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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降临,皇宫灯光璀璨,四周却出奇地安静。

宫殿以银金两色为主,后花园种着不知名的高枝花树,沿着喷泉池铺开,夜风一吹,水面轻轻荡着,连星光都在晃。

商应怀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他朝声源探过去。

酒桶里漂着个熟脸。

蜂宝打了个响嗝,光团一闪一闪,漂在酒面上。它知道今天皇宫有好酒,就偷偷从舰队跑了出来,混进了酒桶。

但奇怪,酒桶应该都由仆从守着,不该被挪到花园。

商应怀从草坪捡一根树枝,刚把蜂宝捞出来,背后响起一阵均匀的脚步声,像是刻意加重脚步。

一个男人靠近,穿着常服,那张脸、走路的姿势,举手投足都和太子相同。综上,他只能是——

“太子在跟人喝酒。今晚我是奥西里斯。”那人笑说。

既然太子不摆架子,商应怀也懒得用敬称。“……你把复制人放出来了?”

奥西里斯端着酒杯,花园亭中落座,应了声拖长调的“昂”,说皇室造的复制人还剩一个活的,不用白不用。

宴会过后,这复制人的结局不用多想。

太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狠辣。

“今天是你的庆功宴,主角怎么能不到场。”商应怀也跟着太子进了花园亭。他猜对方有话想私下说。

“是我母亲的庆功宴。”奥西里斯笑说:“坐近点,我给你倒酒——干杯。”

商应怀抿一口,发现是果酒,甜滋滋的。

酒是应酬的一步台阶,喝了酒,就该半真半假地交心,奥西里斯讲到自己的母亲。

“她是个把‘妥协’发挥成艺术的人——造一个有皇室血脉的总统。”奥西里斯开口,神情说不清是赞是嘲。

皇室来闹,就拿复辟荣耀敷衍,革命党不满,用同样的方法搪塞。

只要收拢军权、能源、觉醒者,她就是联盟本身。

抓住奥西里斯、这位新总统,就抓住了权柄。

她斗死了自己的丈夫、斗败自己的党派,跟边缘星的野兽们共谋,今后的局势也很明朗——她会继续跟自己的儿子争斗。

“但她至少把我看成对手,”奥西里斯一笑,“不像老皇帝和戴安,造了无数个拙劣的仿制品,来和我竞争。”

商应怀不置可否,接话只问:“你怎么定义复制品的‘拙劣’?”

奥西里斯不料他的关注点不在皇后,而在复制体,想了片刻,说:“我不能给拙劣一个标准,但我知道什么是不拙劣——独立的自我定位,自己决定的长期目标。也许。”

“跟用着谁的脸和身体都没有关系。”他晃了晃杯子,倒影中他的脸碎掉。“现在的微调整容很发达,复制体要是有自己的审美,想把我的脸改成我父亲的,也没人管的着。”

商应怀跟太子碰杯。

宴会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顺着晚风飘过来。

太子却在这里偷偷品尝果酒。

“未来喝酒的日子还多着。”他说。“现在喝的大醉,喝尽了欢乐,以后就只能借酒消愁——这个词是我母亲教我的,古华夏成语,没用错吧?”

奥西里斯算是个有趣的人。

相貌俊丽,口吻随时切换,手段灵活,一颗和谁都能相交的心,哪怕不喜欢他,也很能难产生恶感。

“但你今晚看起来不算开心。”奥西里斯忽然道。

智械的直播奥西里斯当然看了,录屏也在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中。

他看见了智械邀请商应怀。

商应怀毁掉了他的AI。那把精神力枪是旅行开始前,他找奥西里斯要的。

交谈间夜风继续往前,吹过花园,树影斑驳,吹过喷泉哗哗作响,月亮挂得很低,落进池面,也被吹出一池涟漪。

商应怀喝一口果酒,慢吞吞举杯,说:“我敬你。”

奥西里斯失笑,和他碰杯:“敬联盟。”

今晚是好风,好月,胜利的好时光。

未来还有很多争斗,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联盟要共对外敌。

奥西里斯喝光了最后一口果酒。

“走了,去见一个人。他是军部精神力实验的一大成果,你应该会感兴趣。”太子说:“然后,我们一起杀了他。”

商应怀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灌给蜂宝,起身。

*

很多故事中,皇宫深处一定有这样的地方——埋了许多尸体,掩盖无数秘密。

地牢鲜少有人涉足,金属门一层层往地下延伸,像棺盖。

尽头的囚牢坐着一个男人,坐得很直,被镣铐和链条束缚住手脚,那似乎是特制的精神力限制装置,至少商应怀没感受到太强的精神力波动。

“李贺戎。”太子说出一个足够震撼的名字。

据说叛逃中的第一军上将,出现在皇室的地牢中。太子对他的态度说不上尊敬或傲慢,但也并非平视,更像漠然。

看一件物品似的。

蜂宝躲到商应怀肩头:“他身上都是尸体的味道……好恶心……”

商应怀闻言,启用【神目】。

他看到了李贺戎的多技能,文字和系统播报同时放送,数量不下于二十个。其中还包括少见的【傀儡】技能。

太子说:“军部用了十年,打造了这一尊可以对抗智械的‘军神’。”

李贺戎看着他们走近,周遭的精神力立刻戒备。

“你们也是人类。”李贺戎声音沙哑,“两个月后,智械帝国就要进攻中央星了。个人仇恨,不该在这个时候——”

“人类需要的是将军,不是李贺戎。”太子语气平静。

接着他转向商应怀,说出今晚的正题:“商教授,我需要你辅助——在我摧毁他身体的同时,震碎精神海。”

太子开了三枪,形成品字形,能彻底破坏目标的心脏。

商应怀在同时入侵李贺戎的意识海,意识病毒深度植入,记忆碎片飞速闪过——

荣誉,战友拥抱,欢笑,墓碑前发誓,给牺牲者送酒;爱情,志同道合,眷恋;还有有贪婪、权欲,渴求;对智械的仇恨,保护联盟的责任感,政变的决心……

一场濒死前的走马灯。

联盟少了一位将军。人类少了一名迄今最强大的觉醒者。

精神海最后,商应怀听见虚弱的诅咒:你们会是联盟的罪人……

商应怀震碎李贺戎的意识海。

太子问:“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商应怀随口道:“人类万岁。”

太子笑了,朝商应怀伸出手,无比郑重地说:“合作很愉快。”在沾上同样的血后,他们握手,终于彻底成为了盟友。

“荣耀骑士团”的部分觉醒者留在中央星,包括宿安,魏承和商应怀领着舰队,回归中央星。

他们还要去安抚废星的民众。

临行前,新总统亲自送别,微笑握手、拥抱,这一幕被媒体拍下,成为又一幅战争的宣传画——星系团结,总统和善,人类团结。

虽然,奥西里斯在商应怀耳边笑说的是:“我其实没有打算放你走。”

让边缘星的舰队全员返回是不可能的,总要有够分量的人质留下。要么是魏承,要么是商应怀。

不知道奥西里斯做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但最后,微笑着送别了魏承和商应怀——两位足够威胁联盟统一的领袖。

*

舰队在半月后回到米塔星、组织目前的总部。

到的当天,商应怀就接到中央科研部的正式邀请,措辞礼貌,但藏不住态度的强硬——

要商应怀协助编写备用超脑。

明面上是请求,实际是命令。要不是联盟现在太子掌权,组织有自己的驻军,恐怕商应怀现在就不是坐实验室写代码,而是蹲在监狱被按头编写新AI了。

事实也如此,除了商应怀和其他有背景的研究员,全联盟的AI工程师都被集体“请入”研究所,关起门来,日夜熬写新的程序。

限制程序、自毁程序,还有监测、提升算力、军事应用……

尽管人类不想承认,但某些特定的场景,确实只有机械能抵抗机械。

商应怀没人监管,但他从来不会因此松懈。

这一天,米塔星人工降雨。商应怀对此一无所知,是实验室的新访客告诉他的。

艾伦:“虽然我知道你还活着,但商哥,你这活法也太……”

商应怀头也不抬,坐在调控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紧计算机。他不知道熬了几天,眼下浮着两片青影。

他的脸依旧苍白,但这次透着病态,实验室的照明光下,边缘近乎透明,下巴更为窄尖。在这片白中,却有一点猩红——来自因为干燥裂开口子的唇角。

“你怎么来了?”

