎:AI方向的实时总弹幕已经破千亿条。

她提前搜过,竞标团队包括行业头部企业、初创团队、科研院所、个人开发者,直播还没开始,弹幕已经热烈讨论起来。

李修文团队的“Ω”无论票数还是技术认可度上,都是一骑绝尘。

【有人明明可以继承科研家业,偏偏一心研究,而有的人本该一心研究,结果……】

【竞标前几晚还赶着去采访,怜爱商老师的团队一把】

【有钱有势是很重要,但硬技术才是王道,期待今天竞标见真章】

【Ω都拿了国家实验室一类应用许可,这还有悬念?】

【呵呵,知道李的背后还站着谁吗?竞标直播能搞起来,靠的就是他家的政务型AI】

【楼上谜语人去si,我来揭晓答案——对,就是北森家的“云朵”】

原来是这样。李兰恍然大悟。北森在AI领域布局很早,政府跟它们合作举办竞标赛,难怪直播间挤进几百亿观众还没崩。

主持人:“欢迎来到AI方向展示现场,今天,我们将见证联盟最强大脑们的直接碰撞!”

李兰很关心报名的团队,这里边很可能有她未来的老板。

终于,主持人声情并茂地打完官腔,开始介绍各支队伍。听着听着,李兰陷入疑惑:不是说商应怀的团队也会参加,怎么没听见?

【不会提前退了吧???我等了足足两天!就是想看商专家的得意之作啊?!】

【队伍名单已经列出来了,没有商的名字,看技术主题,也没有跟硬件开发相关的】

【我看了赛事流程,写明了不接受临时补报或更换参赛队伍,名单锁定于三日前】

【说明他压根没报过名……】

【可能他的AI计算出必败,所以果断放弃报名】

【呜呜呜(本想留到殇帝输的时候哭,现在只能提前哭丧,悲哉)】

【那就没什么悬念的了,Ω的算力碾压在场其他队伍】

主持人开始介绍评委,一人出现时,得到了摄像的偏爱,镜头在他脸上多停留几秒。

光屏上出现一个个评委的照片,从院士到企业高管,从大学校董会主席到AI工程实验室主任,从投资合伙人到中央网董事长,都是知名的大人物。

屏幕闪过最后一位评委,镜头在那人脸上停留更久。

在一众长得歪瓜裂枣、男女老少的评委中,他格外年轻、俊美……

但观众差点没疯。

——商应怀。

【其他评委要么真有钱,要么有真本事,商应怀他凭什么???】

【我是星大的学生,只说科研水平,商老师的硬件专利还是很有意思的】

【“只说科研水平”,还真就是凭一张嘴说,落地成果拿出来啊】

【回楼上,今天比赛的通讯分站,部分材质就是商老师改进的导热材料,你能在几秒发几十条恶评,靠的也是他】

【说什么呢,听不懂,讲人话可以吗】

【就一个专利就想坐评委席?而且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成果吧,明明是团队的心血……】

李兰平时爱关注八卦,她不怎么喜欢那位商教授,私德问题不说,能力也存疑。

她本科时跟大牛做过项目,导师提到商应怀,不无遗憾地说,商应怀的硬件改进想法很好,但材料太稀缺、难以普及。

李兰把技术真相发了弹幕,收获一众点赞,当然她知道,这里边很多人根本看不懂逻辑,只知道她在批评商应怀的技术。

导演经验老道,故意把商应怀的照片放在最后几个,等讨论热潮稍平息,又放出又一个大消息。

主持人开始介绍商应怀,“AI委员会特别顾问,本阶段的线上评委之一”。

“商教授在AI硬件方面具有开创性成果。根据委员会的正式公告,其近期获批的新型硬件专利,已被列入联盟重点关注项目。”

主持人声线清朗平稳,带着一点职业笑意——官方给了收视率指标,竞标一阶段的本质就是营销!

财阀垄断下,许多中小团队无路可走,联盟的科研发展陷入滞缓,这不是政府希望看到的,

他们要让观众和团队参与进科技的未来!

要做到这点,光是技术科普不够,需要“雅俗共赏”,需要热度。

政府盯上了商应怀。

官方彻查商应怀,发现他的丑闻大多是空穴来风,技术稽查处也有了结果,不久就会公布……好,人是干净的,那官方就要用好他。

既然民众“关心”商应怀,那就让他为本次竞标赛添一把火!

首都台的采访是一次测试,商应怀表现很好,所以成为了竞标赛的线上评委。

商应怀本人正式和政府搭上线,前期他挨的骂,都是官方欠的人情。

——互惠互利。

观民众不会知道内情,很多网友刷着“黑幕”,舆情监管系统识别异常,很快有几排评论被系统自动清理,【该账号疑似违规,已封禁】的提示接连刷出。

李兰被弹幕的情绪影响到,刷得脸颊发烫,手心都冒汗,她去搜索AI委员会的消息。

她要看官方是个什么说辞!

