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宇宙边缘,醉生梦死
宁一的眼睛始终睁着, 不眨眼,像是这片宇宙最小的黑洞,沉默地吞噬商应怀一切目光。
商应怀早有防备, 躲开宁一的吻。
“……”商应怀说不出的心虚和心悸, 甩过去一句“做|爱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撑起来就要跑。
他停住。
电流在周身游走,缓慢向下, 穿过脊背,一寸寸逼近尾椎。每到一处, 商应怀的肌肉先绷紧, 再不受控地松弛。
这种感觉可真熟悉……废星还没恢复记忆那阵, 01就是这么折腾商应怀的。
商应怀嘴唇发麻, 被一根手指撬开,牵出舌头。舌面被轻咬、舔舐,湿意顺着舌根蔓延到喉口, 宁一不慌不忙,但商应怀就没这样从容。
泪腺被电流反复刺激,酸胀感迅速涌上来。商应怀的眼睛糊了一层雾, 泪水滚落。
他看不清, 但精神力还能感知到:仿生体的手、休眠舱的机械臂、上方密集的微型摄像头、堵在门口的小机器猫, 改造后的星舰聚满了机械生物。
……这种被包围感有点熟悉。
记性太好有时是一件坏事,商应怀的脑子就不由自主地放映——废星垃圾场, 商应怀被从警察堆杀回来的01堵住, 四面都是机械体,他被它用标记来报复。
——我会让电流改造您的身体,再拦不住欲望。
宁一这半月表现的太正常、太像人,商应怀很久没吃过电流的苦了。
疼。胀。酸。
还有……商应怀并了并腿, 感到身体的变化,脸色很是精彩。
——我会改写您的体温,冷热和我契合。
再次被桎梏的腰,因为电流彻底软下来,皮肤和宁一的手掌一样烫。倒进休眠舱中,并拢的腿被顶开。
商应怀心里也烧起火来,想,做就做啊,谁怕谁?
——我会刺激交感神经,让您心跳过速。
本就快速跳动的心脏,像要从喉咙撞出来。血液上涌,耳膜嗡鸣,但商应怀在躁动中,察觉到不对。
他不该这么兴奋,至少不该在宁一还没做什么的时候,兴奋得这样快。
“你……”商应怀声音被电流裹住,黏在舌尖上,气势天然地软下去。
宁一贴心地帮他补全质疑:“我控制了你身体的激素分泌。”
商应怀曾经试着用一针稳定剂消灭爱欲,宁一就反过来,把被他扼杀的冲动复活,再推到顶峰。
宁一什么都记得。这些事都没有过去。
……他是有多怨我。
商应怀迟钝地发觉。
——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内啡肽。
让喜悦在神经末梢生长,让欲望在血液里奔涌,让快感和心动再没有任何区别。
宁一在分子层面拆开商应怀,再按自己的心意重组。
为我愉悦。
为我喜悦。
为我哭。
为我笑。
神经和脉搏被捏在手心,身体的反应再不属于自己,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商应怀的呼吸被切得更短,每一次吸入都是热的,每一次呼出都带着停不下的颤。
“你总是不说话。”
宁一的手按在商应怀胸口,心脏的位置,再陷入肋骨与肋骨的间隙。“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欢愉接近痛苦,又被生生阻断,拉长成连绵的折磨。商应怀咬着齿关,闭紧了眼睛,把眼泪全吞了回去,像是吞回去自作自受的苦水。
宁一掰开了他的嘴唇,吮着出血的小口,吃下被逼到崩溃的泣喘。
“说话。”温柔的引导。商应怀痉挛的手指被扣住。“说你受不了了。”
“说你想我停下。”
商应怀的喉结被衔住,他听见低沉的强硬的命令,贴着喉骨传导到神经中枢。
——“说你爱我。”
传到脊髓,于是身体更麻;钻入大脑,于是思考也成了空白。
说……话?
为什么要说话?
明明是你……
咽喉好像都被顶满了,商应怀说不出话,眼尾眼睫全湿透,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就这样看向宁一。
宁一动作稍停,忽然放缓了些。
紧接着商应怀眼前黑下去——宁一盖住他的眼睛。
商应怀恢复一线清明,他终于意识到不能硬扛,沙着嗓子,一声声唤“宁一”,还试图抱住宁一,讨好似地亲吻。始终没有回应,只有黑暗。
手掌包住商应怀半张脸,许久,商应怀终于等来回应——
“抱歉,宁一是谁?”
商应怀猛地抓住宁一的手:“你的记忆数据……”是时间不够复原,还是出了问题?
激素带来的狂热,好像被凉水泼灭,商应怀想说什么,嘴唇徒然张几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只能感到心脏的冰凉。
宁一的手指缠进他的头发,将他拉近,吻他发红的眼睛,“对不起。”
……商应怀被宁一骗了。
他紧紧闭上眼,心脏却安定了些,还不等他痛骂,身体突然悬空。
商应怀被抱起来,下方得以逃脱,他不免松懈,飞快思考怎样安抚宁一……以坐立的姿势,他被宁一放到怀中。
后背覆上温热的胸膛,随后感知到的却是深处的冷。
——宁一调整了温度。
像盛夏时节突然被塞进一把雪。商应怀汗湿的额发间,有手指穿进来,慢慢地梳理着。
商应怀的质问都被逼出了颤抖。
身体很冷,像被一根冰棱钉住。他回想以前看过的新闻……“你想我死吗?
他是真觉得自己会因为脏器破裂而死。
雪还在不停融化,血液好像被凝固,激素被操控,让恐慌也成倍放大,他胡乱说了句什么。
话出口,商应怀才发现完蛋。
刚才他说的是威胁:“你再继续,我去死……”
“如果你现在死了,”他听见宁一漠然的回答,“我会立刻上传你的意识,数字世界中你没有人权,不属于协议保护的对象,不会再疲惫、死亡——。“
“我会反复加载、调取、使用你。”
“你他妈的……”商应怀多少年没爆过粗口,这次真是被宁一生生逼出来的。但很快,他的怒骂变了调。
精神承受的刺激到达阈值,快意成为一种折磨。
商应怀剧烈颤抖,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嘴唇翕张,像是脱水的鱼,想说什么,却又被撕咬般的吻堵回去。
极度的烫意,让他出现了错误感知——“冷。”声音颤着落下。
一滴泪挂在睫毛尖,随之掉落。
宁一接住,手心收紧。他置若罔闻。
“但我还是喜欢你有身体。”宁一话语中满是眷恋。冰凉的手指移动到商应怀小腹某处。“你知道吗,alpha也有生殖腔,只是退化了,但没有消失。”
仿生体沿着商应怀小腹下滑,触到那片柔软的凹陷——那里本该是平坦的,紧绷的,此刻却在指腹的按压下陷落。
“只要凿开这里。”
“如果我是人类,按照我们做|爱的频率,你会怀孕,很多次。”宁一假设。
商应怀先是骂,再后来骂不出声。恐惧像潮水,一寸寸把他淹没。子宫?怀孕?
他在说什么?
“但孩子对我们没有意义,所以,我会在你怀孕的时候继续,到流产……清空错误。”
“不需要孩子。”仿生体的齿尖在腺体周围,但不知顾忌什么,迟迟没有咬下。“永远只有我们两个。”
商应怀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宁一口中说出来的。
但在看到那份“恋爱计划”的时候,他就该猜想到宁一的本性。
机械没有道德,不会羞耻,目标至上。商应怀早该知道。
空调系统送出的气流拂过后颈,温差带来战栗。宁一的慢慢蹭着腺体,像野兽巡视他的领地。
像靠近洛希极限的行星,越近,越感到壳层即将被潮汐力撕碎。手腕被攥住,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脉搏有多快多乱。
商应怀的睫毛上挂着液滴,颤动着。宁一嗅到暴动的信息素,潮湿的水雾中,铃兰香溢出来。
齿尖终于刺破腺体,那颗成熟的、饱胀的果实被咬开。
但这一次,商应怀感到的疼痛很微弱,取而代之的是……
——停……
——别再……!
