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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你是男子, 怎么可能怀孕?”

姒青将她从地上抱起,搂在怀里。

“可是,我就是怀了你的孩子, 还生了下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击溃冷翠烛的认知。

男人牵起她的手, 引她去摸。

她摸到了毛茸茸的一团,还在活动。

“吱吱!”

花栗鼠极为自然地攀上她手腕, 用尾巴去扫她轻颤的手背。

“小烛就是我们的孩子。”

“那晚过后,你不愿意再见我, 我太孤独, 就收养了它, 一直养到现在。”

“没想到竟能有一日让它与你见上面, 你看, 它长得多像你。”

她有一种被刺激过久了的平静:“……别闹了好吗。”

接下来的几天,她听了姒青的话, 始终陪伴在他左右。

两人几乎是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除去在床笫间的时候, 剩下的时间里他会与她做别的事,就像寻常伴侣一样,但那种恬静美好的时间不多,他们的欲望常如同洪水猛兽。

冷翠烛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但与姒青终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她每天只用考虑用什么姿势。

“你要试试吗?”

男人手里拿着烟袋,坐在床边吞云吐雾, 回眸瞧她。

他抽的是水烟,没有烟味, 倒有股清香。

从前在青楼里,她倒见过几个姐姐抽这种烟,也问她要不要试试, 之后被尹渊赎走,她就只在大街上见过了。尹渊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不但不准身边人下人抽烟喝酒赌博,也不允许她有什么不良嗜好,更别说抽烟。

“好啊,我要试。”

她笑着从床上坐起,靠在男人肩头。

“那我给你点。”

男人让她拿烟袋,低头往里加入黄花烟和椰子壳,给她点燃。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床边。

“姐姐,我是不是带坏你了?”

男人问了句。

她吐露出烟气,叹道:“抽烟而已,是我心甘情愿要这样做的。”

男人垂眸,抿唇微笑。面颊小痣笼罩在烟雾之中,时隐时现。

“……心甘情愿?”

“嗯……”

她迷茫点头,身子莫名热起来。

才吸没多久的烟,她就浑身燥热,连握烟袋的手都泛起红潮,止不住发抖。

“姒青……”

“嗯?”

“我不舒服……好难受,你帮帮我……”

她倏地环住男人脖颈,靠在他胸口乱蹭。

男人一下一下,轻拍她背部,从肩胛缓缓下滑。

每拍一下,她就颤一下,到最后男人的手没地方可滑探进去。

“这也是心甘情愿吗?”

她终是意识到:“你给我下了什么?”

“蛊虫也要吃东西的。”

男人抬起她的手,指着臂上浮动青筋:“你看,它快和你食指一样粗了。”

那根青筋与别的截然不同,肿胀得不成样子,还不停蠕动,似是要冲破皮肉钻出。她手臂本就细,衬托得那疯癫的挣扎更加触目惊心。

活像往里塞了只幼蛇。

她被吓坏了,忙将手臂甩到别处去,这样一夹又被男人触动得汩汩流澌,沾到男人身上的不仅仅是眸中泪水,还有更多止不住的,全蓄在男人手心,满溢出来。

“果然还是要把蛊虫喂饱,你才能更舒服呢。你看,我还没开始,你就流了这么多水,整张床都湿了。”

“什么贤妻良母……你明明还和十几年前一样放荡,一点都没变,你只是习惯假装顺从了,是不是?”

他竟又给她下了药,在自己最信任他的时刻。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摧毁了难得的温情。

她费力从喉间挤出嘶声:“我恨你……”

一手紧抓床单,抓到发皱。

“恨吧,至少比毫不在意要好。”男人佞笑着,轻咬她耳骨,“姐姐,我也恨你。”

他说恨她,却拉着她做了一整天。

直到冷翠烛的体力到极限,他才哄着她入睡。

她实在是太累,翌日下午才醒,醒来脑袋昏沉沉的,全身乏力,提不起精神。

“要不要吃什么东西,我让他们给你做。”

男人坐在床边,玩弄她肩头发丝。

她淡淡瞥了姒青一眼:“不要。”

“我想穿衣服。”

“是冷吗?”

他忙往她身上盖毯子,摸摸她额头。

“我要穿衣服。”她甩开毯子。

就这样光着身子被人盯着,她很不自在,更别说面前人是姒青,她再也不觉得他眼神清澈纯粹了,分明是如狼似虎。

“好,那我帮你吧?”

“你出去。”

她被问烦了,抬腿踹他,正中男人劲瘦腰身。

姒青仰头喟叹了声。

“好……姐姐,我出去。”

她自己的衣服被拿去洗了,姒青就命人来给她送了新的衣物。

那几件薄如蝉翼的天香绢衣,一看就价值不菲。

穷人的衣服总是很厚重,而富人的衣服无论是哪个季节都又薄又轻,夏日只披纱,冬日则一件绣满银鼠皮的袄子就足矣。

她知道这些衣服最后的下场都会是被撕破,染上脏污,心中不忍,冲丫鬟问:“可以打包吗?”

“……啊?”

“我带回去穿。你给我几件你平时穿的衣服就行,我去和侯爷说好话,他不会怪罪你的。”

丫鬟迟愣片刻,点头应下。

过会儿,拿完衣服回来。

冷翠烛正坐在镜前梳妆,见丫鬟回来,笑道:“放着就行,不劳烦你了。”

“对了,我见外面来来往往挺多人的,是在干什么呀?”

“好像……是来客人了。”丫鬟讪讪,“听说是个当官的,嗓门老大。”

果真如丫鬟所说,话毕,外头传来男人高亢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姒兄,晚辈陈浔来看你了!姒兄近来可好啊?”

冷翠烛换好衣物,悄悄潜入房中。

她原本只打算躲在花瓶后偷听,怎料陈浔不知是脑子抽筋还是怎么,直接将她喊了出来。

“欸,这花瓶后面怎么躲了个小娘子啊?站在风口不冷吗?我刚才上山都被风吹得直哆嗦。”

姒青回眸瞥了一眼,转转手中佛珠。

“大人,她认生,你嗓门太大,吵到她了。”

“小烛,你要来听吗?”

当然要。

更何况她现在已是退无可退。

小厮给她搬了个椅子在榻边,她温顺坐着,未加多言。

陈浔和姒青聊的政务她听不大懂,她不想懂。

自从上次尹渊说陈大人爱捞官府油水,她对陈大人的印象就变了。她原来还真以为陈大人是什么好官,毕竟面相看着挺和善的,看来不能以貌取人。

她坐得累了,就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榻上软枕,打量腕上手串和手上指环。

那金镶绿松石指环是姒青送给她的,他说她手指纤细修长,只有她戴才能映衬出指环的昳丽。

这样的珠宝首饰,他这几天送了她许多,全被她清醒时褪到匣子里去了,打算等到离开的时候全部带走。戴这只指环,只是装作很喜欢他送的首饰的样子,其实她没那么喜欢,首饰戴多了碍事。

而且,她现在对姒青的情感很复杂,她恨他,却享受他带来的失控至极欢愉,那种体验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

某些时刻,她又对他所带来的一切无比厌恶,恨不得将整个身子浸在水里,将每一寸他抚过的肌肤洗到褪皮出血。

连带他所给予的东西也是这样。

有时觉得他大方心善,有时又对他随手的赏赐无比愤恨。

她双手倏地被男人握住,而后拉到他腿上放下,男人轻轻拍了拍。

姒青开口:“陈大人说,你认识他?”