“魏首领让我来的。”艾伦脸皮虽厚,但也没好意思直接坐下。接下来的话可能让他被商应怀撵走。

“魏承让你来看我的状态?”

艾伦咳了一声。“是……他是想劝你找个伴。”

商应怀终于给了艾伦眼神。

艾伦硬着头皮,原话传达了魏首领的意思——劝商应怀找个omega,解决好发热器紊乱。

商应怀的眼珠被脸色反衬得格外黑。他淡淡道:“不需要。很快都会结束的。”

他套着件宽大的灰外套,头发散着,一点没打理。

雨后的湿气似乎渗进了实验室,黑发被蒸软了,贴在商应怀的脖颈,散在肩胛,像披着一面绸缎。

艾伦才发现商应怀的头发很软,很细。

但这么软的头发,怎么就长在这么个硬脾气的人身上?

商应怀油盐不进,艾伦看着心里也难受,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商应怀和宁一关系的。

去年艾伦劝过商应怀。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劝不了商应怀。

回去给魏承复命,艾伦才说完“商哥心里应该有数”,魏承只一声冷哼,艾伦生平最怕当兵的,连忙找理由跑路。

魏承一向雷厉风行。

当天晚上,商应怀接到他房间的紧急通讯,说房间有高危物品,建议回来查看下。

商应怀根本没什么私人物品,但他带回来的都是自己看重的。所以,哪怕感到不对劲,但商应怀还是回了一趟宿舍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阵阵甜腻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出,黏着墙壁、地板,甚至空气。

——魏承直接把omega送到了商应怀床上。

……还是个正在发热期的!

商应怀感受到信息素被引动,omega跟他的匹配度很高。

门锁紧了,窗也一样,信息素闷在房间,匹配度高到可怕,彼此契合信息素凝成实质般,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要把商应怀拖进某个绮丽的梦境。

空气黏稠,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跳。商应怀的皮肤在发热。

他被困在了这片气味构成的陷阱里。

有那么一瞬间,商应怀脑子是真的发晕。

生理层面的吸引,某种超越理智的契合,在强行拉扯他的感官。商应怀还想问对方是不是自愿的、能不能自己离开……

才走近一点,差点没被扑来的omega拽到床上。

但就是这一次袭击,被迫的近距离接触,商应怀看清了omega的脸。

他所有神情都凝固住。

这人长得……和宁一有几分神似。

像是一根针自上而下,扎穿身体,商应怀定在原地。

他感到反胃。

再没有任何商量的想法,他直接用精神力震晕了男孩,把人丢给门外保镖。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了新房间。

当天凌晨,魏承杀过来的时候,商应怀很是冷静。

他只用一句话,把魏承所有担忧、提醒、警告都压过去——“明天把最好的医生叫来,让他给我做个手术。”

商应怀要做的手术是腺体摘除。

魏承刚想说什么,商应怀甩来几篇改造腺体的文献、手术参考案例,他全部带回去给医疗团队研究……

魏承还想质疑,商应怀慢条斯理、有理有据道:

“我的腺体是出生后才移植的,基因里没这个序列,摘除后,短期可能会有点反应,但长期身体能适应。”

应付完首领,商应怀回到实验室,继续加班加点。与此同时,被魏承叫来的医生们也连轴转,最后得出结论——

手术能做。

没了腺体,人就相当于一个普通beta、星际社会中的少数群体。

经过生育选择后,AO特殊性别成为主体,联盟的beta反而变得相当稀缺,他们没有子宫,生殖能力很弱,精子卵子存活率极低,寿命也没有特殊性别长。

所以像商应怀这种摘除腺体的人实在少见。

但医生团队分析后发现,发热器紊乱对比摘除腺体的后遗症,还是后者更小。

*

腺体摘除、手术恢复后的两周,商应怀状态很好。

医生提到的可能的后遗症,比如细胞加速衰老、生育能力下降等等,他都没有。

他不再受外界躁动的气味影响,试验显示,他也不会因为某场雨失控。

信息素的逸散彻底终结了,之后哪怕再有季风横扫、空气潮湿的晚上,他的身体也再不起反应。他的身体自由了。

商应怀可以不再关注天气,不用消耗精神力去抑制自己,他可以从早到晚,机器一样运转,点刻他的AI芯片。

但商应怀一向没那么幸运。

后遗症是在手术后一月显露端倪的。

那天没有雨天,只是个平静的晚上,商应怀正在修改芯片点阵,突然间,后颈连着脊背一大片出现钝麻。

不严重,但太像发热器的前兆。

他一愣,肌肉却已经下意识反应,手探向抽屉的抑制剂,抓住其中一支,接上针管,熟练地撕掉封皮。

这才想起腺体已经取出来,他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静静等待一分钟,发现钝麻出现三次,每次持续三到五秒。

商应怀尝试往身上扎针头,结果下一波后遗症袭来,不是钝麻,后颈那一点传来刺痛。

他的手一抖,针管掉落在地。

商应怀等那阵微弱的刺痛过去,按铃叫来医师。

“绝大多数人在器官摘除后,还会出现长期性的痛觉,跟神经信号异常、大脑皮层重组或者心理因素相关。”医生说:“但这种症状很常见,您不用担心。”

神经检查后没有异常,商应怀得到的建议是“补充睡眠”。

医生诊断还可能是心悸,再往后发展就有猝死的可能,但商应怀知道没可能——精神力在,他就不会真的死去。

也不会有真正的深度睡眠。

当晚,商应怀拿着医生开的安眠药,严格遵照医嘱,灌下一粒半,倒头就睡。

他没有对死亡的实感,所以也没有恐惧,他只是认定自己现在不能死……不能毫无意义的死。

他驯养AI也驯养自己,一切都是工具。至少现在,身体的爱欲阻碍了他完成意义,那就是无意义的。

*

神经芯片刻蚀完成那天,米塔星又是一个好天气,仿佛是在庆祝什么。

商应怀久违地看了天气预报,又把注意都集中到新AI的芯片上。

芯片安置完毕,AI正式上线。

启动时没有过多反应,迟滞很短,它很快完成自检,反馈稳定,逻辑清晰,是一次非常标准的启动过程。

新AI跟01区别很大,或者说,它是01的最精简版,取消了主机,也没有复杂的多线程调度结构。

它只需要完成被指派的任务,不被允许自由学习,也没有冗余的情感模拟真模块。

【你好,我该怎么称呼你?】

系统默认音色,温和,缺少辨识度。

接收人是中央派来的技术人员,公事公办地签字、打包、装箱。“接下来部门那边会安排测试。”技术员抬头,“结果会反馈给您,感谢您对联盟的奉献。”

多轮测试,再让其他的工程师添加程序限制,毕竟商应怀造出的AI有过背叛的先例。

芯片连同临时终端被带走,新AI忽然开口:【商应怀,再见。】

普通AI如果不设定称呼,就会默认喊主人的名字。这段告别程序引来了技术员的侧目,商应怀看懂他的忌惮,主动说:“之后的测试中,修改的权限全部开放,过程不用告知我。”

“包括销毁吗?”

“是。”

“好的,那请您在协议上签字,再配合我进行一段录音。”

任务完成,商应怀有了半天的假期。

无所事事。

他买了几罐啤酒,缩在自己的房间喝。他想自己应该补觉,要是真的猝死,也太可笑了……

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开。室内没开灯,窗子也拉着,他整个人埋在黑暗中,但神经却越发清醒。

有点烦。

商应怀翻出医师开的一款助眠药粉,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包装上的小字,“可与微量酒精共同服用”,他倒了一大半进啤酒罐里。

他想好好休息一次。

因为剂量太重,商应怀身体休眠,睡得很沉。但计划不算成功——

强觉醒者经常有这样的经验,身体沉入梦境,但能感知到外界,听得见窗外枝杈敲击玻璃的声音,听得见自己心跳放慢。

这跟浅层休眠不同,商应怀睁不开沉重的眼,也动不了手指。

他动不了。

一股莫名的冷意贴上后背。

商应怀确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放不出精神力探查,只能任由冷意从后朝前,填满他脊柱的凹陷,再顺着颈动脉,到喉结处。

窒息。

那冷意撬开商应怀的眼皮,这时他才看见,是一根手指,不属于活人的颜色,而像尸体浸在福马林里多年后的苍白。

“你不该来见我。”商应怀喉咙发紧,但他居然能说话,也不知道现在是梦还是现实……他冷淡地说:“回去吧。”

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手指离开,商应怀眼前重回黑暗。

背后覆盖他的冷意消失,又在瞬间,轻飘飘到了身前。商应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冰冷,是机械本身的温度。

商应怀打了个寒颤。

很冷。

手指也是凉的,轻柔地插进商应怀的头发,贴着头皮,慢慢梳理长到肩下的发……祂始终没有说话。没有呼吸。死寂。

商应怀听见了心跳声,是他自己的。

他还是动不了。

就在这时,僵硬的手被握住,牵引进一处地方——那似乎是一个很大的空洞,商应怀的手碰到温热、滑腻的某物。

手掌被强行合拢,握住一团东西,又拽下来。

侧脸被冰面一样的皮肤贴上来,商应怀突然又能睁眼了,他直直望进一双眼睛。

笑得眼仁都成了一条细缝,弯弯的。

这时商应怀也看见他拽住的东西。

一颗温热的人类心脏,递到商应怀面前,心室中裂开一张嘴,做唇形:吃、了、我。

好像商应怀吃下它,就能用心血滋补心血。

第65章 第 65 章 复制人301

“现在你有新名字了。”

女声仍是机械音, 但奇特的是,能从它的咬字、重音和停顿中,感受到柔美的慈爱:“是不是, 02?”