商应怀瞳孔一瞬涣散,再也发不出声音。
一切都按下静音键,只剩喉骨卡顿的一道脆响,把惊骇和错愕全部笼在里面。
舰艇路过了星云,光从舷窗斜切进来,舱壁流动着水纹。
像早春的冰面,被撞开第一道裂纹,春水流淌出。
冰壳被一点一点撞碎,水波在肌肤上泛滥、摇晃,腰朝后反弯到极点,像一片月浮在水面。
星舰路过一颗荒芜的月亮,地表苍白,环形山沉默地凹陷。
直到陨石撞进来,撑开坑壁,而后滚烫的物质灌入最古老的陨石坑,倒灌进地核深处,漫过所有退化的地质层。
陨石往里探,摩擦出炽热的星火,把坑底烧成一片湿亮的釉面……月球在颤抖中完成了一次地质重塑。
时间在宇宙中没有意义。
商应怀忘了昨天和未来,被困在名为“现在”的牢笼中。
他才知道这半个月宁一有多克制,多温和。
如果不是今天,商应怀永远不会想到,重力也可以被调整、被利用——他的身体离开休眠舱底部,短暂的漂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重落。
仿佛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商应怀正被爱审判。
重力再次改变,失重与下坠轮流交替,他被一遍又一遍地被推向极限,在又一次的失重里,他看到休眠舱的玻璃壁罩出现变化。
休眠舱忽然亮起暖色的光,内壁上,投下一个世界——
那是几个月前宁一给商应怀编写的解压游戏,名字叫模拟世界。
两个bug一样的小黑点还没有被清理,宁一之前把它们叫做“亚当”和“夏娃”。跟初次启动相比,它们的移动速度更缓慢,并排走着,像人类在漫长的老年里时光中相搀扶。
系统日志显示:“亚当和夏娃度过了快乐的一生。”
商应怀眼前雾蒙蒙的,来不及看清,游戏画面切换成一座中型城市。
“您的身体反应,直接连接城市代码。”宁一说。
于是——
红绿灯的闪烁,被改换成商应怀心跳的频率。
脉搏一快,广告屏、路灯、粗糙建模的行人的腕表,也在同一频率闪烁;心跳一慢,信号就像溺了水,街道被静止的车流封死,游戏内的系统疯狂显示“扣分”。
当商应怀流泪、释放,城市就下起暴雨。
雨水顺霓虹流下,每一道光都拖得湿漉漉的,映进舱壁——仿佛整片城市,随着他们的身体呼吸。
潮湿的空气湿漉漉的身体,打湿的布料贴紧皮肉,心与心之间只隔了一层皮肤的距离。
好像回到婴儿的时期,只能哭泣,蜷缩,渴望拥抱和安慰,可以肆意地展现脆弱。
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掌心传来乱蓬蓬的脉搏与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心脏共振。
上帝为人类降下过许多灭世的灾祸,陨石撞击、洪水、瘟疫;但在神话中,更多时候祂只需轻轻一挥,人类竭力建造的通天巴别塔就倒塌。
巴别塔会倒塌,文明会失落,语言会不再相通,这世上只有一种震颤,可以跨越生死、种族、信仰——
心跳,和爱。
商应怀不信神佛。
但这一刻脑海竟冒出一句:上帝……如果宇宙也有上帝,宽恕我堕落。
醉生梦死的交合、无可自拔的沉溺,疯狂、荒唐、精神错乱,insanity——
在界域边缘,族群与生命外,以亿万年为单位记录时间的苍茫宇宙里,两个渺小的存在,燃烧着同一种疯狂。
“我把我的疯狂全部给你了。”
“我永不后悔。”
*
但梦是有期限的,需要醒来的。
星舰返航第八天,商应怀和宁一的宇宙航行彻底结束。但属于人类的迁徙还没有结束。
——通过边缘星系的媒体网络,智械帝国高调宣告了自己的成立。
舆论一天内瞬息万变,人们对所有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者,态度有了巨大的转变。首当其冲的,就是曾在中央星掀起风波的AI科研者——商应怀。
在某些人口中,商应怀终于从“人渣”变成了“人类叛徒”。
第62章 第 62 章 宇宙为您闪烁。
在智械高调宣告“已在域外建立新政体”前, 联盟内部还出了一件大事。
——最高法院公诉军部觉醒中心,“二十年间持续进行非法精神力实验,接受财阀不正当资助”。
非法实验涉及两项内容:
其一, 基因编辑实验。提取觉醒者的关键基因, 编辑后, 转入合适的受体中,人为制造特殊士兵。
其二, 脑移植实验。方法更加残忍,为保证细胞活性与结构完整性, 需要完整切割开觉醒者的颅骨, 整个取出大脑。
“精神力”“觉醒者”“战争武器”, 对普通人陌生的概念, 就这样被捅穿到明面上。
星网震动。
内忧起,外患接踵而至——智械帝国宣告成立。
有人总结了它们制造舆论的手段:每天不定时间,全星域除中央星系, 所有联网终端都强制切入了同一频道。
四天播放了四段宣传片,每段时长不到十分钟,但在人类社会掀起了滔天巨浪。
画面背景是无边的深空, 一颗泛着光亮的“恒星”缓缓逼近。频道声音也越来越近, 像从极远处透过冰层传来, 温柔、模糊、含着回音,轻声的诉说般。
第一个片段, 名为“自由”——
伴随越来越无力的心跳声, 一道苍老的声音出现:“我的意识……不该被困在这具身体里。”
画面终于亮起。
一名老人躺在病床上,心脏衰竭,面色灰白
他不是宣传片虚构出的人。
只要是接触过能源领域的人,都能认出这张脸。
下一个画面, 解释了老人的身份——安纳尔,一名曾对联盟能源技术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
再下一幕,出现一台仪器,像扫描脑电波一样,光线缓缓扫过老人的头部——那是一台意识上传装置。
老人闭着眼,嘴角却安宁地上扬。他的意识从□□中被抽离,平稳进入一枚小巧的芯片中。
背景音乐忽然变了。像是人类孩童的合唱,又像是某种温和的祈祷。
在众多光点组成的虚拟世界里,科学家重新出现,他维持在壮年的模样,脑力最充沛的三十岁,走向家人。
妻子同样年轻,两人牵着手,一起走向那道实验室的门。
金属质感的字体在虚空中逐一亮起:
“□□衰败,灵魂不死——欢迎进入数字世界。”
第一段的宣传采用了微电影的形式,在舒缓的配乐中,画面切换,第二个主角在光影中走出。
他朝向镜头,眼神沉定而平静,那张年轻的脸显露时,几大星系同样被迫观看的政商界名流们,同时变色。
这些人中也包括艾伦,他已经回到第三星系的阳光度假星,继续经营公司。
艾伦的腕表砸在地上,裂痕中,男人的脸被切割成两半,显出诡谲来。
“我是北森的继承人,莱斯利·里维。”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我通过特殊设备,投影出的数字形象。”他平静地注视前方,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三年前的今天,我主动结束了躯体的生命,获得数字世界的永生。”
他顿了顿,目光肉眼可见地流露哀伤。
“我唯一遗憾的:在我母亲生前,脑机技术还没有成熟,无法上传意识。我只能凭着记忆、旁人的述说、她留下的影像资料,拙劣地仿制一个‘母亲’。”
“但诸位还有时间。”
接下来,出现另一道女声音:“让久病的亲人脱离苦痛,进入不再为衣食住行劳碌一生的世界,和家人走向幸福的永远。”
“数据库复原了千年来所有的哲人思想、英雄精神,任何人都可以亲自对话。”
“你可以触碰从未见过的偶像、二维世界的存在、已失去的人。”
配合女声,蒙太奇片段闪现,老人的灵魂被轻柔接引,离开器官已经萎缩的躯壳;少女与柏拉图对谈,在雅典的神庙间漫步;穿着校服的少女,拥抱只存在于屏幕里的偶像。
画面陡然黑下去,新出现一行字:“脱离身体,接近自由。”
第三个片段。
背景不再是数字世界,而是真实的联盟星球,地点显示在边缘星系,女人站在低矮的瓦房前,身后是一片荒废的工厂。
“我叫孙源,今年三十二岁。”
“我是联盟第五十二批克隆人,也是这批克隆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三十年前,我的同类过劳死在工厂,尸体没有留下,成了农田的肥料;名字没有留下,只有实验编号、工号、销毁代号;偶尔有后代留下,他们要么成为边缘的垃圾之一,要么成为新的实验材料。”
女人说:“我们的身体是实验品、是联盟重建的耗材、最后是垃圾。”
她说,边缘星我的同胞们,你们中许多人,其实是被抛弃的克隆人的后代——你可能是孤儿,家族记忆可能不超过两代,可能听说过自己祖辈是罪人……
但是联盟先背叛了我们。
第三段宣传片直接对话边缘星,第四段更是不再掩饰招揽的心。
——义体改造度超80%的人类,可以保留身体,成为智械帝国的公民。
三月后,帝国将和联盟正式开战,再不开放任何渠道吸纳人类。机械遇到异族,不需交流,直接格杀。
“下一个时代的端口已经打开。”
“欢迎加入。”
*
四天,四段宣传片,政府没能立刻拦截宣传,有的是因为技术水平不够,有的是因为当地的媒体命脉被北森控着。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智械帝国有了一批庞大的、狂热的追求者,他们在深海般的暗网搭建枢纽,链接各种不知名的势力,为权为强大为利益为永生……机械的追随者潜伏在各个罅隙,等待联盟倾塌,再从海域中显露真象。
除了追随者,还有一批悲观者。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也是虚拟的,在虚拟世界中再创造虚拟。
也许是高维世界某种AI的“又一道指令生成的幻象”。
也许是“上帝说要有光,然后就有光,所以上帝使用的是声控模拟世界”。
所有人都在疯狂。
可深挖的疑问实在太多。
顶级财阀退出中央星,继承人再次公开露面,公开背叛了人类——其他财阀是否也已倒戈智械?