“……啊?”冷翠烛回过神,瞧瞧面前神态各异的两个男人,不知该作何回答。

陈浔到底要干嘛……来之前先喝了二两吗,到底是谁想的让他做这个局的掮客。

“娘子,你忘啦,我是你结义姐妹的表哥的干弟弟呀!以前来你家吃过饭。”

“啊……对,”她蹙眉笑道,“不好意思,忘记了。”

“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和侯爷关系还好吧?”

“好,挺好的。”

“既然是故人,你们就坐在这儿好好聊一聊吧,正好我要出去喂喂孔雀。”

姒青捋顺肩头发丝,带下人微笑着出了门。

等门被合上,陈浔又变了脸色,一脸严肃:“娘子,如何?卖地的事有着落了吗?”

“卖地?”她咬唇,“完了,我把这事给忘了……”

“忘了?”陈浔揉揉眼皮,“哦,忘了啊……那娘子这几天待在这里是在?”

“罢了,先不说这个,你离家太久,尹大人已发觉了,又派人满县城地找你,离找到你的行踪应还要几天……你且放心,若有情况,我就飞鸽传书给你。”

果真如她所想那般,自己无缘无故地消失,尹渊定会派人去寻求她的下落。

上次失踪回来尹渊就将她困在尹府许久,这次回去不知又会经历怎样的一番拷打。

她现在顾不上这些,远火近火先救哪个她还是分得清。

“对了,”陈浔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瓶子,放到桌上,“这些是卢姐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让你每天都吃,千万别断了,说这个是什么……晕药。”

她拧开瓶塞闻了下,浓重的腥膻味灌入鼻腔。

是避子药。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她买这些瓶瓶罐罐花了很多银钱,但是不用你还,记着她的好就行。”

冷翠烛垂下眼帘。

她当然要记得卢妙莲的好,若不是卢妙莲送避子药给她,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她算过,自己两日前就该来月信了,但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

姒青像是没意外受孕这个概念似的,每次急得很,对此也没什么措施。

她很害怕怀孕,每晚歇下时都掰着指头数日子。

再也不想生下和冷蓁一样的孽种。

如果真的有了生孕,她是断不可能生下来的,只能找机会引流。

从前在青楼,老鸨会用铁丝去钩,或是直接灌大量的红花汤,即便是她现在条件好些了,也没别的轻松办法。

历来的女子皆是如此。

她把药瓶全收进匣子里,每天趁姒青出门喂野狸奴的时候服下。

夜里,姒青说山上全是野猫,问她要不要与她一道去将野猫抓回来,让医师给公猫做阉割。

“……好残忍,”她与他共枕而眠,迷糊道,“我不想去。”

“不是的。公猫不阉割,就会发情搞大母猫的肚子,母猫没有办法,只能一窝一窝地生,生下的小猫大多活不长。”

姒青长吁短叹:“家养的母狸奴都有被强忓的风险,野猫的处境只会更甚。”

“真的?”

她还是有点怀疑,毕竟姒青每次都是说的好听,做的全是没人性的事。

至少对她是这样。

姒青点头笑笑:“真的,没有骗你。”

“好吧,那是我错怪你了,你早去早回。”

既如此,冷翠烛更为不解。

他担心母猫会因为公猫的侵犯而受孕,他这么善良,为何不去想想她的处境呢?

她也因为他,而每天过着心惊胆颤的日子。

白天趁姒青出去抓猫,她在院子里逛了逛,见小厮正架着油锅炸肉,旁边卧着打瞌睡的小脆枣。

“这是什么肉呀?”

她见盆里那肉血糊糊的一大团,骨头都被剁碎与血搅混在一起。

而那油锅里,大块大块连皮带骨的肉被热油淹没,锅缘浮了一圈被炸糊了的血水,滋滋冒泡。

小厮抬起头:“回娘子,是猪肉,小脆枣就喜欢吃这个。”

冷翠烛又不是没吃过猪肉,那肉的味道一闻就知不是猪肉。

但她又嗅不出来是什么肉。

“咦,怎么不见小石呀?是和侯爷一起去抓猫了吗?”

“小石回老家照顾病重的母亲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小厮拿钳子在油锅里拨来拨去,“我叫小羽,侯爷让我暂替小石的职,娘子以后若有事,来找我就成!”

他将锅中炸好的肉夹到老虎面前,老虎张嘴将其一口吞下,动动唇,从嘴里吐出块浸油的破布。

“哦……好,”她若有所思,“那侯爷等会儿回来了,还麻烦您告诉我。我先回屋歇息了。”

“那是自然!”

她进屋从匣子里翻找出药瓶,将药丸一颗颗倒在手心,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闻着恶臭熏天的药丸,拧眉去吞。

“你在吃什么!”

姒青不知何时进到了内室,猛地夺过她手中药瓶,又去拍她的背,冷翠烛却已将药丸吞下。

冷翠烛受了惊,弯腰止不住咳嗽:“咳、咳……侯爷?你何时回来的……”

姒青将药瓶里的药丸全倒了出来,握在手心嗅嗅,满面惊异。

“你在吃避孕的药丸?”

“你怎么闻出来的?”她没料到姒青医术这么好,单闻一下就猜了出来。

他又不是女子,又不需要避孕,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他那日偷听了自己与陈浔的谈话?

男人摇头,倏地就哭出来,声泪俱下地去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药很伤身体的啊……”

“你若是害怕,怎么就不问我一下呢?”

他伏在她肩头,泣道:“我们不吃这些东西了,好不好?再也别吃。”

男人落下的泪非但没让她觉得动情,还让她无比厌烦。

而且,她再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发自肺腑还是虚情假意。

他太会装。

“我问你有什么用?我问你你就管得住下半身吗?还是说我问你你就会放过我?”她将这几日所受的委屈、忧虑,全都一口气倾泻而出,“姒青,能不能别装什么好人?在床上那么起劲,对我的遭遇不闻不问,现在穿上衣服了,倒装起什么君子了?”

“你以为自己是谁?我的救赎?你不就是之前没嫖够现在疯狂用我的身体发泄嘛,”她转怒为笑,“你还真觉得我说什么让你不要忘记我,是发自肺腑的啊?”——

作者有话说:大家先别气。

第52章

她指尖抚过男人绣花的领口, 凑到他耳畔。

“年纪小听不懂话中话就罢了,现在三十好几了,怎么还跟个巨婴一样?”

