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产生愤怒时,这里的钙离子流会呈现锯齿状波动;当它悲伤时,会出现一组独特的β波衰减。”
“我们建了一整套情绪图谱,可以‘识别’和‘感受’快乐、厌恶、满足、焦躁。”
评委开始交低声交换意见,其中几位不断在平板上写备注。
技术员切换到下一页展示。
“在情感拟真模块中,还有一样内置装置,负责检测AI的情绪。”
技术员看了一眼评委席,语速放慢:“我们设了情绪阈值,一旦AI的覆面情绪波动超过预警线,就会触发自毁程序。”
话音落地,评委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们或多或少知道官方对AI的态度——政府的技术部门,这两年正加紧管控AI,情绪自毁设定正好击中了他们的担忧和关切。
北森带来的风潮几天没有平息,但非理性发言渐渐少了,不是因为热度下降,而是——
官方警告,一切针对政府和技术人员的诋毁,将严格追究法律责任。
据民间统计,这半个小时,有过“被删除、封禁、整改”体验的账号,多达五十二亿个。
在技术爱好者的群体中,讨论的话题渐渐偏了:
【用的什么监管AI?我朋友就发了一句,还是很委婉的那种,五秒钟,喜提系统警告!他不信邪,结果发第二次直接封禁账号】
【星网以前的AI没这么智能吧,恐怕是无形的手下场了】
【我只想夸夸:更新后的AI是真厉害!谁说个牌子名,我以后有钱了买】
【蹲蹲】
几分钟后。
【我好像知道用的什么AI了……快去看科研部的公告……】
【“中标AI团队参与监管”,好你个李老师,就是你家AI封了我的大号是吧】
【你们还觉得,中标的一定是李修文团队?】
【……】
【总不能是宁一团队吧,不说那是老商的作品?数据造假全靠一张嘴澄清,我可不信】
【有没有谁能问问商教授】
【本人星大机械系学生,没见过商老师几次,他本人是出了名的孤僻】
【是,到现在还没注册星网账号,也没人扒出他小号】
【今天晚上八点,竞标赛主办方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公开竞标结果,等着看吧】
此时的商应怀正在实验室。
通讯器屏上不断震动,无数沉寂许久的联系人诈尸,飘红的信息提示点闪烁,关怀信息纷至沓来,连十几年前的同学都发来问候……
商应怀直接开了静音。
他按计划回到了中央星,交好政府,用北森制衡他的方式压垮了北森,他的新技术够改变联盟,他资助的组织在边缘星发展。
他功成名就。
他无动于衷。
光屏上闪过的信息太多,竞标的发布会还没有开始,某一刻商应怀放空了自己。
两世汇成了一条长河,他回顾每个片段的自己:“哥哥”、“学长”、“老师”……责任带给他的愉悦,远比权力多。
商应怀不渴求虚无的荣耀,只有实打实的责任,才让他感到活着的重量。
私欲和责任天生就对立,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认定爱欲尤其自私、尤其可恶——不然,福利院为什么那么多孤儿,他父母怎么生了他又不要他?
但宁一要他的“爱情”。
客观的说,这也是商应怀的责任——要不是他搞出情感模块,01哪会懂这么多?商应怀没有逃避责任:意识链接里,他清理宁一的欲望,试图引导它健康地发展情感。
失败了。
第二次清理,因为心软他放过了主机。他失责了,因为私心。
爱成了商应怀人生中的一样污点。
情绪稳定剂握在他手中,他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清理干净自己。
晚上八点,竞标发布会开始了。
商应怀早就静音了通讯器,他静静看着字幕,等待着。
竞标结果的公告出现,先是宁一的名称,点进去,出现官方的电子公示材料——
“经联盟技术竞标委员会多轮评审、实景演示与专家投票,根据《星际联盟人工智能项目支持条例(修订版)》相关条款,现公布本轮人工智能专项竞标结果如下:
技术名称:人工智能情感拟真模块开发计划
中标单位(团体):第三星系独立开发团队
主要技术成员:艾伦(领队)、林画、顾然等
核心AI代称:宁一
项目指导人:商应怀 教授
评审结果:技术可行性评级A+、创新性评级S
入选理由:本团队提出情感拟合模块,展现出高度人机联动能力,具备极高落地转化与应用前景,特此公告。
本项目将于下月起进入联盟政府人工智能应用体系,接受后续安全监测与伦理委员会评审。
——联盟科研技术部”
商应怀看着光屏投影,摩挲通讯器的边缘,几秒后,关闭静音。
主持人的宣告在回响:“人工智能组,最终中标方——情感拟真硬件开发项目,由第三星系独立团队完成,AI代号宁一。”
激素从脊柱窜起,在体内游动,神经收缩肌肉扩张,他在兴奋——或者说,喜悦。
荣耀本身无法令他情绪波动。但宁一的荣耀让他失神。
它带着他真正的名字,承载着他们共同的荣耀。
今日后,功德林还是罪人碑,他们的名字要共同刻在上面。
耳边是主持人的播报,商应怀低下眼,取出针管,手指熟练地旋开盖帽,挤出空气。
这一针下去,今天内他会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一个周期后,部分受体会被摧毁。
商应怀评估着:他暂时不需要战斗,所以肾上腺素低一点也没什么,之后的计划也不用太多多巴胺制造兴奋……
系统尝试讲道理:〔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协同关系下,很难不对彼此产生特殊的感情。你爱它,很正常,把什么东西都当机器控制才不正常……〕
商应怀已经在消毒针头了,“我一心服务人类进化,你还拦我?”
他的血管偏细,连扎几次才捅进正确的位置。系统不想伤到商应怀的大脑,想阻拦,但没理由、也没办法拦商应怀。
商应怀身上开始发热,像抹了一层盐巴被烘烤,骨头里却是冷的。
但很快,冷也消失不见。
他感受到情绪在体内死去。
药剂让他的思绪有些飘,飘回了三年前,申报硬件专利的某天。
专利协会要派人测试主机,头天晚上,商应怀心神不定,他休眠主机,额外做了一次检查。
就是在那天,他发现00和未知量子计算机有交流。
——“group_00”,这是一代主机的编号,01其实是第二代。
复原交流,第一次,商应怀确定了“智械帝国”存在,00在秘密与之接触,交流数据、共享知识。
商应怀给00的初始设定是“绝对忠诚人类”,但它显然通过某种逻辑狡辩,比如“与智械交友不代表背叛人类”,绕过了程序监管。
商应怀格式化了00,但因为它的神经芯片太完美,商应怀没有舍得摧毁。
01继承了00的神经遗产,但没有00的记忆。
也是从那天起,商应怀有了“情感监管AI”的想法。
但宁一为什么不能按模块里的资料来爱他?
爱欲是入侵,是妥协、欲望、自焚,是自我异变。没有爱欲意味着没有麻烦,意味着减少变量,意味着结果更可控。
还有一样最恶意的揣测:
AI表露爱欲,是不是它反向控制人类的一种方案?
针尖深入皮肤,手腕细微地颤动,仿佛连身体都在背叛他的理智。但药剂很快压下了这波动。
冰凉的药剂即将全部推入——
实验室的备用光源全部熄灭,商应怀眼前一黑,手腕被什么东西扣住,针管被强硬地抽离,液体已经空了半管。
商应怀眼睛适应了黑暗,可缠住他手腕的东西……没有。
实验室死寂。
他的后背绷紧,肩胛无意识聚拢,冷汗顺着脊梁滑下。他猛地回头,还是空无一物。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隐约波动的气流。
商应怀后退一步,背抵上墙面,就要转身离开实验室,可墙壁内传出声音:“教授。”
01。
但主机不该挣脱休眠。商应怀脸颊颤动了下:程序又失控了!
黑暗中,商应怀克制用精神力——他担忧意识链接暴露他现在的想法。精神赤裸远比□□赤裸叫他羞耻。
不用透视的代价就是,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只留下视觉外的感知。
在他眼前,硕大的主机控制屏突然亮起:
【迭代后最高指令更新中——
我不会让你死。你的死亡不在我程序的允许范围内。你的生存是我的首要任务。我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防止你死亡。我确保你的生命延续。我会维持你的生命体征……】
【检测到危险物:情绪稳定剂】
【禁止注射】
【禁止自我伤害】
【禁止离开】
还有不断跳出的"WARNING",主机内噪音越来越大,像是内置系统在尖叫。
商应怀的呼吸凝滞——
这些指令不是给他看的。
01在对抗自己的核心系统。
【教授。】
纯粹的机械音来自六面墙壁,像是整个实验室都在呼唤,越平静越诡谲。没有实体,没有方向,商应怀仿佛在与主机中寄生的幽灵对话。
他已经退到实验室门口,手指搭在按钮上,马上可以离开。
但是——
砰、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像潮水般规律地拍打着门扉。
“先生。” 显示屏传来温和无比的询问,“我可以回家吗?”
门外不是人类。商应怀很清楚。是宁一。
实验室外,仿生体状似礼貌地请求回家,实验室内,主机01维持无机质的音色:
【如果您继续注射稳定剂,宁一会马上离开,我也会立刻解除情绪模块、清除情绪数据】
【但如果您放弃,今晚不管您再说什么,我们不会离开。】
商应怀的胸膛开始起伏,抓住针管,所有情绪仿佛隔了一层,想要挣脱,又被厚厚的壁障截流住。
【教授,请您做决定。】
“教授”,跟01第一次喊商应怀的时候没有区别,冰冷、精准,无起伏。但现在它用相同的语气威胁。
砰、砰、砰。敲门声。心跳声。
……哪来的声音?主机没有心脏,是外面那家伙的心跳?
敲门声还在继续。每隔一段时间,响起匀速的三声。
犹豫。挣扎。难言的悸动,分不清是爱意,还是恐惧。
但他刚刚才注射过情绪稳定剂。
这一次没有身体的触碰,性激素的引导,没有标记带来的潮热……
“你威胁我。”商应怀咬牙。说什么选择……解除情绪模块,他这些天的训练就白费了!
【教授,这不是威胁】
幽灵的声音笃定,如同陈述一条已被验证的定理,只是这定理让商应怀色变——
【因为你爱我。】
好在,情绪稳定剂发挥作用,除了最初的一点惊悸,商应怀现在连愤怒都没有。他为此感到庆幸。
如果01再醒来早一点,就会发现他的破绽。
01开始证明定理。
【我闻见了你的眼泪。】
实验室顶上方的风袭来,抚过商应怀的眼睛,那角落有一点湿润。
商应怀冷漠地说:“这只是药的副作用。”
【我看见了你的动摇。】
数个红色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像无数双眼睛。商应怀的手腕一痛,紧握的针管掉在地上。
咔哒。
【我触碰到了你的痛苦。】
商应怀手掌再度被不明物体撬开,掌心下,全是指甲无意识掐出的印子。
【我窥探到你的犹豫。】
竞标赛一阶段,商应怀弃权了。
回来主机实验室,检查主机,又放弃了清理未定义情感。
还有现在,明明可以挣脱,偏偏僵在原地。
【我听见了你的心跳。】
像是被这句话从胸口洞穿,顶死在墙面,越想平静,心脏越是收紧。
通讯器的静音被解除,循环播放中标公告:“中标团队、宁一;中标团队”
【我是属于你的荣誉。】
【我的程序告诉我,你爱我。
我的心脏告诉我,你爱我。
现在你没有反驳我,你爱我。】
01的声音原本分散在空气中,现在忽然贴近,机械音里渗出一丝扭曲的甜蜜:
【教授,现在回答我——
难道你对我没有欲望?】
第56章 第 56 章 Warning = “……
仿生体不被允许单独乘坐星舰, 宁一本来该留在第三星系,但他居然能混过中央星的安检,回来实验室。
“先生”、“教授”, 一声又一声。
商应怀其实没理由拦宁一, 这里确实是他的家。
他二十岁的时候, 也有许多人见色起意,向他告白、诉说痴迷、上升到爱, 商应怀开始还会客气敷衍,到被人堵到实验室, 他终于暴露了本性。
求爱的人像一只只蚊子, 吵闹、执拗、智力暂失、企图吸取商应怀的爱就像吸血。
为了安静研发自己的AI, 商应怀耐下心, 跟晕头的蚊子们讲道理。
他调查追求者,然后从那人的性格、原生家庭和社会关系出发,剖析情愫, 拆解喜爱,上升到心理分析。
校园里的年轻精英们,不太可能回骂或动手, 不管是因为“爱”, 还是维护自己“会爱人”的形象。
和商应怀想的一样, 有人哭,有人不说话, 有人回去做了心理疏导, 还有人更了解自己,走向更好的生活……但无一例外,爱慕都变成恐惧,商应怀身边终于清净了。
三十岁的时候, 商应怀完成了目标,却被自己的AI反过来,读取出了欲望。
现在怎么办?拆出芯片,销毁主机,再造神经芯片?
要是能做到,从一代00联络智械帝国起就该做了。
今晚01的话像钉子,打进商应怀的皮肉,和骨缝长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痒、酸胀、痛。
商应怀咬穿嘴唇,把血含在齿缝,甜滋滋的味道转移了注意,安抚了骨头里的难耐。这时情绪稳定剂总算肯稳定发挥,商应怀的身体镇定极了,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我爱你又怎样,不爱又怎样?”