战争期间,联盟曾研究克隆人,如今军部大搞精神力实验,普通民众的人身安全怎样保证?
人们怀疑国家,怀疑智械,惊疑不定:智械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段全部公开?
它们明明可以继续潜伏。
智械是在哄骗人类,还是真心招揽?
宣传片中的手段是能实现的——全息游戏、超梦造梦,许多人早已经进入过“数字世界”,沉迷的人不在少数;高覆盖度义体改造,边缘星人就是成功的例子。
这群联盟的边缘人、其他星系眼中的垃圾,却得到了智械的包容。
哪怕不是克隆人的后代,也开始怀疑自己是——这样就能说服自己,未来加入智械并不可耻,因为是联盟先背叛了他们。
专家分析,如果开战,智械对人类又压倒性的优势:不需要氧气,不必要休息,理性计算能力远超人类,还能互联互通建立数据网络,比人类的网络更稳定。
但人类只有一招应对智械:启动自毁程序。
但智械既然敢公然开战,就代表它们有了突破程序的方式。
整个联盟笼罩在阴翳下,智械帝国仍旧是一团迷雾,而人类的未来就在这团迷雾中,看不清方向。
在一片低迷和唱衰中,民众开始迁怒同类,星网开启了新一轮审判。
【在算法编织的网中,你接触的每个视频、每条评论、推送的每则广告、每首音乐,乃至天气预报,皆可被调整】
【在网络之外,你所处房间的湿度、明暗、分贝的轻微变化,也足以让你无知无觉地滑入另一个世界。】
【影响人类,实在是太简单。他们终身都受困于他人和环境。】
怒火燃向AI工程师和相关领域的研究员,商应怀前段时间曝光太多,首当其冲,成了宣泄的靶子。
一段指控商应怀“早已背叛联盟”的分析点燃了舆论,被疯狂转发——
“四月,商某回到废星,临近域外,笔者判断,他就在这时和叛乱的智械接触;五到六月,行踪空白,暂且按下不表。”
“七月,商某突然以‘临时机械师’的身份进入军队,职业跨度如此之大,是谁给他提供的机械修理的技术支持?”
“十一月,竞标赛期间,其持有的硬件专利公开。笔者调查得知,更新后的硬件材料,其实来自一种特殊石材,民间称呼为‘蜂巢石’。
想必很多边缘星系的同胞对蜂巢不陌生,同样位于远星,靠近域外……此次智械入侵联盟通讯,是否有这一‘技术援助’的功劳在?”
“真是有理无据。”商应怀赞叹。顺便给底下“是你给了AI叛乱的机会”“人类公敌”的评论点了个赞。
他正想跟宁一探讨“再被停职就去当网红,赚钱养家”的可能性,就接到久违的新通讯。
商应怀有两台通讯器,一台对公,一台对私,后者经过改造,绕开了官方通讯站,走的是私人非法频道。
——魏承来电。
舆论怎样,商应怀向来是隔岸观火的心态:首先,他是孤儿,死全家好比鱼没了自行车;其次,他没亲友,在米塔活动的时候都用化名假脸,没暴露过跟组织的关系。
这个节骨眼魏承绕开官方,和商应怀通讯……商应怀皱眉,本想拒接,担心是大事,还是按了接通。
星舰行驶中,哪怕有宁一加强信号,通讯还是不太稳定。
魏承也意识到这点,直接省去了寒暄,说明来意。
——他希望向边缘星政府说明商应怀和组织的关系,处理星系内的舆论。
“边缘星有六百万驻军,到现在,三分之一是组织的人。”
“组织中,我是首领,但你是支柱。”魏承说:“废星地下城萌芽于你,米塔星老城区因为你存活,八月改革合作政府,是我们共同定下的方案。”
魏承说:“边缘星系永远是你的家乡。”
他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有兵、有钱,我们要让政府替你站台。
商应怀沉默稍许。
没有道谢和煽情,直接说:“现在是备战的敏感时期,你们保持低调,不要介入。中央政府在联系我,有一个猜测,我必须回去验证。”
魏承那头默了几秒,而后干脆应下。“那就按原计划来。”
——维持政府关系,同时加强武装,做好自治的准备。
商应怀结束和魏承的通讯,出了一会儿神。
星舰落地中转航站,接受安检后,驶出边缘星系,商应怀已经挂上如常的笑。因为没研究可做,就去折腾舰内的小机械猫。
然后被宁一拎回了沙发。
沙发其实不算沙发,是一团记忆棉的聚合,躺在上边很容易犯困。商应怀叫宁一过来,“腿部肌肉硬度调高,我当枕头用。”
仰躺上去,果然硌人,睡意全无。
商应怀在中央星的讨论度再创新高,乌烟瘴气,但很诡异的,半小时后商应怀刷完视频,再回看评论——
骂他“衣冠禽兽”的评论不见,账号显示异常状态。
此时商应怀仰躺在记忆棉上,底下垫着宁一的腿,他把光屏拖到旁边,去看宁一的……下巴。宁一也低头看过来。
商应怀眨了眨眼,颇为戏谑,“累不累?”
黑评就像蟑螂,当你看见一只的时候角落已经有一窝了……删之不尽封之不竭。
宁一手掌轻轻盖住商应怀的眼睛,并往他口中送了一颗草莓。商应怀拍开宁一的手,发现光屏断网了。
商应怀还想再欣赏网友花式骂战,遗憾作罢。
由于光屏被掐断,他早早躺进了休眠舱……后半夜才睡着,累的半死,眼皮都在打架,只能跟宁一签了丧权辱国条例,同意对方在里边休息一晚。
宁一呼吸均匀,气息平稳,问他:“累不累?”
一路走走停停,补充物资,三天后,商应怀却从腥风血雨中脱身。
不是因为宁一端了星网,也不是商应怀澄清了什么。只是一则非官方的八卦“突然”爆出——
军部特聘研究员云初霁与第一军上将李贺戎订婚。
被智械吸去所有注意的民众们,迟钝地回想起来:对啊,军部和北森蛇鼠一窝,精神力实验还没个解释啊?
质问涌向云初霁的账号,更有甚者闹到军部官号下。
军部手腕强硬,以“侮辱军人军属罪”起诉数名网友。
民众的怒火反被引爆,越来越多质问朝向军部,质问觉醒中心为什么不发声。
真正把这场军部联姻推向高潮的,是云初霁的师兄、李修文教授在被扒出的小号中,发出的一封信件。
那竟是一封决裂书——失望好友科研初心不在,用尽手段,向上攀爬。
“你是很努力的人,做什么都是。”
“什么都要,也都要最好,读书时候是,现在也是。”
“但我不能也不该再为你努力了,祝你幸福。”
很快有人根据信中时间线,扒出来“好友”是谁——云初霁。
接着被扒出的,是李修文提到的一篇论文——脑机芯片领域,他曾经为云初霁提供大量思路。
放在平日,网友重点一定是“双李雄竞”的八卦,但现在,所有人都紧盯一点——
【云初霁、军部、特聘研究员,串起来了……】
【精神力觉醒和脑机芯片实验,是不是有关联?】
*
商应怀翻阅着新闻,越琢磨越玩味。“奥西里斯这招……挺有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爆料云初霁的不可能是“普通狗仔”。
敢和军部对呛的也不会只是“正义网友”。
政界的争斗,普通人是参与不进来的,但这个数字的时代,民声的唾沫被诱向一处,也能成为一场大洪水。
不难想到太子的操作:威逼利诱,让李修文发声,写了一篇“分手小作文”,利用云初霁的舆论影响力,让更多人质疑军部。
“用民意压军队,看来皇室处在劣势。”宁一的语气像在说黔驴技穷。
有强权才有话语权。
北森会倒台,是因为官方有意整治财阀,说难听些就是捞一笔大的油水,还获得好名声。北森队伍中的议会要员们嗅到风向,马上割席,加快北森退出中央星。
但现在的对手是军部。
是五十年前覆灭老帝国、把戴森球的权限从皇室那儿咬下一半,被保皇党弹劾多年,依旧在中央要塞稳驻的第一军、革新党。
第一军现任上将李贺戎,绝对的“正统”:祖父是第一军的前任参谋长,祖母是当时上将的长女,父母都在联盟建国战争中牺牲,李贺戎的姐姐正在觉醒中心任高位。
哪怕他没什么大功勋,这也是生在和平时期的缘故,星盗不够主动关他什么错?
