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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唇翕动,倦怠的眼皮低垂,偏头看身边床单睡出的褶皱,缄口结舌。

待冷翠烛从柜子里翻出药油,扭头床上已没了人。

尹渊不知去了哪儿。

她瞥了眼不远处未关好的门,看来是灰溜溜地走了,连门也不关一下。

她走过去将门锁好,回床上涂药油。

翌日清晨,铃兰姑娘来找她,说是尹渊昨夜在街上失血过多晕倒了,还是被过路的打更人送到病坊的。

易音琬知道后表情不大好看,让她一早醒来就去病坊看看。

“那,夫人呢?”

“夫人也要去的呀。”

说实话,她不想去看尹渊。

生病就生病,受伤就受伤,她又不是大夫,找她干嘛呢?难道就因为尹渊把昨晚的陌生女孩认作她,以为是她捅了他,她就要把这种子虚乌有的事给认下,还要对他负责么?

有这时间她不如去和姒青上床。

至少很爽。

但因为尹夫人也要去,所以她斟酌片刻还是选择去。

到了病坊,小丫鬟带着她上二楼,刚上楼就与几个着急忙慌的医侍相撞,医侍端着的水盆瀽倒出水,全泼在她裙摆。

“啊啊啊——对不起!娘子,对不起!”

小丫鬟身姿矫健,早躲到冷翠烛身后,闻此探出个脑袋:“这么着急做什么呢!医侍不能走另一边的楼梯吗?非往这一边挤。”

“回铃兰姐姐,另一边的楼梯比这边还要挤呢……”

“好了好了,不小心撞到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平和一点吧,”冷翠烛忙打圆场,侧身给医侍们让路,“你们先走吧。”

小丫鬟被她拉着,看看她,又看看走远的医侍,欲骂又止。

难怪夫人那样说她。这样畏葸退缩的人,的确难成大事。

易音琬正站在屋门边磨指甲,见冷翠烛上来,沉郁许久的脸色终于好看些。

她拔高音量:“铃兰啊,快把冷娘子带进去,莫让冷娘子等着急了。”

“啊?”

冷翠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小丫鬟塞进屋中,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一扭头门已经被关得严实,推不动丝毫。

只能听见外面愈来愈远的笑声。

“搞什么呀……”

怎么她还没利用上易音琬,就先一步被当靶子使了。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

果然,转身抬眸,与榻上男人对上视线。

尹渊默不作声地合上手中折扇,转眸去凝别处,却又无可控制地用余光瞟她。

“你过来做什么?又不是大夫。”

第56章

尹渊就是这样不知好歹的人。

主动亲近他, 他不但爱搭不理还瞧不起她,远离他之后,他又开始追念往昔。

他就像是卡在冷翠烛咽喉里的一坨脓液, 咽下去是暗暗的反胃, 吐出来是明里的恶心。

因为他,冷翠烛才会第一次感受到爱情, 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也是因为他,源源不止的怨恨将她淹没。

“我也希望我能够不来见你, ”她敛着气, “既然你看不惯我, 恨我, 又为什么不能像我试图远离你那样, 远离我呢?为什么非要与我纠缠呢?你不是怪我红杏出墙,怪我一次次地忽视你, 伤害你吗?”

“你又甘之如饴了……”

就像她从前那般。

他又步入她的后尘了。

尹渊怔愣住。

他该说些什么?

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张唇却一句也说不出。

自私之人没办法毫无保留。

并且,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够宽容大度。

不可能会有旁人像他这般迁就她。忍她分情破爱,忍她狼心狗行。

泠娘怪他将她困在鸟笼里当金丝雀般喂养了十几年,他不觉得那是错,也不后悔。

他让她免受了许多挫折与伤害,让她三十几岁依旧娇媚艳美,保留了少女般的稚嫩心绪。

定格在最美的年华, 不好吗?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他爱她犹如隔靴搔痒般的挣扎, 小打小闹不足发憷,又恨她某一时刻所展现出来的决绝,那种要离开他的决心,让他无比惶惶。

所以他一次次放低姿态、拉低下限,只为她的决绝能够转瞬即逝。

“泠娘,我没办法远离你。”

尹渊语气缓和了些:“但你若是现在真的不想见我,我就让他们送你回去罢,让你来是易音琬的主意,我不知情。”

“不是我捅的你,你不该去怪我。”

“家里……好像是真的闹鬼了。”回想起昨晚,她依旧后怕,指着脖上淡褐色的掐痕,“你没看见我脖子上有掐痕吗?”

“不是那次你掐出来的,那事过去了十几天,痕迹早淡了,是昨晚受的新伤。”

“……嗯。”

“对不起,昨晚是我意气用事。”

他乜斜着眼:“你能留下来吗?”

冷翠烛反问:“我留下来做什么呢?”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又不是大夫,又治不了你的病。”

“那我今天能去找你吗?”

“你要去哪找?”

男人叹声:“回我们的家。”

冷翠烛沉闷不语。

之后,易音琬亲自将她送了回去。

易音琬本想留她用午膳,但她心绪实在乱得很,就推拒了。

“你说,”易音琬坐在车厢主坐,笑眯眯去问冷翠烛,“他受了这么多次伤,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不死呢?”

冷翠烛无心于此,随口作答:“或许官人身体比较好吧……”

“身体好?哇,不仔细看倒真看不出来。”

“他怎么能这么难杀……我之前练枪,火铳走火伤了胳膊,十几年过去现在还隐隐作痛。他被捅了这么多次,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呢?难道是这种名面上的伤害行不通?”

易音琬若有所思。

“火铳?夫人还会使这个呀……”她暗忖尹夫人真是个人物,“好厉害,真的很厉害。”

易音琬瞥她一眼:“我知道,不用你说。”

“毕竟身边贱人太多,还皮糙肉厚的,单单拳打脚踢根本惩戒不了他们,就只能时不时使些武器吓吓他们喽。”

“这样啊……夫人,奴家也想学,夫人可以教教我吗?我什么苦都愿意吃的。”

“不可以。”

“你无权无势,凭什么教你?就凭你什么苦都愿意吃么?那你多喝点苦瓜汤吧。”

冷翠烛眨巴眼,哀声道:“是我唐突了……”

易音琬补充道:“再说,你这个身板我怎么放心教你呀,万一嘎嘣一下骨折了怎么办?咋不像你儿子那样胡吃海塞饿死鬼投胎呢?你看他身体多好,天天被打都不死,跟他爹一样,两个都是那种非但拍不死还到处乱爬的蟑螂。”

“吃胖一些,才有力气学呀。”易音琬淡淡,“感觉你总是郁郁寡欢,肯定是瘦出毛病来了。”

“原来是这样吗……”

冷翠烛蛮羡慕易音琬的。

如果她也能够坦然地沐浴在阳光之下,不被任何人所束缚就好了。

“夫人,我好羡慕您,您真开朗。”

“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少感慨行吗?烦死了天天羡慕羡慕羡慕,羡慕也没用,我不会给你钱的。”

易音琬还是照例将她甩在家门口,她刚下马车正准备进家门,瞥见巷子末尾里缩着的男人,愣了瞬。

而后轻唤:“姒青?”

蹲着喂鸡的姒青显然是听到她的呼唤,停下手上动作,眸色愈深。

不抬头,不起身,就微笑地轻抚地上啄米的鸡群。

公鸡听到她的声音,从一堆鸡里探出脑袋:“咯咯咯宿主!”