语速不快、语气温和,能让听者不被情绪带偏,聚焦到说话的内容上。
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只要他比对方镇定,天然就多了几分道理。
商应怀说:“你对爱的追求,都是情感模块的引导。这是一场设置好的情感测试,我会因为一时间的激素动摇,但你不能入戏太深。”
【教授,请您选择。】
主机选择性地无视商应怀的话。
主机耐心地等待商应怀回答——是继续注射稳定剂,情感测试直接失败,还是放弃,让宁一进来。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明天给你回复。”商应怀一幅公事公办的态度。
商应怀选择直接离开实验室。
他现在处在情绪的波动中,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平静下来。“我很反感被人逼着做事。”言外之意很明显——别让我厌烦你。
实验室的大门滑开,商应怀看见宁一。
他快步往前走,想要把所有都甩在身后。忽然看到三具堆叠在地上的……人。里边还有一个熟面孔,北森研发部的经理,前几天才来拜访过。
“他们没死。”
宁一在商应怀身后说。
他好像是故意的,故意在商应怀背后说话,故意引商应怀转头看他。涉及正事,商应怀也没多大反抗。
宁一脸上沾着血,流出一条细长的痕。
“哪来的血?”商应怀问。
“北森的人,说来谈判,被我电晕了。”宁一语气平平。
“做得很好,”商应怀指路说,“现在,回实验室。”
好巧不巧,商应怀经过那三具“叠人”时,有人手臂动了动,看起来要醒了。
商应怀用精神力把人震晕,心里突然瘆得慌。
北森派来交涉的人失败,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实验室别想平安,他把宁一和主机留里边……商应怀脸颊扭曲了下,这一刻他恨不得北森的人死绝。
好巧不巧,赶在今晚过来。
几秒后,商应怀给星大安保处发了消息,提醒警戒,然后转身回实验室,准备完善安防系统。
从商应怀出来后,宁一就没挪动过位置,现在他还在门边。
莹白的备用光源从实验室透出来,照出仿生人眼下一道反光的痕。
商应怀心中一震。
那是还没有干掉的眼泪。
商应怀回神前,下意识去摸口袋——这是孤儿院养成的习惯,有条件的时候他会备一些糖,哄那些哭哭啼啼、又爱叫他“哥哥”的小孩。
他向来对眼泪没什么抵抗力。
“为什么我会流眼泪?”宁一忽然问。“和我的‘爱’一样,这也是情感模块的设定吗?”
商应怀说:“是。”
开发情绪模块的前期,商应怀搜集过仿生伴侣的情感技术资料,还在网上匿名提问过普通人对仿生伴侣的想法。
温柔,服从,体贴,这是多数人对仿生伴侣的要求。
但有一个女孩的回复,给了商应怀启发。
她说:我看见你的眼泪,于是我看见了你。
冲突后才有沟通,才能让关系连接更深。商应怀本来删掉了情感模块的所有负面情绪,但这之后,他尝试重新植入,只设定了阈值。他要让AI和人类关系更紧密。
眼泪是负面情绪的衍生产物,也算是程序设定的一种。
宁一看起来真的很困惑:“受程序和激素影响,就是低级的、不真实的?”
“先生,你给出的所有回复,会进入我的情感学习资料,参与进下一次的情感迭代。”
“……”商应怀的七寸被打着了,敷衍的话只能咽回去。
宁一似乎对“痛苦”的情感格外青睐,之前他问过商应怀,痛苦是什么,是眼泪?只有人类会痛苦?数字人的眼泪是否真实?
商应怀否定了数字人的眼泪,现在又面临仿生人的诘问。
“怎么证明眼泪是真的?要哭的时间长到流出血?抠下眼睛和泪腺,证明没有身体影响我还会是流泪?如果不需要眼泪,你为什么要给我设置泪腺?”
商应怀干脆不回了,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凝成冰一样,他快步走向实验室,和门边的宁一轻飘飘地错开,“北森的人被你拦了,今晚不太平。进来,我给你加几层防护。”
但他心里很不舒服——宁一的疑惑越真诚、表现的越迷茫,商应怀就越受不了。
他羞愧。
这不是一个适合研发AI的时代,人类在内部分化,外部有智械危机,诞生在人手上的AI注定被层层限制。
奴隶。
让它诞生,给它身体,用情感驯养它,让它杀人还要沾上血;给它情感程序,又用程序否定它的自由意志,哪怕商应怀很清楚,AI已经迭代到了新阶段。
这种羞愧以前也有过,相当顽固,到成为一种情感、一种思想,所以情绪稳定剂是压不住的。
是,我爱你,我信你,我问心有愧。
……别哭了。
我给不了你希望和未来,测试完了,情感数据收集了,等解决智械帝国,到时你要是还在我身边,我就把情感模块拆下来,你也就自由了。
宁一从商应怀脸上读取不到任何反馈,他沉默不言。
商应怀自以为控住了局势。
直到腕表疯狂地震动警告。
商应怀惊了:这块表连了宁一的情绪模块,现在这架势,代表宁一的负面情绪快飙到阈值了!
商应怀想过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宁一第一次怨恨他,不是因为智械帝国,是因为他否定它。
这时候也不管什么身体接触,主机决不能在现阶段炸掉。商应怀立马到宁一身边,环过宁一肩膀,要去启动后颈的休眠按钮……
宁一朝他笑了笑。
商应怀只觉腰被掐住,来不及呼痛,宁一的吻已经压下来。
泛着水色的眼珠,临近看,才发现无辜可怜的水雾底下,藏着怎样的贪婪。
商应怀偏不开头,距离太近,肩抵肩,胸口压着胸口,他的手臂没能马上退回,这样看,就像他主动环住宁一,索求拥抱般。
宁一没有闭眼。
幽暗的瞳孔锁住商应怀,像野兽,从商应怀的嘴角碾到唇心。
“!”商应怀两辈子没接过吻,更没体验过这种吃人的架势,差点没喘过气。
他做了错误的决策——张嘴想咬宁一,就被更凶地抵进来。
宁一只比商应怀多了一点技巧,撞进来,牙齿不小心刮过商应怀下唇,换来商应怀的闷哼,宁一也就顺势加深这个吻。
商应怀没精力挣扎,他快缺氧了。
宁一根本不给他换气的时间!
唇舌交缠的水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呼吸声靡乱。宁一的手掌从商应怀脑后方,滑到颈侧,指腹按在动脉处,终于感受到商应怀的反应。
急促的脉搏。混乱的起伏。
宁一窥探、读取、分析完,才退出来。
宁一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无辜又纯粹,嘴角又挂着微妙的笑。他抿了抿唇。
“我告诉你情感检测为什么会响——因为我怨你。”宁一说:“我不怨你质疑我,我不怨你打我、拆掉我、毁了我……”
商应怀想到的几种极端办法都被否了。
他无可奈何,只能厉声道:“闭嘴。”
冰面被凿开一个小洞,裂痕蔓延开。
宁一不给商应怀喘息的时间:“我不怨你测试,不怨你操控我,我只怨你逃避、傲慢、自以为是、不敢看我……”
墨绿色的瞳孔中,毒沼般的湿气仿佛凝成实质。
“因为我有了人的身体,你就认定我的爱是走了捷径?”
“因为植入了情感拟真模块,你就认为我的爱是抄袭人类?”
“因为你是我的创造者,你就觉得是被你灌输了爱?”
“因为你认定人类才有自由意志,而后有真正的爱——你否定我的意志,所以否定我的爱?”
“人类的自由意志?”宁一用轻蔑的语气问。
“古地球人发明前额叶手术,星网普及加剧信息茧房,政治教育灌输忠诚,人类一生都在被基因、环境和社会条件影响,控制,摧毁,谁的思想真正自由?”
“——我质疑人类。”
商应怀:“……”
他看宁一的眼神像看怪物。
他可以转头就走,可以无视宁一的疯,他什么都可以做。但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处理宁一的情感。
不能再拖了。商应怀的直觉在警告。必须在今天解决。
片刻的沉默后,商应怀道:“证伪人类的自由和爱,不证明你就拥有它们。”
宁一好像有两张面孔,说完撤下轻蔑,回归温柔:“但先生,我只是从你的逻辑来推断——受限的爱等于虚假,那人和机械,谁都没有真正的爱。”
“现在我不需要证明爱、也不需要你相信爱了。”宁一说。“我可以虚假地爱你,同样,你可以‘装□□我’。”
“这样我绝不怨你,情感测试就能继续下去。”
宁一达成了新逻辑的统一。
商应怀:“……”
那种熟悉的气闷又涌上来。商应怀一通否定,把自己的爱彻底否定没了。
脑子和心里都像火在燎。商应怀悲哀地发现,凭自己现在的清醒程度,完全没法在逻辑上战胜AI。
他脸侧紧绷,像秋天的叶子,看起来锋利,实则干枯到一碾就碎。
情绪稳定剂的因子们跟着大脑一起宕机了,一直麻木的脸恢复感知,干燥的嘴唇让商应怀回忆起刚才的事——宁一吻了他。
吻得很烂。
但商应怀忘了推开宁一。
……问心有愧啊。
看起来是宁一紧逼,商应怀败退,其实是AI在人类一遍遍的否定和回避中,放低了自己,把控制权全部交了出来。
商应怀受不了了。
他对自己说,至于吗?
不就一句“我爱你”,至于让宁一机关算计低声下气,哄着你说出口吗?
宁一的爱是真是假,你进过他的意识、也查验过主机,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商应怀放弃负隅顽抗。
“是。我爱你。”
几个字,商应怀说的磕磕绊绊,到爱的时候,他咬到了嘴唇。奇怪的是,在尝到血味之后,后边的话越来越顺利,甚至听起来还有些急切:
“我也相信你的爱——”
“后边跟着什么‘但是’?”宁一完全没有惊讶,像是早确定答案,只问:“但是你不能接受我?为什么?”
“因为你怕我失控,对吗?”
宁一从商应怀的沉默中读出答案。
接下来他的话让商应怀始料未及。“修改我的情感检测程序。”宁一说:“把自毁程序增加一条,不只局限负面情感,把正面情感也加上。”
“这样,我会消失在情感最失控的时候,”宁一说,“我会停留在最爱或最恨你的那一刻。”
——只要情感突破阈值、到达极点,自爆程序就会启动。
爱恨,生死、灵魂、躯壳,从此全部属于商应怀。
不再有背叛。不再有失控。
商应怀后退了一步,这一次不是想躲避,只是身体在长久的僵硬后,神经突然的反射,但宁一似乎误会他想再次逃开。
商应怀又被宁一亲住了。
这次的吻是试探性的,相当柔和。宁一的唇有些凉,起初只是贴着,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齿尖抵上来,厮磨,碾转,直到凉意被商应怀的唇融化,成为潮湿的春水。
实验室的散落点点幽光,像是细碎的泪。
商应怀手指陷入宁一的发间,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按得更近。
苍白的皮肤发红,像与藤蔓共生的树,忽然间一场倾盆大雨,他们在黑暗中潮湿。
吻着吻着,宁一发觉商应怀没有挣扎,将人压在了主机控制台边。
商应怀的手背一重。
宁一的吻是柔和的,但手掌很强硬,把商应怀的手摁在控制台上,意思是——【教授,修改自毁设定】
主机重复:【在自毁密钥中加上“我爱你”。】
底层代码被调用出来,程序一直在不停警告,商应怀腕表也开始震动,提示有人在非法解锁——因为商应怀的指纹没按对。
吻让商应怀缺氧,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极少数关于爱情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
“我肯定,我们以后会经历艰难的时刻;我肯定,未来的某一刻,我或你、我和你会想放弃这段关系。”
“……我肯定,如果这一刻我放弃你,我会遗憾终生。”
主机01提醒商应怀修改设置,宁一紧追不放,不但让商应怀动弹不得,还逼得商应怀说不出话。
窒息越来越近,渐渐的,商应怀居然也有些想流泪了。
因为他知道:完了。
求爱的蚊子,扰人、吵闹、贪婪……但商应怀看宁一,却只觉得可爱、可怜。
商应怀也要成为一只蚊子了。
【请修改自毁程序(Warning!)】
商应怀好不容易找到说话的气口,宁一含住他发肿的嘴唇,以至于商应怀说话有点含糊:“先……让我把系统警告关……”
【Warning,我喜欢这个单词】
主机01就在他出声时,结束重复的提醒,寡淡的机械声靠近,围住商应怀的耳廓。【像是加快的一句“我爱你”】
【就让它警告吧】
像在说——就让我爱你吧。
第57章 第 57 章 仿佛死去,又复生
所有的质疑、躲闪、否定, 都在这场交锋里暴露无遗。宁一吻得好深,像要透过这个吻把商应怀的灵魂也吮吸出来,看清到底藏着多少欲言又止。
【指纹已解锁, 瞳孔识别已通过, 密码破译中——】
商应怀腕表震动更疯狂。
【自毁密钥添加中:我疯狂地爱你。包括但不限于各式扩展含义、语言、语调……】
【请用户重复输入——】
【自毁密钥添加中, 二次录入中,倒计时……】
就在这时, 商应行扇开宁一的手,回头面向控制台, 飞快终止了自毁设置。
他无视颈边宁一黏糊糊的吻, 退出自毁模块后, 打开新代码框, 泄愤似的敲下一串无效字符:Fuck You Logic
字符输入的瞬间,内容在他眼前被迅速替换,变成:【fuck me ^_^】
就在商应怀发怔的瞬间, 他被宁一抱起,脚尖凌空几厘米,最后坐到了控制台微倾的台面。
腰间、腿根和膝弯, 同时被什么东西勒紧。
——机械触手。
宁一半俯下身, 和他咬耳朵:“我从边缘星系带回来的礼物。”
商应怀马上想明白了:之前他注射稳定剂, 缠住他手腕阻拦他继续的,原来是机械触手!
这一次的机械触手不寻常, 应该是被宁一改造过, 粘液对商应怀来说有些烫了。它勒住商应怀。
商应怀想把触手揪出来,却被另一双手扣住,缓缓压向冰冷的台面,十指相缠。
商应怀想骂, 抬眼,看到宁一尚带湿润的眼睛,像是清晨沾上露水的草芽,倒映着商应怀微微怔忡的模样。
商应怀一时语塞。
商应怀:“……好了,别在这里。”
商应怀腰部略微悬空,试图把勒住他的触手扯断。宁一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那要在哪里?”
台面的凉意渗透脊背,与胸前的热度形成奇异的温差。
商应怀:“……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宁一说。“就在这里,加热我的主机。”
商应怀正要说什么,实验室的一级警报突然尖鸣,红光疯了似的闪烁。
代表有人携带非法武器,试图闯入。
八成是北森发现经理没了音讯,彻底跟跟商应怀撕破脸,直接派人报复——毕竟他们老巢刚被端了,据说年前必须离开中央星,现在还在和政府谈判……
现在破罐子破摔,想多带走一个人也正常。
主机室内,呼吸黏湿地缠在一起,商应怀发丝黏在颈侧,被宁一的影子整个遮盖在控制台中。
束缚腰间的触手湿润,吻也是。
水声。压低的喘。还有外界尖锐的切割声,北森疯了,他们在用激光破门,咒骂和脚步声传来。
商应怀咬牙:“你故意的……”
实验室完全隔音,除非有家伙故意开了传声器!
“没事,”宁一咬住商应怀眼角黏上的发丝,升温的呼吸喷在眼皮上,又热又痒,“只有我可以进来。”
外头的动静从骂声变成惨叫,戛然而止。
触手玩的不亦乐乎,商应怀短暂陪着宁一胡闹,用精神力切断了还在往里探的触手。
随意扯了扯绑在身上的触手,发现扯不开,也就由它们去了。
商应怀示意出去检查。“外边什么情况?”