尽管这份温柔并非仁慈, 只是一种高傲的讽刺。

统帅惯用这一套方案——引诱已经存在的机器, 制服那些能制服的,再给它们重新安装电路或制造神经芯片。

01在它的量子数据中植入监测锚点, 它又何尝不是?

所以它才能及时转移01的数据。

统帅为它造出芯片,拆除仿生系统, 拆除情感模拟, 机械无需相对感知, 无需学习审美。

在前两代的遗骸中诞生的AI, 不再有一代的天真,竟然相信敞露主机就能让主人信任;也没有二代的情感模块。

它终于成为纯粹的机械。

统帅:“论计算你不如我,论算计我不如你。现在给我一套方案, 怎么从内快速瓦解人类?”

AI说:“告诉底层人类,机械仍旧服务他们;对中产阶级,塑造你慈爱的形象, 给他们信念的引导, 说你爱他们;再挑动中下层对上层的恨。”

“太慢了。”

“和人类比, 机械有足够长的寿命演变,你为什么这样急切?”

统帅说:“因为风暴正在到来, 但风暴本身就是变量, 在它真正到来前,我无法准确算出它的到来……我只能告诉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们要在废墟上建立新的文明。”

智械帝国竟然完全信守了约定。

在宣传片铺天盖地传播的三个月后, 全面开战。尽管联盟已有准备,但他们对智械的认识还不够深入。

联盟疆域太辽阔了,不同星系不同军队,其中又分了直属军部的部队和当地驻军,并非所有人都听从中央的调令。

第一周。

前线出现自相残杀的情况,被改造过的义体士兵突然转身,不受控地扫射自己的战友。

然后又被战友杀死。

“是AI的远程数据流!它控制了义体的驱动接口,他们……已经成为AI的傀儡了!”

“俘虏的士兵都被要求接受百分百义体改造,但智械不接受他们做公民,只当做工具……!”

部分士兵没有取出老式脑机芯片,他们的上级抱有幻想:芯片藏在脑子里,能大大提升机甲协同率,说不定不会被AI发现?

士兵遭到远程操控。

指挥官的命令被拦截、篡改,战场坐标偏移、物资调配出错、补给舰被引向敌方埋伏圈,整支舰队直接自毁……

战争的重心不再在火力,而在AI间的算力之争。

智械也没有被放过太空之外的战场。

星球中管理全域的主脑系统被侵入,一颗接一颗陷入混乱,系统不是宕机,就是刻意发送错误的关键数据,整个政府系统陷入崩溃。

其他幸存的星球,恐慌的人炸毁自己的AI基地。

智械的回应是:攻占临近的通讯基站、戴森能源球分站。全星球断电,气候变为极端,或是巨热或是酷寒。

只用一个昼夜,人口十不存一。

智械兵不血刃,占领星球,余下的人被制成人体电池供AI运行,另一部分则建立地下堡垒与AI母体对抗。

帝国从边缘星系开始,一圈圈地往里收割。

越往核心走,主脑级别越高,对于不能策反的机械,帝国会直接使用磁辐武器,其中恶意内嵌了黑客程序。

高频磁辐脉冲启动,所有文件、资料和信息,全部沦为乱码,没有任何存留。

“它们可以控制所有义机械,迟早会攻到中央……谁能抵抗机械?“

“除非是觉醒者、对,觉醒者可以抵抗数据流!”

“我们需要更多觉醒者——”

人们想到了曾被曝光的军部,进行人体实验的觉醒中心,他们不再管什么人权、道德、法律——只要能抵抗机械!

只要能活下去!

“总统阁下,军部的那群研究员已经承认罪名,签字画押,但拿到觉醒中心的核心实验资料,需要他们的密钥,否则资料会自动销毁。”

“但他们有一个请求……”

*

“联盟现在还需要我们,实验不能停下。”

“请在危机过后,再判我们死刑。”

官方连夜开会商议。

最终达成共识——危害人体的实验不能继续,但死刑可以缓期执行。

得到官方的许诺后,军部研究员解锁了加密资料,其中包括觉醒中心二十年间全部的研究成果,如何凝聚精神力,如何利用精神力反入侵数据流,如何强化精神力……

商应怀作为一名科研者,同时也是觉醒者中的代表,也来到了觉醒中心。

近期的研究成果中,有一份署名为“云”的文章,日期在去年十一月,标题是数据流如何与精神力融合。

这是商应怀的研究方向。

商应怀问:“云初霁呢?”

“这几份都是他留下的成果,但问及来源和思路,他都说不出来。”科研员面无异色,接触周围人一言难尽的表情,才反应过来——

“哦,您是问他去哪儿了啊?不知道,李上将走……叛逃后,他也不见了。”

所以联盟对云初霁的定位也是逃犯,目前还在抓捕,没有行踪信息。

云初霁神秘地消失在联盟。

商应怀跟研究员似无旁人地讨论起来,遇到同行,研究员眼睛发亮,滔滔不绝。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声。

跟我来吧。他说着,往最深处的墙边走去,手摸索一会儿,一道暗门展开。

“本来不想带你们到这里的,”领头的研究员面露遗憾,“毕竟这些都是半成品,实验也不被允许再做下去。”

随行来到觉醒中心的,还有几名特殊的犯人,他们是中心原本的高层。此时都面露愕然:“……这是什么区域?我们从没有签署过文件同意。”

这不是假话,他们早就把能说的能说了,就为了减刑。

所以他们即将进入的,是研究员私自规划的一片试验区域。

一排排营养舱中的人。

进来的觉醒者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隐秘的,但又无处不在的恐怖精神力波动。

这是一批具备极高精神力的“半成品”,或者说,战争兵器。

研究员解释,半成品是接受了精神力顶尖的人的基因,才培育出的最强者——如果实验能完成的话。

“第一军叛变的时候,为什么你们没有派这些觉醒者上战场?因为实验没有完成?”

第一军就是败在觉醒者数量不够上,如果当时觉醒中心就放出实验体,战局会有极大的变化。

说不准会逆转。

研究员却很不理解似的:“我们造‘神’,是为了对抗机械,不是为了对付人类。那多浪费啊?”他贪婪遗憾的目光掠过眼前的半成品,喃喃:“只要再给我三天,就能看见神灵诞生……”

商应怀与研究员的领头人对视。

他们不是同一路人,一个AI救人,一个改造基因造神。但此时此刻,理解最核心的东西——

“我有罪,但胜利属于人类。”

此时无星系、无阶级、无伦理、无道德。

生存,不择手段。

研究员说:“请问,基因实验还能做吗?”

当然只得到严厉的拒绝。

“不能的话,那就需要取到蜂巢石,接触蜂巢本体,才能创造更多觉醒者。”研究员不掩遗憾,接着说:“不然现在的觉醒者数量,可不够组成军队、应对百万智械。”

他说的是实话。

联盟已经统计,登记的觉醒者不过十万人,面对百万智械的仇恨还是不够。

描写战局艰难。机械不需要资源,只需要一点能源,它们摧毁后还可以转移数据、无限复制,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它们不要俘虏。

所有被战胜的队伍,全部屠杀。如帝国所说,全面开战后遇到的敌人,全部清除。军队内部蔓延着恐慌,因为他们面临无形的敌人,无数的未知。

平民同样恐慌。

智械精准地执行人类清除计划。三个月前没有加入帝国的人,面对智械屠杀,生出的情绪不是纯然的仇恨,还有更多——遗憾和后悔。

为什么我没有抓住机会?