他夹着翅膀,挤开其他公鸡母鸡小鸡,奔向她,直直栽进她的罗裙之下。

冷翠烛撩开衣裙,将公鸡抖了出来,甩下它走到姒青身边:“你还真的搬过来了?”

姒青抬眸,冲她笑笑:“我还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呢。”

他打扮得比平日里要朴素得多,石绿色的长袍外罩了件薄如蝉翼的蝉衣,蹲下身时衣裾垂地,被蹭得有些脏。

“去我院子里聊聊吧?我让他们煮了莲子心茶。”

冷翠烛是断断不敢去的。

“不、不用了……我们就站在这里聊,挺好的。”

男人甩掉手心小米,起身靠墙站着。

“那,姐姐想和我聊什么?无论是什么,我都奉陪。”

“聊……”她被盯得有点发怵。

总感觉姒青今日的态度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是何种怪。

他那双漆黑发亮的双目配上脸上零零落落的黑痣,皆让她脊背发寒。明明是一张很清俊的脸啊,笑得也很温顺,但就是让她生惧。

“我们聊聊地契?”

她开门见山:“你要怎样才能把地卖给我们呢?”

姒青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开了会儿,回眸道:“卖给你们?”

“何谈卖给你们呢?一直以来从中斡旋的只有你一人呀,他们在这场交易中起了什么作用呢?”

“所以,我只会将地卖给你,我要确保转卖文书上的收方只有你的名字。”

只让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那应该也可以吧……她到时再转手弄到李盐商名下就行,又不难。

不懂姒青这样要求的意义在哪里。应该不是给她挖坑吧?

“好,”她颔首,“但,我没钱买你的地,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吧?”

“当然。”

姒青勾唇:“我不要钱,只需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行,你说罢。”

“第一件事。”他撩开袖袍,露出手臂上的花栗鼠。

那小鼠手里攥了根狗尾巴草,用黑黑的鼻子嗅来嗅去。它站在男人的手臂上,所踩的皮肤还留有男人未消退的伤痕。

“小烛作为一只花栗鼠,年纪已经很大了,再加上它这几日食欲一直不振,我担心……它活不到明年。所以,想问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给我们的孩子庆祝生辰?”

“老鼠还要过生辰吗……”

“它不是老鼠,它是松鼠。”

姒青喃喃:“姐姐,你不觉得你们生得很相像吗?都是一双大眼睛,吃东西的时候也很像……你不在的日子,我就全靠它陪着我。”

“小烛陪了我十几年,我舍不得它,姐姐,你能够明白我的情感吗?”

冷翠烛:“明白明白。”

姒青不是说这小花栗鼠是他们二人的孩子吗?她怎么听着……是把那松鼠当作她了?还是说,他把她当作一只松鼠?

“第二件事,这几天你都要陪着我,之前说好了的,陪我至少半个月。”

“正好,我也搬到你家隔壁了,以后我们见面就不会有多么困难。”

“啊,这样呀……”她窘然咬唇,“姒青,今早我来月信了,如果你说的陪是那种陪的话……恐怕不能。”

“你若真的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不太会了……”

姒青长叹一声:“姐姐,我只是想让你陪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那日你就那样与尹大人走了,我很是难过,一度想过找人再把你绑回来,幸亏遏制住了。所以,作为补偿,你要多陪我几日,多陪三日吧,好不好?

“我们可以一起逛街,一起划船,一起去把从前未做过的事都做一遍,就如同……情侣一般。就与我做几日的情侣,几日之后就不是了,可以吗?”

于她而言不是难事。

冷翠烛点点头。

“第三件事,”姒青沉默了阵,“方才,我去看望了你与那个男人的孩子。”

“我要做你儿子的义父,还要是与亲生父亲同等地位的。”

“当然,以后每月我都会给你和孩子一笔钱,尽一个义父的责任。”

“这,”她欲言又止,“这我倒是无所谓,但冷蓁答应吗?她父亲答应吗?”

她无法确定冷蓁对此事的反应如何,但她能确定,姒青定没与尹渊通过气。

姒青:“答应。”

“尹大人也没反对。”

“……啊?‘没反对’是什么意思?”

尹渊那日单独留下,不会就是为了与姒青聊这事吧?怎么能轻轻松松就把自己的孩子拱手让人呢?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我告诉他,如果他答应让我做义父,等下月过后我成了亲,我就再也不勾引你,诱惑你与我鬼混了。”

她搞不明白姒青,但还是点头应下。

“第四件事,”男人粲然一笑,“你离开尹渊,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论语》

第57章

冷翠烛:“你说什么?为了你, 离开他?”

“你上一句不还答应了尹渊,再也不勾引我了吗?怎么又……”

“下月我们成了亲,我的那些行径就不能算是勾引了, 不过是夫妻之间正常的亲热罢。”

“尹渊若还来纠缠你, 那就是勾引有夫之妇道德败坏了。”

“……你不是和县主有婚约吗?”

“为了你,就算是违背与公主的婚约我也在所不惜。反正我父母兄弟皆已离世, 早就是孑然一身。”

她直犯嘀咕:“你也忒会做梦了。”

这下,冷翠烛算是明白。

前两件事是铺垫, 后两件才是真正目的——不但要和她结婚, 还要把孩子过继到自己手上。

“姒青, 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你。”

她现在与尹渊在一起是很悲哀, 但不代表她换了个丈夫这所有的一切就能转好。

她不想和任何男人捆绑了, 包括姒青。万一她与姒青在一起后,过了十几年, 依旧是兰因絮果呢?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十年如一日地相爱,更何况她与他之间爱本就微乎其微, 更多的是欲。

吃一堑长一智,她不会将自己托付给别人了,她要对自己尽责。

她想要的爱不来自于其余任何人,只来自她自己。所以,她不想再执着于被爱,爱本就发端于她, 她要去享用这世间万物,而不是跪坐在原地任人采撷。

姒青失神:“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呀, ”她抬头笑答,“你就像狐狸精一样,是有魅力, 也很可爱,但仅此而已了。”

“婚姻不是只要爱,还要你的精神气、情感、生命……它要吞噬的东西太多了,你无法保证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一场风卷残云后还能够保持初心。即便你能够,我也不能够,我压根不爱你。”

“一点爱都没有吗?”男人皱眉,“你为什么不能将你对那个男人的爱,分出一点给我呢?”

“可,”她摇头苦笑,“我也不爱他呀,又怎么能分出一点给你呢?”

“对啊,所以,”他弯下腰,双手搭在她肩头,劝道,“不爱也没关系的,不爱也可以结婚呀,不爱也可以在一起的……就像你和他。”

他倏地哭出声:“姐姐,等我死后,你可以另嫁他人的,不用为我守寡……”

“你说什么?”

“我们只用做不到半年的夫妻,真的。”

他抹去眼尾泪水,纡郁难释:“医师说,我活不过半年,半年过后,定然沦殁。”

“我的几个哥哥们也是在我这个年纪过世的……无一人例外。”

冷翠烛难以去接受。

她甚至希望姒青是在撒谎骗她,就像从前那样,只是想让她答应请求而已。

可她问了一遍又一遍,姒青每一遍都极为肯定地回答她:他说的是真的,没骗她任何。

“我的父亲,是表兄妹诞下的畸胎,三十二岁就得了不治之症离去了,他的厄运传到了我这一辈。这十几年间我的那几个哥哥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现今只剩我一人。”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该怎么说呢……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向你开口呢?”

“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不爱我,你与我之间,没有情意。所以,我有什么资格用自己的死期来扰乱你的心绪,怎么能去恳求你?”