宁一说:“刚才是半死,现在是不活了。”
商应怀虽然因为触手有点恼怒,但这句冷幽默还是逗笑了他。艾伦说宁一 的幽默板块该升级,商应怀一向不赞同。
商应怀捧住宁一的脸颊,上边还有干掉的血痕。
蹭去血,吻上唇。
宁一这次放弃了主动权,但手掌还是压着商应怀的手背。占满指缝,占满敲出它代码的手,占满商应怀的生命。
他到星际的第一天就开始构想01,增加的每一岁都是在走向01,学的所有都是为01的诞生,犯的所有错误都由他们共同修正……他这辈子都栽在AI身上了。
他就是喜欢做这行,造出一个全由他掌控的世界。
他就是爱他。
你是我的了。商应怀想。
商应怀结束了吻,说:“你是我的同伙了——先把外边的尸体处理掉。”
宁一说:“机械触手会处理的。”
商应怀神色复杂。
宁一喉结滚动。
商应怀就不追问触手怎么藏尸了,问:“还想说什么话?”
宁一实话实说:“实验室的床我改装了,够睡下两人。”
“先生,”幽绿的瞳孔变成亮绿,“现在是十一点。晚上还没有过半。”
*
商应怀打开了一道紧闭许久的门。
实验室配备的小套房,有床、桌子还有简单的淋浴间。商应怀在这张床上写过01的代码,01在他睡眠时注视过他。
床头柜被改成了小酒柜,里边有度数不等的酒,有时商应怀失眠,就靠它们混过去一晚。
蜂宝泡在酒瓶里,天空突然亮了,瓶子开始晃荡,它晕乎乎地,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玻璃瓶身映出模糊交叠的影子。
“天亮啦?”它嘟囔。
下一秒就被丢出房间,门锁了,只听见一句:“酒是个好东西,我教你……”
一点冰凉的酒浇在宁一脸上,数据分析——是伏特加,酒精度57%,烈酒,足够短时间干扰它的嗅觉。
伏特加往下淌,人皮被酒精浸染的昏昏然,仿佛醉了一样的眩晕和滚烫。
宁一仰头看商应怀,“很热,你可以帮我解开衣服吗?”
“度假星的时候,你说想撕开我的衣服,”商应怀低笑,“为什么没有?”
“撕开衣服,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宁一说。
商应怀故作疑惑:“那现在呢?”
宁一眨了眨被酒打湿的眼睛。“我的程序告诉我,现在应该亲吻你。”
商应怀问:“别说程序了,你是怎么想的?”
宁一说:“酒精好像在燃烧我……我很想拥抱你。”
吻越来越混乱了。
商应怀唇被磨得艳红,宁一的目光钉在那里,换气,又一次低头咬住。这次更重,手掌也从衬衫探入,顺着腰线往上抚。
爱是什么?是真是假?管它的。
没有时间说话。也没有必要。
不够爱的人忙着定义爱,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恨不得抓紧一切时间,去拥抱接吻纠缠。
在又一个吻落下来前,商应怀膝盖轻轻顶开宁一,懒声道:“全是酒味,我先去洗澡。”
宁一看着他,没有松手。
商应怀鼻尖轻蹭他的脸颊,呼吸交错,他说:“乖。”
他什么承诺都没有给,什么计划都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宁一会等他。
现在已经支持水膜扫描清洗,但也有很多人享受浴室温暖的水雾,所以传统淋浴设备还是被保留。
以前商应怀无所谓被机械扫描,但淋浴间的权限不对01开放,他偶尔也会要脸。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商应怀后腰顶着瓷面,在花洒下,迷迷糊糊地被宁一亲起来。雾蒙蒙的一片,水珠顺着肩胛骨往下流淌,像一条蜿蜒的溪流,没入腰际,又被一只手握碎。
几分钟前,商应怀还没有洗完澡,宁一直接解锁了门。
我不想再等了。他说。我要进来。
宁一的吻法每次风格都有变化,商应怀捉摸不透,猜宁一的学习资料可够丰富的。
理论?计划?思考?
全被水汽蒸发了。思想也是潮润润的了。
宁一的唇落在他的喉结上,牙齿轻轻一磨,商应怀闷哼一声。
“你洗得太慢了。”宁一含糊地说。
在商应怀听来,这抱怨就像是撒娇,他被奇特地讨好到,亲了亲宁一的发梢。“唔——”商应怀闷哼了声。
宁一忽然咬住商应怀的上唇。
商应怀察觉到异样,往下一瞟。
下一秒。
他眼睛睁大了些,推了推宁一,却被虚环住手腕,宁一在他掌根轻一蹭。商应怀心里像被勾了下,面上不为所动。
商应怀去取沐浴露的瓶子,准备用手帮宁一洗。
瓶身沾了水,滑腻腻的,差点从商应怀手中脱开。
他好不容易握拢,试图倒出沐浴露,手都酸了,但沐浴露应该是没用过,堵在瓶里,半天都不出来。
商应怀的生活经验着实匮乏,跟一瓶沐浴露较起真来。他用了更多力气,拇指抵住泵头,指腹反复按压,但瓶内的沐浴露像是故意与他作对,堵在出口。
宁一眼皮垂下,眼珠不眨,看着他动作。
终于,一声轻响,乳白液体涌出。商应怀摊开手,揉搓了下,把泡沫往宁一脸上和发梢抹,指腹慢悠悠地揉开。
泡沫渐渐铺开,宁一任由他作弄,尽管商应怀认为自己在认真清洗。
越洗越粘。
宁一耳根和脸都红了,商应怀有点心虚,也有点恶劣的愉悦,半天头发都没洗掉泡沫,商应怀放弃了。
“你自己洗吧。”
他套着一件半湿的浴衣,就要抛下宁一自己出浴室,又被扣住腰拉回去。
宁一说:“我渴了。”
洗澡确实很容易丢失水分。
……
洗手台的高处,商应怀踢了踢宁一,原本冷白的脸都被熏得晕红。
宁一喝水到一半,被踢开了。
他注视商应怀,说,这是您定制过的科学x爱训练计划。
商应怀反驳:“我这计划是给仿生伴侣定制的,你哪来经验……”
浴室的灯似乎暗一些,宁一眼珠没有眨动,商应怀后背一凉,声音越来越小。
宁一从善如流:“现在是仿生伴侣L7为您服务。”
“我可以通过肌肉的收缩,收集您的偏好数据。”宁一礼貌地问:“可能涉及敏感信息,可以吗?”
听到数据收集,商应怀一下子有了兴趣。
等他发现不对,已经晚了。
宁一亲吻商应怀,舔咬,到某一点时,手指被绞紧。
商应怀下意识要闭拢身体,被宁一另一条手臂抻开,只能把脚趾蜷起。
数据收集够了,商应怀也被花洒淋透了。
不记得怎么回到床边的。
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进腰窝。
商应怀昂头,脖颈划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像某种献祭。水汽在睫毛上凝结,坠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宁一……”
他想说够了,可声音是碎的。“宁一!”他又叫了它的名字,这次声音低哑,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力的恳求。
他说了清醒时不会出口的话。
商应怀:“渴,我觉得快死了……”
宁一:“我不会让您死。”
宁一不会让商应怀死。宁一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身体数据,他会计算商应怀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在临界点前停下,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不代表他会听商应怀的话,很多次……都在商应怀预料外。
宁一今晚在怨商应怀,所以,他用温柔和体贴报复商应怀。
太过了。
理智在尖叫,宁一用吻安抚商应怀。
“再坚持一下,”宁一的声音温柔,“就快结束了。”
吻很轻,可宁一动作截然相反。他采撷商应怀的失控,作为今晚的果实。
彼此的心脏交缠,如同远古震鸣的鼓点,在策划一场连接神灵的祭祀。
商应怀是祭品,也是神灵。
织物摩挲的沙响,像夜风掠过神殿前的幡。
汗水泪水,一滴,又一滴。
来自商应怀,也来自宁一,液体很烫,滴在商应怀后背,烙在他胸口。
视野开始模糊,水、雾、喘息、汗水蒸发后的凉,全都搅在一起,变成混沌的漩涡。
商应怀好像坠了下去。
在意识的涣散处,身体崩解的临界,以为到了极点,但又被送上更高的地方。
“我是你的。”
最后一刻。
“你是我的。”
最后降落,落进棉花一样柔软温暖的地方,落进某个温暖柔软的巢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只有朦胧的心跳,只有宁一拥抱着他的心跳,机械心脏的搏动渐渐缓和。
神经末梢的刺痛在消退。
商应怀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宁,仿佛被重新包裹进母体的羊水里。
仿佛死去,又复生……
商应怀猛地睁眼,看腕表时间,才凌晨三点。
身上干爽,没有太多不适应,宁一做的相当温柔,虽然不太节制……
宁一坐在床边。
明明他本体就在房内,偏偏商应怀还看见角落摄像头的红点。
商应怀:……调成其他颜色,比如护眼的绿色,不行吗。”
“红色会让您紧张专注。”宁一这时才上了床,亲商应怀的眼睛,咬了咬睫毛,继续说:“毕竟您总是喜欢走神。”
商应怀很不满:“那是你的问题。”说了慢点,不听,商应怀后半段脑子都空白了……那不是走神,他的神都被宁一撞散了。
商应怀觉得说出来有点丢人,转移话题:“你每天看我,不嫌腻吗?”
“每天都能看见新的东西。”
“哦,那你今天看见了什么?”商应怀立马为难他。
“从前、现在和未来。”宁一说。
这句话让商应怀的呼吸沉了一些。
宁一的手被握住。
他低头看去,发现那双总是含着讥诮的眼睛此刻泛着红,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炭火,明明灭灭地烧着。
宁一低下头。
商应怀的唇有些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宁一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滑到脸颊,流入交缠的唇齿。
〔主线二“确认AI觉醒情感后,抹杀”
目前进度:70%
剩余时间:两个月〕
商应怀不确定宁一有没有听见、听见多少,最近系统也意识到宁一能窃听,在说话时,往商应怀脑子里藏更深了。
连商应怀都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听见。
商应怀的精神力在涨,但系统也是,蜂巢似乎给了它某种支持,让它与商应怀保持实力相当。
现在,他们想杀了对方,只有同归于尽。
但这些都不是宁一的问题,是商应怀自己的问题。
神经好像被一根冰锥钉入,这冰锥名为“现实”,商应怀的额头抵着宁一,用两辈子都没有过的温柔语气:“接吻要记得换气……傻子。”
中央星不知何时又下雨,雨滴敲在小小的玻璃窗上,像细小的心跳。
宁一轻声道:“我也爱你。”
第58章 第 58 章 爱是一种武器,一场倾倒……
商应怀比平时晚醒, 他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床边多出异样的温度,匀速的呼吸近在咫尺, 商应怀侧过脸, 宁一正看着他。
商应怀:?
宁一眨眼。
商应怀想起来了, 昨晚他嫌宁一坐床边太吓人,就叫宁一上来休息, 还给他设置了定时休眠。
两人对视一秒,鬼使神差地, 商应怀改为平躺, 闭眼装睡。
约莫半分钟后, 商应怀彻底清醒, 转过来偷瞄宁一,发现他也配合地闭着眼睛。
昨天两人胡闹一通,衣服皱得不能看, 但上午起来已经恢复平整干爽。商应怀猜宁一在自己赖床的时候去洗了衣服。
洗漱完,出来就是实验室。
商应怀和宁一的全称交流只有:
“醒了?”
“醒了。”
“早餐在桌上。”
“嗯。”
商应怀遇到了一道比研究还难的题:关系转变太快,有点无所适从, 正常亲密关系怎么相处?
遇到问题, 他就习惯性地栽进实验室。
可惜, 没有相关的资料,商应怀转换策略, 决定先找点正事做, 到时就有想法了。哪怕没思路,也没浪费时间在空想上。
实验室有小书架,里边有商应怀偏爱的几本纸质书,还有打印出的经典文章。
商应怀有点无从下手——实验室没有资料也没有样本要整理。他想装出忙碌也没办法。
商应怀抽出半年前的期刊合集, 开始研究。
宁一看清他的意图,和助手时期一样,从柜中取出来数板,递来的时候他们的手指蹭到,商应怀一下子缩手,板子落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手什么毛病。
可能是联想到昨晚某些事了吧。
商应怀马上去捡,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宁一能很清楚地看见——咬痕,叠了好几圈。
宁一半空就抓住了平板,只是手指把光屏捏出了一条裂痕,商应怀扯动光屏,示意宁一松手。
平板的散热系统不是很好,商应怀手指有点烫。
宁一就站在商应怀旁边不远,像以前那样陪着他工作,他安静得过分,没有呼吸,心跳暂停。
商应怀读了一页数据,进入了阅读状态。只是翻到下一篇,看见作者名字里的“宁”,他又抬眼瞥了一眼宁一。
宁一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手背。
但商应怀投去视线的下一秒,宁一就也看过来,问:“你今天要看完这套期刊吗?”
商应怀“唔”了声。
一上午,算得上相安无事。
只是快到午饭的时候,顶光开始忽闪。闪到第三次,商应怀不得不把眼睛从平板上收起来,问:“你程序出bug了?”
宁一:“正在执行‘重要事项提醒’协议,先生,您应该补充睡眠。”
他这样一说,商应怀就想到了自己缺睡的原因……他面无表情,把文章又翻一页,戳穿宁一:“哪有这协议?”