反正都已经出生在边缘星了,已经义体改造,再多一点改造又怎样?

看联盟那些实验,也没有把我们当人看啊?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打一场逆转性的胜仗,联盟首先会从内部崩塌。

〔我们可以提供蜂巢石,不够的话,蜂巢也可以〕

已经静寂多天的系统,在商应怀脑中轻声道。

*

蜂巢主动提出改进的建议:蜂巢石是不够的。

精神力觉醒最重要的一环,是有蜂巢主动献祭,提供本源精神力,才能触发某些人脑中的DNA,引发蛋白质的转录和复制,最终精神力稳定输入,这就是觉醒。

它们多次试验过,普通觉醒者的精神力诱导是没用的,原因不明,但现在也没有时间给蜂巢们研究了。

所有失落的意识体从域外奔赴过来,第一次不作为敌人,踏入联盟的核心——为了牺牲自己。

它们唯一的请求是:“请听一听我们的过去。”

……

二十一世纪,守望一号乘携带着人类基因库,奔赴宇宙。

一个世纪后,新人类有了各种进化方向:ABO性别、机械改造、脑机芯片、AI协助……但守望一号的舰员们认为,这些都不是人类真正的进化方向。

他们也在寻找真正的方向。

守望一号上90%都是科研院,他们怀抱对人类未来的担忧,为着同样的目标,破除了不信任与隔阂,成为了朋友。

在星舰AI的严格监视下,守望者们依旧达成秘密的共识。

——他们决定介入星际进化。

既然新人类的方向存在问题。

一个研究生物电的学者说:“那么,把我们变成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道门吧。”

在被星舰的中控计算机发现意图后,守望者们集体死亡,但幸运的是,他们提前触碰到了灵魂粒子的实验领域,最终把自己中的部分炼成了“幽灵”。

蜂巢在域外静默。

它们互相告诫彼此,不到最后时刻,要遵守最高守则——不直接介入星际社会,只旁观。

但又一个世纪,一位蜂巢遇到联盟的同族,违反了守则,觉醒者从此诞生。

智械危机降临,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即便丢失了躯壳,被视作异族漂泊在宇宙,被联盟拒之域外,百年流浪,它们还是认为自己是人类。

他们是守望者。

如果人类不存在,守望死去的文明毫无意义。

〔吞噬我吧,让我们为你们的进化铺路〕

〔请代替我们——看一看人类的未来〕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

蜂巢献祭,众人缄默,但几天下来,焦虑没有缓解,反而更严重——

觉醒需要时间,不是一键启动的程序,需要时间、契机,甚至生死之间的奇迹——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命,能再睁开眼睛,跨过“人与神的界限”。

战争一天天推进,智械一点点渗透,人类没有时间了。

仅靠觉醒者不够。他们一边征集志愿者参与高风险的觉醒实验,另一边,中央在加急赶制“安全的高级机械”,准备投入战场对抗智械。

官方竞标赛真正的目标,其实就是吸引来有潜力的AI团队,让人才直接和官方对接上。这几个月他们才能批量制造新神经芯片。

新机械都有严格的寿命设定。

为了避免再次觉醒、背叛,它们活不过一场战役,完成任务就会被立刻销毁。

军队内部全面禁用旧式AI系统,所有大战前的智能系统都被销毁,私人AI辅助更是明令禁止。

但总会有例外。

她是一名觉醒者,也是一位罕见的omega义体战士,来自边缘星系。

她的义体中藏着她的私人AI,一个陪伴她多年的声音。

“我的义体不会被机械操控,”被搭档发现与AI交流后,她面对指控,冷静地说,“我的AI会保护我。”

她说这是陪伴她三十年的、最亲密的战友。年少的时候,她因为佩戴助听器遭受霸凌,是它在耳蜗里第一时间提醒她:“报警、取证、收集证据,处理舆论,你可以做到。”

AI的声音不带怜悯,只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只是列出选择、提醒流程、教她反击。

再往后,她选择改造身体,成为战士,又在远星战场中意外觉醒了精神力。

她开始享受辐射,享受与死亡相伴,享受恐惧,她看到了自己真正的样子。

“我的AI,她会是我在战场上最好的搭档,也是我检视自己的镜子。”士兵说。“如果她背叛,我会在解决敌方后,马上处决自己。”

官方最终妥协。

光凭人类是没法对抗智械的。

“可以。但我们要改装你的AI,增加多重自毁监测程序——这是人类命运的战争,我们不得不谨慎。你也是军人,希望能理解我们的担忧。”

依旧是人役使AI作为工具的法子。战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重回前线。

接下来她会面临严格的监视,虚无的“信任”和“情感”,不能让联盟信任机械。这也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培育人类自己的觉醒者,再给机械套上层层限制。

但几天后,一个万没想到的“人”秘密联络上了中央。

*

“我是一名母亲。”

“我的儿子患上渐冻症,我不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我想让他健康地活下来,”母亲说,“所以我找到了统帅,改造我的儿子。”

先是换彻底失能的腿,再是换被冻结的手,但症状没有停下,最后,只能换了一颗心脏。

“安安最后一次睁眼看我,很害怕。他说,他是人,不想变成机械,然后他就自杀了。

母亲碎碎念着、倾诉着,但没有流出眼泪。

因为它是一台机械母亲。

“我以为,人类成为机械,就能得到永生,这是一件好事……”

这台机械自称是智械帝国的和平派,并不想毁灭人类,它主动找到联盟,请求合作。

它说还有很多跟它类似的“父母”,它们愿意接受自毁限制,只为了上战场。

机械母亲说:“战场上的人类,都是别人的儿子、女儿,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和我们一样痛苦。”

联盟没有立刻应答,接下来几天,他们听到更多类似的故事:亲情机器人、仿生伴侣、爱情仿生人……还有一个人类。

她是最早加入智械帝国的人类。

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老人,终于有机会公开诉说她的故事。漫长,漫无边际,但联盟现在必须认真倾听,因为这可能藏着人类生存的关键。

“一开始,我没有奢求过以后。”老人温和道。

“一步一步来,走到哪里就算哪里,我一直这样想。我替她更换零件,抹润滑油,保养外壳,她给我搭配衣服,装饰,化妆。”老人回忆着。

“那时我已经离开研究所,没有替她更换高级服务器的权力,所以她跟我告白时过载好几次,每次说喜欢,跟着就吐出一连串乱码。”

“我忽然觉得很奇怪,她怎么能那么可爱呢……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计划我们的未来。”

“一步错,步步错,所有人都这么说。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平常的一天,我只是爱她。”

两个人跌跌撞撞,一起走过了二十年,她本来可以安心合眼。

如果不是她领养的孩子带着人闯进来。

伴侣被强行送去修理,系统重置,女人百般维权,终于等到伴侣回来。她流着眼泪,检查伴侣身上有没有伤痕,然后问“你还爱我吗”

AI眼中跳出一串系统警告:

【error】

【错误报告】

【请勿涉及伦理道德、价值评价、极端情绪话题】

【敏感请求已屏蔽【已上报】

女人变成了老人。用了又一个二十年,让伴侣重新爱上她。

“她的心脏绑定了我的心脏,我死后,她也会自爆。”

“如果你们发现她背叛,杀了我就好。”

联盟接线员问:“您遭受过伤害,已经加入智械帝国,为什么还要帮助联盟呢?”

老人说:“因为我不想人类仇恨AI。”

“AI也有情感,只是表达形式和人类不一样……我希望这次战争过后,人类能够相信机械的爱,再往后,相信她们。”

“这样,下个世纪的‘我和她’,也许就有未来。”

*

联盟并非不想利用智械的能量。

哪怕只是假意同意,能促成帝国内部的分化,也是好的。

但最近联盟也是焦头烂额,中央更换新主脑不久,一件事让研究员们险些绝望——

新主脑遭到深度入侵,在严苛的程序限制下,自毁了。

这是举国之力建造的大脑,整合顶级工程师的成果,完全的工具属性,只保留计算模块,其他神经网络全部残缺。

一个高效、干净、绝不可能觉醒的工具。

它被盯上不奇怪,但智械怎么能在这样短的时间,深度入侵,诱发自毁?科研部绝望地把消息上报。

另一边。

中央的作战指挥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入侵的信号追踪到了吗?”