他更添哀愁,闭眸,泪水从颊面滑落:“就因为自己是个将死之人吗?”

“……我答应你。”

她抬头,下定决心:“你说的这些要求,我们一个个地去完成,包括成亲。”

“我愿意嫁给你。”

她心里其实是极其没底的。

她愿意嫁给姒青没用,尹渊肯定不愿让她离开,即便是将姒青的状况一字不漏的说出来,尹渊最多也只会冷笑一声,然后又拿身契威胁她。

所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但也不能太长,姒青活不了太长。

她抱着公鸡回了家。

一关上家门,她就开始打它屁股。

“你怎么可以随便吃不熟悉的人的东西,你就这么馋?万一中毒了怎么办?”

“哎呦!”

公鸡叫苦不迭,咯咯飞到床上,变成人形,用毯子将光裸的身子裹住。

“可是大家都在吃呀!为什么么不能吃嘛……再说,宿主你不是和他很熟吗?我都听到了,他要和你结婚!”

“一码归一码。”

“反正你以后记着,不要吃不熟的人给的东西,再馋都不许。”她走到床边,给他盖好毯子,又择去他发间枯叶。

菟丝子倏地抬起脑袋,用头去蹭她的手,心事重重:“你真的要和他结婚吗?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还结啊……到底要结几个呀?”

早知如此,他就不吃那个男人的东西了,他就该啄瞎那人的眼睛。

“安生些。”她撤回手,单手抻在床铺,鬓乱钗垂,“这些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若实在是太闲,不如我去给你找个活干?好好治治你这东一锄头西一棒槌的毛病。”

“什么呀,我哪里像你说的那样了。”

“怎么不是?”

“最开始你不就是这样吗?催着我与你一起去做任务,等我做完了一个,你就像把那事忘了般,成天黏在我的身边了,不知道意义何在。”

她抬手轻点他额头:“其他系统也像你这样会和宿主有不正当关系吗?”

菟丝子脸红,嘿嘿笑道:“我怎么知道呀,我压根不关注的。”

“我也没把主线任务这事忘了呀,只是时机未到而已,不是不做,而是缓做,慢做,有节奏的做。”

“再说,你不是不喜欢做那事吗?宿主不喜欢的事情,身为系统,怎么可以去逼迫她做不喜欢的事呢……”

其实菟丝子就是把这事给忘了。

不但把那一大堆任务给忘了,还把自己主线剧情和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也给忘了。

并且他还不想记起来,心甘情愿地乐不思蜀。

他刚入职培训的时候,整天被关在一个小房子里,听着十几个机器人在自己耳边循环播放系统准则。

那些注意事项他早忘了,只记得机器人冰冷的声音,不断回荡在自己脑海……

管理员告诉他,书里的这些人物不过是由几行文字生成的,依靠习惯性而活,开端与结局早已注定。

才不是。

人的命数怎么可能是一开始就规划好的呢?事在人为呀,就像冷翠烛在她的忙活下成功把剧情带偏了,还偏得不能够再偏。

亲身与她相处后,菟丝子才知她不像管理员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扁平的人物。

她很有魅力。

她并非炮灰。

在她的身边,他感受到了这几十年间从未有过的温度。

如果真的再也回不去,只能守在她身边直至死亡,也不错。

所以他不干了,他不要什么绩效。管理员又能拿他怎样呢?解除他的系统身份?那好呀,他做个普通人、普通鸡,就挺好。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

他的选择会被终端如何谴责,他皆不后悔。

“你这头发怎么越来越黄了。”冷翠烛顺顺他头发,到梳妆台前拿了个梳篦过来,“反正我是无所谓,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明天要出门去,你守好家,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糖葫芦吃,怎么样?”

“真的?”

“我牙疼,不想吃糖葫芦,你给我带肉夹馍吧?要切成两半的。”他冁然而笑,梨涡浅浅。

“……行吧。那你就要把家守好哦,若是有什么人来找我……你就把大门锁上,别让他进来。”

“这个‘什么人’,是特指你老公吗?”

菟丝子在这种方面倒聪明:“所以你方才说的‘出门去’,其实就是和你的后夫出去约会?”

翌日冷翠烛出门的时候,正好尤恩也在,冷翠烛就把在家里要注意的事又完完整整地给尤恩说了一遍。

尤恩比菟丝子更让她放心些,说一遍就足矣,不用像菟丝子那样三番四次地去告诫。

“乖啊,”她抬手抚摸菟丝子脸颊,“等回来我给你带肉夹馍。”

“我不要吃了……糖葫芦也不要吃!”

菟丝子咬唇,握紧她的手:“你为什么非要去,不能不去吗?”

“你怎么了?”冷翠烛怔愣问,“是发烧了?”她摸摸菟丝子的额头,不烫,没发烧。

“我昨天不就和你说了今天要出门吗……现在发作又是在闹哪出?”

“我不喜欢那个男的!你为什么非要和他结婚?你不是已经有一个老公了吗……为什么还要收一个小老公。”

“那我成什么了?你的舔狗吗?”说完,菟丝子瞥了尤恩一眼。

他们三个人岌岌可危的友谊,终究是被他戳破了。要怪,也只能怪尤恩这老乌鸦讨不到宿主的欢心,让他上了位。

冷翠烛懒得与菟丝子讲道理,摸他脑袋,温言道:“你不要使小性子嘛。”

“这不是小性子!我已经很大了,你为什么还是只拿我当个小孩呢?我没有意气用事,我说的全是心里话!”

菟丝子跺了下脚,愤哼一声,转身回屋。

独留她的手悬在半空。

“这孩子……”

“尤恩呀,你等会儿要不劝劝他?他好像跑屋里哭去了,别让他把床单哭湿了。”

“好的。”尤恩颔首,“夫人,这个给你。”

他从袖袍里拿出个巴掌大小的白釉瓶。

她打开瓶塞,嗅到木樨甘甜与茶叶清苦的气味,好奇询问:“你打哪儿寻到的香茶片呀?”

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儿,县上的摊贩鲜少有买的,用的人也少,一般是大户人家在用,平日里有空含上几片,可以清嘴。某次尹夫人拿香茶片当零嘴吃,给她吃了一片,所以她识得这个味道。

“夫人喜欢就好。”男人笑而不答。

“我自是喜欢的……”

这种类似的含片,青楼里的姑娘们最是熟悉,她从前也常用。用在和人亲嘴,让唇齿有香。

她不懂尤恩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相较之下,她倒觉菟丝子的反应是正常的。

毕竟,换谁都无法接受与自己私相授受的人,抛弃自己投身于旁人。

尤恩呢?就这样自然地把她推到别的男人怀里,祝福她了吗?

他一点都不伤感?不吃味?

是因为感情不深吗……

她不想去琢磨了,选择直接问他:“但,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呀?”

男人反问她:“你爱他吗?”

“……应该吧。”

对于尤恩,她还是选择说假话。

“如此,就足矣。”

男人笑着望向天边卷云。

接下来的几日,冷翠烛都与姒青在外幽会,白日鲜少回家。

而尹渊则是一直待在医坊。

她听尹夫人说,尹渊新疾未好,旧疾又复发,两重僝僽之下身体已是无比虚弱,整日就躺在床上发愣,话都很少说。

“明日我就不陪你了。”她思索片刻,道。

坐在车厢主坐逗鸽子的男人抬起头,寻问她:“为何?是今日吹太多风,不舒服吗?”

他将鸽子放出窗外,坐到她身边去,盯着她手中才喝一半的茶水:“姐姐,是哪里难受?”