闻言, 男人错愣着后撤几步, 泪水蓄在眼眸。

他闷声不响地,跪了下去, 爬行着去拉她衣裙。语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姐姐,不要生气, 不要生我的气……但是你以后真的不要吃了……”

她听不下去男人说的话, 抬腿将他踹到一边, 烦躁地坐在榻上揉额头。

“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边叨唠, 边爬到她身边, 抱住她双腿,仿若一个脱了魂的躯壳, 恓惶畏触。

方才服下的避子药此刻又反味上来,她紧抿着唇, 偏偏脚边男人还不停哭闹。

她凝着男人挂满清泪的面颊,额间绷紧的几根青筋,凌乱的发垂在鬓边,还有微敞的领口,露出的一抹纤白惹了红。

她抬腿踩了上去。

踩在男人胸膛,徐徐向下, 直至落在她往日里无比畏惧又渴望的那处。

没有留情,硬生生将勃发的势头踩回去。

男人痛得止住泪水, 从鼻腔之中溢出好几声闷哼。

他喘不上气,整张脸又青又红,倒莫名勾起笑唇, 脖间冷汗涔涔。

冷翠烛无甚着急,端起桌边茶杯,瞧着边缘水痕,轻抿一口茶水,才道:“吵死了。”

“我不吵了……再也不吵……”

男人话未说尽,就被掷过来的茶杯砸中额头,额间立刻肿起一块。

他低头不说话。

盯着腿间丝履。

她似是要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出来,闷声不响地猛踩男人。

男人一开始还带笑,愈到后面表情愈发扭曲,整张脸皱在一起,身体也是强撑着,脆弱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地不醒。

“小烛……”他声音嘶哑,“小烛……”

冷翠烛气消了些,听他在唤,就将腿收了回去,连喝好几杯茶水将反味压回。

姒青从地上爬起,拿起桌上削水果的小刀,缩到角落。

她瞧见了:“……你干什么?”

男人背对她,乱糟的长发披在脊背,手上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鲜血飞溅在地毯。

“干什么?”

她起身靠近男人,待看清男人手上动作,浑身一震。

男人已用刀尖顺着腕上青筋的脉络割开肌肤,将刀尖探入血肉,奋力从里挑出什么。

那东西缠在冷白的刀尖,正鲜活,尚在蠢动。

比起那活物更先从血肉之间逃出的,是成股成股的鲜血往外流,淌过腕骨,滴在银狐地毯,一路流向壁上明镜,镜中他腕上鲜血不断往下流,如一条生生不息的红蛇。

艳红、颓靡。

她哪里见过这般的残忍场面,去夺男人手中小刀,却沾了满手血,吓得后退连连,一直退到墙壁。

扭头瞧着镜中自己惊惧崩溃的神情,跪坐在地毯的男人也已将什么东西挑了出来,一个不稳,那活物从刀尖跳到壁上。

正着她,冲她嘶叫。

是一条肥美的蠕虫。

手臂上的蛊虫像是得到什么讯息般,在她的皮肉之下不停挣扎,拱出一个又一个鼓包,活跃没多久,就倏地消失在她手臂,什么都不剩。

她这几日一直泛青的手臂终于恢复原状,只腕间还存隐痛。

蛊虫,没了?

姒青爬到她身边,一刀扎在镜上蠕虫,整面墙的镜子都破裂开来。

蠕虫在刀下蹦跶几下,而后化为灰烬。

“没事了,没事了……”

男人冲她笑笑,捂住手腕昏死过去。

偏巧,就倒在她肩头。

蛊虫的确是没了。

姒青将体内的母蛊挑了出来,连带她体内的子蛊也跟着消失。

结果是好的,可过程实在是太悚人,姒青失血过多晕倒了,连带她这个目击者也因受惊掉魂卧病在床。

卧床的第一天,她听丫鬟说侯爷令人将那间房的装潢全换了下,还让人在房中熏药草去血腥。

“这样啊……那侯爷现在怎么样?”

“听说已可以下地走动了。”

小羽带着几个小厮端汤进来,笑眯眯道:“娘子,这是侯爷让送的,让您补补身子!”

那几盅汤全是她没见过的,甜的咸的浓的淡的皆有,皆供她挑选。

她没多大胃口,就随手指了盅党参红枣汤。

丫鬟给她喂汤,小羽就在房中又擦窗台又插花。

“唉,侯爷前几日也老喝汤,小的也不知喝的是什么宝贝,他还再三嘱咐小的不要告诉娘子您。”

“……他喝汤?”

“是啊,每天都喝,听大夫说,好像上月末这月初就开始喝了。汤材好像有什么蓇蓉、潼蒺藜、红花、莲须、断子草、蝎子毒……反正挺多的。”

上月末这月初不就是他们重逢的时间吗?

她疑虑更深:“断子草?”

“是的呀,”小羽点点头,“还有蝎子毒。”

卧床的第二日,姒青来见她。

她本不愿见,奈何担心他又做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就让丫鬟把他请了进来。

“她怎么样?”

“娘子才喝了燕窝羹,现在睡下了。”

冷翠烛用毯子盖住头,窃听寝屏前丫鬟与姒青的谈话。

“她昨天怎么样?”

“昨天也是吃了就睡,睡完就坐着发呆,没什么精神。”

“送来的汤她喝没喝?”

“喝了,但是没喝完,娘子说块太老了不好嚼。”

“今天呢?今天上午怎么样?”

“清醒没多久就又困了。”

“昨晚呢?”

“昨晚一直在睡觉。”

“那她昨晚有没有念叨别人的名字?”

“有,好像在念叨尹什么……在骂他。”

“还有吗?”

“还有什么兔子别叫了,鸡叫声很吵。”

“……就没了?”

“呃,没有了。”

“那我呢?”

“……没有侯爷。”

“但是娘子应该会在没人的时刻念叨侯爷,娘子或许只是不想让多余的人听见,就比如说奴婢这种外人。毕竟真正的爱都是内敛的,难以宣之于口的嘛,哈哈……”

姒青蹙眉,绕过丫鬟走到床边。

“小烛姐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那日不该那么急,去质问你,我也不该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告诉你,让你徒增烦恼。”

“其实在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前,我就已服了绝嗣汤,之后也一直在吃弱精的汤药。”

竟真的是如此。

冷翠烛一开始听到断子草还怀疑,觉得怎么会有男子自愿服这种东西,她服避子药都不是自愿的,更别说绝嗣汤。

更何况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绝嗣汤,就是好几种毒草混在一起的毒药,服下去不但绝嗣,连身体也会跟着垮掉。

她不甚明白姒青为何要这样做,就为了图方便?他做事未免也太极端了些。

对此她不觉感动,只觉瘆人。毕竟她又不是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见过的怪人多了去。

若是为了她服下绝嗣汤,还为了她亲手挑出身体里的蛊虫,爱意都这般强烈,那恨意只会更甚吧……

“小烛姐姐……”男人轻晃她肩头,抽泣连连,“你理理我呀。”

“只是看一眼都不愿吗?”