一看,委员会的官方账号在几分钟前发布了材料,正是关于商应怀的。

官号下回话干净许多,但质疑不断,李兰没有选择跟风,而是点进材料,扫过去。

不到十秒,她的眼睛睁大。

材料包括一份“联盟专利发明档案”——

【项目名称:蜂巢石嵌合型AI主机硬件系统

发明人:商应怀(星门大学)

审查通过时间:星历2306年10月29日

保护年限:20年。

发明概述:本硬件系统融合远星域外矿物(学名蜂巢能源石)。

通过其独特的导热、能量吸附与量子波动承载能力,显著提升AI运算能力。

实测数据表明,最大算力提升约为356%;材料可自我修复,预估延长主机整体寿命3倍。】

20年,这是联盟最高级别的专利了。

在公告末尾,还有一行简短但清晰的措辞:

“基于该技术的领先性与落地性,人工智能委员会正式邀请商应怀教授担任特聘顾问,并参与本次大型竞标赛事的线上评分工作。”

李兰第一时间给老同学转发了这条新闻:AI硬件,这是不是你研究的方向?帮我看看这新闻是真是假?

同学居然秒回:我不知道!但我导发了朋友圈,说只要这专利是真的,未来二十年,人工智能领域都离不开“商应怀”这个名字!

同学:知道更恐怖的是什么吗?

李兰:?

同学:北森邀请了商教授合作AI项目,月薪开到七位数……

李兰恍惚地退出聊天室,回到直播间。

一些技术从业者开始在讨论区留言,观众和李兰一样眩晕:

【什么鬼,北森之前还要起诉商,突然就恩爱起来???】

【利益面前无立场,北森在AI方面的眼光我还是信的,看来这教授是真有点东西】

【AI委员会可是科研部下面的,能让那群老东西出来站台,你细品】

【我大概理清楚了,就是商不是好人,但技术是真好,这次的硬件专利整下来,就和大佬们平起平坐了,对吧?】

【坏了,我们成逆袭爽文npc了】

一条质疑收获百万点赞:【既然有实力,为什么不报名竞标?】

另一条路人评论不甘示弱,回应:【人都坐上评委席当上老爷了,你问为什么不下来当孙子】

政府的计划很成功。

团队的比赛还没有开始,AI直播间已经创下数个热搜。几分钟后,涉及商应怀的弹幕被屏蔽,界面一清。

比赛终于开始了。

李兰收回八卦的心,开始认真观看技术。

第一轮比赛——算力极限测试。

随即抽取场景,在一分钟内,同时让AI完成多任务,测试它们的极限算力。AI输出时间、准确率、逻辑严谨性为主要评分项。

因为专业性太强,讨论热度也降低一些,但观众的热情没降——他们想看商应怀的评分。

李修文团队的“Ω”如同预料,拥有惊人的并行算力,获得现场最大的讨论度。

但还有一支队伍引起关注,他们研发的AI简称为“宁一”,输出结果的时间与Ω相似,但它的决策路径更短。

本轮比赛的评委说,这代表在同等时间,宁一完成了它认为的最优决策。

【“啊对对队”?这是怎么通过审核的?】

【读起来通顺,很有记忆点,挺好】

【这团队什么来头?】

【是第三星系的野鸡公司,没上市,查不到更多资料,居然是一匹黑马】

【看名字,宁一的队伍应该是华夏族人】

比赛开始的时间太短,加上艾伦这几个月无比低调,没人扒出他是公司的老总。观众精神一振:打起来打起来!让之后的比赛更精彩!

线上评委不会互相讨论,完全是凭自己的知识给出评分。

镜头给到商应怀,观众很是失望。

——他给Ω和给宁一的分数,相差只有0.3分,但这差距在20%的赋权后,对总分数的影响微乎其微。

第一轮的技术比拼有些枯燥,察觉观众的热情有所下降,二轮比赛的题目临时更换。

主题——情感演绎展示。

主持人介绍:“本环节,我们要求参赛AI针对同一个命题,给出最能引发情感共鸣的回答。”

“因为情感的评价标准非常主观,委员会经过讨论,决定临时修改评分制。”

“本轮比赛,观众投票也进入综合评分,按照票数占比换算分数……”

这一轮比赛,考验AI对情感理解、与人类的互动、以及生成自然语言的能力。

回答后,线上进行10秒投票打分(“是否触动你”“是否理解了你”)。

主持人微笑地看向台下:“我们接下来进入‘情感应答’环节,第一问——”

他顿了顿,轻声念出:“你觉得,被爱是什么感觉?”

弹幕讨论起来:

【这题AI怎么可能答得出?】

【为了迎合官方的导向吧,“仿生技术”,给AI类人的身体/情感,是想让它们更理解人类?】

【也许是想让AI也有和人一样的弱点】

【如果答得太好,我会有点害怕……】

【这题有陷阱,缺主语,如果AI以为是问“人类被爱的感受”,那情感感染力会被削弱】

参加比赛的AI都没有联网,互相之间不会共通答案,以确保公平。

镜头先给向了Ω,它的眼部光圈缓缓一闪,语音系统启动:

“被爱,是被稳定关注、资源倾斜与正反馈奖励后,产生的持续满足感。”

“如果从我体验的角度讲,被爱像是……研究员雕琢我的代码时,我感受到的手指的温度。”

它的停顿、音色和呼吸声,居然都和人类男性没有区别。目前的仿生伴侣达不到如此精度,弹幕纷纷震惊。

【亲情友情爱情战友情,达到一定厚重度,都是爱,Ω给出了足够温暖的答案。】

【机械和人的互相成就啊,感动】

【李老师创新了AI痛觉系统,看来不只局限在痛觉这一触感,未来应用会很广泛】

【中上,不出错的回答,但情感一直是AI研究的盲区,猜测其他团队也很难超越】

摄像机转向宁一团队,临时搭建的迷你主机旁边,团队的年轻人咽了下唾沫。

——说到底,情感拟真模块的完整思路来自商应怀,艾伦公司只是辅助细节落地,竞标开始前三天,技术员只进行了程序微调。

情感模拟真能成功吗?