"不是……"她捏住茶杯,轻轻摇头。

她打算明日去医坊看看尹渊。自己与尹渊毕竟相恋过,他若是郁郁而终,万一尹夫人真的把她卖到深山里做别人的小媳妇怎么办?她一直拿不到身契,就一直有被发卖的风险。

姒青沉吟道:“好吧,不陪就不陪。不过,至少让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她心事重重:“嗯。”

马车停在她家门口,姒青牵着她下马车,两人同时注意到蹲在门口的男孩。

冷蓁蹲在地上拔草,窘困地抬起头:“娘,师父……”

他衣服还是穿的几天前那件,袖口有些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其中夹杂几根稻草。

看来冷蓁是时间一到,被官府的人从牢里放出来了。

“你蹲在家门口做什么?”她问,“没带钥匙?”

“带了,”冷蓁长叹道,“被偷了。”

“家里钥匙又不是金子做的,偷钥匙干嘛。”

冷翠烛从兜里拿出钥匙,扭头对姒青说:“侯爷,我就先带着他回去了,正好要到用午膳的时刻了,你也回去吧。”

“对呀,该用午膳了,”姒青点点下巴,“不如去我那儿吃吧?免得你做饭了。”

“小蓁,你愿不愿意去师父那儿吃呢?想吃什么都能让厨师给你做。”

冷蓁张唇正欲去答,蓦然合上唇,思虑许久,点头应下。

“娘,我们去师父那儿吃吧?我好饿,我好几天没吃饭了,就想吃现成的。”

她其实特别想骂冷蓁:“……行。”

姒青的宅邸各处皆是下人,三人在亭子里坐了没一会儿,丫鬟小厮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

冷蓁似是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山珍海味全点了一遍,什么翠盖鱼翅、金汤海参、鲍鱼鸡羹……每上一道,冷翠烛的脸色就崩坏几分。

好尴尬。

“我可以吃了吗?”冷蓁拿起玉筷,夹起坨鱼肉送到嘴边,“我好饿。”

姒青:“当然可以。”

“姐姐,你也吃呀,这些菜凉了风味就不佳了。”

她强撑起笑容:“好。”

低头喝了口汤,她想起来:“安宁县主的下落还是不明吗?”

“嗯,”姒青答,“过了这么多月都没找到,估计悬了。前几日郡王还派人来问过我,若是半年过后还未有县主的下落,我与她的婚约就可以解了。”

“你也知道的,半年过后解不解约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也从没觉得那婚约是个约束。”

“也是……”她搅动起碗中玉勺。

是啊,姒青根本活不过半年,婚约解不解没什么不同。他这种人,自当是要及时行乐。

冷蓁边吃肉,边盯对面二人,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待他吃完,他开口问:“可以打包吗?我想拿回去喂糯米,糯米也好几天没吃饭了。”

冷翠烛:“……”

“请便。”姒青笑了下,“要不,我让他们拿几个碗碟过来帮你打包吧?反正我们隔得近,也不用怕太多太远端不动,等会儿一齐给你送回家就行。”

冷蓁笑着,眉眼之间却毫无喜色,反而眼皮耷拉,惶恐不振:“谢谢师父。”

冷蓁饭饱过后带着一大堆食物就回了家,她留在宅邸,与姒青闲聊几句后进了房间。

那房间的装潢竟与他在之前的那间房一样,一整面墙的镜子、覆满地板的地毯,还有摆满房间各处的奇珍异宝。

唯一不同的,或许就是那常卧在地毯上的老虎不在了。

“小脆枣没来吗?”

“没有,”他答,“小竹叶也没来。城里乌烟瘴气的,不适合它们生存,跑出去吓到路人也不大好。况且我若是真将它们两个带来,尹大人就要把我带走了。”

“坐下聊吧。”

她与男人坐到床边,之后男人又说给她看被子里的金鉔,说是新制的。

于是她脱掉鞋袜,与他上了床。

那小圆圈表面雕满云纹,香气从顶端小孔溢出。

她与男人盖同一条寝被,嗅着金鉔熏的香味,脑袋昏沉,如浮云间。

“这里面熏的都是些什么香啊?”她靠在男人肩头,颊面飞红,发髻也被蹭得散乱。

“不是什么有名的香,大部分是花干,栀子花、橙花、绣球花、还有晒干了的棉花。”

“再加上白芷、佩兰,和半块白蕴香。”

男人话说尽,她已瞌睡连连,身子缩进寝被之中,迷迷糊糊闭上眼。

“这么多啊……还有吗?”

“的确还有其他辅料。”

男人将她揽进怀里,娓娓道来:“荷叶、苏子叶捆绑在一起,在锅中加水煮至浓稠,再加入一些中药除秽去浊,熬出来的汤渣晒干后磨碎成粉末,加进熏香之中。”

“嗯……”

她在男人怀中沉沉睡去,脸靠在他胸口,鼻尖被衣领上的绣花蹭得有些红。

“当然,”姒青轻撩她鬓边发丝,“这熏香里,少不了蒙汗药。”

“姐姐,这么多次过去,你为什么还要一而再而三地信任我呢?”

要知道,他为了见她一面,可以编无数个谎话,一次又一次地去自圆其说,还能够为她下无数个诱饵,直至她心甘情愿地上钩。

愿者上钩嘛,在一整片湖里下满鱼饵,密密麻麻围满鱼群,使其不得不去尝其中一个,也是愿者上钩。

姒青时常想,如果自己是一条蛇就好了,这样就能尽可能地将她缠紧,同她交合。

柔软又缠绵,冰冷的鳞片爬过她一寸寸肌肤,他的躯体就那样舔过她全身,不放过任何缝隙。

所以他捏紧她的手腕肌皮,将被蛇毒浸透的银针扎了进去,扎进她形骸深处。

再将腕上残血舔舐而尽。

血里带了些微蛇毒,他全咽了下去。

第58章

自从那日在姒青房里睡了一觉后, 冷翠烛脑袋就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白天累,晚上也累, 睡多少觉都是徒劳无用。

她思来想去, 还是决定去医馆里抓些治乏力的方子。

正值午歇的时辰,不但街上人少, 医馆里人也少,老师傅躺在躺椅上睡觉, 蒲扇盖在面庞, 其余学徒也靠墙坐着打瞌睡。

医馆里鼾声连连, 余柜台前站了个男子, 正低头写写画画, 过长的额发遮住脸。

她走近唤了声:“小伙计,现在可以抓药吗?”

男子放下手中毛笔, 抬起头。

“娘,你来这儿干嘛?”冷蓁脸上留了墨渍, 与小痣杂混在一起,更衬得肌肤透白。

“哪里病了?”

“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冷蓁淡然:“写方子赚钱。”

“噢……”冷蓁一直在写方子她是知道的,但她之前还以为是玩笑话,毕竟冷蓁这几个月带回家里的钱少之又少,近乎没有。或许是把自己赚到的钱藏住了吧。

“我老是打瞌睡,还头晕乏力, 所以来抓些药。”

“行,我帮你抓。”

他径直走到药柜前, 从中抓了好几种药材,全堆在布袋里,待抓完了, 就将布袋捆住口子递给她。

“多少钱呀?”

“给钱干什么?”冷蓁瞥了眼墙角的几个学徒,“拿着,直接走。”

这家店的几个学徒时常骚扰他,老师傅也老是取笑他,他没往水里下药毒死这几个老少就算不错了,让他为药材付钱更是天方夜谭。

他不明白那个老不死的有什么好嘲笑他的。

袖口绣了花,是什么多稀奇的事?