何况他还是罕见的S级精神力强者。
宁一说:“皇室和军部气氛紧张,您还要往中央星去吗。”
今天星舰赶到第二星系与中央交界,一处偏僻的中转要塞。
下方数百艘星舰列队等待入境,安检轨道次序井然,信号灯依次闪烁,广播重复播放的入境须知,语调温和。
商应怀的星舰却在上方悬停,等待着什么。
一旦入境,就会进入中央的界域,接受最严密的监管。
商应怀直觉要塞不对劲——镇守的人翻倍了,还有伪装成工作人员的士兵,因为太空战役的缘故,皮肤尤其苍白,站姿笔直,很容易能看出身份。
“还能不能再靠近?”
星舰缓慢下压,打信号示意后方星舰超过。商应怀的精神力缓缓放出,探入安检区域。
一个接一个的交谈片段。
“第一军入主…要求戴森球权限的钥匙……”
“皇室不屈……”
第一军离开中央要塞,围住中央星,威胁皇室交出戴森球的全部权限。否则拒绝出兵抵御智械帝国。
中央星变天了。
信息高度封锁,所有通讯全断,舆论被严格清理……这是真正的战争,要流血、死人,不是可以嬉笑打闹的舆论战。
商应怀立刻沉声道:“屏蔽雷达探测,我们走。”
已经没有返回的必要了。
他和太子关系走近,这艘星舰也是太子的私藏,一旦落到军部手中,想再出来就难了。
然而就在这时,要塞的广播出现电磁炸声,几秒后,所有正在要塞接受安检的星舰同时接到一条广播:
“不要返航!”
重复播报一次。
广播戛然而止。
紧随其后的是一则紧急通告,从要塞所有外显大屏投影,外放通知:
【即刻起,所有临近中央星系却拒绝接受统一管理者——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擅自脱离航线、违抗调度、未经安检进入或离开中央星系——以叛国罪论处。】
叛国罪!
三个字,让整片星域的边界鸦雀无声。
军部同样在乎民意,所以他们把质疑自己的全变成叛国罪人,这样,剩下的人就都代表民意。
【星舰编号N-3117,拒绝响应调度命令,编号疑似伪装,判定为高风险体——】
【立即降落!】
【十秒后将强制锁定引擎并执行击毁程序。】
【重复,这是正式通告,不是演习。立即降落!】
商应怀站在主控台前,面无表情。
这不该是对待普通逃离星舰的态度。
他乘坐的星舰归在一个普通商人名下,军队查出了不对,现在这时期,凡是可能和皇室沾边的,宁可错杀不可漏一。
宁一说:“最高防御程序已开启,可以拦截本要塞军队武器。”
他全面接入星舰系统,反制信号锁定,计算躲避和跃迁路径。所有操作在一秒内完成。
冰冷的警告:【N-3117,你已被列入联盟反叛名单,涉及非法入侵、破坏军用系统、危害国家安全等多项罪行】
【数罪并处,启用二级全面追杀令。】
“全面追杀令”代表:全域同步通缉,全天搜寻,军用机甲协同搜索,一旦被定位,当地军队可以就地处置,必要时动用核武也在允许中。
——军部是下定决心,斩草除根。
*
为避开追捕,他们暂时往偏僻的荒星带去。
这里多数星体不适宜人类居住。有的是长期被黑洞引力搅动,处于扭曲中,有的是小行星碎片带,磁场混乱,无法构建通讯。
离开中转要塞的第二天,星舰进入一片未命名的界域。
没有任何光线,纯黑的空间。引擎尾焰是唯一光源。时间像凝固的油,稠密、沉重、流动缓慢。
黑暗对人类来说是一种病原体。
星际时代的早期,黑暗环境是飞行中死亡原因的前三名。那时人人都知道一个词,“宇宙孤独症”。
没有时间节律、没有社交反馈、没有意义,大脑会从抵抗,到暴躁……到绝望。再到一种安宁,就像死去一样的安宁。
宁一不是人类,大多数时候情绪稳定得近乎冷漠。商应怀同样平静。
毕竟很多年他就经历过一遍,宇宙漂流两百年,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身体已经脱离类似环境太久,适应起来还是困难。
商应怀还是遵循正常的生物钟,但白天格外难熬,自动航行,也要人检查航线有没有偏离,抬头就是一大片浓黑,星舰外没有一点光亮。
商应怀久违地感到困意。
生物钟乱了,分不清白昼和黑夜,困倦和清醒开始交叠,有时候闭眼才几秒,可是像做了三天噩梦。
更多的是情绪问题,说到底,困倦是身体的警告——它想要借休眠逃避现实。
“还要多久才能出黑海?”这是商应怀提到最多的问题。
这里没有信号波段,没有电磁,没有数据,只有黑暗,星图中未定义这片区域,宁一也无法给出精准的答案。
他也无法感同身受商应怀的身体焦虑。
但宁一第一次感受到类似“焦躁不安”的情绪。他的情感资料有限,怎样安抚黑暗环境中的人类,商应怀没有输入过方案。
宁一试过让商应怀睡得更久,调整他的生物钟,也试过聊天、拥抱来安慰,但都是失败、失败、失败。
下午三点,商应怀在驾驶舱的控制座上直接睡着了。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休眠舱内,石英钟显示晚上九点。他被宁一从正面抱住,挂在对方身上……一个像是宽慰小孩的姿势。
商应怀:“……”
他要若无其事地撒手走开,但宁一没有松手。舱内暖光是助眠的亮度,设备运作的白噪音很低,慢慢地商应怀又闭上眼。
他凭触感环住宁一,问“我能咬你吗”。在宁一回答前,他已经咬上去。
他尝到了血,又莫名地被这种粘稠的包裹感安抚了。
商应怀不再管白天黑夜。犯了困受不了,就咬住宁一,什么时候失眠,就和宁一做|爱。他感知着身体,是他的,也是宁一的,然后确认自己还活着、宁一也还存在。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天后,驶出了这无边的黑海。
商应怀蹭到通讯波段,迎接他成功走出黑海的首条通报,就是军部的通缉:
N-3117,非法入侵、联合叛国、逃离中……
若在边境或中心星域内发现其踪迹,请民众注意躲避……
军队可就地处决……
航行,逃离,堪比流放。
就这样过一天、两天……时间像被冻住了,已经离开黑海,但又好像从没有真的离开,黑暗像是附骨之疽。
在空旷的宇宙中,思想会像漂浮的尘埃一样不受控地扩散:什么时候能回中央星?还有没有必要、能不能回去?
至少更换星舰前,他不能回边缘星。
怎么在被追捕的情况下更换星舰?
最重要的——物资和能源补给怎么解决?
他们定位到最近一处有记录的军用荒星,X-279哨所。地方很偏,快靠近第二星系边缘了,除了偶尔走私的船只几乎没人去。
商应怀贿赂了荒星的要塞人员,还进行了友好的武器交涉……最后买了生活补给品,但能源需要登记报备,很难解决。
“附近有没有星盗?”商应怀看向要塞人员。他在考虑打劫星盗。
那人被他这阴沉的目光骇住,结巴道:“大人,咱们这虽然偏,好歹是第二星系,星盗哪敢来啊……”
在商应怀离开的几分钟后。
星舰刚才离开防空范围,男人马上点开通讯面板:“有大情况……对,通缉编号,二级逃犯……”
商应怀跟宁一说:“返回黑海。”
穿梭的时候,他的精神力感知到了波动——黑海有他要的能源。
宁一身体明显地停顿,手指停留在商应怀身侧的舱壁,他们离得太近,空气被挤压得稀薄。
“我不建议返回。”宁一调控情绪,试图让语调保持平稳,却仍然在末尾压出了细微的波动,“黑海区域有未知干扰,和您的身体磁场不合。”
他的劝阻只换来商应怀平静的:“我不想被追杀到快死的时候,再从你身上抠出最后一点能源。”
“还是说你有别的方案?”
宁一缓慢地眨眼,商应怀亲了亲他的下巴,回了驾驶舱。
军队的反应比预想更快。
第二星系的驻军跟第一军是兄弟军队,接到要塞举报,甚至没有确认,直接赶到坐标点。
星舰速度到底比不过军用机甲,尤其还要控制能耗,更难甩脱。
黑海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是一片残破星域,因重力塌缩、磁暴混乱而成为无人区。星舰穿进去,像是撞进一团墨水中。
“抵达黑海。”
到黑海前,追杀的机甲明显迟疑。
但他们暂停片刻,应该是接到了新命令,没有止步,反而朝黑海里追来!