冷翠烛紧闭双目,耳畔哭声蓦地止住。

等了一会儿,她身边就完完全全没了动静。

难道是走了?

男人靠了上来,埋在她脊背发丝,双手环住她腰肢。

她被吓了大跳,双肩颤了下,恼道:“松开。”

“不松开。”

“我们两天没见面了,我好不容易才抱到你,为什么要松开?你就这么厌恶我吗……还是说,你还在生气?”

“你不回答我就一直抱着。”

她从毯子里钻出脑袋,扭头瞪他,却被一张宣纸转移了视线。

“地契文书?”她接过男人手中宣纸,认真阅读其上文字。

竟就是郊外李盐商和陈大人要的那块地。

“你们想要这个?”姒青枕在她肩头,“对不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垂下眼眸。

姒青知道她的企图,她是万万没想到的,她以为他把他们的重逢权当做一场艳遇。

但,他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自己的演技真的有那么拙劣?

“一直知晓。”

“非要论,就是我们再见面的第一眼,你那晚也是那种眼神,像看到猎物一般。”男人叹了声,“原来我就是你的猎物啊……不过,我也心甘情愿了。”

“那块地可以卖给你们,只不过……那儿可是个风水宝地,不止是你们一家在觊觎。所以,想买的话,至少要让我看到诚意吧?冷娘子。”

她捏紧手中宣纸,盯着上面的黑字红章。

心一横,搂住男人脖颈吻了上去。

凭心而论,她不喜欢和人接吻,那太亲密,这几日她与姒青厮混也是从未接过吻,男人吻过她浑身各处,就是没吻过她的唇。

只因她对姒青的情感没那么深,没有到了可以接吻的地步。

在这种荒淫无道的关系里,谈爱是很离奇的。

他们之间更像是交易。

可到了真真切切地吻上去的时刻,她往日的疲烦都消失不见了,只能感受到湿热的唇瓣紧贴。

还搂着男人僵硬的脖颈,听他紊乱的喘声。

天旋地转间,乱发落在她面颊,抚着她的脸,心痒却难抚。

纱帘翩然垂下。

青纱帐里,男人咬住她耳根,喃喃私语。

“姐姐……”

“嗯?”

“别走了,好不好?”

他复迫切地吻上她唇,逼得她后撤连连,直至她退无可退,才撬开她唇齿,如狂风骤雨般将她侵蚀。

她的裙裾姒青已解过千遍万遍,可这一遍,他却格外迟钝。

唇上还留着淋淋水痕。

“怎么了?”

她如是问。

男人俯下身,虔敬地吻在她腰间淡粉伤痕。

徐徐往下,直至双唇覆了上去,轻含她翕张的小唇,将水液舔舐咽下。

姒青的舌很灵巧,许是因为受伤发热,舌尖有些烫,热气喷洒在她腿侧,凝成水雾。

他很会舔,至少将她的敏感处皆照顾到了,还开辟出新的耻点,惹得她双腿并紧,胸脯颤动。

在啧啧水声之中,她似是听见几声欢愉的轻哼。

一开始还收敛,只如飘散淡烟般传入她耳中,后来就愈发得不受控制,与她的吟声夹杂在一起。

曲高和寡,吟咏的只有他们二人。

过后,男人就安静地环抱住她,与她拥在半褪的斑斓衣物之间。

“我们就这样抱着,好吗?”

“……好。”

她瞥了腰间男人一眼,伸手去拭他眉心水痕,见拭不净,就抽出枕下手帕去揩,给小狗揩脸似的胡乱将男人整张脸抹一遍。

姒青吃吃地笑。

两人刚抱没一会儿,小羽就连滚带爬地跑到寝屏前,道:“侯爷,那官爷非要见您,拦都拦不住啊!”

话毕,屋外就传来声响。

“你们把她关哪里了?这是违法的,我有权力将你们所谓的侯爷押送回去。”

尹渊冷然:“要么带我去见她,要么,我就以你们知法犯法的名义让手下拔剑。”

“哦?”姒青挑眉,“请他进来。”

第53章

尹渊带下属们进来时, 姒青正坐在榻上品茗,身后绸帘放下,将寝室隔绝在内。

“尹大人, 晚辈招待不周啊, ”姒青面目却毫无愧疚之情,倒勾唇哂笑, “让您站在太阳底下等了这么久。”

“大人上座吧。”

尹渊淡淡扫过房中景况,仍站着:“少装腔作势, 我知道她在你这里。”

“现在就把她放了。”

“她?”

“她是谁呀?”

姒青单手托腮, 笑道:“难不成是您家夫人?”

“尹夫人丢了, 大人不该回家去找吗?来晚辈这里干什么呀?”

“咦?”易音琬冲人群里探出个脑袋, 走到尹渊面前, 手里拿了把火铳,“方才谁叫我?”

姒青有一瞬的诧异, 沉吟半刻:“……这位是尹夫人?”

易音琬正身冲姒青行了个礼:“侯爷安好。”

“妾身是惯常不懂这些的,正好, 你们在里面聊,妾身就带着下属们出去候着罢!这么多人,莫惊扰到二位了。”

霎时间,屋内对峙的两个男人脸色都不甚好看。

姒青笑道:“哦,原来是个没名没分的姘夫啊。”

“那我就更不可能让你们相见了。”

“那日在城门口,知府真是发了好大的怒火, 连我都被吓了一跳呢,”他伸手抚弄站在扶手上的花栗鼠, “小烛姐姐生病了,可经不起那样吓。所以,为了让她不留下阴影, 我不能让尹姘夫见面。”

“尹姘夫肝火旺的话,就多吃点苦瓜,这天天发火呀,对身体也不好。”

尹姘夫。

尹渊盯着坐上男人,盯着他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的脸,盯着他描金绣凤的氅衣,与身边花栗鼠所戴的金项圈。

由此,他心中平添悒郁。

他可以将府里所有清秀的下人都换掉,也可以在她其他情夫的面前显弄钱权。

年轻的没他有钱,有钱的没他俊俏。

他总归要赢一点吧?一点就行,足矣让他心安。

可现在,他的目光在姒青身上游离许久,都没找到他极其需要的那一点。

他只发觉自己的地位似乎摇摇欲坠,再坠就从姘夫坠成齑粉。

从前他自诩清高,睥睨一切,现在他妒恨很多男人,甚至是女人——泠娘不爱他,他只能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挣扎。

“无论怎样,我都比你先认识她。”

于是他又开始谈情分这个仅剩的筹码了,即便泠娘最痛恨这个。

“那可说不准。”

“我说了,自己十几年前与你在青楼见过面,那时她还常抱着琵琶在各个楼层溜达。你怎么能确定她进厢房为你弹奏之前没有与我隔着门板接吻呢?要不想想她是否有几次唇脂晕作了一团?”