这么老的人还是个光棍,没有人缝衣服吗?难道衣服破了就直接扔掉不穿?

冷翠烛讪讪接过布袋,布袋鼓鼓朗朗塞满药材,被她抱在怀里,弥散起一股清苦的气味。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还是去姒公子家。”

冷蓁摇头无言。

“行,”她点点下巴,“对了,他要收你为义子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听说,你同意了?”

“什么都没想,就想多占点便宜。”

他当时身在牢中吃不上饭,而姒青给他带来了新鲜的饭菜,因此,他就随口答应做姒青的义子。

其实他心中不愿。

他只想快点把这个人弄走。

姒青在县里多待一日,他的危险就更重一分。

抓完药,冷翠烛又在街上逛了会儿,回到家已是酉时。

她给自己买了饼当作晚饭,边走边吃,走到巷口,被叽叽喳喳的嬢嬢婶子拦住了路。

“呀,冷娘子,那是你家吧?”嬢嬢扭头看见她,将她拉到人群之中,指着距这儿一里的宅院大门。

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冷翠烛遥遥看见了其中有小羽,还有尹府的护卫。

完了。

她咬饼的嘴一顿,默默将饼用纸包好揣进兜里。

“哎,这是咋回事呀?”

嬢嬢婶子们全凑了上来,问个不停。

“冷娘子,你怎么这么会瞒呢?大家伙做了几个月的邻居,竟不知道你男人原来是当官的啊!”

“对呀对呀冷娘子,改天没事做,就来找我们几个打桥牌吧,不会我来教你!”

嬢嬢就地抓了只鸡直往她手里塞,笑眯眯道:“娘子,这是我自家散养的鸡,拿回去尝尝,拿回去尝尝!”

“娘子,我儿前几天去衙门面了差役的职务,现下还不知被没被录,您看您能不能去问问……”

她没挤得头昏脑胀,奋力推开身边的女人们,摇摇晃晃地快步往家门口走去。

“让让让让开!”

她冲门口成堆的护卫小厮喊。

原本剑拔虏张的气氛缓和了些,人群皆扭头看向她。

小羽忙笑脸相迎:“娘子,您回来了啊,侯爷在里面呢。”

“他托小的问你,等会儿要不要去他那儿吃糕点喝茶,他新得了一只珍珠鸟。”

“不……”她去瞟一旁的护卫。

那个护卫她印象极为深刻,因为她很少会见到这么丑的人。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尹府的,反正第一次见面就是看到他和尹渊站一块儿,之后便一直跟在尹渊的身边。

尹渊原本身边的那个护卫不算帅,但起码长得周正,还年轻,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换一个长得这么磕碜的人,都把尹渊衬托得更为清冷矜贵了。

“那个……大人也在里面?”她问护卫。

护卫边呲大牙笑边点头。

她往里走,迅速被拉回去。

小羽解释说:“娘子,侯爷吩咐了,你不能进去。娘子若实在想歇,不如去隔壁吧?隔壁有糕点,还有茶。”

“……这里是我家,哪有不让我回自己家的道理。”

她硬是推开门口站着的几人,趁乱挤进去。

还未从混乱中缓过神,她就被眼前二人盯得发怵。

尹渊站在院中的玉兰树下,身穿萸紫色宽袍大袖,敛容:“正好,她回来了。”

“哦?好啊,”姒青笑着将她拉过来,温声细语地说,“姐姐,你亲口告诉他,你想做什么。”

她蹙眉,困惑不解:“……我想做什么?”

“那日我给你提的要求。”姒青提醒她。

那日提的要求?难不成是……

她边牵住姒青的手,边望定尹渊,犹犹豫豫终是开口:“侯爷,想做蓁蓁的义父。”

尹渊面色如常:“我说过了,随你们便。”

他视线下移,盯住二人牵起的手:“把手松开。”

她倏地收回手。

姒青拧眉了霎,不死心又去拉她手腕,强硬地抓紧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而后抬起来晃了晃,就在尹渊眼前。

“抱歉,是我不想松开。”

“呃,”她在近乎凝结的氛围中开口,“我困了,我要回去睡会儿……”

面前二人皆未有动作,只直勾勾盯着她。

姒青仍紧握住她的手,他过分狎昵,还是当着与她相处十几年的夫君的面,让她极为不自在。

她低声去催:“姒青,你松开呀……”

男人这才松开手。

她赶忙转身往屋里走,上台阶时被拉住腰带,身子后仰跌进男人怀里。

一双手臂环在她胸前,冰冷的玉石坠子硌着他后脖。

她脊背发凉,听耳语声阵阵。

“姐姐,你还没告诉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吧?你最聪慧了,什么事情都知道。”

那声音,有如魔音贯耳。

她猛然意识到:“不、不行……”

她绝对不能在这种场面下与尹渊聊离开他的事。

没等她逃离,姒青就已开口。

“尹大人,我和小烛姐姐要成亲这事,你知道不?我不介意你下月来吃我们的喜酒。”

始终静默不语的尹渊闻言微愣,眼里慢慢有了怒意:“姒小侯爷是出幻觉了吗?若实在是瘙痒,就去找个鼠窟捅捅,别在这发癫。”

冷翠烛从姒青怀里挣脱开,提起裙摆就往屋里跑,刚跑到门口几个护卫就从屋里窜出来拦住路。

“冷翠烛,”尹渊自顾自坐到院子石凳,“下来说清楚再去睡。”

她看似有的选,实际是没得选,只能讪讪点头:“……好。”

她在尹渊身边找了个石凳坐下,被晾在一边的姒青见状紧挨着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

她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郁闷地低下头,掏出兜里未吃完的馕饼一口一口去啃。

“冷蓁是死是活我皆不在意,但,侯爷应当信守承诺,远离她。”

她抬眸瞥尹渊一眼。

尹渊同样也瞥了她一眼,一眼过后回眸盯着院中馥郁花草。

她垂眸继续啃饼。

“远离?”

“我为什么要远离呢?”姒青笑道,“既然怕成这个样子,就放手啊。”

“我若是真的立刻让那小子认我做了干爹,你恐怕是更怕吧?毕竟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儿子也没了。”

“好啊,远离就远离,要远离也可以,但若是义子想我,我自然是要来看他的,免得他在亲爹的手上遭受什么虐待。”

“毕竟是小烛姐姐的骨肉呀,我定是要呵护备至的。”

好吓人。

她将头低得更低。

男人之间的争斗,好吓人。

尹渊:“冷蓁我不要,送给你。”

“你带他一起走,快点走。”

“啊?”她抬起头,“官人,你怎么可以轻易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人?”

“因为有行事轻佻放浪之人非要破坏我们的感情,还有人管窥蠡测识人不善,任恶者作恶,令善者心寒。”

“……听不懂。”

她正感慨尹渊又开始咬文嚼字,姒青一语中的。

“呀,知府大人发起起来还真是谁也不顾呢……连相伴自己多年的爱人都能去讥讽。”

“一开始,晚辈还以为你们之间说多么纯净无暇的爱恋,毕竟她当初为了你放弃了许多,包括我。没想到是贫贱夫妻百事衰呀。”

“不,我犹记得,你们似乎……不是夫妻吧?那样的话,的确也算不上什么贫贱夫妻,贫或贱皆是她一个人的。”

姒青字字珠玑,她听得心里难过,扭头惶惶去斥:“姒青,你别说了。你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你是在护着他吗?”姒青皱眉,眸中立刻蓄积起泪水,“还是说,在护你自己?”