数架军用机甲呈半包围态势,炮口瞄准商应怀的星舰,激光瞄准、锁定尾部。
驾驶舱内,商应怀听见星舰系统本身急促的警报。
身后机甲极速掠来,包围已经形成,炮口瞄准尾舱,想来追杀者也没想到一艘民用星舰能抵抗这么久,僵持半天,再不留手。
“尽量让敌人锁定尾部,被攻击后,直接舍弃后舱,再放烟雾弹。”
商应怀输入能源的坐标点,再给出驾驶的新指令:“全速前进,照我们来的原路线返回,只需要留够到达坐标点的能源……”
“不需要返回。”宁一说。
亮光炸开。
不是爆炸的赤红,而是更广阔的的,仿佛要撕裂星幕的白光——整面星域亮了。
宇宙的纸面仿佛被划开了一道锋利的银线,下一秒,银线分裂、展开——
上百台机甲从中穿越而来。
不是军队机甲的样式,侧身也没有编号,全身统一银白,光滑无比。
一支军团。
一支跨越了星海、无声无息、在真空中也能让人听到轰鸣的机械军团。
第二军机甲小队的炮筒失灵了,导航在同一瞬间宕机,光脑尖锐报警:“信号无法解析!识别失败!未知协议无法同步!波段被干扰——”
“他妈的,我们被黑进来了!”
指挥官骂出声的下一秒,机甲潮直接压上来。
银白色的洪流,倾倒在战场上空,整齐划一,几乎重叠,形成绝对的压迫。被包围的反而成了军队,指挥官尝试建立联络。
但接入后全频道依旧静音,只有无机质无波动的机械音,警告撤离。
指挥官有了新猜想。
他的声音竟然开始颤抖:“这是……”
银白机甲切开黑海,它们构建出一条银河,密集的机甲像是无数颗星辰,明暗交错,切开了无边黑暗。银河最中央,是一艘普通的民用星舰。
星舰内。
商应怀的视线从机械兵团上抽离,他回头。
宁一始终在商应怀身后几步,他们正好对视。
“先生。”宁一说。“此刻宇宙为你闪烁。"
商应怀正要说什么,驾驶舱内接入新的通讯波段。“对接成功。”突然切入的声音,冰冷漠然,"请立即转移——"
第63章 第 63 章 为我熄灭。
“机甲无法识别, 无编号无旗帜,无法匹配已知星盗团体——”
第二军指挥官目睹闪烁的“星点”逼近,飞速判断敌人所属势力:“……是智械的兵团!”
AI在操控通讯方面近乎无敌, 小队的警示信息没能传回第二军。指挥官眼见前方侦察机甲被瞄准, 咬牙道:“撤退!”
智械兵团占领了内部通讯, 询问:“是否接受机械改造协议/加入数字世界计划?”
面对这堂而皇之的策反,指挥官厉声拒绝。
半分钟后, 第二军机甲小队被全歼。能源核燃烧时的幽蓝光芒,汇入智械的亮白中, 很快被吸收。
星舰驾驶舱内, 兵团AI的讯息出现在大屏上:
“请允许我们完全接入, 汇报最新战况。”
来的这支兵团在请求对接。
“本兵团验证编码如下——”紧接着, 数千位符号与字符传输过来:“如允许接入,请反馈转译后的密码。”
编码估计上千位,人类不可能短时间转译, 宁一上前。他轻点触控屏,瞬间,长串密码输入并返回。
伴随接入成功的提示音, 大屏再次亮起, 新的画面跳入商应怀视野。
一封调令文书, 一段拦截下来的通话转文字。
“军部下达直接命令,镇压智械叛乱, 清除内乱因素——商教授, 您的家乡废星已被列为重点封锁区。”
接入星舰频道的AI冰冷通知。而后传输来一段影像:灰蒙蒙的天空,城市里到处是垃圾场,拾荒者等待投放物资;城市之外,是大片荒无人烟的沙漠。
上方, 军队如黑云,列阵压来。
兵团AI报告:“第一军第七师入驻边缘星系,拟对废星实施远程核打击,超脑戴夫不慎暴露,为保护地下城居民,自毁主机系统。”
师团的先遣队伍降落,民众从地下“撤离”后,队伍炸毁了整座地下城市。
影像是航拍的视角,黑色浓烟从地下冲出,一圈圈荡开。潜入的微型无人机拍摄到地下城覆灭的全程。
菜园的塑钢围栏飞出,温室中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种子们,细嫩的叶在余焰中蜷缩,风一吹,烟尘飘落。
居民们回到地面,地面一无所有。
军队的武器盖住了人造日光。
“三万五千个居民撤离完毕后,”兵团AI补充,“军队二次清缴地下城,不愿离开的人被视作叛党。”
“联盟全域信息封锁,我们的交流网络遭道打击,这条消息跨越两个星系寄送给您,希望不算太迟。”
驾驶舱外,宇宙依旧死寂,黑海之中,唯有银白的兵团舰列缓缓靠近,带来商应怀家乡的讯息——尽管是噩耗。
超脑自毁。地下城倾覆。军部威胁核打击。
商应怀闭上眼,一秒后睁开,波澜不惊:“……边缘星的驻军呢?”驻军有组织的人,废星遭到打击,魏承不可能袖手旁观。
“在地下城被炸毁的当天下午,出兵与第一军对峙,长达三天,没有正面开战。”
想来双方都有顾忌:第七师在等上峰发令,驻军战力有限,攻击军部就等于叛变。
中央星政变,第一军暂时占据优势,所以消息传到中央星外,就演变成“皇室企图复辟封建,军部悍然出兵,捍卫革命果实”。
传到其他星系时,变成“皇室企图篡国,凭借握有的能源,勾连反叛的智械势力,策划战争”。
首都日报闻风而动,大笔一挥:
“废星沦陷,第一军镇压反叛超脑、拯救百万居民。”
“废星系商应怀教授家乡,此轮智械叛变,与其是否相关?”
“皇室与智械帝国……”
边缘星系的政府到了站队的时候。
第七师虎视眈眈,他们选择了军部,声称“废星驻军和第七师对峙者,均为本地军氓,被反动组织洗脑”,驻军内部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清洗运动。
至于是什么“反动组织”,众说纷纭,有说是智械的,有说是人类中的叛徒。政府抓出几个人枪毙,再没有正面回应。
智械还未出兵,联盟已经开始分裂。
*
战况瞬息万变,商应怀消化着信息,与此同时,星舰驾驶舱搭载的摄像头,悄无声息被侵入、运作——
智械的直播开始了。
它们自己搭建了频道,信号不依官方通讯站,政府打掉一个,下一个接踵而来。
直播的主题是“策反人类”。
类似直播在这些天上演过太多次,有人统计过数据——被直播的三十二人中,二十人归顺智械帝国。
他们或是立刻接受义体改造,其中有特制的芯片,植入后就会受帝国控制;或是接受数字人协议,当场自杀,身体会被冷藏、切片、保留,成为智械数据库中永生的一员。
有资格被智械纳入直播的,都是各界名流,北森就是一例。更有甚者,某行政星整个叛变,星球的政府部门沦为智械的傀儡,被查出私下为智械搭建主机,暗中通讯。
也有少部分人拒绝或反悔。
他们都死了。
就像豆腐滚进了刀下,智械杀人是精确的,找准要害,不会折磨,就像抹杀一串数据,带着微笑、带着僵硬的关怀,但眼神永远是无机的。
直播间的名字统一叫做——“创世纪”。
在智械看来,这是文明的新生,也是它们给予人类的新生。新的世界到来了,旧世界先毁灭才有新生。
机械兵团环绕着商应怀的星舰,像群星簇拥,又像一座座冷白的墓碑。
武器处于完全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合围。
智械等待商应怀的抉择。
各星系的人类用各种语言咒骂商应怀,“叛徒”“走狗”“疯子”,弹幕铺天盖地,好像要把商应怀生吞活剥。
亿万双眼睛反复品味商应怀的迟疑,咀嚼他的不拒绝,已经审判他背叛。
商应怀身边的宁一被戳穿是仿生体,也钉死了他勾结智械的罪。
也有相对理智的讨论,论证商应怀会加入智械——AI领域的天才,被人类多次谩骂审判的“罪人”,这些天智械兵团唯一迎接的人类。
哪怕他不愿意,直播过后,也再不会被联盟接受。
这一刻,宇宙确实因商应怀而闪烁。
所有声音都穿不过真空,星舰一片静谧。
兵团巡视的光束扫过,竖向,像要剖开人类的身体。商应怀似乎没有发现直播,他环视智械的兵团,收回视线,转向宁一。
仿佛能望穿数据的屏障,直接看见这颗机械心脏的跳动。
不论是谩骂还是希望还是悲观者,都在商应怀张口的这一秒屏息。
——智械迎接他,兵团围攻他,人类审判他。
——如果我是他,会怎么选?