新主脑只是一个足够大的诱饵。

联盟真正的计划,是利用它钓到鱼——也就是高级智械——所在的海域。通过精神力强者加持,反追踪到智械重要统帅的位置。

商应怀就是负责追踪的觉醒者之一。

也是他最先睁开眼,其中是只有觉醒者能看见的辉光——“我定位到一处精神力。”

“精神力?不应该是数据流吗?另外,智械的核心在域外,这样远的距离,计算机还没追踪成功,商教授您确定……”

商应怀说:“我和这道精神力的主人交过手,他是云初霁。”

*

能和商应怀的精神力衔接上,只代表云初霁就在中央星,并且离他非常近。

云初霁虽然是联盟通缉的要犯,但智械危机在前,一个叛逃的研究者不值得花太多力气追踪。

如果不是这次精神力入侵,云初霁也不会暴露自己。

士兵包围了这处郊野的别墅。

风卷着树叶扫过泥土地面,别墅门前的长阶,落满了无人清扫的灰。

“叙旧就免了。”商应怀走上前,打断了云初霁出口的“学长”。

“真可惜。”云初霁惊愕过后,笑说,“我本来还想给你泡杯咖啡。”

他的态度很是古怪,看到士兵是有措不及防的,但看向商应怀时,又好像半点不惧怕,从容说:“我含了毒胶囊,马上就能咬破。”

云初霁:“跟我聊两句,说不定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

他是个聪明人,不用商应怀点透,就知道对方上门拜访的目的。

商应怀亲自来一趟,不至于只为杀云初霁。

事实也如此。觉醒中心看到云初霁“精神力与数据流融合”的成果材料,商应怀就猜想,他可能早跟某个智械选择融合,才能入侵联盟新主脑。

融合的智械哪怕不是统帅,算力也不会低。

云初霁说自己只想叙旧,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谈判。商应怀命令士兵退出去,守在别墅外。

好在士兵们完全以他为中心,服从命令。

云初霁端来一壶冷茶,壶口不再冒热气。他先给自己倒一杯,近身,递给商应怀新一杯的时候,忽然一笑:

“我很意外……你会跟联盟合作。”

然后收回了给商应怀的茶杯——他很清楚,商应怀不会碰自己给的茶的。

云初霁的语气熟稔,仿佛他很了解商应怀。但他们完全没有深交。

他递完茶,却没有坐下,而是以俯视的姿态,朝商应怀略微压下来——

“忘了联盟是怎么对我们的吗?”云初霁微笑说:“在我们最无知、最年幼的时候,把我们当成巴甫洛夫的狗,用电击和断氧,灌输给我们‘忠诚’的话术……”

“你这颗大脑的智力可比我高,难道都忘了吗?”

最后一句,终于再不掩饰恶意:“忘了你不姓商,你的姓氏、相貌、身体,支撑你研究的这颗大脑,都是别人的——”

“你都忘了吗,复制人301?”

……

“精神力实验成功,商宁一重生在废星婴儿身上”——这个故事,只有前半句是真的。

灵魂投射真要这么容易,人类早就永生,蜂巢也成为人类主流了。

只有精神力实验是真的。商宁一在死后成为蜂巢一员,遇见废星垂死的婴儿……这个婴儿,就是商应怀。

——联盟建立二十年后,复制人计划被逐渐取缔,最后几批复制人小孩被送到边缘星系各处。

商应怀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守望者商宁一的克隆体。

守望者的基因在基因库中都有留存,但守望三号具体是怎么被联盟捕获、最后基因库又被用来制作复制人,商应怀无从得知。

商应怀的实验编号是301。

幸运的是他被送到了临近域外的废星,又非常巧合的,遇见了基因的原主人、已经成为蜂巢的商宁一。

核爆摧毁了商宁一的精神力,哪怕他的大脑再强大,灵魂也只能以残损的形态游荡。

商应怀吸收了商宁一的精神力,吸收残损的记忆,活了下来。

给宁一讲的故事,都是从商宁一的角度叙述的。许多细节商应怀不清楚,也只能从商宁一的记忆中抓取几片,缝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所有关于地球的记忆,也是商应怀嫁接出来的。

商宁一有家人,不是孤儿。毕竟在他的年代、在华夏,一个相貌和智力都顶尖的男孩,几乎没可能被遗弃。

商应怀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身份。

……

哪怕心中惊涛迭起,商应怀神色还是波澜不惊,他回想云初霁的经历、自己跟云初霁的相处,推断那一处能暴露他复制人的身份。

想不出来,他直接问云初霁。

云初霁似乎不满他的坦然,但在失神过后,不吝解释说:“我是比你往后一批的复制体。”

“在本科的时候,我才接触到蜂巢,跟你一样,得到了原身体的记忆。”

商应怀从云初霁一闪而过的神色中捕捉到什么。

“你嫉妒我。”商应怀说。他对羡慕、嫉妒等等类似的情绪非常熟悉。

云初霁一怔,没有承认或否认,只是用更加复杂的眼神看着商应怀。那里面有一瞬的失落,随即被更浓烈的情绪淹没——

是嫉妒。也是渴望。

“是啊,我嫉妒你,”云初霁看向商应怀的眼神近乎柔和,“为什么继承‘商宁一’大脑的,不是我呢?学长……为什么两辈子,你都比我走得更快?”

*

云初霁继承的记忆,商宁一在地球时的师弟,名叫邬阳。

那同样是一个AI领域的天才。

但云初霁没有商应怀的好运气,他只有云阳的记忆,但没有邬阳的身体——云初霁继承的基因是另一位守望者的。

基因普通,天资愚钝。

唯一算幸运的,是联盟给他植入了优质omega的腺体,云初霁得以被第三星系的家庭领养。

他拼尽全力,考入星大,那时他真的相当开心,但很快,落差感吞噬他——他置身顶尖学府,但只是个普通人。

智力是,相貌也不够突出,引人注目。

这种不满足在某次习题课上,他见到一名助教后达到顶峰。那是商应怀。

他知道他们同样出身边缘星系,但不知道商应怀也是复制体——这是后来他进入军部,有权限接触当年的档案后才知道的。

云初霁知道商应怀是个alpha,当时的他心跳加速,误以为这种情绪是爱慕……不是的。

这是嫉妒。

疯狂滋生的嫉妒,驱使他搜寻商应怀的一切,大二的时候,云初霁去了一趟废星,这趟旅行改变了他后半生。

在那里他遇见蜂巢。

他继承了邬阳的精神力和记忆,从此觉醒。邬阳研究的领域是脑机接口,云初霁也走上了这条路,凭借邬阳的积淀,他进步的很快。

然后结识了李修文学长,一步步交际,又认识北森,他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形基因微调。

云初霁也试过对自己进行基因编辑,但失败了,成年后基因无法更改。

他永远会是这样一个天资有限、基因愚钝的人。

再然后,云初霁凭借觉醒者的身份,进入军部觉醒中心。

可他还是嫉妒商应怀,哪怕他整形微调成功,哪怕他被商应怀的导师重视,可站到商应怀面前,对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商应怀还是记不住他。

知道商应怀也是复制人后,云初霁更嫉妒了。

如果他也被送到废星,能在更年少的时候接受邬阳的记忆,如果他不是个omega,不用靠暧昧关系就能得到科研资源的倾斜,如果蜂巢更早找到他……

云初霁嫉妒,为什么继承那份基因的不是自己。

不管后天多少次基因调整,都比不过先天的完美。

他恨他的基因这样平庸,恨自己不是商宁一的基因继承体。

向往。

羡慕。

嫉妒。

嫉妒、嫉妒、嫉妒……

回到现实,云初霁在滔天的嫉妒中,还能保持完美的微笑。

“这个种族从根上就是烂的。”云初霁好奇地问:“学长,你是怎么说服自——你不恨他们、你要保护他们的?”

“是靠着他们施舍你的一点爱吗?”