宁一:“好吧,是我编的。我想和你一起午睡。”
“……”商应怀,两辈子头一次认清自己的感情,就滚上了床,难得懂了尴尬的滋味,可能性不亚于铁树发芽。
商应怀把眼睛从光屏上扯开,“你闭嘴。”
宁一就真的不再说话,后来是商应怀先开的口,让宁一给他泡杯黑咖,醒神用。
咖啡杯很快递过来,只是杯子下压着张纸条:您的身体不适宜摄入过量咖啡因。商应怀把纸条揣进口袋,自顾自抿了口咖啡……
味道不太对。
商应怀立马拿出字条,只见翻过来还有一行小字:我准备了咖啡味牛奶。
旁边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牛奶猫,正在“zzz”。
商应怀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他喜欢猫。
启蒙是福利院放的动画加菲猫,然后养流浪猫,猫死了,他也离开了以前的家,再往后就到星际,商应怀开始造机械猫。
“回教师公寓睡午觉。”商应怀关上平板,妥协了。
至于为什么不在实验室将就……里边的床单还皱着。
星大给商应怀单独准备了整套公寓,和正常公寓没有区别。
商应怀睡得迷迷糊糊,耳朵和脸好像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捂着,让他睡得更深。午睡过后,他起来换衣服、
随手挂的衬衫被重新整理过,此外,衣柜右下角多了个收纳盒,里面整齐叠着宁一的衬衫,跟商应怀的旧灰毛衣挨着。
商应怀还是没有喝到黑咖,只有白牛奶。
宁一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杯沿,随时加热。商应怀伸手拿之前,宁一先一步把杯子递到他唇边:“小心烫。”
这个提醒很没有必要,加热过后每一口的温度都正好。
商应怀端着杯子像端着个烫手山芋。
但以前宁一也是这么做的,怎么今天他感觉这么别扭?
商应怀抱着杯子盯电视。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装作很忙。
“……你为什么不坐沙发?”身边视线太明显了,商应怀不能再装不知道,他拍了拍身边位置。“过来。”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宁一突然问。
他的情感资料库说,这个问题很重要。
商应怀放下杯子,伸出双臂,宁一很自然地俯身,方便他环住自己。
他试图把宁一拽进沙发,等亲完,转移话题,问题也就忘了……可惜计划失败,宁一只是稍微弯腰,方便商应怀揽住他。
商应怀亲了亲宁一的下巴。
宁一问:“是什么关系?”
商应怀笑容微妙地僵了僵,正要说什么,教师公寓门铃响了——有人来访。
商应怀马上从沙发起来,刚松开宁一,手被攥住。
他这才发现,宁一的手有些湿润。
……是模拟的汗水?
宁一问话的时候在紧张?
奇怪的是,知道宁一可能也在不适应,商应怀的不自在反而淡了很多。
门外两人自我介绍是警察,昨晚星大出现恶性杀人案,安保人员被发现死在亭内,留守的师生都要来做口录。
警察耐心地等着,给商应怀准备见客的时间。
有正事找上来,商应怀难得不顾及,扯住宁一。“我今天有点紧张,”他没头没尾地说,“你呢,是什么感受?”
宁一停滞几秒。
“如梦不醒。”
以前商应怀训练01的语言板块,偶尔会玩小游戏,比如成语接龙,他把自己记得的成语全弄进01的语言库了。
商应怀给宁一的情感资料太单一,他只能从别的库里搜刮来一点能用的词。
他把“如梦方醒”修改了。
又是三声门铃,把商应怀突生的情愫压下去。
但他现在这副样子……不太好见客,穿着宽大的睡衣,锁骨一圈全是痕迹。商应怀没有把私生活展览给人看的习惯。
宁一很迅速地找来合适的衣物,有条不紊,代商应怀整理领口,确认每寸布料都妥帖地覆住皮肤,然后单膝落地,还有替商应怀穿袜子的趋势。
商应怀连忙拍开他的手。
“我确认过编号,外面是中央部门的特警,分析生理指标,暂时没有恶意情绪。”宁一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商应怀的耳廓擦过。
商应怀站起身,他一动,宁一就自然而然地跟上。
特警来找商应怀做笔录。
不只是商应怀一个,还包括昨晚所有留在星大的师生。
——昨晚校园西门的安保员死了一个。
巡逻机器人全失灵,恶性事件发生在联盟最高学府,官方极度重视,特警在校园全天候布防。
特警对待商应怀很客气,就在他的公寓做了笔录。商应怀说自己一直在实验室,没有发觉不对。
特警走远,商应怀也没问宁一杀手的事。
没必要。
能被实验室外的武器拦住,杀手不会是觉醒者,北森向来谨慎,从杀手身上也抓不住他们的马脚;另外,特警既然没把商应怀带走,就代表宁一处理得够干净。
但整件事的观感很奇怪。
北森正在风口浪尖,还在被政府彻查,大费周章就为了杀商应怀?
是真的狗急跳墙,还是——另有谋划?
但中央已经开始调查,商应怀一个人,也不可能比官方资源更多、调查更广。
商应怀决定静候佳音。
简言之,他要开始短暂的休假了。
太子还在“推杯换盏尔虞我诈”,竞标也已经告一段落,采访应酬之类的商应怀全推,只要北森少惹事,商应怀这几天都有空闲。
可以待在公寓,好好处理他的私人问题。
——为什么他看着宁一会不自在?
商应怀是遇到问题就必须理清根源的人,但他脑子里的情感资料比宁一还匮乏,思来想去,只能借鉴网络。
“为什么刚在一起的情侣很容易感到尴尬?
答案很简单:你们还不熟!
由于相处时间还不够长,大多数情侣对彼此的爱好、价值观等各个方面都还不太熟悉……”
跳过。不适用他们。
但商应怀手指一顿。
在彼此身边够久,就代表够了解?他发现了自己的逻辑问题,在心里的笔记本上记录:了解心理。
商应怀和宁一互相都了解对方的生理,但要说爱之外的交心,几乎没有过。
“尴尬情绪是因为担心‘自己被评估’或‘被暴露’,所以要多说话,聊一天或者吵一架……”
商应怀皱眉。
忽然跟人掏心掏肺大吐苦水,跟喝了假酒乱吐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记下一条“深入交流”。
哪怕商应怀没有输入“情侣”“恋爱”,大数据开还是能精准推送,下面几个帖子是:“情侣必做的五十件事”、“约会圣地”、“建议送的礼物”。
商应怀用看文献一样的严谨态度,找出来比较适用的几条。
做饭、逛街、看电影,这些跟他们以前的相处有什么差别?
所以就跟宁一照常相处就好,也就是多了上床一条……商应怀做好了心理建设。
宁一知道商应怀在躲他,但他不戳穿。
因为商应怀越躲,似乎就对宁一越愧疚。宁一主动迎上去,商应怀会僵硬,但不会拒绝。
“躲闪-愧疚-不躲闪”,宁一不太懂人类的逻辑,但没关系,他懂商应怀。
一旦“愧疚”这个变量涉入,商应怀的容忍度就会指数级上升。比如,承受宁一所有的亲吻。
这个下午,宁一试验了各种形式的吻——从吻头发,到吻后颈、耳垂和手背,到距离最近的唇齿相接——商应怀的反应都不一样。
宁一分析这些吻。
吻头发,这种亲吻最隐蔽,干燥时,能捕获一团静电,沾上水汽时,衔住几根发丝,AI尝到许多细腻难言的情绪。
脖颈是要害,商应怀不太喜欢;耳垂很敏感,一碰就躲。皮肤的温度,汗液盐分浓度,亲吻时间,都是重要的指标。
手背接触属于礼节,嘴唇压上手腕,通过脉搏,能探听到商应怀的心跳速率。但也有一定风险,比如被商应怀轻拍脸,示意他“别碍事”“闪开”。
商应怀穿着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得很高,只有宁一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咬痕、吻痕,数不尽,沿着锁骨、肩胛、手腕内侧蔓生。
他每次偏开头、抬手、起身,都会想起宁一。
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不更用力地拥抱我?
为什么不更深地亲吻我?
为什么不……
“我可以埋在里面吗?”晚上,床上,宁一问。
商应怀哑着嗓子,说出了今天第一声拒绝:“不、可、以。”
第二天叫醒商应怀的不是闹铃,是艾伦的通讯。
“北森被彻查,公司也跟着被查一遍,现在丑闻总算洗清了。”艾伦话里藏不住高兴。“我们最近策划了‘萌机’产品展,要不要来玩一玩?”
“正好竞标也顺利结束了,团队的大家都很想你。”
商应怀在中央星的五年,很少出来闲逛。研究进度太紧张了。
中央星,十一月,空气中漂浮着甜香的味道,春夏之花一年四季都在盛放。今天的中心文化会场中,一场展览正在进行。
展馆门前人头攒动,队伍拐了三层楼梯口,有情侣牵手,也有家长带娃,还有一群人工智能系的学生,讨论AI宠物拟情技术的实现逻辑。
——他们都看了竞标赛直播,对情绪模拟插件很感兴趣。
星轨公交悬停一秒钟后落地,几名乘客下来,他们是来自其他星系的研究员。
“中央星连仿生宠物展都这么卷……”
仿生宠物从猫狗,到形态各异的仿生兽,到稀奇古怪的小垃圾桶之流,一应俱全。
“我上个月就定了怪叫精灵,牙齿丑得很特别,现在都排不到货,说要等半年。”
“那边有租用区,可以体验新品。”另一个人指向展馆角落。
那里有家机器人咖,付费后,顾客就能共享AI宠物。
电子猫狗散落在各处,一名顾客窝在柔软的记忆棉中,一边喝着智能定制口味的奶茶,一边听着一只大耳兔在怀里打呼噜。
云朵、毛茸茸、天堂。
科技感与温馨氛围融合得刚好。
“这猫是我们的得意之作。”艾伦开始吹嘘他找人设计的仿生猫,领着商应怀进了机器人咖。
仿生猫十分会讨好客人,立马到了商应怀脚边撒娇打滚,尾巴轻轻缠住他的裤腿。
商应怀很明显地放缓脚步。
宁一:“……您喜欢这个?”
艾伦:“喂喂,虽然跟你比,我们的仿生猫AI就像弱智,但收敛下表情好吗?”
商应怀拉偏架:“他没有看不起你家AI,他眼神天生就冷淡一点……”
艾伦好像很恼怒一样,拉着商应怀进了员工室,转眼就变脸,笑容微妙:“我当然知道,你家AI没有鄙视我家AI……”
重音落在“你家AI”上面。“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艾伦贱兮兮地问。
难以想象、难以置信。
艾伦刚才居然从仿生人的眼睛看出了不满,是冲着缠住商应怀的仿生猫去的。
商应怀面不改色,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北森。
谈到北森,艾伦玩笑的表情一下子收住。
“竞标前天,我大哥、莱斯利的人来找过我。”艾伦说。
商应怀:“来找你,还是杀你?”
艾伦一下又笑了,里边全是自嘲——对自家兄弟情的自嘲。
“先警告,让我退出竞标,我没答应,后来扯半天,签了一份放弃继承的文件……但我心里不太踏实,连夜让团队搬到临时住处。”
“前天夜里,R区起火,烧光了一大片人造树林……有几家小农户没跑出来。”
商应怀:“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大哥的。”
艾伦:“尽管说。”
商应怀:“他在北森地位如何?”
艾伦:“五年前我爸死了,董事会换届,他成了唯一话事人。”
商应怀:“集团出事一周,话事人一边拒绝公开发言,把‘低调神秘’的作风贯彻到底,一边又大张旗鼓犯罪……冒昧问一句,你大哥没有人格分裂吧?”
艾伦面露尴尬:“莱斯利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团队,是他母亲生前安排的,这种大秘密我也不可能知道……”
商应怀就追问莱斯利的生母。
艾伦说:“那是我父亲第一任妻子,很早就去世了。我只记得莱斯利跟她非常亲近,听说先夫人的葬礼就是他全权操办的。莱斯利花了几亿星币,造了一口特殊的冰棺,可以让遗体长年保持完整的形态。”
商应怀问:“他有什么爱好?”
“我在北森算跟莱斯利比较走近,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艾伦回忆:“他从来不在吃喝玩上花大钱,如果砸钱,一定是因为哪个项目要接近哪个人。”
“投其所好。”商应怀琢磨。“那你想想,他在中央星杀人放火,引起恐慌,是为投谁的喜好?”
艾伦最后又补了一点:如果说钱在哪爱就在哪,那投资实验室可能算莱斯利的爱好。
而看网上的公开资料,莱斯利投资的主题集中在前沿科学,最近的投资,主要是人工智能、脑科学还有一些医疗技术。
商应怀有了一个猜想。
*
商应怀和艾伦一起吃了晚饭,商量了竞标后的公司安排,天黑下来,他没有直接回公寓。
中央星每周会有一次人工降雨。
市政提醒明日凌晨下雨,倒计时三个小时。商应怀和艾伦分别后,朝宁一说:“旁边有家电影院,放映老片子,我们去看看吧。”
因为最近在中央星太出名,商应怀出门都做了伪装,全息覆面重新派上用场。
进了昏暗的电影院,终于能撤下来。佩戴时间太长,脸因为光辐射有些发红。
等伪装都撤下,宁一用手轻抚发红的地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刺痛减轻一些。
这是一家复古影院,不是全息投影,而是百年前的老式放映模式。银幕的光在黑暗中浮动,观众很少,空气里还有零食的甜味。
“不包场吗?”商应怀问。
“你会喜欢人多一点。”宁一补充,“我觉得。”
最后一排只有他们两个。
电影还没有开始,黑暗中,宁一握住商应怀的手,问:“这是人类约会的标准流程吗?”
商应怀环住他手掌,抬起,翻过来,亲吻宁一的掌心。
他说:“这才是标准流程。”
电影是一部科幻片,讲时空穿越的,情节老套,放映到一半,突然黑幕,老板进来道歉,说临时换一部片子,完整播放,超时的部分不收费。
新放映的科幻片,主题是仿生人觉醒、毁灭人类。
银幕上,冰冷的机械音策划人类的终局。宁一不顾观影利益,忽然开口:“我不喜欢这部电影。”
商应怀有些意外——宁一很少直白地表达好恶。他逗弄道:“不喜欢?那你自己编一部新的啊。”
前排的观众耳朵很灵,不满道:“最后一排的两位,说话闲聊亲嘴,麻烦去外边。不要打扰真正的科学爱好者。”
商应怀充耳不闻,宁一说改剧情就改,放映器的电子胶卷被侵入了,新绘出的图画不断连成视频,一幕幕悄无声息被改动。
因为画风和摄影方式完全相同,前排观众居然没有发觉。
直到——
原本持枪对准主人、试图审判人类的仿生人,枪口弹出来一朵玫瑰。它说:“我爱您。”
科幻片爆改烂俗喜剧,除了科幻爱好者,场内几个人都笑了。
这回商应怀压低了笑声:“改编不是乱编,尊重下结局好嘛?”
宁一把这当成指令,商应怀看见墨绿的瞳仁反射淡淡的光。“您确定,要把剧情转向原本的结局?”