那日冷翠烛抛下他与尹渊离开,就让他足够气恼,现在她不但对婚事含糊其辞还指责他咄咄逼人,真是让他恼到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真想立刻迷晕她,把她带回去关在屋子里,扼住她腰肢,做到她变了性子为止。不听话的小猫,自是需要主人好好调/教一番。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你们不是夫妻,他与你名不正言不顺,你们偷了十几年的情,还生了个入不了宗祠继承不了钱财的外室子,尹大人真是好谋算啊。”

“他若是真的爱你,又怎么会让你受苦,把你放在人人尽可指摘的地位?”

“你闭嘴!”

她蓦然抬手,结实的一掌落在男人脸颊,清脆的响声迫使院内院外的护卫小厮都噤声去瞧。

姒青垂头,抚着脸颊红痕,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哂笑道:“还以为你喜欢我用嘴操////你呢。”

第59章

她指着姒青, 结结巴巴词不成句:“你、你怎么可以……”脸上飞红实在气不过,急匆匆拉住另旁尹渊的手,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她将头放低, 像是要垂到地上去, 拉男人的手也是虚拉着。

尹渊的手很凉,没什么血色, 她与他每走一步,他就握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直至完全包裹。

他问:“你是在心虚吗?”

“诚然, 我也不想听你与他在床上的那些事, 我不在乎。”

原本就因姒青的口出狂言而羞赧愤恨, 尹渊还在她耳畔念叨个不停。

她回眸瞪男人一眼, 视线扫过男人清隽消瘦的面颊,双唇翕张却不说话, 尽在不言之中。

“……”尹渊转眸,任她拉着往屋里走。

等到了房中, 她赶忙去关门窗,还是听见了外面的喊声。

“姐姐,是我说的话刺痛到了你,对吗?”

姒青站在窗外:“对不起,方才是我太着急了。你再出来看看我吧?至少让我给你道个歉……”

她没听到似的,关好窗子就往榻上坐, 盯着窗牖,眉心拧成个麻花。

她到底惹上个什么玩意儿啊……

尹渊站在门口, 也盯着窗牖,面无表情。

待到窗外传来清脆的巴掌声,他才去瞥她。

冷翠烛听着外面的巴掌声, 心更绞在一起,如烹如煎。

“你不愿意出来见我的话,我就一直打自己,打到你满意为止。”语毕,巴掌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接一下,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她缩在榻上,巴掌声听得他肝颤。

“你、你快点出去把他弄走啊……”她病急乱投医,直接将这个烫手山芋投给了尹渊。

他倒不烦,反而哑然失笑。

待尹渊将姒青一行人赶走,她已缩在榻上将要睡过去,只眼皮还能勉强睁开。

“走了?”

“嗯。”

她抬手去拔头上发簪:“那你也走吧。”

尹渊刚坐到椅上,闻言扭头望定她。

“你拿我当什么?”

“官人都用一大堆文绉绉的话来痛斥我识人不善了,就不会多翻翻典籍找几个词来形容自己?”

“……那是气话。”

“你也要学他,扇自己巴掌吗?”她双手抱胸,“好啊,是你的话,我倒愿意看。”

“但官人肯定也不舍得这么对自己吧?”

尹渊凝着她,咳嗽出声,闷头用丝帕掩唇,仍在咳嗽。

直至他额间出了薄汗,眸光飘忽。

“你怎能这样说?你还真的被姒青说动容了,想把枕边人换作他?”

“官人都愿意把亲生儿子拱手送人了,想必把我送走不过也不过就是顺手的事吧?”

男人难以置信,半晌冒了句:“……泠娘,你累了。”

“我不累,我现在清醒得很。”她说,“既然当初不喜欢冷蓁,又为什么要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当初又是为何扮作个慈父的模样?”

忆起往昔,她潸然落泪。

若是当初怀孕时知道会闹到现今这种痴怨交缠无可转圜的场面,她就该在胎儿尚幼时就滑掉。

怪就怪在她从前贪图的太多了,想靠孩子栓住他,要他的爱,还要用孩子谋得一个名正言顺,做他的妾室。

到头来,才知她想要的爱与名分只不过是泡影一场。

“那是我的孩子,又不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

“是你自己说的,与冷蓁在一起让你很难受。”

“送人怎么了?他死在外面我都不在乎。从始至终,爱他又恨他的只有你。我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孩子。”尹渊叹道,“泠娘,有时你真的很别扭,让我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你是三十多岁,不是十五六岁,做人做事能不能成熟一点?在下决定之前先动动脑。”

似是触碰到逆鳞,她猛地从榻上弹起,声泪俱下:“分明是你把我搞成现在这样的!好、好啊,你现在又嫌烦起我来了。”

尹渊蹙眉:“你本来就很作。”

“我的确也有点烦你。”

她抹泪哭道:“是我让你来的吗?是我每天撒娇讨好你,求着你来见我的吗?”

尹渊:“不是。”

“那你就不要来找我啊!”

尹渊:“不行。”

“为什么不能?”

她简直是满腔怨火没处可撒,冲他吼道:“因为我与你一样,也对你厌烦、疲倦,无比的厌恶、憎恨你!”

男人被吼得愣了瞬,垂眸喃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不能来找你……”

语毕,冷翠烛恼得搬起柜上花瓶,朝男人砸去。

在气头上的她虽头昏脑胀,但砸得很准,正中男人额头,砸出血印。

青瓷花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光滑的釉面沾上几抹血渍。

尹渊用丝帕揩去额间血渍,轻啧了声:“这样很危险,容易伤到手。”

他弯腰捡地上碎瓷片,将其搁在桌面,又走到她面前揽住她肩膀。

“别哭了,去睡吧。”

她咬紧牙关:“放开我。”

“我抱你上床。”

“放开我啊!”她奋力挣扎,依旧抵不过男人的力量,被拦腰抱起,下巴搁在他肩头。

“尹渊,我让你放开我!”

“你累了。”

她闷头咬住男人肩肉。

尹渊进门时脱下了外袍,穿得薄,所以她很轻易地咬住他肌肤,齿尖甚至触碰到那皮肉之下凸出的肱骨。

不但嘴巴用力,双手也牢牢扣住他肩头,双臂颤抖。

她湿热的泪水滴落在他肩头。

他紊乱的鼻息喷洒在她脖颈。

男人轻抚她脊背,仰头长叹:“我的身体对你来说只是用来泄愤的吗……”

那好罢。

就算拿他当食物也无所谓。

起码活生生、血淋淋。

他抚背的手,徐徐攀到她后颈,拂去她脖间汗水,揉弄她后颈粘湿的绒发。

“你纵容他,让他可以用你与他的床笫之欢作为谈资,然后我就只是用来泄愤的,无事姒青,有事就找我,对吗?”