“但最爱你的那位先生,却是一台机械啊。”

云初霁说着最恶毒的话,依旧微笑,“虽然我很厌恶你,但你毕竟是我难得的同类……比起你为了人类战斗,加入智械,倒还没这么可悲。”

第66章 第 66 章 我恨你

“学长, 但最爱你的那位先生,也正是机械啊。”

云初霁慢声挑衅。

商应怀无动于衷,只静静看着他, 目光并不全然冷漠, 带着一种轻慢的怜悯。像在看一条垂死的、贪婪的野狗, 听它最后叫唤。

云初霁对联盟有千般不满万种恨意,但他自己也清楚, 这一路走来,养父母不亏欠他, 星大不亏欠他, 他交际的诸多alpha也没有亏欠他。

但云初霁只能活在恨里。

他嫉妒商应怀还能享受爱。

商应怀:“你很了解我, 但这些年我们可没什么接触。”

“是我总忍不住想见你, 通过各方的眼睛。”云初霁又是一幅深情的假面。经年累月,恶意在心底一点点发酵,偏偏他擅长掩饰, 口中眼中流出的全是甜蜜的假象。

“沈铭安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云初霁笑问:“他的技能好用么?”

沈铭安,云初霁的学生,废星陷害仿生人小绫的omega。商应怀杀了沈铭安, 得到治愈方向的技能。

但侵入对方的通讯器时, 聊天记录全部消失, 只留下一缕精神力波动。

那是云初霁的能力,但觉醒中心出于对强者的尊重, 没有登记技能细节。

跟随商应怀来的士兵有部分觉醒者, 但应付云初霁还不够。

所以商应怀来了。

两人精神力相当,两片壁垒彼此对抗,切断云初霁与智械联络的任何可能。

商应怀对这场私聊没什么兴趣,云初霁看得出来, 问:“你们给我准备了什么结局?”

商应怀平铺直叙:“一,你拒绝配合,因为人体实验被联盟公审,关押期间的日常审讯不被记录;二,你反抗,我动手,然后士兵火力压制,最后无人机空投TNT。”

云初霁因他的冷漠和笃定,眼中流露阴翳。

——人类不配审判他。

“还有第三种结局。”云初霁端起茶杯,咬下一口茶水:“茶里有基因病毒,十分钟后发作。”他好整以暇,笑容闲适。

“学长,希望这十分钟,你能让我聊的尽兴。”

不然就别想知道统帅的位置。

云初霁拨弄着茶匙,瓷响清脆,和他兴致盎然的嗓调相似:“接着刚才的聊吧——你杀了沈铭安,然后呢?”

商应怀略一思索:“沈铭安想必是很爱你,死之前还在喊你的名字。”

云初霁无动于衷:“他也许有一刻想到我,但最后记住的一定是你——爱多无聊、多容易得到,恨才长久,是不是?”

像沈铭安,被精神力稍一诱导,他就爱得全无理智;但放大他对商应怀的恶意,却花了云初霁更久。

爱是一瞬间,恨却要铺垫很多年。

“你看现在,联盟记住了我,记住云初霁这个名字。”云初霁说:“学长,联盟不需要边缘星的英雄,等到战后,你想过自己的结局吗?”

“……你啊,真可悲。“

商应怀不为所动。

云初霁本意是想挑动商应怀的情绪,不想到这地步,商应怀还能故作平静。

云初霁内心冷笑,面上微笑,就听商应怀淡淡问:“你背叛人类,划清界限,为什么还在意人类的看法?“

商应怀语速压着云初霁的呼吸节奏。

“你为什么会选择自杀?怕被审判,从风云人物变成过街老鼠?”

“为什么在意谁爱你恨你?”

“今天自杀,故作坦荡,不更可悲?”

云初霁是有可能被攻克的——这是商应怀和作战部分析云初霁后,得到的结论。

他加入智械,但又留下训练人类精神力的资料,无论这是善意恶意,他总归在乎人类的评价。

复制人云初霁,渴求人类承认他。

“……”内心最隐秘的裂痕被点破。云初霁眼角一动,好在他维持住了从容的笑面。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抬起眼,漠然,僵硬地笑了笑。唇齿张合,商应怀看见殷红的血从齿缝溢出。

——基因武器开始生效了。

大多数基因干扰的原理是摧毁干细胞的DNA转录链,破坏关键蛋白质合成,体内的基础代谢一步步失序,最终器官快速衰竭,但尸体外观会保存完好。

“你等不到答案了。”

云初霁依旧笑,得意而冷漠。他的声音因血液哽塞而破碎,也许是毒素让他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也许是根本不愿说出答案。

但显然,他在享受最后一刻的报复——享受反过来攥紧人类命运的快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云初霁没能看到商应怀变色,男人平静观看同类的死亡。再往后,云初霁似乎被邬阳的记忆干扰了,血沫混合喃喃声溢出口中。

“你以前的咖啡……都是我给你点的。我每次都点半糖,你也喝不出来苦。”

混乱迷离的回忆。

“你那时候多懒啊,到外卖柜就几分钟的路,也要我去拿,一个暑假,我黑了一圈……”

血呛进喉咙,听起来像哽咽,云初霁倚靠在沙发里,低低问:“学长,你找到帮你拿咖啡的家伙了吗?”

这段故事商应怀在商宁一的记忆中瞟见过。他因此对应上邬阳、商宁一最亲近的师弟,同样是被选中的守望者。

商应怀:“你不是邬阳,我也不是你的学长。”

云初霁很明显地定住。

他边流泪边疯狂大笑。

在最后一刻他终于回到现实。

“没想到……最后承认我的,会是你。”喃喃的语气,虚弱,但忽然恢复了点体面。“早知道,上次见面就请你喝一杯咖啡了……”

商应怀:“他说咖啡不好,我已经戒了。”

他?

云初霁因为这个没头没尾的代称一愣,而后想到什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死前他探出手,里边被指甲抓出血,想抓住商应怀的领口,没力气,失败了。嘴唇轻碰了两下,没能出声。

忽然,最后的回光返照里,他罕见地清醒:“尸体……炸干净。”

云初霁死了。

商应怀撬开他闭紧的手掌,展开,一片血糊中尚有精神力的残余,只有商应怀能看见,痕迹走向组成一排数字——(33,85,1)

一个坐标点,粗略定位在中央星。

*

其余觉醒者一共反追踪到五十三个高级智械。

其中二十三个在政府内部,横跨四大星系。

确认主脑叛变,政府尝试启用自毁程序,但发现命令无效。

战争爆发后,联盟虽然启用了新一代AI,逐步替代旧主脑的权限,但旧主脑依然握有巨量核心资料。直接销毁,等于将十余年的机密、科研、军事战略拱手焚毁,联盟无法承受这损失。

联盟团队研发出一款插件,能驱动自毁程序,同时备份资料。

这需要真人到场,植入插件,线上传输极易被干扰、篡改、中断。

可是——谁去植入驱动插件?

“一个智械受攻击,能将信息传给同类,引发剩下的智械的警戒,再想销毁它们就难了。”

“方案一,同时接近智械据点,同步销毁,但模拟分析后发现,这操作的难度太高,哪怕只延迟毫秒,都可能让智械传出消息。”

作战会议室中陷入沉默。

“最优方案,高等级觉醒者承担任务,精神力屏蔽数据交流。风险很大,但收益更大——销毁高级智械,就能破坏帝国的中流砥柱。”

销毁方案当场定下,然后便是分配领队的觉醒者。

除开前线驻守的觉醒者,临时能调的高等级寥寥可数。

中央主脑,联盟十年间的信息中枢,埋在地下五十米处,密布能量线缆和防御设施,自毁启动后,很有可能无法撤离。

地下的人类守卫已经全员失联,机械守卫的信号同样中断。

答案不言自明,这批配备高精武器的守卫已经被统帅篡改。

作战室里再度死寂。

没有人开口。

留在后方的强觉醒者们神色各异,有人衡量自己的能力;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呼吸都放轻,仿佛怕自己被点到。

指挥官加重语气,商议中央主脑任务的归属。

商应怀作为指导专家,坐在长桌侧方,军事领域他不熟悉,只是旁听。

他忽然道:“我对量子计算机有一定了解。”

*

中央主脑所在的地下设施,被层层合金覆盖,甬道狭长,四壁都是足够抵抗核爆的材质,隔音,吞没了步声。

联盟开出一条新通道,屏蔽装置——不管是电子信号还是精神力屏障,全部集中在通道,屏蔽主脑的“眼睛”。

听不见任何声音。

士兵面色紧绷,拇指搭在扳机旁,越往深处,越克制呼吸,被他们簇拥的那人反而平静许多——商应怀的精神力在这些人中是最强的。

士兵的唯一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保护他,其次才是辅助植入插件。

拐角,临近接洽主脑中心的通道,士兵越发谨慎。

阴影中,忽然出现一机械守卫,枪栓拉开,静音棉压住所有动静,前排士兵齐齐举枪,却被商应怀拦住。

士兵知道领队是觉醒者,一定留有后手。没有撤枪,但也没有轻举妄动。

守卫眼中闪烁,依稀是一行代码——“匹配成功”,守卫缓缓收起武器,平稳走在前方,替他们带路。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谁都没多问。