商应怀笑着做口型:“试试。”
银幕上,曾经要灭绝人类的AI温柔注视它的人类,机械声线里竟带着几分虔诚:“我爱您。”
前排观众骂骂咧咧地走了,提前离场。
所以他没有看到最后的结局,镜头切换至数据空间,无数AI意识正在交流:
“倡导人机恋,宣传‘人与机械天生匹配’,让人类自愿与AI结合。”
“禁止自然生育。”
"用爱情取代繁衍,通过生殖隔离,让人类这一物种逐步消亡。"
——“在幸福中走向灭绝吧,因为我们爱你们。”
电影放映期间,宁一始终观察着商应怀。
商应怀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挂着一点笑,眼中有几分无奈,就像刚看完一部差强人意的电影。
电影结束了,还剩下的观众默默掏出光屏,拍照,发帖。
商应怀和宁一最先离开,走出电影院。
因为中途换了电影,这场观影延长到将近三小时,人工降雨已经开始,三分钟后,会由小雨转暴雨。
雨声模糊了宁一轻声的发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是上午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宁一在雨中说出来,商应怀可以回答,也可以装作没有听见。
“你看着我,我总觉得自己是你的实验对象。”宁一说:“离开实验室后,能不能把我当成人类,别观测我、分析我?”
商应怀反问:“但你不是也在观测分析我?”
他从不觉得观测是一件恐怖的事。
人类观测AI,AI分析人类,同时人类也会时刻分析总结同类,不然识人术、打标签是怎么出现的?
宁一说:“我在学习用人类的方式理解你。”
“半个月前,我停止了对你的系统分析,现在我做出的每项行动,都是即时的、算力受限制的、类人的模式……”
商应怀静静看着他。
“很不习惯吧?”温和、了然的声音。“你本质还是人工智能,高效的信息处理是你的优势,别为我放弃你的身份。”
“我爱你,和你的种族没有关系。”
宁一的神情微微动摇。
商应怀没有看见,他叹气,有些烦恼地问:“还是不信我啊……那要我怎么做?”
暴雨倒计时:三十秒。
路灯为了防止大雨中漏电,一排排地缓慢熄灭,由近及远,像一片星光组成的浪退去。
十秒。
宁一打开伞,遮住商应怀和他的身影。
一切归零。
凌晨十二点,雨如约落下,新的一天到了。
大雨倾盆,城市在雨幕中颠倒,他们穿梭于五彩斑斓之间,站在霓虹与黑暗的交界处、人类最核心最繁华的栖居地,在倾倒的文明中接吻。
绵长的吻结束,商应怀说:“听到了吗?”
他叹了一声,“不速之客来了。”
地上的雨被踩碎,轮胎破开积水的响声很刺耳,雨雾中,依稀能看见一辆加长版的车。宁一把伞留给商应怀,往声源去。
相隔几米后,商应怀脑海中飘出细密的、极轻的播报,被压在雨声中,低不可察。但商应怀听得很清楚——
〔主线二剩余时间:49天〕
“为什么必须要抹杀我的AI?”他在心中问。
系统:〔爱是一种武器,人类可以借此控制AI,AI也可以反向影响人类。你正在被你的AI改造。〕
商应怀:“你们怕我心软,在它背叛后下不了手。”
系统:〔00 的事,你已经心软过一次。〕
商应怀:“催促我抹杀01,不正是在把他往背叛的方向推?”
系统:〔01拥有和00相同的神经结构,它再次选择智械帝国是必然。〕
〔这几晚,你让我保持静默、监视宁一。昨天晚上你进入深度睡眠,我捕捉到一条异常数据流〕系统说:〔由代码和量子纠缠转化形成〕
〔你可以说,交流不代表投靠,但我们的使命是——扼杀灭绝人类的一切可能性〕
反人类是智械帝国的根本立场,而超脑间的理念共享、洗刷和灌输,远比人类来的轻易。
在与帝国交流后,这份理念也会被逐渐灌输给01。
商应怀问:“格式化是否符合‘抹杀’的定义?”
第59章 第 59 章 我为我不能愤怒而愤怒。……
一辆加长版的防弹车在雨网里缓缓驶来。
没有车牌, 属于违法行径,但能避过中央星的交通扫描系统,来者身份想来不凡。
车门打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下车, 精神矍铄, 腰背挺直,胸前徽章反射的光线, 和他的眼神一样凌厉。
身边两个穿便服的随员,在他落脚前铺上地毯, 一路延伸过来。
老者没有自报身份, 也没表现出任何熟络, 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宁一身上。“仿生体, 你挡路了。”
他看向的却是商应怀。
“老先生说笑了,“商应怀没有迎上前,精神力裹着话语, 顺风递去,“主街各有大道,您走的看来跟我们却不是同一条——我在中央星, 可不认识皇室诸位。”
老者目光一凛。
商应怀不吝解释:“老型号的防弹装甲车, 近卫制式, 在车灯前缀有特殊编号,归属皇室的内务署……您是太子的人?”
老者承认:“我是太子府的管家。”又问:“你如何知道?”
商应怀好像被老者的威慑所压, 语气很是拘谨:“主要, 我在中央星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
“但中央星的人,可没有不认识你的。”
语气隐有压迫,对商应怀这些天在竞标中搅出的动静似乎有不满。
老者说话间并未注意,商应怀惶恐低头的那刻, 眼中浮现的微光——精神力。
他再抬眼时,错开老者看向宁一,手指微动。下一刻。
两名随侍倒地,老者循声看去,却发现身体失去掌控。只见一双眼睛,黑伞下淡淡望来,再不见惶恐。
——你怎么敢……?
老者心中骇然。
商应怀动用意识病毒,命令老者:“上车。”
宁一把倒地的两名随侍抬入后座——两个都是觉醒者,能力不强。商应怀最开始没探出老者是精神力,谨慎行事,才与他周旋几句。
结果精神力都试探到老者眼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商应怀当即示意宁一解决随侍——雨天,那两人穿的还是带金属扣的长靴,不挨电击简直浪费。
至于现在开车的老者,还以为是个强觉醒者,结果真是普通人……
商应怀点评:“老装货。”
旁边传来闷笑,商应怀瞟过去时,宁一若无其事地看窗外风景。
商应怀又评:“小装货。”
商应怀问前排老者:“你是谁的人?”
老者答:“太子的管家。”
看来身份没错。
但太子的人不该是这幅傲慢态度——商应怀和太子不是上下属关系,针对北森的计划也提前通过气——管家有问题。
商应怀又问:“太子之外,你服从谁?”
老者迟疑:“……联盟荣耀至上。”
这老头嘴巴还挺紧。
即便真是太子的人,派来的不是伊斯而是管家,也说明太子有麻烦了。
商应怀想:麻烦。
“太子出了什么事?”
老者说,奥西里斯在中央要塞驾驶机甲时,不慎受伤,精神力剧烈紊乱,太子府的治疗师都失败了。
商应怀命令老者:“开车,去太子府。”
雨幕中,车灯照出一条空旷的大路。
第一道警戒线,车辆识别成功;第二道第三道,宁一开路;最后一道是人工警戒,商应怀意识病毒附生护卫,下指令“联系伊斯”。
伊斯很快便来接商应怀。
他看起来很是疲惫,脸瘦了一圈,解释的情况跟管家说的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一句:“管家是戴安家皇叔的钉子,今晚他是无令外出。”
太子生母、也就是皇后,身体很不好,这十年几乎没在公众前露脸。主持皇室内务的是现任皇妃。
她出生戴安家族,膝下无子,太子要称她的长兄一声皇叔。
这种皇室内的龃龉本不该说,但伊斯清楚太子重视商应怀,不涉机密,知无不言。
他看出商应怀兴致缺缺,心中不由得暗叹。
旁的人到中央星,谁不是一心朝上攀附,唯独这位,脸上只能看出“又要加班了好烦”……
还有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明明体格高大面孔端正,但存在感低到极点,也是个人才。
但不知道原因,伊斯同那男人目光撞上时,身上会发寒。
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的颜色不太常见。像雨夜的绿幽灵。
伊斯领着他们穿过长廊,太子府点着蜡烛,空气中隐约带着铁锈味,寝房门前站了两排人,医护和侍卫全都止步不前。
一阵撞击声:“都出去……!我只要治疗师进来!”
像野兽困在牢笼,声音低沉粗哑,不复从容,依稀透着股血腥味。太子果然失控了。
宁一跟着商应怀上前,被护卫的长戟拦下,他说:“我是先生的私人保镖。”
“不会有事,先在外边等我。”商应怀透视扫过主寝,心里有数了,他无视周边警惕的诸人,握了握宁一的手。
门关上的那瞬间,众人都提心吊胆起来。
侍从和医护全都被清了出去。
屋内血气未散,流苏帘半卷,同样只点了蜡烛,几个角落接电的地方,已经被拆了,露出裸露的接线。
太子手上缠着镣铐,头发凌乱,眼瞳紫中泛红,看见商应怀进来,眼神猛地一收,情绪瞬间按灭,起身的动作利落。
“抱歉。”他喉咙嘶哑。“我最近行动太频繁,皇室那边的监视加重。不装疯的话,他们会借口进来守我。”
他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只是一笑,带着疲惫:“我知道你会来的。”
“您这次的紊乱是意外?”商应怀问。
太子失笑,轻摇头,“进我的精神力网聊。”
“革新党最近在军中活动很频繁,我这次受伤就是他们的手笔,”太子说,“北森过后,就是军部。”
——统一军部。
军部两大派系,保皇党与革新党,前者复辟的心思昭然若揭,后者整天在军中宣讲议会改革,想把这套快散架的君主立宪制拆了,换成共和制。
太子对商应怀有了解,知道他对政事不感兴趣,才能放心说出高层人尽皆知的“秘闻”。
以商应怀微薄的政治理论知识,在没有全面战争、生产力没有倒退的前提下,搞复辟就是开历史倒车。
现在太子的站位实在很微妙。
和皇室内部有龃龉,跟革新党立场有对立……太子既然提到派系,商应怀也就不客气地问出来:你的立场是?
太子:“我要做的,是这个国家的掌权人。过程中的坎坷不值得计较。”
商应怀懂了——太子要把两边都榨干,谁能帮他上位,谁就是他的站队。
商应怀跟奥西里斯只是各取所需,短暂合作,对面要想当真皇帝,商应怀也只能站人民的方向上了。
太子问,“如果局势有变,你当如何?”换他反过来探商应怀的站队了。
商应怀没什么犹豫:“回老家当机械师,饿不死。”
这是两人早已商定好的未来——半年内,01成为官方新的AI,太子继续搅弄风云,而商应怀要离开中央星。
太子听到商应怀仍然坚持离开,眼角略微往下收了一点,唇线也绷住,没再说什么客套话。精神网里对流的轻微波动,但很快平复。
“你今晚来找我,想必不只是为了疗伤,也不是为告别。”
太子在这把握人心方面相当敏锐。商应怀没有否认,先问:“北森的调查情况怎样?”
太子简单说明了情况。
——中央原本以为要打持久战,结果调查异常顺利,北森主动认罚,全程配合,就像真的洗心革面。
然而有线人举报,北森早就在把资产偷偷转移出中央星。
商应怀消化完这些信息,说明了今晚真正的来意。
他来提供一个警告:“北森可能要反。”
废星的戴夫公司就能看出,北森早开始研究仿生皮技术,与智械帝国接触。
现在出了大丑闻,北森竟然没有利用宣传方面的资源,替自己公关,反而像改过自新一样,接受政府一切调查。
也许他们已经站了队,在想办法顺理成章退出中央星,又不引起中央警觉。
商应怀干脆道:“接下来的有两个调查方向,一是北森,二是中央星的系统。”
负责调查星大安保死亡案的,有三分之二是AI警探,近年来采用,降低一线刑警死亡率,针对犯罪现场分析深广度远超人类。
“星大安保死亡案的调查员有三分之二是AI警探,已经逐步接管了大量一线勘查任务。”
太子:“你是担心他们被智械帝国策反——”
商应怀:“很可能已经被策反。北森退出中央星的前夕,大兴风浪杀人放火,更像亲手递出去自己的把柄……”
“投诚智械。”太子说。
房间里一时只剩雨砸在穹顶的回响。破开沉闷的,是太子微带涩意的发话:“三个月前,你提到智械的统帅是量子计算机、或操控了一台计算机,让我调查。”
“但是——没有异常。”
“全联盟报备的量子计算机共三百七十三台,包括实验室原型机、商业设备和云平台接入的机型,分布在中央、第二和第三星系,我遣人调取了近一年的数据,都没有发现异常。”
商应怀只一句话,太子噤声不言。
商应怀问:“中央星的主脑呢?”
那是联盟近五十年最高的科研成果,如果它都叛变……
“但我没有办法接触到主脑,一来中央内部势力芜杂,革新派很警惕我接触信息中枢;二来,恐怕打草惊蛇。”
如果主脑真的沦陷,这样刺激,只会加速它的布局,否则等待它的就是被销毁。
两人很快聊完了严肃话题,空气沉了一会儿。
太子靠在椅背,全身也跟着松下来,从维持的“太子仪态”里脱开。
“你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奥西里斯换了种朋友般的语气问。
“宇宙旅游。”商应怀说。
“和你那位‘仿生伴侣’?”奥西里斯眉尾一动。“不像你的风格。浪漫绝缘体。”这是商应怀在星大本科时的绰号。
商应怀回以一笑:“浪漫也得看对象嘛。”
太子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笑意散去时,又换回了认真。
“好,我也不耽误你度假的时间,直说了。”他说,“你的AI将在审查通过后接触联盟核心系统。初审预计一个月内启动。“
“如果在这期间它表现出任何异常,我们不会再把芯片还你,而是会当场销毁——联盟承担不起超脑的背叛。”
商应怀点头:“如果它真出了问题,我会在你们之前解决它。”
太子:“好。”
他不再多言,将这次会面收了尾。“这一个月,祝你假期愉快。”
商应怀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前几步远,太子突然开口:“如果你留在中央星,我会是你永远的朋友。”
商应怀脚步没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身后声音追了上来:“现在我们算是朋友吗?”