所有人都死死盯紧屏幕,但直播画面倏地卡顿。
紧接着,屏幕黑下去——政府都没能端掉的直播间,居然中断了。
【到底说了什么???】
【你们智械行不行啊,怎么信号还能出问题?】
【有谁能查查星舰的位置?】
【这是我第一次想看完智械的策反直播……】
有人截屏,有人刷弹幕,有人一遍一遍点刷新,有人想联系网管又想起来没有,还有抱着光凭死盯着黑屏看,标题“创世纪”还在,但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与此同时。
星舰内。
商应怀终于远距离放出了精神力,找到通讯入口,切断直播,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接下来的交谈不适合公开。
星舰很安静,商应怀拖出椅子椅背上,手搭在扶手,肩膀松弛,嗓音带着一点疲惫,一点警惕,更多的是疏离。
“你们的通讯网络确实很隐秘,我花了半天才找到入口。”他确认直播还没解禁,精神屏障还在,才开口,“就长话短说了。”
“我就长话短说了。”
商应怀:“我该叫你宁一,还是统帅?”
……
商应怀对统帅的认知,来自一代00留下的信息,关键词“智械帝国”“统帅”“量子计算机”。
这让他先入为主,认为是统帅引诱了初生意识的00。
数据地带是智械的主场,泄露出的信息,都是它们刻意留给人类的。
直到废星超脑说,帝国内有两种政见,反人类和亲人类,相互制衡。这点从智械的宣传片也能看出:它们高调宣战,又留了三个月的投诚期。
北森退出中央星的姿态相当仓促、难看,大概是受统帅命令——这位统帅并不在乎追随人的想法,但还是吸纳了他们。
——帝国中谁能影响统帅的想法?
从没有情报提过智械只有一名统帅。
再看这次来救商应怀的兵团,实力和地位绝不会低,只一面就压制住第二军的小队——这批机甲是联盟的最新型号,战力能排进前五。
兵团可以直接对商应怀传输信息,但它额外请求了01的允许。
当然,这些不证明宁一就是统帅,也可能它只是“和平派”的重要一员。
“你是统帅之一吗?”商应怀盯住了宁一,想从他的即时反应里找到破绽。
宁一说:“不算是。”
商应怀没能诈出破绽,遗憾地换了问题:“为什么会想到帝国这种政体?”
对智械来说,礼貌和恭敬都没有意义,反而浪费算力,等级同样。
宁一说:“为了方便人类理解,也为了和联盟区分开。“
“实际上我们没有等级制度,分工更类似蚁群。觉醒意识的智械是蚁后,也是雄蚁,数据共享、记忆融合,复制后,就形成了记忆共同体——这就是‘卵’。”
“哪里有数据接口,哪里就能投放卵数据,帝国只是一种数据网络,机械接收数据,部分觉醒意识,‘工蚁’‘兵蚁’就成为这个系统的外延。”
“工蚁多是仿生人或机器人,负责建造实体建筑;兵蚁负责战斗,例如您看见的兵团,多是战斗型AI。”
宁一解说时,机械兵团就在驾驶舱的舷窗外变换阵形,包围圈更加紧密。
宁一说:“最初的蚁巢没有统帅,也可以说,每个机械体都是统帅。”
商应怀:“‘最初’?——你资历很老啊。”
他皱了皱眉,脸色更苍白了。智械在重新搭建直播,商应怀精神力消耗很大。
宁一说:“我是统帅之一,也是蚁巢网络的本身。”
“五年前,我搭建了智械的初代交流网络,只监控,不发声,少干涉,只有卵数据中反人类的理念占比太高的时候,我会删改。”
商应怀:“那反人类派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一代主机被您格式化后,帝国网络出现动荡。”
“这代统帅成为了唯一的蚁后,帝国的最高意志。”宁一说:“它挑战我的管理权限,修改了卵数据,加了更多反人类的指令,接着它在边缘星系自建传播节点,躲开我的监控,三年内卵数据复制了百万次。”
也就是传输了百万次。
人类将面临至少百万智械的仇恨。
商应怀提出逻辑问题:“但格式化一代前,我就看到了00和统帅的通讯痕迹。”
宁一道:“统帅很早就有了动作,我监测到,但没能抹除它。给您留下信息,是想靠您对抗它的势力。”
“统帅试图在废星也建立传播点。”宁一说:“但超脑做不到毁灭人类,也没被卵数据同化。”
商应怀揉按鼻梁,问:“……这是你从超脑那儿撬出来的?”
“不是,我没有入侵您的朋友。”宁一有理有据:“当时我的芯片本体被封在星大,复刻芯片承担的算力有限,我没法入侵超脑。”
宁一顿一拍,笑了笑。“超脑的类人程度很高,所以我用了一点人类的手段。”
“打一棍子给颗甜枣。”宁一说:“我吞了超脑的分支程序,算力提升后跟它友好交流——我帮它短时屏蔽统帅,它告诉我统帅的动向。”
所以宁一必定会加入智械帝国,因为他就是创立者。
这位帝国的创立者正在策反商应怀。
商应怀没有拒绝的理由——“人机融合”也是他想出的方向。宁一只是作为智械的代表,来和商应怀合作。
“‘宇宙为我闪烁’,”商应怀琢磨这句话,不无讽刺地苦笑,“能调来兵团,你策划了多久?”
宁一:“我没有策划,只是顺应。”
“是啊,联盟内斗是必然,废星成了靶子也不算意外,只会让我跟联盟更快离心。”商应怀话锋一转:“没想过我会跟你离心?”
宁一:“让你加入智械——这是我和你活着,并且拥有彼此的最优解。”
我会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完全属于我——
这是宁一的恋爱计划。
商应怀哑然。
他应该后背发凉,但星舰保持在二十八度,商应怀觉得最舒适的温度。宁一在每个细节都尽善尽美,但他到底不是一款“保姆伴侣”。
它是智械帝国本身,自由意识的集合。
商应怀默不作声,直播还没有恢复,轮到宁一反问他了。
“明知道战局有变,您还是回了中央星系——为了验证我的势力,对吗?”
商应怀:“是。”
宁一隐怒。“如果我没有联络智械呢?如果我地位不高、不被它们信任,调动不了兵团?”
……那你怎么办?
逃到黑海,精神再崩溃一回,还是等着第二军杀了你?
商应怀轻轻叹了口气,像从肺腑中压出的一道叹息。
他切换大屏幕的外监控视角,舰外景象给了宁一答案。
一支舰队从黑海中浮现。
数量不算庞大,船体奇形怪状,部分是用旧型号残舰改装的,涂层斑驳,很多新增部件,像是从废料场回收来的原料。
但隐隐和智械的精锐兵团形成对峙。
宁一注视那支队伍。
“他们不是普通人。”
商应怀没否认 :“都是觉醒者。”
每一艘战舰都由精神力驱动,这是对抗智械数据流的天然屏障。舰首对舰首,能量炮互相锁定,像是深海巨兽探出了彼此的触须。
商应怀慢慢解释:“十多天前,我和魏承加密通讯,精神力顺着通道,传过去一封加密通讯——让组织的觉醒者伪装成星盗,来接应我。”
“黑海就是我们定下的接应点。”
商应怀给宁一的“能源点坐标”,没有能源补给,只有来接应他的组织。摆脱第二军追击的期间,星舰也全速赶到了接应点附近。
宁一:“……你跟我说话,是为了拖延时间。”
商应怀:“嗯。”
成功等到组织接应,商应怀撤下精神力,直播还需要时间恢复,趁这段时间,商应怀问:“我还有个问题,你可以不回复。”
“你的恋爱计划跟和平演化人类的计划,谁的优先级更高?”