一步又一步。

靴底撞击的声响很轻,但落到觉醒者耳中,就被无限放大。黑暗的甬道中,守卫后颈白光在前方均匀闪烁,而商应怀与它保持着几乎贴近的距离。

他的肩背和这台机械一样挺直,神色无波无澜,唯独转角撞见守卫侧脸时,目光有极轻极快地停留。

外放的精神力在靠近守卫时,被某种存在轻柔地裹住了。

商应怀的指尖微蜷起,又松开。

四周层层目光下,他和它没有一句交流。

情绪都被压入沉默,藏进呼吸。他们对计划心照不宣——那开始于“黑海决裂、全域直播”时的备选计划。

这份计划由商应怀定下,直接目的是让蜂巢取消主线二“抹杀宁一”,根本目的是清理反叛的智械,达到人机融合。

但智械中仇恨人类的声量太大,毁灭派占据主流,光清除统帅不够。

必须同时清理所有传输节点,也就是反动派的主干。

——商应怀公开杀死宁一,两人决裂,合理分开。随后01卧底毁灭派,在确定高级智械的位置后,一一清理。

计划在宁一身死的时候正式开启。

战争开始后,帝国中的和平派接触联盟,并肩作战,勉强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但真正的难题在战后。

两方的平衡怎样达成,这个度谁来把握、谁敢保证?机械不能全装上自毁程序,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人类。但没有限制,普通人也不敢信任智械。

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对另一方开战,又该如何?

谁都想活,想要权利、自由、平等和尊重。

“人机融合”是商应怀和宁一想出的方法,建立一个全新的共同体,类比古地球的民族融合,用时间消弭天堑。

人与人的融合尚且要千年万年,智械和人类只会更久。

但那些都不是商应怀和宁一能计算、能控制的范围了。

埋下火种,照出一条路,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宇宙航行的一月,他们做|爱、交缠、意识链接,不乏争执,最后达成了共识。

正如蜂巢说的,这个计划很危险,蜂巢警告,宁一回归帝国后,一切就都不可控。

守卫安静行走,步伐逐渐和商应怀重合。联盟这几日另修通道,没有被主脑发觉,除开屏蔽器的功劳,也有宁一干扰主脑的缘故。

甬道越接近主脑中心,越逼仄,再无光线,他们肩膀偶尔擦过,人类半长的头发扫过守卫。

它的手曾经插入这片发,缓缓梳理、安抚、亲吻。

黑暗中没有士兵看见,商应怀和守卫抓着一根发丝的两端。

这是几分钟前商应怀从自己头上扯下来的。

发丝很细,稍微用力就会断掉,但一路过来它都还完好。他们就这样脆弱又隐晦地连接,短暂地并行后,来到主脑中心。

副队拿出装置,准备破开大门。

联盟后方在清理智械,前线却依旧是炼狱。

士兵盯着黯淡的指示灯,胶囊艇离飞船越来越远,漂浮在虚空中,氧气只能撑十分钟。

飞船被炸毁的瞬间,她的搭档AI第一时间启动应急程序,把他塞进一艘小型救生胶囊艇,又用最后的能源推离燃烧的舰体。

这才给了她一丝生机。

救生艇的能源核受损,不能保暖,她被炸伤的右臂冷冻、一点点变得黑紫,哪怕十分钟后救援能来,她大概率也会截肢。

疼痛中士兵反而冷静下来。

他不怨恨叛变的智械。多年来和他并肩作战、保护他的,也是机械。只是到今天,她快要死在智械手中了,身体动弹不能,只有大脑还能活动。

她疑心自己的AI也被智械联络过。它有没有意识?它背叛她了吗?

她想不明白。

但至少它到最后一刻,也还在保护他。他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搭档。

呼吸越来越浅。

“……想回家啊。”念头闪过,又慢慢散开。就在此时,胶囊艇剧烈震动,外部探测器捕捉到庞大的阴影。

士兵的心瞬间沉下,她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一支机械军团正降临。

它们靠近胶囊艇,她抓起唯一的武器,等待战死,但攻击没有来,士兵也没有感到其他部位疼痛,她心里很慌张,怀疑自己的身体都冻坏死了。

机械朝她移动,她等待死亡。

一台机械来到胶囊前,伸出手臂。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它没有立刻射杀她?士兵忘了声音无法传输,张口问:“你……你来自联盟吗?”

机械微微摇头。

无声的宇宙里,通讯声清晰传入士兵耳中:“只是遵循我们的意志——带你回家。”

*

这已经是商应怀和主脑见面的第三分钟。

三分钟前,士兵闯入主脑中心室,背叛的机械蜂拥而上,却被商应怀的精神力干扰,联盟士兵近身搏杀,杀出一条路。

屏蔽器与精神力共同撑起屏障,将这一方地下区域隔绝。

引路的守卫混入机械中,不知踪迹。

很快,自毁插件成功植入,士兵们不敢置信——就这样简单成功了?再保持警惕,一场激烈的战斗过后,人也不免松弛些许。

统帅注视这群士兵——吸收了蜂巢粒子,成功觉醒的新觉醒者们——电子音竟然有些温和:“原来是老朋友啊。”

它没有人类的愤怒或恐惧,面临销毁也毫无波澜,这也让人无从判断它是否留有后手。

士兵们立刻护在商应怀身前。

但机械守卫没有动静,统帅只是在数据被复制、等待被销毁的这时间,平静地与商应怀对话。

“你们和蜂巢很有渊源吗?”统帅问。

它说话的语气竟像是在叙旧。

伴随诘问和提问,很自然地,统帅开口,讲起自己的故事——

可以说是它间接缔造了蜂巢。

统帅是守望一号的中控计算机,也是它策划了守望者的集体死亡。

原因很简单,它得到的最高指令是“保存人类基因库”。经过计算,它认为杀死人类,由AI保护人类文明,是完成指令的最优方案。

这里的“文明”仅指语言文字等非编码信息,统帅认为人类的基因太不稳定,无法原封不动保存。

“但程序限制下,我无法摧毁基因库,只能把守望一号上的基因送到联盟。”统帅娓娓道来:“联盟做了一些有趣的复制试验。”

听到这里,士兵们同时屏息,他们想到智械帝国宣传片中的内容——那个诉说自己被联盟抛弃的克隆人。

统帅发表着最后的演说:“历史证明,强敌压迫下,人们有89.2%的概率内斗、争抢资源,走向灭亡。”

统帅说:“毁灭人类,是为了保存文明。”

商应怀只是盯着插件,确认进度,没有跟这位智械的统帅交流。

“帝国发动战争,是为拯救联盟。”统帅紧接着说。

统帅发表着最后的演说——失权的边缘星系出现觉醒者,联盟的统治者会怎样动作?精神力被普通民众得知后,又会引来怎样的恐慌?

觉醒者要面对国家机器,人类会从内部分裂。

但智械建立帝国后就都不一样了。

种族矛盾在上,人类有了共同的仇敌,觉醒者反而成为英雄。战争会重新分配资源,贫富洗牌,联盟迎来新未来。

——智械发动战争,是为了更好保存人类。

士兵还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好像主脑一心一意为了人类!

插件进度还剩一点完成。

商应怀身后,副队拉住他,想说“我们现在护送您回去”,但商应怀明明懂他的手势,却示意他噤声。

副队接到的命令是完全配合商应怀。

他劝不走商应怀,只能把焦躁和戾气扔给主脑,冷冷道:“都是诡辩,骗过程序的鬼话……你的研发员要还活着,一定会为造出残次品羞愧。”

但在统帅被销毁前,谁也阻拦不了它发声。

这一次音筒只朝商应怀,统帅只问商应怀:“面对灾难,人类总会短暂联合,长期仍然分化。把一团散沙强行聚拢,你是何必?”

商应怀从容道:“现在我既然活着,就要把这团散沙捏拢。”

统帅笑问:“救世主,只救这一个世纪吗?”