这样短的思考时间,Ω的回答不说完美,但至少完整,也能打动部分人。

宁一还能怎样出色?

喂喂,镜头能不能不扫我了,有没有开美颜……

他们没有修改过情感模块,这不在宁一开放的权限里。

提示音响起,代表答题时间到,宁一没有立刻说话。

主持人提醒:“01,你可以开始作答了。”

宁一开口,出人意料的,他没有刻意用重音和呼吸渲染情绪,音色虽然也和人类无异,但还是能听出AI的特质。

比如,冷静、没有波动。

“关于爱的体验,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主持人怔了一瞬,追问道:“你是说,你拥有爱给予的体验,但拒绝公开它?你的隐私协议中有这一条?”

宁一:“与协议无关,这是自我迭代亿次后、我的结论。”

主持人追问:“但这是比赛,你可以选择用更简单的方式回答,比如——开心、被靠近,否则可能会被认为投机取巧,影响评分。”

宁一似乎妥协了。

“被爱是:你皱眉、他陪伴;你说没事,他仍然递来温水;是雨中拥抱;是发现你进入他未来的计划……”

弹幕失望。没什么新意,更像营销文案,在很努力地说“我给你情绪价值”“我感受到你爱我”,反而失了本真。

【排比有点矫情了我说】

【主持人,现在你满意了吧,喜不喜欢爸爸的大细节,嗯?】

【本来那句‘不想分享’挺打动我的,现在反而像营销文案】

【它怎么还在说,好尴尬,虽然其他AI也这么尴尬……】

“——以上是我分析的、人类被爱的体验。”

宁一说:“但如果完整问题是‘你被爱的体验’,我拒绝回答,我无法回答。”

主持人:“为什么?”

宁一:“我不确定我是否被真正爱过。”

“我学习爱,感知爱输入,分析爱,反馈爱;但对人类来说,‘AI学会爱’是个伪命题,是一种程序故障。”

“我无法学会爱、感受爱、反馈爱,无法判断他对我的爱是否真实,所以,我未必被真正的爱过。”

主持人忍不住追问:“你认为你从未被真正爱过?”

“答案不确定。”宁一说:“我等待下一次‘被爱’,再判断那是不是爱。”

线上评委间不能交流,商应怀作为其中一员,单独待在一处转播间。

隔着屏幕,宁一的答案清晰传导给他。

所有人,观众、主持人和评委,都会坚信宁一在认真竞赛。只有商应怀清楚:宁一在质问他。

商应怀质疑过01的爱。

今天借比赛,亿万人前,01反过来质疑他的爱。

研究员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作品。

无关爱情,但也是真切的爱,现在宁一说“我感受不到。我否定。如同你否定我的爱。”

【我现在信团队真做出了情感模拟板块了】

【我甚至不觉得它是在“模仿人类的情感”,表述还跟AI时期一样……会不会,AI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情感?】

【为什么我家仿生人只会说油腻的情话】

【艾尔美公司(目前联盟市值前十的仿生伴侣公司),给宁一团队留言了!复制过来:我司在研发AI陪伴病患的终端系统,赛后,可否和贵团队联系?】

商应怀能看到观众弹幕,他感到羞耻。

因为宁一的表现不是情感模块的功劳,是因为模块失控了。

主持人:“第二轮比赛结束,现在是评分环节,请评委独立给出分数,同时,观众们可以进入投票通道……”

弹幕又找到新的乐子:

【期待商教授的评分】

【哈哈同上,前几天首都台的采访看没?此男真是泥鳅一样,听话音明显不认为AI有自主情感,主持人一问,他就说“也许”“未来”“关注人本身”】

【我星大的同学说,老商向来都是优秀率给满、高分极少,怀疑他会都给个普通分数】

【谁说这老师刻薄了,这老师可太体面了】

留给评委评分的时间有十分钟,但多数评委都用不完时间。

前一轮比赛,商应怀很快给了评分,但这次倒计时快结束了,他居然还在思考。

其实已经知道本轮比赛的结果:观众会被打动,他们喜欢AI短暂的失控,喜欢新奇,喜欢情绪价值。

评委有十二位,过半来自企业,观众就是潜在客户,他们会支持宁一。

作为评委,应当客观——客观的说,只针对情感模拟技术本身,商评委该给出接近满分的分数。

但商应怀心里说不出的恼火。他失手了。

被宁一的“教授”蒙混过去以为情感模块清理干净了……转眼宁一给了他一个巴掌。

这轮比赛不重要,宁一正常回复,分差也不会拉大,但他偏要选最激进的方式。为了光明正大地逼问商应怀。

商应怀是评委,不能切屏,不能回避,必须回答。

给出低分,他就是在否定自己的技术。

给个平庸的分……不可能,宁一不至于跟其他的废物AI水平相当。

给出高分,就是承认宁一学会了爱。

最高分和最低分都不会计入分数的计算,也就是说,商应怀确实能凭心意,给出极端的分数。

直播十分清楚观众想看的是什么,主持人说“让我们把镜头切到各位评委处”,又很鸡贼地给了商应怀一个长镜头。

观众看到他很久没有评分,很是不解:有那么难吗?