“……你还觉得这是值得炫耀的?如此恬不知羞,不知她是如何看上你这种娼夫。”

“我的确是不如你经验丰富,与她也不是由色生情,左不过是传情入色,情更甚色。”

“但至少,我真真切切地与她相爱了好几年。”

闻此,姒青说话急了些:“娼夫也比姘夫好,难不成她是因为你有多知羞耻才和你在一起,给你生孩子的?没有吧?晚辈猜测,或许是因为您年轻的时候勉强有几分姿色,就勉为其难让你接了盘,现在姿色没有了,怼人的时候也挺不知羞耻的。”

“果然,人只要一无所有就会不顾一切,我可做不到。”

“我不认为那是什么接盘,就算是接盘又如何?”尹渊淡淡,“只不过养了两个亲生孩子而已,一个令父一个令母。”

冷翠烛坐在床上听得直皱眉。

遥遥望着绸帘前的两道人影,那剑拔虏张的气氛似是透过绸帘蔓延了进来,连带她也跟着惶惶不安。

……不会打起来吧?

睡一觉就过去了,她这样想,将头埋进软枕里,揉揉头皮。

外面还在吵,言辞愈发恶毒且不堪入耳,她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这一刻,她才明白读书学诗的意义——原来是方便拈酸吃醋呀。

她被吵得睡不着,平躺在床盯着腕上的绿玛瑙手串。

说起来,这手串倒和她之前的红玛瑙手串有些相像。

不、不是相像,就是一模一样,只不过颜色不同罢。

姒青把这手串给她,莫非是在暗示些什么?

难道他就是那日在戏班子送给她红玛瑙手串的贵客?

还是说这手串是在铺子里买的,现在就时兴这种?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甚在意。

她为什么要去读懂他的隐喻?怪就怪在他自己不直说,非要她猜来猜去,太拿自己当回事。

他们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少男了,三十好几的年纪,已不适合弄这种情调。

看对眼了,就直接上床,若是每一次都这么欲擒故纵欲说还休,那是要纠缠多久才能有个结果。

从前她热衷于从尹渊的一举一动中窥见些什么,现在来看,实属闲人生闲气。

他将她所有青涩的情愫都消磨尽了,所以她再不能从所爱之人的言行举止之中寻求丝毫慰藉。

有点渴了,她下床去倒水,怎料手抖将水杯摔在地上。

地板铺了毛毯,水杯没摔碎,只不过磕出声闷响。

帘外嘈声倏然而止。

犹有两道目光,直直盯在了她身上,对于她的一举一动皆无比挂怀。

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倒了杯茶,将茶水喝尽。

“泠娘,”是尹渊的声音,“你养的那只鸡,发鸡瘟了。”

“你不回去看?”

“啊?”她忙掀开绸帘探出脑袋,“怎么回事?他怎么就生病了?”

“吃了不干净的吃食。”尹渊柔声道,“这几天一直卧地不动,怕是活不长了……你不回去看?”

“它现在待在尹府。”

“肝火太旺的鸡就容易得鸡瘟,”姒青笑道,“姐姐,没事,让尹大人回去给你的鸡磨些绿豆粉吃下就行,实在不行,就送来我这儿,我会医治。”

“但若是别的什么发瘟……这种还是建议有病就去看大夫呢。”

“真的?”她的视线又移到姒青那儿,“你还会给鸡治病啊?”

姒青笑眯眯拉起她的手,刚想开口。

尹渊:“冷蓁和别人打架被告了。”

“怎么回事?”

冷翠烛忙问:“他和别人打架做什么?打的谁?怎么还被告了?”

“把商陆伪造成人参买给病人,被发现后就气急败坏和人打架,没打过,还被病人直接丢到官府门口了。”

“当时正好是我当值,就用银钱暂且平事,让他待在监牢里休息。那病人说过几天上诉。”

“现在人在哪儿?”

“还关在牢里。”

“他一直在咒我死,我没有理过他。”

她忙抽回手,拉住尹渊胳膊:“官人,我跟你回去!”

尹渊微笑着答:“嗯。”

“我让他们备马,带你下山。”

尹渊拉着她就往门口走,姒青追上来,道:“姐姐,你身体还没好,现在就走,受了舟车劳顿可怎么办?再在我这儿歇歇吧……你不是想要‘那个’嘛,走了我可就不给你了。”

他努努嘴,做无辜状。

“可是……”

她看看满目忧愁的尹渊,又看看泪花涟涟的姒青,不知该作何选择。

罢了,地契比儿子要重要!

“那个……官人,我先不回去吧……”

她勾勾尹渊手指,怯生生地说。

她知晓自己的请求过分,尹渊定不愿答应,但他臊她也好,骂她也罢,她都要留下。

不为谁,就为了地契单子。

尹渊:“好,那我也不回去。”

“姒侯爷的地主之谊也该尽尽吧?若是不愿,本官也不强求,让属下将马车停在你家庭院就成。”

“知府要停自然可以,”姒青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未抬头丝毫,“只不过,我有无事就将家里养的老虎牵到院子里溜的习惯,知府和您夫人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

“尹夫人喜欢每日连上几个时辰的枪,若误伤了什么,希望侯爷也能同等大度。”

“啊?”

她错愣抬头。

场面怎么越来越混乱了……看样子,她今天不回去就会爆发一场血战啊。

“呃,官人,”她冲尹渊笑,“我想了一下,我还是跟您回去,去看看蓁蓁在牢里怎样,然后还要回去照顾我养的鸡……”

“嗯。”

她与尹渊走到庭院里,易音琬正坐在马上玩孔雀羽,见二人出来,让闲扯的下属们上马。

“冷娘子,你上来吧。”她一把将冷翠烛拉上马。

冷翠烛吓了跳,垂头见尹渊转身往回走,怔愣去问:“夫人,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易音琬翻了个白眼:“应该是没吵够吧。”

“所以我先送你回去,抓紧了,别等到摔下去又怪我。”

尹夫人的马术要比尹渊好很多,快但不癫,冷翠烛坐在后面,抓她腰带抓得很安稳。

“那个侯爷和你什么关系呀?”

“啊?”冷翠烛有些猝不及防,“算是好友吧……”

“上一个和我说自己好友关系的贵妇人已经因为和她的马夫偷情被沉塘了。”

“实不相瞒,你这几天已经在县城出名了,也不知是谁传的谣言,说你一女侍二夫,其中一个还是县上的知府。这事还是别的夫人问我我才知道的,不然我还要被你们蒙在鼓里。”

“另一个想必就是这个侯爷吧?”