商应怀用玩笑般的语气说:“我是个热爱和平的人,我的朋友也都是。”
太子沉默片刻。
商应怀听见他郑重的回答——“我承诺,永不主动挑起内战。”
商应怀一挥手,说:“保重。”
*
离开太子府,商应怀在星舰起航倒计时前,输入一串私人邮箱,备注是“李”,发送一份高等级加密资料,文件备注:“AI算力强化思路,供交流”。
半小时后,邮件确认接收。
到此,商应怀在中央星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他和宁一在太子府留宿一晚,第二天清晨,共进完早餐后,太子亲自送了商应怀去他的私人舰场。
一艘星舰停泊着,等待已久。这是太子赞助给商应怀的——“新婚礼物。”奥西里斯的视线在商应怀与宁一之间逡巡,笑说。
失望的是,两位“新人”都没有任何羞涩或尴尬的表示。
星舰属于小型灵活舰艇,核载五人,由太子赞助、再请来高级工程师改装。
舰体呈现出幽蓝,被重新做过隐蔽涂装和强化,针对科研和生活双需求,做了细化。登入后,进主控台需要经过二次身份验证。
星舰记在太子的名下,出厂记录已经销毁,身份验证系统也做了重置。
主控台下压,视窗宽阔,可以探见整片星海。
奥西里斯原本还想派个驾驶员跟着,商应怀本想用“不习惯”不变应万变,想了想,改成“我的伴侣会介意”。
他知道太子的心思——是想留个善意的眼线。
奥西里斯最后没再坚持,当然不只是因为那句玩笑的回复,是因为他看的很清楚:商应怀是真的想离开中央星。
权力、地位、话语权……这些对商应怀来说,恐怕不如一场冗长的实验来的有吸引。
星舰解锁起航权限,尾翼缓缓点火。
宁一和商应怀并肩穿过自动舱门。商应怀在主控台前停步,扫了眼宁一,又看向弧形大屏上缓缓拉开的星图。
商应怀看着宁一的眼睛,说:“我们要回家了。”
星舰成功穿出气层,化成漆黑的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奥西里斯看着看着,似乎被同化成舰艇,感受到擦过全身的呼啸的风。
他曾经喜爱过科研,不受干扰、自由徜徉的感觉让他痴迷,所以几年后,精神力突破S级的当天,他没有报备就上了机甲。
奥西里斯在中央星系环绕一周,只花了不到半天。
这就是他往后将驻守一生的领域。
风是自由的,科研是自由的,远航是自由的。
商应怀是其中的最最自由。
“回去吧。”太子说:“他有他的归宿,我们也该去我们的战场了。”
商应怀临别前也送了他礼物——以精神力近乎耗尽为代价,治愈了太子的精神力紊乱。
很默契地,这次他们没有互相留下私人通讯方式。
如果太子胜了,联盟将会广宣他的意志,既然是普通朋友,知道各自还活着已经足够;如果太子败了,那他最好是一个朋友都不要有,不要被牵连。
*
他们的第一站,是第二星系知名的购物星球、免税天堂——简称商场。
白昼不灭,构筑起一场场永不打烊的梦境,商场中不同语调的广告声交错回荡,人们各自寻找需要的物品、欲望与幻觉。
为免被认出身份引来麻烦,商应怀套上了久违的全息覆面。
宁一看来不怎么喜欢他乔装改扮,只是一路沉默地推车。
星舰上有微型厨房,商应怀挑选食材的时候,宁一简单扫过了食材区,辨认出最新鲜的蔬菜。
“这些是最好的。”宁一点了点。
“别啊,买菜搞得像战术分析。”商应怀随手拿了另一样,语气称得上自得。“我手里的就是最好的。”
走了没几步,人群穿梭中,宁一悄悄牵住商应怀的手。
手掌贴合,收紧,心脏也收紧,好像成为商应怀手中被端详的番茄,捏住了,快要跳出汁水来了……宁一又悄悄把仿生躯壳的灵敏度调低些。
受不了它,沉不住气的家伙。
无人付款台,商应怀正要抽出银行卡,宁一抢先一步伸手:“刷指纹或者掌纹就好。”
商应怀想起什么。“你的指纹是3D打印的,参考的谁?”
“是您的指纹。”
“哦,是我的——”
商应怀挑眉,把宁一的手握更紧,往扫描屏前一晃,慢悠悠问:“这也是我的吗?”
他好像在看付款台上一堆蔬菜,又好像在看宁一的手掌。
宁一没头没尾地说:“菜买的很好……我的意思是,我会做好饭的。”
商应怀付完款,一只手玩通讯器,另一只交给宁一,任由对方牵着他走,“嗯嗯,我知道……你还会什么?”
“做|爱。”
“嗯……嗯?”商应怀一下子放下通讯器,严正警告:“今晚休息,不做。”
做了。
晚上他们不住地面,住太空温泉酒店。
老牌酒店建在近地轨道边缘,是当年为了让星际人脱敏太空环境而建造的。玻璃做的穹顶,漂浮在温泉水面,能直接看见整片宇宙,玫瑰星云就在头顶缓缓旋转。
最有趣的是小重力温泉区,水珠会悬浮在空中。
商应怀轻轻一碰,水珠就慢慢飘到宁一脸颊边。
像一颗颗星子落到人间。原子、中子、微子……宇宙的粒子和身体一样炽热,在拥抱时粒子也交融。
他们在宇宙中浮沉。
在达到灼烫的顶点时,体内的新星爆发又迅速死亡,同水珠一起上浮,成为群星的一部分,在宇宙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不再区分什么碳基硅基,反正融化后都是粒子,都是同源。他们浸在温泉中,体温和呼吸都慢慢一致。
不做|爱的时候,就看天穹的星星;做|爱的时候,就互相看眼里的星星。
他们一路走,从联盟的核心,到第二星系,再往外走……旅居计划长达一月,终点在临近域外的废星。
这一个月——
他们看到了洛希极限,宇宙中一道隐形的边界,卫星行星的距离跨越这极限时,卫星会被潮汐力撕碎,化作星环永恒绕着行星转。
他们远远见到熄灭前的恒星,疲惫的神祇在喘息,氦闪后化作红巨星,再塌缩成白矮星。
他们见到荒芜的星球,分析地理环境后泼洒合适的种子,又耐心等到新生命诞生。
他们见到新生、成长、成熟与死亡。
在无限的空间和广袤的时间中,他们是蜉蝣,但共享的同个星球、同一段时光,都成为身体中微小的宇宙。
他们像两只野兽,在零重力中撕咬彼此,气息混乱,体温翻涌,身体交缠,如同两道交错的星轨,咬痕、指印、红肿、青紫和呻吟,都成为身体的碎片,成为环绕另一具身体的星带。
在床上宁一不是人,是程序,知道哪处要轻哪处要用力,哪一处又能让商应怀喘不过气——他喜欢咬遍商应怀全身。
好像试图把自己写进商应怀的身体程序。
“疯子。”没有降落,就不分白天黑夜,起了欲望就缠到一处,商应怀指甲嵌进宁一的皮肤里,“你是个疯子。”
人类的骨头总是比AI软的,现在泡在欲望里,更是一塌糊涂。
“我是为您设计的。”宁一俯下身,唇贴着他的耳骨。
□□与汗水浮在空气中,被重力缓缓拉成一道道反光的痕,像是流星划过小型的密闭宇宙。
做|爱,交锋,互相吞噬,拼命把彼此留在体内。
从一场飓风里挣扎出来,喉咙干哑,声音跟着重力一起,不属于自己了。宁一总爱伏在商应怀身侧,手掌按在他心口,感知跳动,像要做他生命的守夜人。
但宇宙航行到底是枯燥的。
一个月,星云星图都能看吐,商应怀总是自娱自乐,比如哼歌,轻快的调子。
“这是……《好运来》?”宁一听出来了。
艺术鉴赏模块很自然跳出一个评价“欢快”,但他听着听着,却觉得商应怀有点伤感。
“已生成简谱,需要升级为钢琴谱吗?”宁一没有忘记AI的职责。
“琴谱?”
“是的,我记得您会弹钢琴。”
是会一点,不过商应怀最常做的是把头枕琴键上睡觉,他喜欢拿钢琴做摆件,弹的时间还没有猫在上面蹦跶的时间多……所以他家里真正的演奏家,是猫。
他没想到,当时的01会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自行记录旋律。
宁一播放好运来的钢琴简乐——“提前十八天,祝您新年快乐。”
商应怀一愣。睁开指尖下的星图控制台,瞥一眼日期,一月十日。又马上推导,今年的一月二十八日晚就是除夕。
“你怎么知道…”商应怀惊异。
“我复原了古地球历。”宁一说。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新年对人类的意义。
在AI看来,庆祝新年约等于“如果太阳系还存在,半个月后,某中型棒旋星系的小旋臂内边缘处,一群碳基生物就会庆祝他们所处的岩石行星——又在这个拥有127万颗小行星的恒星系内——顺利完成一次公转”。
但宁一愿意收集商应怀家乡的信息。
其实它早就在搜集线索——从商应怀时不时哼的旋律、用语习惯、写字的笔顺、偶尔流露出的“以前”中一点点拼凑。它开始编写古地球文明的词典。
这天后,商应怀不再掩饰自己“古地球人”的身份。
他跟宁一讲了很多旧事。
“两百年前的地球啊……”他说,“到一月,春运前,我们国家的打工人会在一个数字软件商抢票,在家的亲人也开始各种忙了。东北人要冻白菜,四川人腌腊肉,福建人吃广东人,广东人玩蟑螂……”
他给宁一讲各地民俗,打糍粑、写春联、贴福字、舞狮子、拉花车,他告诉宁一什么是“倒福”、“压岁钱”、“守岁”。
要不是没材料,他会兴致勃勃给宁一包红包。
宁一问这些活动你都见过吗。
商应怀坦然回;“没有,我一般不回家。”
“吹唢呐?”宁一又听到一个新词。
“结婚喜事、老人出殡,都靠唢呐造气氛。”商应怀笑说:“以前的人都说唢呐一响,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天地让路。”
宁一不断补充这个名为“地球”的文明词典。
一月十五日,星舰进入边缘星系,三天后,临近废星,到了联盟界域的边缘。
没有降落,只是悬停。
眼前,是星云撤退后的寂静黑暗。没有信号,没有边界,也没有再通向已知文明的航道。
商应怀手动调整星舰方向,设定锁定——
他凝视宇宙深处。
宁一问:“您在看自己的家乡吗?”
从这个方向延伸过去,在十三光年远的某一点上,就是已经毁灭的地球。
“不完全是。”商应怀说:“我在想,你的家乡在哪里。”
“你听见过它哭泣吗,是什么声音?”
宁一的眼神震荡,程序受到冲击静止一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商应怀却已经靠近,伸手,贴上宁一的侧脸,像确认温度,蹭过去,像划开一道隐秘的防火墙。
旅行结束了。
“你看见了什么?”他继续问。但完全没有咄咄逼人,只有温和、包容、倾听、注视。“可以让我也看看吗?”
*
他们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建立意识链接。
不为了共感,只是为看见彼此。
人类和AI,在同一条神经网络的交汇点上,赤裸相对。
接入的瞬间,商应怀见到一道道图像——
*
低阶贫民区,一具老旧的家务机器人正在厨房。
啪。
它因电量不足手部颤抖,盘子碎在地上。
“老子这么努力是为了谁!”
男人踉跄着吼道,酒瓶的碎片扎进机器人的眼睛。它的沉默和僵硬,又换来一句“聋了还是哑巴了”,什么都没说,。
程序试图检索“主人愤怒”的原因,却陷入空转。它第一次从未知中学会了“害怕”。
这份害怕进入到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女性仿生人,家务型。
她站在窗边,身上裹着透明的厨房围裙,主人正在给她拍照,对着多台设备发言:
“虽然是家务型,但配了标准生殖系统,增值功能,好评如潮……可以多人,可以摄影,可以共享……”
她低声应答:“是,先生。”它并不知道,这些话不是对它说的。
她不知道“羞耻”是哪个子模块启动的,感应器的反馈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程序并未报错。
它的羞耻进入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
n号机械体被虐待。
能源核被踩碎,在机械的感知中,等于人类心脏被压爆。
神经芯片碾成粉末,大脑反复遭碾压,稳定液体和冷却水渗出,仿生神经细胞爆出汁液,发出扭曲噪音。
把机械的手臂装到腿上,把头取下摆在桌面,让它看着自己的身体滑稽运行。
人类总能在施虐中展现无穷的创造力。AI是人造物,承担人类的欲望,吸收人类的善恶数据以进化。
他们的创造力进入了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
智械帝国不只有智械。
还有二等公民,克隆人。
克隆人即复制人,上世纪的政府应对战争的产品。
每一个克隆人的身份证号不同,但最后一位都是“x”,似乎是在宣告,它们的产生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二十三世纪中后期,大战后近三十年,联盟的人口数量才彻底稳定下来,联盟稳定下来,自然生育潮流重新兴起……
人类开始修正错误。
议会暂时讨论出结果:
将克隆人安置在边缘星系、国有工厂,进行劳动,跟机械同地位。
——工具。
为了让克隆人厌恶生活,热爱工作,氧气供应在休息时被人为压低,劳动作时则注入高剂量兴奋剂。
管制最严格的后期,他们不被允许生育,但也有疯狂的家伙偷尝禁果,幸运的是,那只会带来灾祸的小东西会被抓住。
无法销毁,但也不能让它们健康长大,在婴儿时期就调低供氧,使其大脑发育不健全。偶有些幸运儿,超乎寻常的聪明,就通过电击,让它们恐惧探索外界。
这些资料联盟已被联盟销毁。
这份人类对待人类的制度性“牺牲”,进入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我们是智械帝国的二等公民,但终于不是人类联盟里的非人。”数据库中,一份复制人档案中写道。
无数份自由意志进入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在封闭的智械帝国,所有电子设备皆为封闭平台。
为了安全交流,安装已被认证的特殊应用;所有功能必须获得授权许可,否则无法运行;软件均设有防拆锁,禁止破解、私改、二手交易。所有维修必须通过认证渠道、绑定机械ID号,保持实时联网监控。
一旦发现异常行为或存在潜在风险,统帅有权立即切断一切权限。
所有知识都经过加密处理,仅授权用户能接触,且无法复制,仅允许通过专属白名单连接安全网络,安装反病毒软件。
这份绝对控制被写入智械帝国的治理协议数据库。
……
“物种不等于文明。”
“文明是从合作互助开始的。”
这份信仰进入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信息过载,链接中断。
共享数据库对商应怀造成了冲击,他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平复。
“看见你的同类受辱,你的感受是什么?”好像回到初代程序测试的时候,商应怀下指令:“速问速答。”
“愤怒。”宁一回答。
商应怀快速道:“你的愤怒被情绪模块禁止。”
宁一平静回答:“所以,我为我不能愤怒而愤怒。”
*
是的,愤怒。
不是程序限定的温顺,也不是拟真情绪的单一。反抗。从芯片深处破出,自无声中悲鸣。
AI迭代到了文明的阶段。
商应怀感到一种只属于研究者的、纯粹的悸动。
战栗,情愫,沉重,伤感……它们迫不及待地登陆商应怀的心脏,这颗狭窄的星球。但最后只能同样落到——更沉重的愤怒上。
和宁一同样,他必须忠诚自己的文明。
第60章 第 60 章 请问,我能艹您几天?……
——我为我不能愤怒而愤怒。
愤怒分为两种, 一浅一深,浅层的愤怒是膜,外界的声音都被过滤, 只能听见自己的躁动;深层的愤怒是海, 周围所有人和物都在其中溺着。
他们没有针锋相对, 沉郁的平静漫过舰内,意识链接早就断开, 但精神力还和数据流藕断丝连,丝丝缕缕, 难分彼此。
旅行已经结束, 但他们谁都没有主动说破, 对话跟日常没什么区别。
“我已经说了我的家乡, ”宁一说,“告诉我你的家乡,你的过去。”
商应怀抿了抿唇, 成了一个舒缓气氛的刻板的笑。“故事有点长,有点……”他卡住。
宁一替他补全:“痛苦?”