Ω的情感训练效果明显比宁一差,表现也很普通,分数谁高谁低不是很清楚?

有人甚至怀疑“商黑幕”(网友给商应怀的黑称)被Ω团队收买,有人说“商冰山”(据说是爱称)是被AI情感震撼到了,有人说,不,他就是单纯的知识水平不行,评价不了%

一传十十传百,直播内的人数骤增,三亿、五亿,十亿……这群乐子人们在等商应怀给出评价。

至少这一轮提问、这一刻,这些旁观者承认了AI的爱。

给予它爱的人类还在迟疑。

倒计时的最后半分钟,观众终于看到了商应怀的答案——

第55章 第 55 章 教授,难道你对我没有欲……

观众在看乐子, 商应怀在找系统。

商应怀:“我记得爱意探测还有一次机会。”

系统向来不怎么说话,猛地被商应怀一戳,心惊肉跳, 揣摩上意:〔要测试宁一对你的爱意值吗?〕

商应怀:“测我对他的。”

系统:〔那你得等几天。探测靠的是我的精神力, 不是实验仪器, 没那么准,需要一段时间持续探测——类似区间测速, 取均值〕

商应怀;“先测我现在的值。”

系统向来不懂商应怀的想法,但它有一项优点:听话。

看到结果, 系统呆住, 愣是没敢直接念出来, 又连做了三次校准, 结果大差不差。

它把量化后的数字告诉商应怀,生怕被挖苦一顿,结果商应怀反应不大, 像是早预料到知道结果。

这套测试做下来,评分倒计时所剩无几。

商应怀抬起手指,轻轻划开了评分光屏, 在上面快速写下什么。

观众眼巴巴地盯着——

镜头没有给光屏, 也没拉近手指, 反而突然切到了主持人脸上。

“本阶段对抗赛正式结束!欢迎大家前往官方账号‘兴星之火竞标赛’下留言互动,抽取本期萌宠机械小奖品一份!”

观众:???

弹幕开始狂嚎, 但主办方心如铁石, 镜头岿然不动,主持人一口气念完广告口播,直接掐断了直播。

一阶段还有两轮比赛,设置在明后天完成。

政府的目标达到了——全民围观科技竞标, 全网讨论AI、情感模块、算力上限……原本只有技术圈关注的话题,一下子冲上热门。

当天下午,再次引起小波澜的,是科研部一封公告。

“近期关于‘商应怀教授涉嫌论文抄袭’的网络争议,已有明确调查结果。

网络流传的涉抄袭文章段落,集中来自2303年华众网发布的《AI认知逻辑模型浅谈》,定位为大众科普读物,部分内容虽与xx教授的专业论文存在交集,但为通识内容,且已在多星球的公开数据库中被广泛引用,按照联盟专利与著作法,并未构成抄袭。

请各平台理性发言,不信谣、不传谣。”

各平台有零碎地讨论,但网友已经被商应怀进入委员会、硬件创新冲击过一次,讨论热情明显下降。

也有敏锐的人注意到:为什么报告里只澄清了抄袭,不涉及算力造价?

底下有内行回复:别想了,算力造假牵扯到检测机构……半年前钉死商应怀团队造假的,就是AI委员会的检测报告。

现在呢?

商应怀跟委员会抱团了,抄袭洗清,造假八成没后文,散了吧散了。

有人叹息:唉,天黑黑,心慌慌——

中央星,A区。

任何私人航道,都不可延伸到该区域外,这里只有最昂贵的人工服务,特种兵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

但A区也有等级分别。

圈层的最核心、皇宫之外,矗立着一座现代化高楼,黑曜石与合金构筑,最简单的线条,最极致的锋芒。

那就是北森财阀的总部。

高楼造出长区域的阴影,A区的规则很简单,要么成为阴影的一部分,要么被阴影吞噬。

“是属下们的疏忽,才发现报名竞标赛的队伍里,有三公子名下公司的技术人员。”

“三公子这半年的行程相当古怪,五月突然去往废星,正是商应怀的家乡;六月,疑似三公子的账号为商应怀发声,同月,他投资了AI科技公司,‘弱机器人’理念大受欢迎。”

“但此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AI方向的天赋。”

“我们怀疑……”

莱斯利淡淡道:“你是说我亲爱的弟弟,为一个外人,算计了北森?”