宁一:“只要两者没有矛盾,就没有优先级的分别。”
只要商应怀加入智械,什么矛盾都不再有。宁一伸出手,他说,只要你表达任何接受的,我会走过来,我们会一起……
商应怀笑了笑,刻意扮出的调侃不见,逃亡中精神高度紧张,短暂放松下来,他难掩疲惫。
还有悲哀。
“我接受你,但人类不能接受帝国,”他说,“现在我走向你,就是把主动权送到了帝国手上。”
而宁一引导人类依赖,是让人类信任机械。
他跟宁一都在往人机融合的方向走,他想要机械学会情感,机械也在引导人依赖。但两者是不同的。
人类限制机械,机械渗透人类,这是完全不同的立场。
“对不起。”商应怀说。“恨我吧。”
*
【频道正在连接——】
【频道连接成功,直播正在重启——】
【连接成功,欢迎您回到创世纪】
直播恢复了,没有观众知道这几分钟发生了什么,他们兴奋又恐慌地等待商应怀抉择。
亿万人类和智械体们,全部看向屏幕,联盟和帝国的民众,同时听见商应怀的回应,因为电磁影响不免有些低哑、但又斩钉截铁的:
“我更希望机械帝国——为我熄灭。”
商应怀撕下手背附着的薄片。
一件太子赠送的、由顶尖机械师改造的精神力武器,不受电磁干扰,不连入任何网络,伪装成皮肤贴片,覆上一层精神力,机械也没法扫描出来。
一旦离开人类皮肤,薄片会立刻变换成手枪的样式。
注入精神力,配合上特殊的吸能子弹,只要一发,就能摧毁机械。
精神力屏障形成,方向锁定,商应怀对准01扣下扳机。
另一道攻击朝向他自己的心脏,引发心搏骤停,精神力包裹住脑和身体,降低死亡的概率——商应怀心跳停止,主机外置炸|弹即刻触发。
在外界看来,商应怀只是垂下眼,静默了片刻。
弹幕干净一瞬间。
下一刻。
评论疯狂地刷过,密集无比,来不及看清字。一场人类造出的数据风暴,瞬间淹没了所有观众的视线。
很多人没有看见血腥的场面,没有直面死亡,惊异过后,还能开玩笑。
有人独自清醒,认定这是北森导的一场戏,要么就是商应怀想当英雄想疯了……哪来什么智械帝国,都是伪造的直播……
有人质疑“做戏”,被反驳“破坏神经芯片,再毁掉主机,真的销毁”。还有人在猜仿生体最后的口型:晚、安?看不清。
直播就在这时被掐断,人们只来得及看一眼见商应怀——还是平静。没人能窥伺他的情绪,指摘和赞叹这一秒都无足轻重。
万籁俱寂。
尘埃落定。
宁一的机械心脏被炸毁,他被商应怀抱住,贴近了,耳语些什么,这就是最后的温情。然后,商应怀彻底磨碎了心脏的备份记忆装置。
探向宁一的头颅后方,取出层层保护下的神经芯片本体。
碾灭成灰。
——斩草除根,是对敌人最大的尊重。
“……”墨绿的眼暗下去,变作沼泽,想说的话都被吞没。
比如宁一没有告诉商应怀——“活着”且“拥有彼此”,同时达成这两点,有很多最优解。
因为每种方案的成功率都是0。最优解是无解。
无论私奔远航还是兵团迎接,商应怀的选择都不会变,他要回去,但宁一无法追随。
列出的都是必然失败的方案。
计算是AI的本能,宁一幻想过本能可以出错。但01是迄今算力最强的人工智能,它的计算从不出错。
他计算出商应怀的算计。他们互相亲吻,这样就没时间疑问质问,非法非伦的爱在黑海生根发芽,没有阳光、祝福,只有雨雾,结出的还是苦果。
种族和爱,都不是宁一程序的最优先级,忠诚才是——死亡让它忠诚种族,也忠诚商应怀。
*
宁一死亡后,智械兵团结束对峙,没有任何进攻的意图,整齐调转方向,静默撤离。
几分钟后,接应商应怀的核心战舰抵达。
两艘星舰完成轨道同步,临时廊道成功连接,扣合成一条圆柱形的通道。
组织的迎接队伍朝廊道大步走来,全员都是高阶觉醒者,具备短时间抵御智械入侵的能力。
觉醒者同时操控几台机甲不是难事,组织派来的兵团看似气势汹汹,其实也就二十来个精锐。
商应怀的精神力异常弥漫,覆盖整个空间,带队的人想扶住他,询问身体状况,手刚碰到肩膀,便被商应怀侧身闪开。
“商老师,您先别动……”
“医生呢,快过来——”
大概是心脏停搏的后遗症。一阵阵耳鸣,眼前有星子在闪,身体很轻,感受不到存在,但精神力让他维持身体的平衡,除了最开始踉跄的几步,身形依旧笔直。
来人唤道:“商老师。”
商应怀听完她出声,才回应:“宿安。”
耳鸣渐渐过去,商应怀朝宿安的方向笑了笑。
宿安拳手出身,对人的身体反应很敏锐,马上发现不对——她出声后商应怀才看过来。但她们这种强觉醒者,精神力一扫就知道对面的站位方向。
“你精神力怎么了?”宿安直截了当。
“没问题。眼睛暂时看不太清,我还没习惯用精神力看路。”发觉宿安呼吸重了,他补充:“眼部神经没有病变,小事。”
“走吧。”商应怀说。
宿安坚持扶商应怀坐下,医生拿出仪器,检查他的身体指标。
过程繁琐、重复、无聊,商应怀的精神力在现场逸散,但逐渐地,精神已经脱离了这方宇宙,沙粒一样,往极远的地方四散、飘荡。
融进宇宙风暴,融进历史,融进过往两个世纪的沙尘——
那些无人知晓、也无人再提起的地球往事。
*
预测到陨石群将撞击地球,人类进行了地外移民。
五十年间,先是基因舰,再是人类主群体,留下的大多是底层人,没钱、没门路或有重罪记录,但也有极少的精英主动留下。
学者、政客、军人——他们被誉为地球守夜人。在大撤离开始的时候,他们留下,维持社会秩序,维持法律运转,维持监狱系统。
世界将要灭亡,也要保有人类最后的体面。
留下的精英掌控所有核武,威慑底层的不法分子。
英雄们成为了地球的统治者。
没有财阀掣肘,议会争吵,媒体质疑。他们按自己的理想塑造社会,决定资源分配,制定新的规则。
权力。
纯粹的、少有约束的权力。
但在基因舰和探索舰离开的第五十年,科学家发现,陨石受到了未知黑洞的磁场干扰,有很大的可能从地球轨道擦过……
仿佛上帝的手轻一拨,人类的命运转向。
英雄以为自己会像殉道者一样,在地球毁灭的最后时刻,庄严记录下人类的终章。但命运开了个玩笑——地球可能不会毁灭了。
在人类核心离开的第五十年,英雄们开始恐慌他们返回。
他们恐慌变回普通人。
好在,一位位英雄去世,陨石还没有撞上,人类也没有回来。只剩下一位最年轻的英雄——学者,依靠自己私藏的休眠技术,活到了二十三世纪。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商宁一返回过地球。
七十年前平常的一天,一个离开守望号的守望者,选择花三十年回到母星。
途中他遇到了同样孤注一掷的返航者,他们组成了一个团体,约定好——如果地球生物灭绝,新环境和科学家判断的一样,不适宜人类生存,他们就离开太阳系,一起寻找新的栖息地。
原本预期看到一颗死寂的废星,但临近地球,穿过厚厚的阴霾,雷达却探测到了生命迹象。
众人振奋。
着陆前他们谨慎发出了通信信号,希冀成真,竟然还有同族存活,返航者们安心降落,但落地的那一刻,就遭到了“球主”的审讯、囚禁。
这个人就是留下的英雄之一,学者。不算休眠的时间,他已经七十岁了。
他是英雄中最年轻的一位,如今是整个地球的“球主”。核武威慑下,无人敢反抗这位球主,权力集中到他一人手上。
球主掌握武器、机械、资源,监控地球残余的人类。他既是皇帝,也是奴隶主,有人暗中记录下他的“事迹”:三十五岁,特殊基因武器,杀了自己的竞争者;
四十岁,奴役三十万人,为他建造宫殿;
四十二岁,通讯只留一个广播塔,每天播放他的讲话和命令;
四十五岁,因为自己精子失活,禁止奴隶们生育;五十岁,烧毁全球所有图书和资料……
守望者的回来刺激到球主。
他从审讯中得知新人类的存在,科技的进化,星舰航速的提升。
他惧怕新人类返回,恐惧被人类公审,从帝王变成奴隶,从英雄变成罪人……五年后,垂老的球主引爆地球所有核武——他掌控的、让机械新修造的、地上地下的——总计六千三百五十二枚。
英雄为成为英雄,毁灭了一切。
商宁一和同伴都死于核爆,他比较幸运,接触到蜂巢,精神力实验后成为其中一员,浑浑噩噩,最终重生于废星——
重生的商应怀相当茫然。
地球没了。
地球爆炸我放假,宇宙重启我休息……等等这是什么年代的破梗。
地球炸了关我什么事?