“我问你这些做什么……”

他蓦然后撤,与她拉开距离。

也不过是三步之遥。

冷翠烛倒在榻上,面颊泪痕干透,唇角的血还是温热的。

她有些懊悔。

没等她心头充斥的悔意弥散开来,他就复贴了上来。

那可悲的三步之遥,也陡然消散。

她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男人蹙眉用手背去抚,眉心沟壑愈来愈深,额间血印格外突兀。

待到那血印再泌出血时,他也俯身跪了下去。

他额心鲜血很烫,蹭在她膝弯。

男人荒诞无稽的行径,不禁让她嗤笑出声。

她将腿搭在男人肩头,瞧小腿蹭上鲜血,抬手拨弄男人发丝,绕弄在指间。

她不懂他。

在她眼里,她只觉他可笑。

往日玉口难开的人,竟会将尊严碾在地上,对她开了一次又一次口。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维系的高贵。

不过如此。

事毕,男人坐在床边叠好手中丝帕,轻拭面庞水痕,取下发冠,拾起地上殷红色的系带,用其扎了个发,扭头去看床上人。

冷翠烛也盯着他,没什么表情。

两人互相盯着,皆不开口。

隔日,小厮过来送了个新的花瓶给她。

那花瓶可以说是跟她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若不是那青瓷片还在簸箕里放着,她还真以为是从前那个。

“……谢谢你。”她随手将花瓶搁在桌上,见小厮满头大汗,“你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娘子,东西送到我就该回去了!”小厮摆摆手,跑了出去。

她跟着小厮出了门,站在门口盯着小厮越跑越远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正怅惘,隔壁的打砸声将她猛地拉回。

“怎么就死了?昨天不还好好的,还飞来飞去的吗?”

“侯爷,这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酥酥主子昨日的确好好的,晚上还吃了半碟小米,今早去看就死在墙角了。定是被人谋害的,那个人不敢害侯爷,就把气撒在无辜的鸽子身上,其心真是无比恶毒啊!”

她关上家门,蹑手蹑脚走到隔壁门口,附耳偷听。

“被人谋害?”

姒青微愣:“小羽,你认为,这人会是谁?”

小羽扼腕:“肯定是那个知府!他就是嫉妒侯爷您比他受宠。”

“受宠?”

不说还好,一说姒青就摇头落泪:“受宠在哪里……姐姐都不愿意见我了,都怪我昨日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可,我是真真切切地为她感到不值。那个男人那么坏,毫无优点,心狠手辣,连与他不相干的鸽子都不放过。”

“酥酥才三个月大啊,它死了,脆脆该怎么办……”他低头抱紧怀中白鸽,抽抽搭搭往大门口。

冷翠烛见状忙找地方躲,还是晚了一步。

姒青从门缝里瞧见她:“姐姐!”

他迅速推门,从后拥住她。

“姐姐,对不起……我知错了。”

“别走,好不好?你还生气的话,想怎样发我都成,只要别不理我。”

“昨晚我一宿没睡,一直站在你家门口。我全看见了,看见他从里面出来,一副餍足的样子,发带还是你常绕在腰间的红带子,他一直在挑衅我,那副嘴脸让我好害怕……可我又反击不了任何,只能蹲在角落哭。”

“其实我根本不在意他,我只是害怕,姐姐会在意他更甚于我。一晚没见还好,可是一晚接一晚,久而久之,我怕你逐渐淡忘我,再也不来找我。”

男人真挚的话语使她不忍于心,温言唤道:“姒青……”

身后男人哭得更加凄惨,泪水从面颊滑落,濡湿她衣领。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出那种话的。”

“无论你要不要原谅我,都先去我那儿坐坐吧?在这里,万一有人路过……我不想有辱姐姐的清誉。”

“……好。”

第60章

不知怎的, 她总觉姒青的卧房比她上次来时要香了一些。

是浓郁的花香,熏得她晕头转向。

姒青坐在榻上,抬手掩目, 被阳光照得粼粼的面颊还有未好透的巴掌印:“今天的太阳似乎比平常要亮。”

冷翠烛扭头瞥了眼身后窗户:“忘了你不喜欢晒了。”

她顺手将窗户关上, 又起身关好门,不让阳光晒进来。

男人卧在榻上笑:“姐姐, 你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她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她迷迷怔怔坐回榻上:“你不是说……知错了吗?”

“对啊,”男人抱住她, 将脸埋进她胸口, 声音细弱, “姐姐, 我真的知错了, 原谅我,好不好?”

想必姒青本人, 她更在乎他手中的地契,所以她很轻易地答道:“好, 我原谅你。”

“可我不原谅你。”

她还未回过神,耳畔就响起阵阵银铃声,与此同时,剧烈的疼痛自腕骨蔓延至全身。

手腕像是要与她形骸分离般,不停颤动着。

她费力抬起手臂,掀开被衣袖遮住的手腕, 皮肉之下呼之欲出的家伙正同她一样疯狂扭动挣扎。

“你……”

姒青搂着她,笑得双眼眯起。

“贱人!”

她从榻上弹起, 跌跌撞撞往门口跑,刚迈出两步就腿软摔在地上,毛绒绒的地毯在此刻成了阻碍, 她有如身处沼泽之中,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

男人从后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抱起,放回榻上。

他一边为她整理散乱的发髻,一边去剥她衣衫。

“我不想原谅你。”

“你背叛我太多次。”

他竟真的认认真真回顾起来:“第一次,应该是十几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你还真觉得我不会怨你、恨你,还要感谢你与我行周公之礼,将你视若珍宝啊?我是贱人,那你就是贱娼吧?对不对?毕竟那么喜欢和贱人做,我不是个东西,你自然就更胜一筹喽。”

他解下她腰带,轻而易举就抓住她双手,将她双手捆住后又将余下的腰带在扶手上缠了一圈,把她绑在榻上。

“第二次,就是你选择和尹渊下山那次。”

“你凭什么不选我?我哪里对你不好?那个老男人又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他贴近去解她身上抹胸,扣子太多,就直接扯了下来。

“第三次,就是昨日,”他轻笑一声,“你又没选我。”

冷翠烛咬唇,找准时机抬腿踢了上去,正中男人下怀。

姒青完全没料到她还有力气,吃痛摔在地上。

她趁机将双手挣脱,顾不上胸脯往门口跑去。

差一点,只差一点——指尖触碰到门栓的那瞬,她听见了铃声,剧烈的铃声。

“小烛,回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男人面前,抱住他。

他则温柔抚摸她发丝:“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你想走的话,我们就一起走,怎么样?反正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当然,我不是不容许你离开我,你是自由的,当然可以离开我。”

“只是……”

他摇响手中铃铛,她立马抬头去盯。

铃声似乎对她有莫大的魅力,让她心甘情愿的缩进男人怀中,仿若襁褓之中的婴儿,无助地去寻求他的慰籍。

“你已经离不开我了。”

男人指尖轻拭她眼尾泪水,挪步到床边,坐在床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母蛊没了,没关系,我愿意做你的母蛊。以后,只要我摇铃铛,你就只能乖乖回到我身边。就算你将子蛊剖出来也没用,这蛊只有我以及我的血亲能解,可惜我父母双亡,子嗣也没有,你只能求我喽。”

她盯着他,呆滞地盯着他,泪流不止。

原本,姒青笑着,见她流泪,眼眸也渐渐湿润了。

“没有你,我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他仰头长叹,“上天为什么对我残忍又仁慈,让你一次次离开我,又让你一次次回到我身边。”

“如果我只不过是爱你,那该多好,可我做不到,我好恨你。那天晚上,像个无休止的噩梦一样,你的笑颜,你的琴音,我永远都忘不掉。我本以为你是来拯救我的神女,没想到你竟然和他们一样坏,我把我寥寥无几的爱全投注于你,你却吝啬到不愿给我丝毫。”

“如果你是个男人,就会与我的那些哥哥们一般下场,但你是个女人,是我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女人,是我生命里唯一的一个女人。”他指尖触碰她面颊,撩过她睫羽,“所以我不会杀你,只会折磨你,你甘愿去享受的话,也算不上折磨。”

男人指尖触碰到她唇齿的那刻,她猛地张唇去咬。

姒青迅速收回手,还是被她咬破手出了血,鲜血捂不住汩汩直流,将青衣染作鲜红。

她撇下他往门口跑,听见铃声后又瘫在地上,她仍不放弃,咬唇往门口爬去。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她:逃出去,她必须逃出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不能就这样屈服!