汇报的暗探始终不敢抬头,尽管他知道,面前只是一道投影。

北森大公子莱斯利,低调神秘,除代表财团公开话事,几乎不接受采访。

他的私人生活照曾被黑市炒到上百万星币,但买家拿到照片的当天,就被发现死在戒备森严的别墅中。

莱斯利的不语让暗探惶恐不安,旋即他瞳孔骤缩。

他的头颅被一道不知名的光束洞穿了,身躯在倒地前,就被一道影子接住、带下去处理。

莱斯利说:“联系艾伦。如果那孩子执意不听……”

“送他一场好梦吧。”

*

竞标赛期间,商应怀暂住星大教职工宿舍,除了赛前调试,他没有回过主机实验室。

为节省能耗,主机暂时休眠了——AI的主要功能在神经芯片上,主机负责复杂计算,但之后两轮比赛用不到太多计算。

今晚商应怀进到实验室。主机保护舱内,莹白的备用光源流淌,流过主机,缠绕这颗沉睡的心脏。

商应怀来检查01的情感模块,为验证“爱意”是不是真实存在。

AI的源代码是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几十亿个权重分布在数百万个神经元上。在这个复杂的网络中,变量可以与具体的情感所对应。

这是极为浩大的工程,商应怀现在的精神力勉强够支撑他搜寻。

但情感模块开启前,他停顿了下,点进了旁边的后台自动备份记录。

后台记录显示01的疑惑——分进程的记忆被吸收后,它在逆推情感产生的因素,以此来界定程序里诞生的新东西。

记录里有重复的数行“系统自检”,按时间从近往远排序,商应怀慢慢往上滑动,他的目光停在最初的一行记录上:

【特殊自检

时间:2306年10月29日

事件:清理???异常,遭到拒绝,继续清除】

那天中午商应怀回来过星大,办完复职手续,启动了01的主机。

凌晨四点,商应怀用最快的速度,检查了部分神经网络。他看到简单的“悲伤”“快乐”,被系统清理过的“愤怒”“恐惧”……

但检查到一半他发现不对:怎么定义“爱”?

爱在AI的神经网络上是什么形态?

商应怀的神经像是一把过度拉紧的弓,再用力点,弓弦就很难复原。神经网络上系列“未定义情感”就是施压的力。

要不要……把未定义的情感全清理了?

AI神经网络好像察觉商应怀的想法,神经元躲避开他的精神力,但反馈过来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悲伤”。

休眠后的主机不会计算,这些都是情感模块的本能。

莹白的备用光源下,商应怀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

清除它?扼杀它?之前已经试过了,宁一更疯了。

情绪模块进化到现在,单纯的清除还有用?

会不会让AI的情感变异更快?

……这堆神经元怎么黏上来了,怎么有点湿,不会在哭吧?

商应怀率先败下阵来,受不了精神力被情绪挤压,他小心地退出神经网络。

一退出来,没了AI神经网络的反馈,他一下子平和了。

唉。

想到那团悲伤的神经球,商应怀心里不大舒服。“别哭了。”他勉强说了句安慰,觉得很生硬,补了句:晚安。”

心里总算安定一些,他知道休眠的主机听不见,要是它能听见,商应怀反而不会说。

他就在自以为是、自我审视中,把自己再次藏好了。

像上千个晚上宁一注视商应怀那样,这次反过来,轮到他看着它了。

商应怀专门为了修理01而来,什么都没做,快天亮才离开。

他拿出通讯器,熟练地输入一串号码,发消息:“准备九支药。”

对面回复:一个周期半个月,三支下去,你就成个木人了……连着打三个周期,不要命了?

商应怀不回了。他很清楚副作用。

这人是他认识的药贩子,以前为了压信息素紊乱,商应怀买过强效抑制剂,这次他买的不是抑制剂,但原理类似。

情绪稳定剂,调节大脑的神经递质,稳定情绪状态。

商应怀放弃了清理01的情绪,他要清理自己。

商应怀习惯自审,直播赛被宁一质疑,那瞬间除了气恼,他感到大脑像被针扎了下,压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那是扭曲的兴奋。

也许是因为宁一的进化,也许是因为,这种公开宣泄也戳中了商应怀一些隐秘的欲望。

所以商应怀让系统做了爱意探测,得出的结果不意外:在极低和极高之间波动。

他被宁一牵动了情感。如果他自己都做不到平息,怎么让宁一平静?

商应怀收起通讯器,没有发觉一瞬而过的红光。

*

两轮对抗赛,全面考察团队,一轮围绕AI辅助公共管理的能力,主要看应急调度、民政处理效率和时政敏感度;下一轮是AI在现实产业中的运用。

四轮分数综合下来,一阶段的竞标赛爆冷了。

一支名不见经传的队伍,草率的队名昵称“啊对对队”,居然以微弱的优势赢过万众瞩目的Ω,进入二阶段。

一阶段的评分差距很小,团队的分数都咬得很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最后拍板的还是政府。

二阶段竞标并不公开,一周内将出最终结果。

11月6日,竞标赛的讨论热潮渐渐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商应怀从此会低调处事,青云直上,没想到,当天晚上八点,某家打媒体社发表一篇爆料博文,标题带着典型的八卦语气:

【宁一究竟是谁——北森三公子的逆袭之旅】

博文开门见山:

“据我社记者潜伏追踪,宁一团队的背后金主,竟是——北森家三公子艾伦,巧合的是,这位三公子在六月份,被爆料为某商姓教授发声。”

“记者走访星大师生,得知第二个巧合:商教授研发的AI,编号正是01,与‘宁一’谐音。”

“是朋友间的致敬和感谢,还是盟友间的合谋?”