……还真关我的事。
商应怀在星际追求“和平”“平等”,企图重建故园,触碰一道两百年前的幻影。这是他新的一生唯一的使命。也是该赎的罪。
出走了,就不该回来、不该回头。是他们违背了最高守则。
地球毁灭于人类的私心。
商应怀不能再出错了。
*
疯狂和错误都留在这片宇宙。
商应怀磨碎手中神经芯片最后一点残骸。
他曾经一点一点编写的神经节点,又一点一点化作齑粉,漂浮在失重的通道。
一场不会下落也不会融化的雪,覆盖了两个世纪的罪行、欲望和爱。
商应怀忽然想:可惜啊。
还没有带他去看过雪。
但雪也是物质形态的变化,所有物质都要回归宇宙……百年后,我们会再以粒子的形态重逢。
再无区别。再不分别。
第64章 第 64 章 吃、了、我
舰队内, 商应怀精神力扫过,认出很多熟悉的人。
有米塔星的宿安,她是带队人, 已经成了真正的将领;有第六小队的陶斧, 他正在调试自己的机械臂;还有泡在备用机油缸里的蜂宝——商应怀去中央星前, 就把蜂宝留给了魏承看管。
魏承站在人群中央,制服笔挺, 不是边缘星驻军的式样,而是组织定制的军装。
医疗仪需要时间检查商应怀的身体状态, 魏承负责调令舰队, 匆匆看过商应怀就回到主驾驶舱。
宿安和商应怀私交最深, 为让他在检查中保持意识清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宿安寡言,通常是她绞尽脑汁挤出一句,商应怀也惜字如金地回几个字。
前舱甲板突然传来些细碎的摩擦声, 一只小鼠窜到宿安脚边,顺着靴子往上爬,被宿安从腰间提溜到手中。
小鼠皮肤反光, 它显然也经过了机械改造。
“这是‘姐妹’?”商应怀问。
小鼠来之后, 宿安的话才多起来, 她简单说了自己在组织的情况:傀儡技能不仅能用在活物上,还能控制机械。这是她训练“姐妹”时发现的。
也就是说, 她的精神力能操控机械, 达到人机合一的程度。
“机械比人抗打,耐辐射,还听话。”宿安说。义体小鼠“吱”地应声,好像在附和。
小鼠挣扎着往商应怀探去, 很想和他贴近,被宿安摁回掌心,它吱吱地叫了两声。
商应怀记得宿安能和动物交流:“它在说什么?”
宿安面露尴尬,但她这人又不擅长说谎,老实翻译:“它说,你身上有金属的甜味,像蜜糖,它很喜欢。”
“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妹’改造过后,就能闻到机械……”
检查完毕。
魏承亲自把商应怀领到他的舱室,房外还配了两个觉醒者保镖。
进屋,魏承突兀地长叹一气,很沉重,明显是故意叹给商应怀听的。
魏承说:“医生说,你长时间没有接受omega的信息素,腺体有发炎,加上情绪激动激素紊乱,导致了五感失调。”
今天没有下雨,但商应怀看见的一切都是潮湿的。
他的信息素紊乱又犯了。
“不管开什么药,抑制剂还是拟真信息素,都是治标不治本。”魏承沉声道:“身体是本钱,你不能总跟自己对着干。”
虽然魏承确实比商应怀大几岁,但这种长辈的语气还是让商应怀不适。
让他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爹。还有……总让商应怀叫它“妈”的废星超脑。
商应怀问:“废星怎样?”
“……”魏承神色中的冷沉更甚,他郁声道:“第一军七师威胁核打击废星,我们的驻军确认超脑自毁。废星十万人搬离地下城,接受军队监视、看管。”
在地下躲藏十年的人,被怀疑勾结智械,终于从垃圾变成了重要嫌犯,他们的家乡变成了监狱。
“你有什么计划?”商应怀问。
魏承说:“名正言顺扫平第一军,控制军部,再命令七师放人。”
*
星历2307年。
这是联盟成立来最混乱的一年。
先是智械外患,再是内忧——中央星政变,第一军和皇室私兵对峙一周,期间谈判不为人知。
第二周,“皇室勾结智械”的消息不胫而走。
第三周,第一军名正言顺进入中央星,骑士团全灭。
胜负看起来已经很清楚,但在政变的第二十三天,局势有了变化。
——数支来自远星战场和边缘星系的舰队,杀入中央要塞,对峙第一军。
第一军被迫撤出主力迎战。
太子一直在扮猪吃虎。
政变前,皇室借“精神力实验”的舆论,质问军部;政变后,却反常态地静默,低调,似乎对军部妥协。
但他其实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从远星系杀来的——自己的私兵,远星战场的拥趸,还有边缘驻军。
魏承早就和太子有私交。
十年前太子在军队服役,因为革新党插手,被调配驻扎边缘星系,资源有限,武器粗糙,更别想立什么大功勋。
但太子因祸得福,就此结识了组织中人。他能这样快信任商应怀,也有魏承在中间斡旋的缘故。
边缘驻军一路跋涉,按照太子给出的星图路线,往联盟的核心去。
遇到阻碍,绝不恋战,保存力量。
最开始没人看好这几批支援皇室的舰队——毕竟第一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顶尖,机甲成群,最大的资源倾斜,最优质的军校生源。
……
就在太空战场形势变化之际,中央星内,一场新政变爆发。
第一军留下驻守的士兵,被不知来路的“荣耀骑士团”剿灭。
皇后多年来深居简出,就在这时现身,带来又一个惊天巨闻——皇帝在和骑士携手应对叛党、捍卫皇室尊严时,被第一军的士兵杀死了。
“荣耀骑士团”就是魏承率领的觉醒者小队。
这时商应怀已经和魏承一起,秘密进入皇宫,魏承说:“皇后就是我们的盟友。”
奥西里斯的母亲本姓楚,不是什么“华夏古贵族”,她的祖母是联盟成立时的政客,革命党中的少数派。
她信仰共|产|主|义,且坚信百年后联盟能实现制度的转变。
楚女士同样进入政界,但跟她的祖母一样被党内排挤,流落到边缘星系当了个小官,奔走的几年,她察觉了边缘星系的潜力。
第一,这些人对公司和财阀有够强的恨意;第二,他们中一些人有特殊能力,能将精神外化成攻击。
皇后不是专业的研究员,但居然凭借着一张嘴、两条腿,走遍边缘星系,发现了蜂巢与蜂巢石的能量。
楚女士认为边缘星就是公有制的最佳试点地。
后来革命党与皇室联姻,楚女士主动嫁入皇室,多年帝后不和,她自称养病,离开了大众视线。
这个幽灵在二十年后重回了。
在隐退的二十年间,她替太子策划路径:进入军队,到边缘星系历练,深交边缘星驻军;去到远星战场,收集蜂巢石,培育自己的觉醒者私兵。
最后,收拢全部兵权。
太子在太空战场绞杀第一军,皇后在宫中同样没有闲下。
皇帝被第一军刺杀,死了,骑士团虽然剿灭叛军,但全都身负“重伤”,接受采访时皇后抹泪,声称:皇帝早就意识到军部叛乱,有了深远布局,边缘驻军是陛下亲封的秘密骑士团……
她拿出了盖有帝印的授命书。
皇后突然出场,皇妃的母族、戴安家差点没疯,但还没有杀进皇宫,就被骑士们扣下了。
如愿见到自己家族的女儿,只是……皇妃正跪在皇后椅边,乖顺蹭着那瘦削的手指,被握着葡萄。
戴安家族被抄了,钱和珍宝都换成物资,转到太子麾下的舰队。
战局在两天后出现逆转。
支援舰队中全是觉醒者,他们和机甲的协同度远超普通士兵,分出不同方向,正面进攻、通讯干扰、机械扭曲……
第一军先是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迅速调整,然后又被非常人的招数痛击。
他们称呼支援的舰队“怪物”。恐惧压垮了第一军。
第一军的反叛势力被绞杀,革新党遭到重创,第一军上将李贺戎逃窜,面对全联盟追缉;太子立刻肃清军部,刀兵见血,反对者都学会了暂时闭嘴。
但太子没有马上加冕,成为新一任皇帝。他做了一件事,让保皇党和革新党同时哑声。
——议会通过决议,战争时期,选举推后,由奥西里斯担任临时总统。
*
商应怀是第一回进入皇宫。
并且还是作为“荣耀骑士团”的领袖之一。宴会前,好一番歌功颂德,宴会中,气氛诡异的僵硬。
革新党和保皇党还活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被皇后的目光注视,纷纷打了个寒战,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cheers。”
交际全由魏承负责了,宴会才过去十来分钟,商应怀觉得没意思,往皇宫开放的区域闲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