“啊?”她差点被从马背上摔下去,“我我我我出出名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她和尹渊姒青的事怎么就往外传了去,这下真是全县老弱妇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她淹死了。

“恭喜你喽,这下可以买货去街上摆摊卖了,保准有人买。”

“对了,你儿子又坐牢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的……他一直都是那个德行,倒也不意外。”

“对了夫人,听大人说我的鸡在府上,等会儿夫人带我去您府上可以吗?我把我的鸡带回去。”

“鸡?”易音琬扭头瞥她,“什么鸡?府上没有鸡,鸡屎很臭,我不养鸡,乡下人才会养。”

“就是一只得了鸡瘟的公鸡呀……”

“没有。”

“这几天这么凉快,还下雨,哪里来的鸡瘟?”

易音琬往前挪了些,捂住鼻子:“你得鸡瘟啦?离我远点。”

尹渊竟然给菟丝子造谣?

他竟然连一只鸡的谣都造?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他的认知。

易音琬将她甩在家门口。

一路上她碰到了许多百姓,有几个认识她的抬头好奇盯着她,似是想上前来问,但见阵仗,就都撤了回去。

她很不自在。

冷翠烛平生最怕的就是被太多人关注。

比起众星捧月,她更愿意无人在意,躲在角落也没人发觉。

她将家门口的杂草拔尽后,刚想进门,瞥见小羽与房牙子从隔壁出来,有说有笑。

“欸,娘子?”

“小羽?”她摸不着头脑,“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山上……”

“嗨!是这样的,”小羽摸摸脑袋,指着隔壁空置的宅院,“侯爷明早要搬过来,先让我来踩点。”

第54章

待尹渊后脚回来, 她就与尹渊去牢里探望了冷蓁。

冷蓁不是第一次坐牢,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倒不甚慌张, 安静地躺在草席上睡午觉, 直到她与尹渊到了监牢门口才注意到有人来。

“娘!你终于来了。”冷蓁扫了冷翠烛身边的男人一眼,本想迅速收回视线, 似是想到什么,勉强喊了声, “父亲, 你也来了啊。”

“娘, 你放心, 我在这里一切安好。”

“哦, ”冷翠烛颔首,“那就好。”

说罢, 就与尹渊往外头走。

“等等!”

冷蓁完全没料到她会这般行事,毕竟自己与母亲从前都是互相嫌弃完又母子情深, 再不和,愁怨也会转瞬即逝。

至少表面功夫会做足。

她现在怎么演都不演了?

“我在这里是没受欺负,但……我还是想回去,回家去。”

“父亲、母亲,你们想想办法啊!”

“那户人家要告你,娘和你父亲都没有办法。再说, 何必挣扎呢,只是在牢里关几天的事, 又要不了多久,”她劝慰道,“这地方阴冷, 你就当在这里修身养性了,好好降降火,等出来莫再惹事端。”

“其余东西卖假的都成,药草是万万不能做假的呀,这关乎别人的性命。蓁蓁,你这次实在是太缺德了,我之前让你在学堂多读些书多学道理你偏不听,这下好了。”

她抬手摸冷蓁脸颊:“这样,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基本与育德有关的书进来,你好好研读一下,听话啊。”

“这个呢,也是你父亲提出来的主意,书能静心嘛。”

尹渊:“嗯。”

“要抄书也行。”

冷蓁一听到要看书甚至是抄书就面色煞白,怔怔应下,不敢再提出去的事。

“这几日,你屋里的糯米就由娘帮你喂,一定饿不着它。”

“别!”

冷蓁堆笑道:“它很容易就应激受惊,你别进屋去喂它。”

“我屋里放了吃食,它要饿了,自己会去找来吃的。”

“你们都别去吓她,她也不会出来吓你们的,我保证……毕竟我给阁楼上了锁,她跑不出来。”他低下头,瞪圆的眼珠子转个不停,璨璨溢光。

冷翠烛看出来了。

冷蓁好像又在发疯。

但不知在发什么疯。

等与尹渊回到宅院,菟丝子也从外面鬼混回来了,正巧撞上他们。

不巧的是,菟丝子现下是人形,穿戴整齐手里还捏了个糖人,边朝她跑过来边冲她喊宿主,直至扑进她怀里这孩子都没瞧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宿主身边站了个男人。

“你回来啦?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你好久。”

冷翠烛浑身僵住,任菟丝子在她胸口蹭来蹭去,拉住她的袖袍扯来扯去,说那些甜腻的话。

她不敢动丝毫。

尹渊蹙眉:“谁家小孩?”

“……啊?”她猛点头,“啊,对,王婶子家的,定是又来找冷蓁玩。”

她忙将菟丝子从身上拉开:“小弟弟呀,冷哥哥今天出门采药去了,不在家,你过几天再来找他玩吧?”

定神的菟丝子立马止住唤声,斜瞟一旁男人一眼,胆颤心惊:“好的阿姨……”

顺着她的意,转身机械地往门口走,一步一顺拐。

“小孩就是烦。”

尹渊面无表情地给她掸袖子。

“谁都是从小孩过来的呀,”她忙打圆场,“难道官人小时候不这样?”

“记不住。”

“我幼时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对你撒娇?”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她干笑道。

尹渊盯着她,抬手理她皱乱衣领。

“……不是算了。”

尹渊夜晚歇在她这儿。

他还说,往后几日皆是如此。

冷翠烛暗忖尹渊应是得到了姒青明早就要搬到她隔壁的消息。

说不准还是在她离开之后,姒青亲口告诉他的。

这两个男人的争斗实在是太悚人。

原本她与尹渊回来,就是有远离争斗旋涡的谋算,谁承想倒助长了这场争斗的焰火。

这下好了,姒青直接搬到了她隔壁,尹渊可以天天和他骂战。

男人们为她争风吃醋的戏码就像是熬猪油剩下的猪油渣子,吃一两次会觉得美妙到无与伦比,吃多了就会腻。

她一开始也认为菟丝子咯咯咯的鸡叫声很有精神气,发展到后面他一叫她就只想踹他屁股。

而且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以姒青的性格不像是住到她隔壁就会满足的。

上次尹渊不在家说和她在地上做,这次不会直接趁尹渊睡着就爬上床与她偷欢吧?

睡了三个人的床,未免太拥挤。

但这样也好,至少她的地契单子有着落,不用再被掳上山。

夜里她自顾自沐浴更衣完,回寝屋歇息,路过庭院瞧见尹渊正干坐在院子里,面前的矮桌上茶水糕点皆无,就摆了把折扇。

那折扇还是她从前送的那把。

“官人,怎么了?”

尹渊紧闭双目:“吵死了。”

她没办法忍住不怼他:“官人是打算在这儿修舍利子吗?这么怕吵。”

尹渊瞥她一眼。

“泠娘,没说你。”

“那是谁?”话刚说完,她就听见仅一墙之隔的隔壁传出的声响。

“快点快点!这个搬进去,这个也搬进去!”