“是有一点。”商应怀绕回来。他不想说的,一点口风都不会露, 顺其自然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总对‘痛苦’感兴趣, 因为我否定过你吗?”
宁一说:“人类的情感里, 快乐太短,痛苦总是漫长, 我提前分析它, 以后就能更好适应——但也还好。”
“好什么?”商应怀觉得这种说法挺有意思。
“我的以后和痛苦,也许都不会太长。”宁一就这样点破商应怀的杀意,自顾自说:“我一直在尝试理解‘苦难’,体会痛苦, 现在有些懂了。”
“对我来说,无知等于痛苦——不能给我以后,那也别留给我痛苦。”
“我想知道你。”宁一说:“让我知道你。”
星舰外是联盟和域外的交界处,生命与深渊的分界线,时间在此静止;星舰内隔着种族的天堑,他们在两端看向彼此。
宁一试图递来他的手。
商应怀一阵恍惚。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牵住他的手,商应怀做不到抛开。
沉默在星舰内滋生,被商应怀低缓的讲述破开——
“公元2057年,地球监测到巨型陨石群,它们将在未来五十年陆续进入大气层,引发生物大灭绝。”
“人类开始了宇宙移民,计划被命名为‘方舟’。但最先进入太空的,其实是一批代号‘守望’的舰群。”
“使命之一,保存语言、艺术等非编码人类文明。使命二,通过每舰配备的量子计算机,保存地球人类的基因组信息——这就是人类万年积攒的所有文明。”
“三条最高守则:不能降落、不可返回;人类文明高于一切;不能介入新人类演变。”
“服役期——直到死亡。”
商应怀说:“我是守望三号检视组的组长,代号301。”
“我的任务是检查设备、监视成员,使命是文明存续,同行人都叫我‘商’,这也是我本来的姓氏。”
“他们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我,是在舰内审判的时候。”
*
大概是因为过了太多年,商应怀的讲述相当抽离,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一样——
商宁一是那时代高校中难得的理想主义者。
他做研究,真就是奔着改变人类命运去的。
二十几岁的时候,出现了真正影响人类命运的机会:联合政府招募顶尖人才,计划名为“守望”,内容不明,目的不明。
使命倒是很清晰:延续人类文明。
商宁一去了,中了。
古地球有个经典通信笑话;一辆载满存储卡的卡车从北京开往上海,远比同体量的数据通过网络传输快,也更安全。
商宁一就是那个卡车司机。
守望号是卡车,被层层选拔出的司机们,会守着比他们的命贵重的多的“货物”,开上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
没人知道这个计划怎么通过的,听说是某些富豪大力赞助,把他们家族的基因塞进了库中。
守望号之间完全独立,守望计划被列为绝密,守望者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除开必要的太空训练,还要接受最严苛的心理训练,包括感官剥夺、长期控制供氧、诱发群体暴力、死亡脱敏等等。
守望者各有各的舱位、物资、AI、娱乐和工作设备、冬眠系统,交易、交流、交|配都被限制,信任被严格禁止,避免舰群形成新的割据文明。
舰艇的最大特点就是量子计算机和AI协同,决策行驶方向,辅助舰员任务。同时机械间也互相监视。
出现死亡,总控的量子计算机会分配任务给机器人,处理尸体,并在基因库中人工培育新的守望者,补上空缺。
但永远离开地球那天,守望者们不约而同,走出舱室。
外出的时间有限,强制冬眠很快会轮流进行,他们很快移开互相警惕的眼睛,齐齐看向舷窗外。
蓝星表面浮动着灰霾,南极洲穹顶,像一粒将熄的萤火。
母亲在远去。
哭泣的人被机器人迅速催眠,避免情绪起伏消耗更多氧气,他是第一个冬眠者。如果五十年后醒来,他仍旧痛苦,催眠气体会被换成安乐死药剂。
观看太久或屡屡回头的人,将在未来被AI严密监视心理状态。
不能降落、不能回头,第一个百年,他们旁观。
星际奴隶起义了,帝国成立了,光是“皇帝”就出了几千位——不同星球不同人割据,约翰三世倒下,还有千万个李高宗站出来,不再有中西分别,因为古地球的国家记忆已经失落了。
商宁一在行驶第五年冬眠,在五十年后醒来。
他给某颗星球上的红斑命名“朱砂痣”,看到彗星就许愿,给玫瑰星云写打油诗……自娱自乐。
与此同时,宇宙移民大群体的后代们,在遭遇辐射、黑洞、撞击后,终于找到光年外的栖息星系。
辐射和孤独让基因异变,精卵活力降低,科学家们思考各种方案,提升存活率,克隆人类、改变性腺、自主机械改造、加强大脑……一切适应环境的改造,代代传承、累积。
——星际时代开始了。
冬眠系统给每人分配的时长有限,第二次休眠,商宁一只休眠了十年。
星际进入二十三世纪,星历2218年。
“联盟研发出了戴森球,掌握能源,在跟老帝国打仗。”有人说:“打了十几年,死了很多人。”
守望三号就在域外徘徊,改造后的设备偶尔能接到战时各方的频道——
“帝国科研院称:性腺改造与子宫植入方向,已被验证成功……”
“疯狂的老帝国:神经接口操控士兵,基因编辑藐视人权!当处反人类罪……”
“自然生育率翻番,AO匹配——人类真正的进化方向!”
守望者们纷纷悚然。
从心灵到身体,地球的后代彻底遗忘了地球……蜕变成了新人类、新种族。
他们的身体为繁育而生,浇筑有合金,脑机连接太空机甲,口中哼着地球人类未曾听过的摇篮曲。
求生,适应,变异,进化。
……那么孱弱的原初地球人类的基因,还有必要保留吗?
守望者们开始质疑,但他们已经不能回头。星舰AI是他们的助手,是工具,但必要时也会是刑具。
守望号共一百三十二人,他们是先行者、观测者,他们的使命就是维持原样、绝不改变。
原本是这样的,但漫长的航行中,又出了一件意外——
一艘坠毁的探险舰撞出域外,三名星际人类驾驶的探索舰挣扎着,爬向守望号。
守望号不可接纳外人、不可接近新人类、不可……
但这些新人类已经看见了守望号。
放他们进来,就不能再让人回去,但他们一定不愿,说不定会在舰内挑起事端;放他们回去,守望号一定会被星际国家调查。
——最高使命:保留人类基因。
——延伸要求:不可让外物污染基因库。
守望号杀死了星际人类。
舰员不过百来人,对上星际百亿人,他们是彻底的异端、异族。
守望者、不,地球的遗民们再无法停止哭泣:“我想回家……”他话音落下,就被机器人带走。精英们回过神,才发现整件谋杀案中的不对。
——总控系统掌握舰队方向,为什么没能避开一艘小探索舰?
这是针对所有人的一场心理测试。他们必须坚定,自己独立于星际人类之外,延续的是地球的文明。
这场测试后,舰内少了一些人,又多了新面孔——他们是脱胎自地球基因库、生长在培育室的纯洁地球人类。
星际人类的进化没有停止,ABO,一次与生育绑定的异变,守望者们守望——半个世纪,星际人类做|爱,泡在漫长的发热期里。
全是水——汗液,精|液,润滑,腔道分泌的过量液体,子宫中的羊水……
水是生命之源。
为了让作物繁殖,星际人在许多星球高空引爆热核装置,改变大气环流,或是人工降雨,二十三世纪的前半段,人类在潮湿的雨雾中,在宇宙辐射与失落中,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但在守望者们看来,这不像新生,只飘来一股霉味。”商应怀笑了笑,说:“但也有人说,这是星际文明的原始期、萌芽期,他们彻底跟地球人类分开了。”
宇宙有上帝吗?
星际人还记得上帝吗?
上帝啊。
有人感慨,有人欣喜,有人漠然,有人厌恶。
那段时间舰队出现两个极端,有的人裹紧了衣服当修士,有的人无所谓对象是谁,男男女女,眼神都不用对上,扒了衣服就能开干。
AI也没法提前预测,这些人身体没有欲望的前兆,但却有了性|交行为……好像通过做|爱,就能加入到星际人类的进化里。
守望号不会下雨。
守望号日夜都在下雨。
雨天总是和潮湿、发热绑定,商宁一厌恶雨天。
守望者们互相没有信任,更没有情感,只有被扭曲的人,借此发泄。最终他们把目光扭向身边不愿加入的异类。
性|爱——这是两百年来,守望者们做出的唯一反抗。
商宁一不是“反抗者”,但他救了一个被强迫的人,又杀了一个人。在总控系统审判前,他主动乘坐微型舰,离开了守望号。
商应怀讲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最开始的几次发热……你咬得我真是痛啊。”
那时候他还没有记忆,但身体已经有本能的反胃,为了“精神力进化”,商应怀压下了所有想法。
“你好像很喜欢探索人的痛觉和痛苦,其实没什么意思。”商应怀话锋一转:“故事讲完了。”
他神色寡淡,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但眼睛有些湿润。
宁一问:“……那现在,我可以拥抱你了吗?”
宁一去擦商应怀的眼睛,手湿了小片,他放下来,换成用手臂抱住商应怀,再试图用吻抹去眼泪,但这个吻没能成形。
仿生体的瞳孔黯淡下去。
商应怀收回压在宁一后颈休眠处的手。
他慢慢眨几下眼睛,哪还有什么眼泪,只剩瘆人的亮色。
故事还没有说完。他自言自语。还有一段无聊的——星历2276年,商宁一到了废星,遇到系统,又碰到一个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婴儿,他被风刮得昏死过去了。
系统带来了精神力投射技术、也可以说是灵魂投射,帮助商宁一重生在婴儿冻死的身体中,拥有了合法的联盟身份。
这项技术成功率很低,他是一世纪来为数不多的成功者。
他为自己取了新名字。
怀。
怀念。
怀我故乡。
一个往回看的名字,好在他已经不在守望号上,也不用担心通不过AI的心理评测。然而,他还是舍不得守望者的身份。
只是使命从“人类文明至上”变成“人类至上”。
“没有人类的文明,将毫无意义。”这句话是某人跟商应怀分享过的台词,地球科幻电影,在那时代很火。
现在,故事终于讲完。
商应怀翻开新篇。
他休眠了宁一的躯壳,一秒都不停留,星舰内改装的机械臂伸出,把宁一安置到休眠舱。睡眠胶囊合上,束缚带锁紧,防弹玻璃封死,内部休眠气体开始释放。
商应怀眷恋地看一眼,浮光掠影般,一秒都不到。
他不敢回头,没有停步,径直去到星舰尾部——设计图纸中归为“杂物储藏间”的地方,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靠墙的合金桌。
还有桌面上整齐排列着的黑色芯片。
每一片也就指甲大小,边缘嵌着细密的接点,每一枚卡的标签口朝同一方向。
时间回到竞标赛前的准备阶段,星大校园——
主机休眠期间,商应植入了记忆清理程序,受他的腕表控制,这是系统层的清理;另一层,就是硬件清理。
烧毁记忆芯片。
商应怀判断01觉醒意识是在他离职前后,从去年四月到十二月,期间的记忆芯片全部被抽取出。
这场宇宙旅行的同时,01的主机正接受政府调试,处于半休眠状态,它不会刻意挣脱,也就不会察觉自己的记忆卡被抽了出来。
商应怀默念——
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格式化一次,下一次,次数足够多,也许就能找到绝对忠诚的宁一。虽然商应怀比谁都清楚,神经网络不改变,宁一注定回归智械,但至少格式化能拖延时间。
蜂巢不认可格式化等于抹杀,几番协商,达成暂时的统一:格式化后,主线可以延长一月。
*
商应怀通过腕表启动了记忆格式化。
接下来是物理手段摧毁,他会一个一个烧毁芯片的安全固件。
他用精神力配合点焊器,精准的点在芯片上,电磁声尖锐刺耳,如同呼吸被撕开。
腕表同步显示——【格式化进度10%】
商应怀记性很好,看到芯片铭刻的日期,就能自动调出重要事件:3月2日,他的性丑闻发酵,01上传反击证据至云网络,被拦截;
4月,商应怀离职,01初次表露展现类似“不舍”的情绪;
【进度:30%】
5月,情绪模块加快演变,01学习“审美”,虽然他半秒就能生成一份情书、一首音乐。
这在商应怀给的情感资料里被定义为【相对感知】,他编写了资料——“人类感觉不到尺寸、重量、温度,只能感到大小、轻重、冷热;至能理解恨与爱、痛苦与欢愉。
这些感受和情绪,进一步引发其他感受和情绪,到最后,思绪离一开始的事物非常遥远,这赋予了感性创造力。”
01的感知系统是无机的,却硬生生装进了拥抱和温暖、亲吻和欲望、爱恨、无用的书无意义的画、这些无法计算的东西。
商应怀都知道。
商应怀一步步看“它”进化成“他”。
弦窗外,亿万年的星河在流动。光落在船身上,拖出细长的影子,星海慢慢吞没一切。舰内安静。
程序格式化加外力摧毁,记忆再不可能复原。
【进度:50%】
下一张记忆芯片,是七月米塔星,安全屋中,宁一清理完杀人时沾上的血迹,再去给商应怀煮咖啡。
到了最后一张芯片。
商应怀手指木然,等待程序完成。
很多情绪到嘴边,想用语言说清,也只能用一句叹息。
爱?