于是,在男人俯身抱她时,她抓住他手臂,复咬了下去。

姒青痛到面目扭曲,任凭他如何咬铃铛都没用,眼睁睁看着鲜血染红整个衣袖。

他是喜欢被她咬的,可是……痛感如洪水猛兽般剧烈,他完全承受不住,到最后闭目晕过去。

冷翠烛松开嘴,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

原本都穿好衣服打算走了,瞟了眼地上男人,走了回去。

抬脚踩在男人腰腹,边碾边挪,那一大片衣袍被她踩得皱皱巴巴。

“你不是贱人,是贱狗。”

她真是低估姒青了,亦或者说是高估了他。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硬的,反正她踩上去时就已经无法忽略。

她一出门就碰见几个小厮。

小厮将她衣衫不整浑身是血,非但不拦,还给她让出条道。

她全须全尾地出了大门。

没回家,而是往尹府走去。

她已知悉姒青的危险,自是不会再让他有可乘之机,至于地契,只能另寻办法,总之不能再以身涉险,太过吓人。

尹渊是令人生厌,但至少不会伤她。

走到尹府大门口,恰好尹渊也点卯回来,一下马车就被她抱住。

尹渊僵在原地,拿卷轴的手悬在半空,欲放未放。

“你又……”话未说尽,他听清她细微的哭声,缄口不语。

“官人,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来找你了……”

她边啜泣,边抬起头,用泪光涟涟的双眸去仰望他,薄嫩的肌肤被吓得煞白如蜡。

尹渊空寂的眸中满是她,只有她,凝视她,见她欲语泪先流,移开视线:“嗯。”

男人褪下披风,盖在她肩头,将她整个身子裹住,将她打横抱起,往府里走,几个护卫紧随其后。

易音琬在院中练箭,瞧见二人,也悄咪咪带小丫鬟跟在身后。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她还没与冷蓁商议好怎么继续挑拨二人的关系,怎么就快要和好如初了?看样子她要加快速度。

尹渊将冷翠烛放在床上,吩咐下人去请医师。

“怎么回事?”他坐在床头,“身上血哪来的?”

“姒、姒青……”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哭哭啼啼埋在男人胸膛,“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闻言,尹渊眸色愈深:“……嗯。”

“先休息。”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独留冷翠烛怔忡。

“休息?”

她怎么能休息得下。

过会儿,小丫鬟进来给她送衣物,她缩在床上将染血的脏衣服脱下换好衣服后,易音琬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到床头坐下。

她衣裙被易音琬坐住,垂头默不作声地去扯。

易音琬倏地抱住她,把她吓了大跳,扯衣裙的手也缩回来。

“天呐,你也太惨了,我好心疼你。”易音琬亹亹不倦地说,“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老爷已动身去了官府,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的。”

她边说边吸鼻子,似是声泪俱下。

尹渊去了官府?

“啊……谢谢夫人这么关心我,其实也还好吧……大人去官府做什么呀?”

闻此易音琬啧声:“我都说了,给你讨公道。”

“哦哦,好的。”

她怕自己再开口尹夫人会光火,于是选择闭嘴。

“你就这个反应?”

“啊?”冷翠烛蹙眉,试探道,“那,我很感动?”

易音琬瞪着她:“……算了,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事。”

“我不过是来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虽说老爷明面上装作很爱你的样子,私底下其实是不喜欢你的,他经常在背地痛斥你的行径。这种阳儒阴释的男人,是万万不能沉溺其中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与你撕破脸,给你当头一棒。”

冷翠烛揉揉眉心:“嗯……夫人,其实……其实他明面上也从没给过我好脸色,装作很爱我的样子。”

她不明白易音琬为什么突然和她讲这个,但易音琬说的的确有用,所以,或许尹夫人只是关心自己吧?

“对啊!那就更坏了,毕竟他装都不舍得装一下,说明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不愧是父子,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不觉得你那个小儿子也是这种男人吗?有其父必有其子,冷蓁远比你想的更心思深沉。”

“啊……”她连连点头,“夫人说得对。”

“是的呢,”易音琬温柔笑道,“所以能离他们多远就多远,特别冷蓁,他这个年纪,正是最自私傲慢的时候。”

冷翠烛暗忖易音琬怎么还没说完,她听得困得不得了:“对,确实是这样。”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把他送走呢?”易音琬长叹一声,“唉,正好我有个亲戚一直想要个儿子,奈何善堂里的孩子他都不中意,冷蓁长得还是挺不错,若是被他收了的话,你这个做母亲的还能领到不少银钱。”

冷翠烛:“……卖儿子啊?”

她倒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如果把冷蓁送给一个富裕人家,这样她安心,冷蓁也高兴吧?毕竟冷蓁不止一次怨恨过家里穷,他还是个喜欢吃大鱼大肉的,去了有钱人家就能每天都吃得尽兴。

而且,她还能得到银钱……等钱攒够了,她就能买房子、铺子,甚至是将自己的身契买回来。

卖掉冷蓁,买回自己,听起来不错。

虽说不道德,但,道德是富裕之人用来标榜自己的,贫苦到一定程度,别说道德,人性都可以摒弃。

她十年如一日地深知自己不是什么淑人君子,想往上爬,就别立牌坊。

“唉,冷娘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好不?什么卖不卖,你以为自己在菜场卖白菜啊?”易音琬摆手,“罢了罢了,你不愿,就算了。”

“好。”冷翠烛仍思潮翻涌。

易音琬迂回道:“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吧?不卖他,别的也行啊,反正他是从你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怎么处置还不是你说了算。”

“与你讲这么多,我口也渴了,就先走了。你且待在这儿好好休息,老爷的话,应当下午就能回来。”

她长舒一口气,感慨易音琬终于将话说尽:“……好的。”

她睡了一会儿,身上残留的血腥气让她不甚自在,磨磨蹭蹭起身,在丫鬟的带路下去到浴室沐浴。

尹府的浴室不像她家只有个浴盆,修了老大一个浴池,她靠在浴池边坐着,感慨这么洗一次澡该用多少水啊。还有撒在水面上的那些花瓣,这也太奢靡了吧?

不能再多找几个人泡吗……这样她心安些,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惶恐。

洗了没多久,她就被弥漫的湿热雾气捂得头晕,索性缩在角落闭目养神。

薄妆脱去,肌肤被温水洗涤成透粉,肩头粘连花瓣随水波而去,慵花芬馥。

再睁眼,方才守在门口的丫鬟似乎走了,应是到了该用膳的时辰去吃午膳了。

她阖上眼,身体更为舒展,浮泛在水中。

肩头发丝蓦地被捻起,揉搓出声。

她扭头去看:“官人?”

“你怎么进来了……”

“为何不能?”

他外衣褪去,余一件丝制的黧黑浴衣,虽说是浴衣,但领口遮得严实,只露出脖颈和小截锁骨。

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濡湿的手去抚她面颊:“从前怎么不说不能。”

男人手掌冰冷,她下意识去躲,小声嘀咕:“可是,我现在也没说不能啊。”

“嗯。”

男人收回手。

她紧绷了心弦缓缓松开,未等她稍作喘息,她就听见身后的衣料簌簌声。

很轻,但足够让她恓惶——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