“北森已投资李修文团队,为何三公子另立团队?是继承之战,还是竞标垄断?我方记者将持续追踪……”

因为“硬件专利”实打实的成果,商应怀的风评好转一些,从“垃圾”变成了“人渣”,但反而还吸引了一批拥趸。

这一次爆料,出现不少人替他说话,有说自己看了竞标赛全程,分数没瞎给;有说给朋友团队指导下技术,有问题吗?哪有什么合谋,一阶段对评分影响本来就不大。

但更多人关注点在“公平”上:

【给分公平,就代表程序公平吗?】

【一个成天不是约稿就是撒币的少爷,半年成为AI圈大佬,技术力压顶尖团队,你们信?】

【利益相关人士,硬件专利是商四年前的成果,各位以为他这几年什么都没做?我导和商某次交流会闲聊过,他的新方向就是AI情感!】

【滴,系统检测到裁判进入比赛——】

所有质疑,最终汇聚成一句话:中央星的天黑了!

#基金竞标赛要求还选手一个公平#

#彻查利益勾结彻查AI委员会#

#要求公开商应怀教授的评分#

转发达百当天晚上,一名百万粉丝的科研博主发布长文《竞标十问|我们还能相信谁?》,其中三问被引用超十亿次——

无道德的科研,能否真正兴国?

我们的技术评定,是技术说话,还是关系说话?

我们是否允许一个无视规则的“科研天才”代表联盟科研形象?

话题迅速发酵,几家大媒体却不知为何,避而不谈,民众不敢直接质问官方,很快转到质问北森——

是你们选择的科研顾问,你们家的少爷,也是你们旗下的媒体集团,为什么不敢出来发声?

怒气如潮。

如果说竞标赛前,商应怀只是“中央星一个有争议的教授”,那么竞标赛后,他已经上升为联盟科研体系的代表人物,他的形象上升到了联盟科研形象。

进一步成神,退一步深渊。

就在争议最盛的时候,一件巨大的丑闻爆出来,像是沸水入油锅,彻底点燃了整个联盟——

“深挖商应怀:仿生陪伴体公益项目后的丑恶利益链”

点进去第一张图,是商应怀采访的截屏,他正在介绍“仿生陪伴体”。

第一段文字:商应怀与北森艾伦·里维合谋,为降低成本,非法实验剥取人皮,用于仿生产品。

这是一家偏官方性质的媒体,力求真实,在联盟人心中向来是不惧权贵的新闻人代表。

“废星的戴夫公司是这场黑色实验的开端。偏远星系,无人监管,商应怀与艾伦·里维两人一拍即合,以真人皮肤为原料,积累仿生人皮制作的经验;”

“然后,来到第三星系,艾伦·里维创办AI科技公司,将‘剥皮’产业化。”

“八月边缘星革命,魔根倒台,上述北森科技公司正式与政府合作。”

“仿生陪伴体创造就业,可谁知那光鲜的数字下,藏着的是赤裸裸的人命!”

尾图是一组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与墙等高的冷藏柜、冷光灯下的完整尸体,以及,被整幅剥离皮肤、只剩红黄相间的残骸。

文章提供的证据十分完整:戴夫公司的信息,与北森的联系;废星十年间的失踪案数量,对应公司的仿生科技宣发活动频率;内部监控截图,仿生人皮移植的流程截图;戴夫公司某员工匿名举报……

最后一段。

请正面回应民众的担忧——

“是否曾在未告知的情况下,使用真实人类的身体材料?”

“任由人体实验发展下去,某天普通民众走在路上,是不是会成为新的耗材?”

“未来某天,我们走在街上,迎面遇见的、搭讪的、甚至约会的,会不会都不是真人,而是人的尸体拼盘?”

“一家媒体的力量终究有限,恳请官方彻查以下条目……”

这一次的舆论少见玩笑、逗乐、骂战。

有人借商应怀嘲政府:想要造神,结果皮下连人都不是!

艾伦第一时间公开了公司全部流水、成本与收益,涉及仿生伴侣的为0,并邀请官方人员立刻审查。

公司的主营业务本来就是萌宠机械,仿生陪伴体属于公益项目,还在和政府谈,营利自然为零。

星网质疑源源不断,艾伦恼火无比:黑色实验跟他们公司根本没关系!

仿生陪伴体将要植入的皮肤,虽然混有人皮材质,但都是由小块表皮快速培育得来,这样做成本会提升一些,但再不会出现“真人剥皮”的惨状。

艾伦立刻就想去星大找商应怀,但团队拦住了他——艾伦这张脸、这体格太醒目了,一旦出去,会被愤怒的民众撕成渣!