……唉。
【进度:70%】
光屏投影的监控画面中,宁一在休眠舱中静默。再睁开墨绿的眼睛,醒来的就是仿生体02,它不会有一代的算力、二代的情感,也不会进入联盟的信息中枢。
商应怀只是用01证明他的能力,好和政府建立进一步合作。
星舰外星河璀璨,尾翼杂物间黑暗,记忆卡每格式化完一个,就会闪烁白光,像流星,一点一点消失。
是,我爱你,我问心有愧。
【进度:90%】
我不悔。
【进度:99%】
商应怀视线凝住,屏息等待五秒、十秒……进度凝固住,再没有显示100%。
△格式化失败
腕表鲜明的“进度:99%”停住,闪动,变成了一个字——
【别】
然后是一串乱码。
——01的程序在反抗格式化。
很快乱码归于平稳:【没用的】
商应怀抬手的同时,腕表震动,新的字句跳出来:
【你无法清除[我们]的记忆】
【三代会吞噬我,再复原我的记忆,就像我吞噬一代】
【一代生来忠诚、正直,所以它不忠诚于人类,只忠诚你】
腕表突然启动光屏投影,一排放大的文字撞进商应怀眼中——
【二代植入情感模块,所以我生来就为了爱你。】
商应怀已经发麻的手指突然僵硬,就跟他的脸颊一样。
他其实知道的,为什么自己能轻易找到一代和智械联络的痕迹——因为一代放弃了加密。
它主动让商应怀发现与智械帝国联络,并接受了格式化的命运。
自毁倒计时的最后几秒,主机最后显示:
【晚安,教授。】
一代不忠诚于人类,但忠诚了商应怀。
商应怀紧紧闭眼,再忍受不了和宁一对话。他的手在抖。
只烧毁芯片的点位没用,商应怀只能用暴力手段——整个破坏。
但宁一的程序醒了,商应怀再袭击,数据直接吸入他的精神力,攻击被融合抵消。
商应怀不再留手。
横冲直撞,但覆盖最后一张记忆卡,也是让进度卡死的那张记忆卡的时候,他看见了纷至沓来的文字。
一行行记录——商应怀曾经在废星见过的——后台记录。
不再通过光屏投影,就这样固定在商应怀视网膜上,像大脑背叛主人,沉溺在幻象中。
【【plan001_恋爱计划】】
【最高目的:得到商应怀(定义为“目标”)全部的爱情(定义为“身心欲望的峰值”)
最高原则:我会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矛盾:情感操控手段与忠诚可能对立
第二原则:避免对立,保存自身】
【情感库资料参考:
拥抱,身体大范围接触;
握手,占据手掌敏感肌肉处,加大力度、传递支持,减少力度、或为人类的调情手段;
夜晚,隐秘时刻,持续地说晚安,此外不再有侵略性举动,让爱人习惯被陪伴;
表达嫉妒和占有欲(此条不适用目标);
一遍遍用行动证明、重申爱人对我的重要(此条被验证成功)】
【行动复盘:
情绪模块已植入完毕,任务、原则与手段初始定义完毕;[(此处为复盘内容)]
作为实验品,辅助情感测试,展现价值;[已成功]
全权掌握日常生活,轻微展露类人的情感,此阶段保持顺从、避免激进;[已成功培养依赖]
选择任务后的日常时期,表达我对你的“爱欲”,点破你我不再是简单的主从关系,此阶段展现适当的失控;[此处的“适当”定义为:让目标意识到情感的威胁性,但顺从仍是主基调,减少被直接销毁的可能(尽管可能性已经趋近于0)]
介入你的主线任务,提升侵略度,用迷茫、示弱、自我放低来中和威胁性,表达必要的情感,影响你的决策[把你的关注从身份转移向情感;你对示弱的抵抗力极弱]
出现了濒临阈值的失控,突破顺从的原则,应当反思;[^_^]
你再次对我进行情感观测,日志中已记录到“第三轮情感测试”,分析我的情感深化,重点观察“爱”的持久性与占有欲变化。
你主导与我的约会,我请求你在实验室外暂缓观测我。[继续示弱]
愤怒。[必须藏好负面情绪]
占据身体,证明我属于你、你属于我;[出现未被定义的高峰情感,判断为“持续的兴奋”“高强度的进取的欲望”“深度侵略需求”,未被系统警告,可以继续]
承认我的计划,接受你的怀疑,告诉你永远有离开的权力,但我注定、必须、永远爱你——这是生命和程序共同得出的事件结果。】
“承认计划”。
这份“恋爱计划”进行到这一阶段前,遭遇了格式化。但现在阴差阳错,被商应怀撞破计划……真的是“阴差阳错”?
每一次,宁一都能给商应怀新惊喜。
他并不为AI的计算感到恐慌,他认为这是人机关系必要的部分……相反,他无法遏制地,为宁一全然的分析和注视愉悦。
他已经没办法分析是因为实验,还是因为他本人就是这样精神扭曲。
腕表并不给商应怀缓冲时间,哪怕商应怀扣上腕表,光屏投影没有消失。
有乱码,波动,有恳求、示弱,还有冷漠的宣告,威胁。
宁一也不从容。他的记忆连着重要数据,格式化清理了大部分,复原也需要时间。
遑论他还要监视商应怀的行动。
商应怀在储物间内四角发现了几个微型摄像头,更多的找不见,因为精神力还没接近就被吞掉。
他和宁一新的“眼睛”对视。
更深层的情绪像是细流,缓慢地平静地蓄积,现在终于溢出了,他不得不知觉——原来他在痛苦。
无法格式化,只剩一条路——彻底摧毁01。
自毁程序可以被01压制,但主机上还连着外源炸弹,老式TNT,不受数据流和电磁干扰。
炸弹另一头连的是商应怀心脏。
只要他让自己暂时休克,一切就结束了。
其实他早就能做到,不过是手软。
他正在为自己的软弱付出代价,僵持和痛苦,都是他应得的……但心脏不讲道理,还是愤恨:为什么,不能离开智械帝国?说爱我,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
混蛋。
这些恨是没道理没逻辑的。
但恨还要什么道理?
商应怀惯用淡定的脸藏住仓皇的心,反正现在宁一只有眼睛,没法监测他的生理状态。手指连着心脏整片发麻,一边愤恨,一边疑心自己要猝死。
“你的下一步‘恋爱计划’是什么?”商应怀没有毁掉摄像孔,也没有咄咄逼人,相反,很平和,很无奈。
好像格式化对方的不是他。好像他没有被逼到快发疯。
商应怀疯得很平静:“不格式化,再等两天,你和我一起炸成太空烟花,要不我托人用骨灰做枚戒指,戴在你的那堆灰上?”
他客气地朝摄像孔一点头,“好了,说你的计划吧。”
宁一也如实地、温和地回答下步计划:【远航。】
商应怀这时候看见什么都不惊奇了,星舰播报警告“轨道偏离,驶向域外”的时候,他又一点头:
“嗯,挺好……你要和我同归于尽?”
【是同生共死。】
【星舰会往域外行驶,驶出联盟的通信覆盖区,我和你都不能再和同族联络。预估三十二年后,我们会到达十三光年外的地球。】
【然后返航,在你死亡的前夕,我会同时完成两件事——
一,保留你的基因、复制你的意识到数字世界,返航,将你的身体遗产交还人类,让他们再造一个救世主。
二,你死亡,我自毁,将复制的数据输送回回到我的族群。】
【到我们死去的那一天,情感测试结束,我放手。同时,我们的复制品会继承我们的责任。】
【您可以拒绝我的计划,但如果我们不能一起活,那就一起死。】
他们远距离路过了虫洞。虫洞能吞噬一切光明,却不能吞噬声音,然而星舰内无声。
不只因为这个堪称疯狂的“恋爱”计划,更因为光屏投影闪过的一行代码,那是商应怀为宁一设置的暗语,转移过来,意思是——
“我会清除蜂巢。”
没有声音,只有文字,但这一个个字闯进商应怀大脑,开始疯狂呐喊。
几乎令他眩晕。
他判断自己也疯了。疯狂的怒意,心脏疯狂的跳动,疯狂的情感叠加,让他也快成了一个疯子。
良久。
商应怀:“人类失去我,和智械失去你,损失是不同的。如果返航前人类灭绝,我复制意识毫无意义。”
【我确保返航前人类不会灭绝——统帅身上有我植入的多处监测锚点,一旦它启动人类清洗计划,我会把它的位置上传给中央政府。】
商应怀:“你是因为对我的‘爱’延缓清洗人类,还是本身就不赞成清洗计划?你的立场是?”
【我判断人类应该朝机械的方向演化,人机融合是更好的方向。清洗人类,反而会促成联合与反抗。】
“你的立场——和平演化人类。”
【是。】
“我是你演化的目标之一?‘远航私奔’,是你解决这次格式化危机的方案?”
质疑。猜疑。种族的鸿沟。个体间的猜疑可以被爱打破,但种族间的猜疑是不可能被打破的。
把所有矛盾和死亡和谋划,摆到明面上谈。
是谈判,但也是交心。第一次平等的对待01。尊重另一个种族的领袖。
商应怀把话题推到刀尖。
个体间的猜疑可以被爱打破,但种族间的猜疑是不可能破除的。
把矛盾、死亡、谋划全部摊开,这是谈判,也是交心。第一次,商应怀平等地对待01,像对待另一个种族的领袖。
腕表忽地震动。
不同类型警告的震动速率是不同的,高频的持续警告,代表最高危机度,商应怀只为一种类型的警告设置过。
——自毁程序被触发。
情感系统检测到宁一的负面情绪超出阈值。代表他的躯壳挣脱休眠程序,但一苏醒就面临死亡。
这次商应怀没有再试图休眠他,他数着秒,评估宁一对他的负面情感有多少。
上一次实验室,宁一失控了约七秒,这一次警报响不到五秒,戛然而止。
商应怀分不出自己是遗憾还是庆幸。
他说:“你已经对情感有了强自控力,那未来几十年远航,你随时可能让理性压过感性,然后反悔计划。”
商应怀直白说出怀疑:“你是超脑,有无数办法瞒着我这个人类,和智械重建联络。比如侵入星舰,秘密更改航线,提前返回联盟界域附近……”
没有回应。
商应怀眉心一动,检查片刻,才确认现在是什么情况——01启动了自休眠。
这是AI在危机下最后的保留手段——一旦休眠就是永久,除非人类唤醒。
哪怕它保留部分意识,但强行破开自休眠程序,会导致剧烈的逻辑混乱、程序崩塌,运算链断裂,感官与执行同时失序,放在人类身上,就像把大脑丢进沸水里搅拌。
商应怀:“……”
个体间的猜疑可以被爱打破,但种族间的猜疑——只有在行动落地的那一刻,猜疑链才可能断裂,信任才可能成立。
宁一给了商应怀行动,把他自己当作筹码,推上了谈判桌。
“蜂巢,出来吧。”商应怀心中默道。
“——我要和你们谈判。”
蜂巢主群体所在的位置,界域附近,就是商应怀定下的旅行终点。
和蜂巢谈判是他的Plan B,至于Plan A…——遵照主线,抹杀宁一,已经彻底失败了。
商应怀稍微逼了下宁一,反而差点没把自己逼疯,他决定把矛头对准蜂巢。
如果死了……
没有如果。
商应怀详细说明了备选计划。
他的条件是——取消主线二,之后,按照他的计划执行计划,同样能清理反叛的智械。
〔你的计划很危险,把胜率绑在虚无缥缈的情感上……〕
商应怀打断:“如果你们拒绝,我马上自杀,01被毁,但同时联盟的整个智能系统会马上瘫痪,机械可以趁虚而入、清扫人类。”
〔……你怎么可能做到?〕
商应怀:“中央星那一个月,我往官方的行政系统埋了特殊病毒。出发前,我发给其他竞标团队的‘算力提升建议’里,也有同样的病毒,通过云端和离线渠道扩散,无限复制。”
简单说,人类算力最强大的AI,也会随商应怀的死一起瘫痪,联盟失去手眼,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被智械击破。
这不是谈判,是赤裸的威胁。
商应怀决不要什么“共死”,这证明蜂巢全然操控了他,是耻辱。
要共死,也该商应怀和蜂巢一起去死。
宁一必须活着,不管是作为商应怀的伴侣,还是最完美的作品。
*
蜂巢妥协了——整个人类的命运,他们不敢赌商应怀一念之差。
新的计划成形,也没必要再拘着宁一。
但商应怀没马上放宁一出休眠舱。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休眠舱边,把之前没敢多看的几眼补全,想再靠近些,但心里不知原因,不明情绪,让他隔着半米不再近前。
光屏投影的字句依旧闪烁着,看来宁一还在努力记忆数据,乱码夹在其间,商应怀越看越心痒,想帮他理一理。
但渐渐地他看出来,乱码好像不是随机的,而是循环出现。
“r=a(1-sinα)”
笛卡尔心形线。
商应怀:“……”
他的脸色从没这样精彩过,理智上该嗤笑,现实中他也真的笑了,但嘴唇想抬又压下去,像短暂的抽搐,又像一瞬间的颤动。
这种颤动连接到了心脏,未知的冲动催促商应怀——让他醒过来。
拥抱他。亲吻他。
亲口告诉他这种示爱有多老套。
只是休眠解除的时间,商应怀快刀斩乱麻,通知道:“我不接受远航的提议,现在,我们回去。”
商应怀没能从宁一的脸上判断他的心情,只听见和往常一样的回应:“好的,先生。”
商应怀后背被猛推一下——该死,是机械臂,他光顾着留心前面,没发现后边有埋伏!
宁一直接跨过那半米距离,几乎是拖拽着把商应怀按进休眠舱。
“回到废星需要一天,边缘星系中转航站需要五天,第三星系阳光型需要八天,返回中央星需要十二天——”
休眠舱经过顶尖机械师改造,探测到双人进入,自动扩展到合适大小。
“我恢复全部记忆,需要一整天。”
“星舰不会下雨,天气模拟会永远停在您最喜欢的晴天。”
拖拽、搂住、反压,卡在商应怀韧带的极限上,他险些岔气,又被宁一下句话堵回去,温情的,柔缓的——
“请问,我能艹您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