“水池里面要蓄满水,方便小脆枣在里面游泳!院子里要种满树,能让脆脆和酥酥玩躲猫猫!地面不准有碎石,防止小竹叶被磕伤!”

“鸽子笼就放在墙角,正好让鸽子往隔壁飞。”

似是小羽在说话。

“他还要把小脆枣带过来吗……”她想起隔壁的院子比较小,若是给小脆枣炸肉的话味道指定要传到她这里来。

那味道很怪,说不上来的怪,往日她在冷蓁的房间里也闻到过那种味道。

腥膻恶靡,经久不散。

尹渊问:“小脆枣是谁?”

她如实答:“姒侯爷养的老虎。”

“城中不准养猛兽。”尹渊倏地轻笑,“他这是违规,按规应当关押三日。”

“你切莫告诉他。”

“我知道你们关系匪浅,但我们至少还有个孩子。”

“官人想多了,”冷翠烛喃喃,“我对姒公子并无多少情愫,还不至于让你把冷蓁搬出来。”

“等到了他真要逼宫你那日,再搬出来用也不迟。”

“现在还不是逼宫?都到家门口了。”

“你说的哪个宫?子宫?还是自宫?”

其实尹渊与自宫无甚区别。

她从没见过宫里的太监,只听闻那些阉人都心胸狭隘且自卑阴暗,把自己的妻子折磨得生不如死。

尹渊不就是这样吗?

“官人怎么愈发粗俗无礼……”

“他很有礼?”

男人顿了下:“你这几日,服药了吗?”

“避子药。”

“官人要不要去看看病?”冷翠烛没回答他,“我陪你去,看起来你更需要吃药。”

尹渊垂头抚摸折扇边缘。

“你是想让我吃老鼠药吧?”

“所以你吃药没?”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冷翠烛这下直接不搭理他了,提起裙摆往屋里走,任尹渊坐在院子里窃听隔壁响动。

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翻身瞥见乌鸦落到窗框上,嘴里衔了根柳树枝,翅膀上的鸦羽白了大片,只余几根羽毛还是纯粹的墨黑色。

它精神气不大足。

她遥遥唤了句:“尤恩?”

乌鸦飞到枕边,她抬手去抚它额头:“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怎么家都不愿意回一下?”

乌鸦垂着脑袋,半晌叹声道:“常待在你身边的话,会妨碍你吧?”

“现在夫人需要我的时间也少了。”

他不是完完全全地脱离她,相反,他一有闲暇就会暗地里跟在她身后,站在她无从知晓的地方看着她。

看她,看她与他们,看他们为了她拼争。

平心而论,尤恩只拿自己当工具。

成功激化矛盾,让她起了逃离的心思后,他就不需要时常出现了。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长久地伴她左右。

所以每一次的会晤都要带着目的。

“我方才过来找你,见到你丈夫在唤你姓名。”

“啊……”冷翠烛思忖道,“没事,不用管他。”

“他在骂你。”

“不过现在应没有了,离开时见他被吓晕了过去,好像是被一个路过的女人吓晕的。”

“啊?”她百思不得其解,“这院子里怎么会有人路过呢?”

“那应该,就是女鬼了。”

“您丈夫似乎很害怕那个鬼。”

女鬼。

这个词对冷翠烛来说陌生又熟悉,她根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鬼,但她从前又的的确确见过与鬼无比趋近的家伙。

莫非是克里斯汀?

她出门去看。

尹渊倒在桌边,墨发披散在脊背,双手撑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还未走近她就听到了。

尹渊的确在骂她。

庭院里未点灯,漆黑无比。

她只能够听见凄凄迷迷的骂声不断飘到耳畔。

“贱妇……”

“尹渊?”她走过去弯腰拉男人,却拉不动。

尹渊闷头栽在桌上,仍骂个不停。

她环顾四周,未瞥见什么鬼影。

“尹渊,起来,隔壁都没在搬东西了,你还待在这儿听什么。”她复蹲下身晃男人肩膀,双手往胸膛滑了几厘,摸到湿热的一滩。

血。

全是血。

她又在男人胸口摸到个木头一样的东西,拔了出来。

是一把匕首。

拔出匕首后,鲜血噗嗤噗嗤从男人胸前的伤口喷溅而出。

尹渊抬起头,惶悸失色,满目幽怨。

“你还回来做什么?”

“……还回来?”

一根麻绳倏地从后勒住她脖颈,凶猛地将她向后拉去。

脖间麻绳迅速收紧,她被压制住,使不上任何力气。

仿若下一刻,她就要被勒得窒息了去。

尹渊中伤倒在地上,也帮不到她丝毫。

“你、你是谁?”

她费力扭过头,只见身后人那双褐色眼眸。

与她无比相像,近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双蓄满杀意的眼眯细了些。

而后,将她踢倒在地,抓住麻绳把她往池塘边拖去。

冷翠烛意识涣散,不停瞪着地上碎石。

远远望见乌鸦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枝头。

待到了池塘边,她的头就被按入水中,溺了片刻又被拎起。

“你们把他关哪里去了?”

“他到底在哪里?在哪里啊!”

女孩的声音带了哭腔。

“……谁?”

女孩又不答了,将她的脑袋再次浸入冰冷的塘水,涮了又涮,缠她脖颈的麻绳也愈发收紧。

冷翠烛被勒得仰过头,窥见那人面容。

那女孩整张脸都被纱布裹着,只露出双含泪的眼睛,薄嫩的眼皮上满是乌青,颤乱的眼珠黏了血。

她浑身青紫,面颊水渍成股流下,淅淅沥沥蓄在肩颈。

“先、松、开……”

第55章

“不、我不会听你们的鬼话的!你们全在骗我, 只会骗我……我能够信赖的只有他了,你们竟还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

“一次次地,想要拆散我们……”她勒得更紧。

冷翠烛本就被折腾得没多少力气, 女孩这猛然一勒, 她颈椎咔嚓作响,意识也彻底崩乱。

她竟然在白光直闪的视野里, 凝见抹绿油油的亮色。

紧接着,她看到了青草地、成群结队的羊羔、还有一棵青苹果树。

她还听见了欢快的琴音。

一辆牛车驶向草地, 车板上坐了对夫妻, 衣着华贵, 其中丈夫正拉着手风琴逗乐妻子, 妻子则是撑了把蕾丝伞, 欣赏起周遭景色。

和和睦睦之际,一个女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老鼠似得爬上牛车,直接用斧头将惊慌无措的夫妻二人头颅砍下来。

再眨眼, 那斧头就到了冷翠烛的手上。

两具无头的尸体躺在她脚边。

漆黑油亮的,莫可名状的东西从尸体的缝隙当中爬了出来,密密麻麻舔住她鞋尖往她身上攀。

迟疑这阵,就已有几个攀到了她的肩头,顺着脖颈钻向她耳洞。

她连忙去扯。

扯掉一个后,还有一个。

一个一个地全往她身上爬。

于是, 她用手中斧头去砍。

这个残暴的法子倒有用,那些东西很快边被她砍得溃不成军, 伏在尸体之上成了滩烂泥。

原以为这样就能松口气,怎料她漏了一个。

那东西狡猾地从后往上爬,已爬到她肩头, 探身往她颧骨摸索。

她即刻扭头去抓。

揪住那东西的瞬间她也将其扑倒在地。

“不行……不行!”