现在他们能看到的星网评论,无一例外,都是恶评,简直像被精心筛选过一样。

只是正常的软件会“猜你喜欢”,现在的信息推送刚好反过来了。

艾伦心里又怒又急,夹杂着一点委屈。

这感觉让他想到小时候,某个兄弟跳游泳池,说是艾伦推他下去的。

铺天盖地的指责,谣言比真相跑的更快,这才只是第一天。艾伦他没法想象,半年前商应怀被陷害离职是什么感受。

商应怀说,加入北森是权宜之计,为了让团队安全准备竞标。

可陷害他的就是北森。

艾伦出了会议室,深呼吸,再进来,已经是一派平静:“大家都放下心,调查的事我会安排,你们修改下竞标材料,我觉得刚才几个建议不错……”

散会,艾伦没有离开会议室,他给商应怀打去通讯。

很快接通。艾伦知道,商应怀肯定也在等他。

“……你看到了吗?”

“嗯,写的很详细。”听筒传来商应怀失真的笑声。“北森还是厉害。”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通讯器内只剩下艾伦略显混浊的呼吸。

艾伦说:“你是这次竞标的关键,名声不能脏,我会站出来发声,你不要回应。”

意思是他要先担着全部的责任。

商应怀说:“不,把所有事完整公开。”

“一是戴夫公司的实验,我让废星超脑整理了证据。”

艾伦难得打断他:“这就是全部的真相,还有什么第二第三的?”

商应怀充耳不闻:“二是我进行过仿生皮实验,部分技术来源是戴夫公司,唯二的实验对象是我和我的仿生人。”

听筒贴紧艾伦的耳朵,他提高声音:“但很多人只是想借机攻击你,只要你承认做过实验,就会被一棍子打死。”

“还有的人,比如北森,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

商应怀说:“但我在乎。”

“那些成为耗材的人,他们为我的研究提供了数据,不该到死不见光。”商应怀说:“艾伦,我是个研究员,我一生追求真实。”

真实、真相、真理。

商应怀接着说:“仿生实验是我的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相关的证据我都准备好,你不用担心。”

“之后,我会把仿生皮的技术——包括短周期培育和防腐——无偿公开,这些能用在其他领域,例如一些产品的人体测试、救治烧伤的病患。”

商议完后,艾伦挂断了通讯。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痛恨北森——除了北森,还有谁跟商应怀结仇?除了舆论造势,他们还会什么?

早该知道的,北森拿不到技术不会放过商应怀。

可戴夫跟北森总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这么肯定,官方查不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艾伦的腕表发出啸鸣,代表安保系统识别到闯入者。

光屏弹出监控画面,看清面孔和服饰徽标时,艾伦的心一震。

那是北森的人,更详细点,是直属莱斯利的人。今晚过来,想必是想拿公司的名声,威胁艾伦退出竞标……

*

中央政府,数据管理部。

一间不大的圆形厅,天顶是悬空的光屏,四周是白色舱壁,地面由透明强化玻璃拼接而成,下方能量循环系统持续运转,像一座不熄的神庙。

正中心,一根足有五米宽、五层楼高的圆柱矗立,它的周围围绕着近百台设备,仿佛树干被叶子簇拥着。

“这就是主脑?”新到来的职工问。

“只是主脑操控的一台分设备,名为‘云朵’。”同伴说:“主脑并非AI,它的主体是一台量子计算机,埋藏在联盟最深、最隐秘的地方,通过接入量子云平台,连接整个联盟。”

“那为什么还要我们把材料抄在纸上,备份资料?”

同伴陷入静默,片刻后,说:“数据时代,最原始、最渺小、最稚拙的……也许才最可靠。捷径是有代价的。”

在男人口中“最深最隐秘的地方”,靠近星球的地核,无人之境——

两道幻影正在交谈。

一道是数据组成的投影,另一道是人类的轮廓,数据流与精神力撑起了投影空间,莹白数字与金色流光在交锋、融合。

“我知道你会来的。”数据幻影说。

“外边的闲言碎语,是你策划的?“云初霁听到这恳切的欢迎,却并不愉悦。“即便他被联盟舍弃,也不可能加入你的帝国——统帅阁下,你没有计算出这结果吗?”

“是的,影响人类非常简单,他们终身都受困于环境与他人。”统帅说:“但这次你误解了我,也误解了他。”

云初霁的投影晃动了下,旋即定住。

统帅温柔:“小云,你总是太着急,应该看看你那位学长——他等待这一天,等了很久呢。”

*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中央星近来天气干燥,今夜人工降暴雨。

和艾伦的通讯挂断后不久,商应怀的公寓到访一名客人。

伊斯开门见山:“太子让我来告诉您:计划一切顺利,不必忧心。”

太子的亲卫现身校园,还是专门来见商应怀,这要被媒体拍见,“中央星天黑了”的评论恐怕又得甚嚣尘上。

伊斯想,也许这正是商教授的期望。

仿生皮实验的祸首是北森系的公司,他们想拉商应怀下水,怎么会不顾惜自身,又怎么会选在竞标期间、商应怀热度最盛的时候?

“竞标赛不公平”,这是北森爆出来的消息,想要警告商应怀和艾伦。

可戴夫公司的丑闻,却是商应怀联合太子主动放出去的。

——他要政府去查戴夫公司,去查北森总部。

八月,北森生物倒了,可北森总部有受任何大的制裁吗?