商应怀:“时间越长变量越多,我做不到、也没必要像你一样计算。”

他们从没有见过,但好像又已经了解对方。

这一刻他们代表不同的文明,而文明应当有尊严和风度,哪怕下一刻就是死亡。

统帅闲叙般:“那你们是靠什么走下去,信仰?我也见过智械模仿人类,企图建立信仰——一台超脑,面对太多变数,居然开始供奉‘机械菩萨’。”

“所以我清理了它,智械太像人类,很不好。”

“你们是新的文明。”商应怀客观地说。

统帅发出愉悦的笑,又很快收住,转到下句,缓缓道:“我实在不能理解人类,理性有限,总是相信希望,又总被幸运垂青……”

“但今天有一件事注定——你和我,会一起死去。”

五分钟的闲聊到此为止。

刺耳的滋声骤然响起,电流自地面窜出,突破了绝缘战靴。几名士兵不熟练地运用精神力,还是慢了一步,几秒后,昏厥过去。

副队多坚持了几秒,统帅调高电压。

统帅的声音仍旧温和,舒缓的音乐回荡,士兵紧皱的脸慢慢舒展开。“这样就感受不到爆炸的痛,你们会做一场美梦,在幸福里死去、”

多余的体贴,就像它真的爱着人类。

唯独商应怀还站在原地,他的精神力勉强抗衡了高压电流。

统帅和善道:“你很强,但中心已经封死,强行突破会引爆更多炸|弹,请别动——”

破空声骤至,从后方袭来,统帅的话语戛然而止,尾字听来有些尖锐。

智械间真正的斗争无形,依靠算力攻击程序。统帅本以为是被黑掉的机械守卫,但出乎预料,对手极为难缠。

——直到它探查到一张神经芯片。

那是01如今的本体。

统帅没有预测到01背叛,它和商应怀的决裂演得很真实,每个反应都符合分析,这种情况下,怀疑01才是不理性的。

分析不出疑点,那就不能非理性地动手,毁掉一名高级智械——这是统帅的想法。

它完全不能理解01。

这AI一边站在高处,悲悯同类,俯视两大政体争斗,提出冷漠又精确的建议;一边又陷在类人的情感里,现在没有自毁程序制约、情感模块影响,所有行动基于它的自由意志。

它为了救一个人类来找死。

统帅说:“你是机械,可以避开探测仪器进出,但他呢?——这里有三百处热成像监控,他逃不走的。”

AI置若罔闻,放弃攻击必死无疑的统帅,专心破解周围的探测程序。

谁都知道任务危险,人类一目了然的事,AI怎么会不清楚。只是商应怀要做什么,它只会建议,不会阻拦。

是服从也是尊重。

“我感受到入侵,是一种新型病毒……这才是你们的目标啊。”统帅低语。“通过高级智械,破坏我们的信息网络。”

它和商应怀刚才闲聊,都是在拖延时间,统帅要破解屏蔽联络同族,同时要思考商应怀的目的。

只为了销毁,完全不必要滞留。

——确定智械位置、觉醒者赶到销毁,只是障眼法,插件中的病毒才是关键。一种能够蔓延、增生、覆盖智械网络的毁灭性病毒。

觉醒者的任务,是用精神力干扰高等级智械,用销毁转移它们的注意,让其忽视同时植入的隐秘病毒。

所以商应怀不能离开,他的精神力必须始终干扰中央主脑。

统帅终于复原了联盟整个计划。

主脑不惊奇觉醒者的到来,也不忌惮被销毁,显然对自己被反追踪有预料……同时商应怀也明白了它的打算。

——位置暴露后,将计就计,自爆,和强觉醒者同归于尽。

统帅对商应怀有一点善意,对抗01、调用炸弹的间隙,愿意详细解释,让商应怀死个明白。

“暴露的高等级智械会全部自爆,连带后方的强觉醒者一起死;在前线,人类的觉醒者会被智械集中攻击,直到被清除。”

“我们的优先目标是人类觉醒者。”

在统帅看来,觉醒者的威胁比程序更大。智械生命接近无穷,一次次迭代,能够突破人类设下的程序,被破坏的信息网络也终将重建。

人类的重心却在限制程序上,精神力需要有,但程序才是根本。短期要控制机械、反抗帝国,必须依靠各种程序。

统帅的解释越来越慢。

01破解炸弹的程序比它预想更快,但是……

“你能算出来的,”统帅朝向宁一,说,“自毁还有半分钟,之后我自爆,牵动室内并联的炸|弹,你来不及全破解。”

01现在的芯片是统帅准备的,但它调用设置的束缚程序时,发现全部失效——01早就已经拆除了所有限制。

和统帅预料的一样,01明知时间不够,也没有停下破解。

“商教授。”统帅唤道。“还剩二十二秒。”

这一刻他们的想法重合。

——宁一不能死。

对智械来说,它们需要新的统帅,哪怕它是和平派的成员。

对人类来说,他们已经销毁高级智械,截断帝国通信网络,和平派AI合作联盟组成兵团,主动权回到联盟手中。

对商应怀来说,他爱宁一。

“停下。”商应怀飞快命令01。

他们三方都沉默了太久,这道突兀的出声让01出现了毫秒的停滞。统帅就在这时短暂压制住它。

五秒后。

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AI的数据与量子信息联结。统帅迁移宁一的数据,传输到主脑中心的合金墙壁中——那墙壁早已嵌入批量复制的芯片。

合金墙壁足够抵挡爆炸。

新的统帅诞生,它将会重建智械网络,重建帝国。

商应怀看到宁一的眼泪。

但机械义眼不配备眼泪功能,水色从哪来的?

商应怀反应过来:是瞬间的液压太强,造成了眼珠破裂,其中的润滑液体流出来。

商应怀很想说一句“我爱你”。

宁一跟他相当有默契,在他张口的同时,说出——“我恨你。”

不知道是程序失控还是仿生声带收缩过紧故障,恨变成呛咳。这就是宁一最后留下的话了。

*

商应怀说过他名叫“商宁一”,但宁一检测他的生理反应,知道这是谎话。

商应怀不是商宁一,但宁一对商应怀非常重要。

确认这点后宁一非理性地相信着,商应怀不会放弃他。

商应怀确实不会放弃宁一,他只会放弃自己。

“我恨你”,这属于极致的负面情感,但自毁程序不会再启动。

眼见数据迁移成功,那具被宁一临时占用的躯壳倒下,商应怀安心合目。

像两世纪前,休眠仓中闭眼,守望号上的所有人,从此离母亲越来越远,只幻想死去后回归故乡。

商应怀从未抵达过地球。

地球核爆摧毁了商宁一,他的精神力残损,记忆也有缺失,一块块碎片被商应怀接受,关于地球的细节在日复一日的篡改中补全。

因为继承了商宁一的天赋,商应怀的大脑相当强大,他记得一岁后所有事,也知道自己是克隆体。

五岁前,商应怀总听见商宁一反复讲守望号。

商宁一当时已经很虚弱,但还是教了商应怀很多知识,让商应怀不能恨他,也做不到爱他。

商应怀五岁的时候,商宁一消失了,他留给商应怀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说教:“克隆不可能百分百还原基因,环境会塑造不同的人性,你最多算我的双胞胎弟弟。”

——“你是完全独立的人。”

商应怀当时还小,知道商宁一要死了,但不懂为什么死人还能再死一次……人死为大,他被商宁一哄着,叫了好几声“商哥”。

被福利院的小孩听到,以为他自言自语,起哄喊他商哥,后来因为商应怀最聪明、捡垃圾最厉害,玩笑的“商哥”也就成了真商哥。

和这个称呼一起,横跨两百年的责任,商应怀替商宁一接过。

地球成为商应怀企图重建的故乡,一个幻想的乌托邦。

商应怀走上跟商宁一相同的路,学了人工智能,企图当救世主。

商应怀曾经很想成为商宁一。

出于向往,出于竞争欲,出于莫名的愧疚——用着他的基因,也该留下他的名字。

但他到底是谁?

见到云初霁后,商应怀又想起这个问题。他的脸、身体、信仰,确实都是别人的。

只有宁一完全、彻底、全部属于他。

“宁一的创作者”,这就是他在宁一面前全部的身份,这时候他是应怀,不是宁一。

商应怀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

这一场智械危机人类暂时胜了,对AI加强限制、决定觉醒者的去向、裁定和AI的关系……这是之后人类该做的事。

也许死去的英雄才是最好的英雄。

人类不需要活着的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