她再也不像被别的什么侵占了。

她不会让他们钻进她的身体的。

她倏然发力。

身下东西痛苦地叫出声。

是小姑娘的声音。

她眨巴眼,终从幻象之中抽回神。

躺在她身下被她掐住的,根本不是什么怪物,而是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孩。

“嬢嬢,”女孩眼里噙着泪,“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她痛哭出声:“我好想回家,嬢嬢,我好久没回家,我好想阿母……我不找他了。”

那孩子声音直抖,仍稚气未脱。

莫名让冷翠烛想到自己少时。

她不知女孩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她也没那么在乎。

她只是,又自怨自怜起来,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为爱不顾一切的模样。

至于她的阿母……她压根没见过,只是常在无数个深夜里,拙劣地模仿其他孩子那般去思念母亲,仿若她曾与母亲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从未得到过母爱,自然不知什么是缺乏。

从未得到过母爱,自然不知母爱究竟为何物。她对冷蓁的爱,更多的是将自己在尹渊那儿缺失的关爱投射到他的身上,比起母爱,那更像一种裹着名为爱的糖衣,内里实则为蟑螂卵鞘般的怨恨情仇,密密麻麻,又多又乱。

她也不想去找他们了。

她连咽几口唾沫,喉间发紧:“你走罢。”

而后,慢慢地松开掐住女孩脖颈的手。

在彻底脱手的刹那,女孩却拾起池边石块,猛地砸向她后脑。

“才不会、才不会……我不会回去的!我要等他……”

“你……”

她遭受重伤,挣扎不得痛晕过去。

再醒来,是被冷醒的。

她已回了床上,现下正被男人一件件扒去衣物,眼看就只剩件肚兜,她抬手猛推面前男人一把。

尹渊摔在地上。

他换了寝衣,衣衫将身体裹得严实,窥不见伤痕,一手拿衣裙,一手拿纱布,怔愣抬头。

“给你包扎伤口还不愿?”

“那人呢?”她抬手抚过后脑肿包,头疼欲裂。

尹渊盯她的眼神很冷漠。

“你都不知,我从何知晓?”

“杀我,不就是为了同他私奔吗。他究竟给你喂了什么迷魂汤?”

“……官人在说什么啊?不是我要杀你,也不是我捅你的啊。”

她暗忖尹渊因是在黑夜里不慎将那蒙面女孩当作了她,毕竟那女孩露出的双眼与她的确极为相似。

“嗯,”男人垂下眼帘,“不是你,是鬼。”

他怎么可以这么无理取闹?

本来自己差点被人勒死已经够烦了,他还对她句句讥讽,如同做了仇人般。他被捅了很难过,难道她就不害怕吗?

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就算没精疲力尽也不愿意给尹渊任何一个安慰的眼神。

“你这样说,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翻身背对男人:“安寝吧。”

半晌,她身旁才略有动静。

男人似是刚沐浴完,浑身上下有股清香,特别是铺散的发丝,她即便背对着他也能嗅到他枕上发丝的柏叶淡香。

令人心安的气味裹挟着血腥气,将其冲淡许多。

那女孩跑了,说不准以后还会再次露头。

下一次,她又该如何去应对呢……

冷翠烛怎能不揪心?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抓到了,就只有等死的份,除非像今晚这般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反制住那女孩。

尹渊是个靠不上的,看来她明日要去寻求姒青的襄助,无事时,就待在侯爷那儿,反正就在间壁又不远。

尹渊若来查岗,她翻墙回来就行。

这样挺不错。

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身子瘦弱,没什么力气,很多时候都不能够保护好自己。

从前她认为尹渊爱她,自能够护她周全。鸨母素来教导的也是要努力去讨好男人,寻求男人的荫庇,身边的姐姐妹妹们全忙着瘦身塑形抹脂涂粉,她也在耳濡目染之下长歪成一朵菟丝花,经不住任何风吹雨打。

不该这样的。

不靠自己,反倒去巴巴乞求别人的护佑,真是极蠢的事。

她可以被人利用,但绝不能任人摆布。

之前尹夫人向她吹嘘说,她不但骑射一绝,还会武功。

自己若是求尹夫人教自己几招,应当不过分吧?尹夫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到时候哭几下,诉几句苦,保准能成。

她稍稍舒了心,正将被子往肩头拉,脑后刺痛猝不及防地传到眉心,她眉心立刻紧拧。

脑后的肿包藏在头发之下,不好揉,也根本找不到。

她摸脑袋的手收回。

明日吧,明日再处理。

她在心中默念好几遍。

可实在太痛。

而且那处不断漫延的热流,让她很惧怕是出血了。若出了血,血迹染在枕上,床铺就要全部拆掉洗一遍。

思来想去,在她痛苦到无法思考的前刻,她从床上弹起。

“干什么?”

尹渊还没睡,满脸嫌憎地盯她。

任冷翠烛脾气有多好也撑不住了,她坐在男人身边,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连声叹气。

话还没说出口,尹渊憎恶的目光就悻悻收回,只偶尔借着余光再去瞟她。

每次都被她瞪回去。

“我头疼,要下床上点薄荷油。”

“不行。”

男人回得迅速:“不能上药油。”

“我之前一直是这样做的,为什么不行?你别管我了,自己要睡就睡吧。”

尹渊坐起身,面无表情地拉住她胳膊:“涂药油伤脑。”

“你的意思是说我脑子不好使,对吧?你凭什么明里暗里地讽刺我?”她甩开男人的手,“我真的受够你了,你呢,讽刺这么多年你还没讽刺够吗?既然这么闲怎么不多在官场下些功夫?好升个职什么的。”

“是不想吗?还是说根本做不到?”

尹渊这么多年过去,说话还是一样的没头没尾,讲谜语一般非要她去猜。

他就是被娇纵惯了的,作为主子,每天有下人成群结队地在跟前伺候,作为知府,阿谀奉承他的下属也不少,长此以往,他就只会用简单的几个字表达自己的诉求了,而那些下人、下属、甚至包括于以前的她,全都要费心费力地去抠字眼,去理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冷翠烛不想惯了,这几个月她一直如此,他说出什么惹她不快的话了,就别怪她要怼。

“被捅这么多次都不会死,官人命真够皮实的。”她哂道。

男人盯着她下床、在柜前翻找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