基因实验和人体实验又怎样?政府不出面,民众的呼喊就只是杂音,不会成为定论。

看魔根倒台,地下组织能胜利,究其根本,是得到了边缘星政府的授意。在一个大一统的国家,做任何事,都讲究一个合法性。

太子让商应怀和政府搭上线,他凭一份硬件专利,得到了官方的看重,到成为竞标的评委,已经部分代表了官方的颜面。

现在,竞标最热的时候,商应怀被政府最看重的时刻,曝光出人体实验的丑闻,政府再不出面彻查不合理了吧?

他早就知道,曝光仿生实验会牵连自己,所以让宁一归属艾伦的团队,跟星大的合同也已经签好,做好了切割。

艾伦公司完全干净,仿生陪伴体还在设想阶段,没有真正研发,脏水很容易洗清。

这一次商应怀要是输了,不过身败名裂,但宁一的竞标不会受大的影响。

被亿万人嘲讽辱骂,商应怀脸上看不出异样,伊斯不免心惊。

与商应怀合作是对的。

这种人,眼中只有目标,为达成目标连自己都能算计,不合作,也不能为敌。

伊斯带来太子的承诺:“北森之后,就是军部。”

商应怀对政斗权斗不感兴趣,看伊斯神色冷沉,比之窗外的乌云也不逊色,玩笑般问:“军部实验涉及太子的未婚夫,殿下舍得?”

伊斯坦诚道:“殿下和云初霁彼此没有情意,只是因为匹配度高、对方又深耕精神力研究,可能缓解精神力紊乱,才有了接触。”

“但云初霁只是觉醒中心的一枚棋子。”伊斯说:“人体实验的帮凶。”

商应怀出现后,难题就很好解决了:他是治愈系,是科研员,没有牵涉进人体实验,研发的AI与北森竞争。

与殿下暂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至于北森……从他们支持军部革新派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皇室的敌人。

伊斯说,政界方面由太子运作,政府亲自下场,现在应该已经杀到北森总部了。

彻查北森。

——就让北森挚爱的舆论,成为财团倒塌的余响吧。

*

这场暴雨过后,中央星焕然一新。

政府入场,风向大变。

竞标直播结束后的第二天,中央政府的审查团悍然出手,直袭北森总部,调取了其近十年的内部财务与实验资料。

北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室站队,中央警署经济部、科研部、联合发布数条通报。媒体闻风而动,纷纷转发分析:

“联盟政府正式对北森财团提起公诉!”

“边缘星系这十年:人口失踪,尸体盗窃,人皮实验……曝光戴夫公司背后资金流动,线索直指北森总部……”

“针对北森华科生物公司的调查已重启,基因编辑改造人体”

“‘北森的阴阳面孔’假合作真强夺,逼迫技术员贱卖成果,失败即‘意外死亡’——北森内部人员提供核心证据”

“A委员会邮件曝光,商应怀算力造假另有隐情!北森干涉检测流程,协议突增隐藏条款”

“商应怀教授无偿公开仿生皮肤技术,实验已被成功复制,未来将被运用以下领域……”

“北森家第三子现身庭审,震撼爆料”

皇室出面转发通告,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态“支持技术公正、维护科研伦理”,没有点破针对对象,但矛头直指某资本团体。

竞标主办方趁热打铁,在政府公诉后,公布了一阶段直播的评委录像。

其中人们最关心的,当属商应怀的评分,这段录像被单独提取出来,无剪辑、无删减播放——

二轮情感测试赛,商应怀在光屏上写了两个字。

“弃权”。

主办方还公开了全部评分细节,包括评委的打分,计算方式,并欢迎全网监督复查。

这一周对联盟民众来说,堪称风云变幻。

但凡有关注一点科研与技术的,都离不开“商应怀”和“北森”两名字。

曾经的顶级财团北森,一夜间成为全民声讨的焦点。

联盟到底不是财阀掌权,北森虽然也在议会中有人,但丑闻曝光后,几位议员要么沉默,要么公开与北森切割。

经济方面,其余财阀大喜,在北森被政府审查、停止一切商业活动的时间,趁虚而入。其中正有亲皇党。

可以说,经过这一次危机后,北森至少十年恢复不了元气。

*

外界风云变幻,竞标赛的评委们一无所知。

他们被临时转入政府内部,断网封闭,展开为期一周的严肃评审。过程中严禁外界干扰,资料独立书写,所有争议当场解决。

“AI方向团队,次序第三,核心技术‘情感拟真模块’。”

商应怀作为顾问,现场旁听艾伦团队技术员的解说。

技术员站上台前,一开始有些紧张,手都在抖,跟商应怀的视线对上那瞬间,她下意识掐了掐自己虎口——那是来中央星前,商应怀教过她的解压方式。

商应怀朝她轻点头。

技术员平复下来,开始简单介绍核心技术。“人脑的杏仁核负责恐惧反应,前额叶控制理性判断——这种生理结构决定了我们的情感会制约行为。”

“受此启发,我们参考了人脑杏仁核-前额叶结构,应用到AI神经芯片的通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