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气氛瞬间凝固下来。
邢南用了整整五分钟来消化这句话,他能够感觉到身边那位的气压顷刻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前兆。
不过,商聿行在舒以宁面前表现出的,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死样子。
邢南听见他开口说:“恭喜。”
嗓音低缓,疏离中透着一股仿佛事不关己的冷漠。
舒以宁笑了笑,没说话。
邢南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这么快……就交新男朋友了啊。”
饶是他这样常年混迹于各种交际场合的人,都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来破解当下这个场面。
舒以宁倒是落落大方,笑道:“我们约了去吃中山南路那家新开的法餐,他用加班时间调休了两个小时,可不能算作被老板抓到早退了。”
邢南心想,姑奶奶你要是真有心为你那小男朋友好,还是赶紧闭上你那叭叭叭个不停的小嘴吧。
舒以宁远远望见沈嘉树从一楼大堂里出来,回过头朝二人笑了笑,抱歉道:“他为人有点内向,就先不介绍你们认识了,失陪。”
**
沈嘉树自从坐上副驾驶座,就一言不发,安静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舒以宁心里头莫名不痛快,也没说话,更没心思关心他的情绪问题。
等到了下一个红灯,沈嘉树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舒以宁,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点质问的意思:“你上一段感情似乎没断干净。”
舒以宁转过脸来与他面对面,微微一笑:“我想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你要是忍不了,可以现在就下车。”
沈嘉树很想立刻解开安全带、摔门下车,但是他忍住了。
成年人的你来我往中,谁先被情绪击败谁就输。同样的,他也已然接受自己沦陷在了眼前这个女人这里的这个事实。
他抢回主动权,直直盯着她:“舒以宁,这就是你追人的方式?”
是的,沈嘉树至今没有答应舒以宁的表白。方才她只是在商聿行与邢南面前,擅自为自己塑造出一个早已转身开启下一段感情的潇洒形象。
新开的法餐最终没有吃成,舒以宁送沈嘉树回了科大。
他下车前,舒以宁做了挽留;“真不去吃了?那大厨可就开业这几天在,下周就回巴黎了。”
“在你想清楚之前,我想我们还是先不要见面了。”沈嘉树回过身,阳光洒在他蓬松好看的黑发上,仿佛镀了一层金黄的麦穗。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色庄重而肃穆:“舒以宁,我承认我是喜欢上了你,但我绝对不接受做你一时的消遣对象。”
一直等到沈嘉树走远了,远得都走出了视线所在范围,舒以宁都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直到后边有车按喇叭催促,她才回过神来,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愧是我看上的男大,有个性,有原则。”
而在舒以宁载着沈嘉树离开后,商聿行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邢南看了看他冷得快能掉冰渣的侧脸,打了个哈哈:“啊,哈哈,真没想到以宁这么快就,就又有男朋友了啊,啊,哈哈……”
江路南:“……”
江路南:邢总,您可快闭嘴吧,就您长了嘴。
遇上这种事,邢南非常体贴地邀商聿行去R&F喝两杯。
商聿行没搭理他,回公司一直加班到十点半。
十点四十五,他回到了空荡荡的世纪城。
舒以宁离开后,他在公司加班的时间往后挪了许多。
很多时候,他刻意在办公室多坐一会儿,以免回来就要面对空空的屋子。
很奇怪,只是少了一个人,却好像带走了所有的烟火气息,只留下黑白灰的清冷空荡。
明明他过往十年,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并无多大区别。
她短暂地在这个空间中存在过,走得决绝,不留下半分痕迹。
然而屋子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他看见沙发时,会想起她曾经慵懒地窝在沙发上,理直气壮地命令他给她捏腿。
看见浴缸时,会想起她曾经在这里留下的身段。
就连看见制冰机,都会想起她曾经口含冰块环着他的脖子,要往他口中渡酒的娇俏模样。
如影随形。
商聿行摘掉袖扣,单手扯下领带,随手扔在客厅沙发上。
手机上有陈洲发来的消息,问他出不出席某一位同学的婚礼。
——是在斯坦福上学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比他们小一届,华裔混血。
商聿行一早就收到了请柬,彼时,舒以宁还捧着请柬当着他的面,大夸照片上的新郎长得很帅。
自然,她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了代价,受到了来自于他的醋意反击。
他又何尝看不出来她的那些小把戏。
会故意表达对别的男人的喜好,故意引他吃醋,故意看他为了她打破规则的样子。
他总是清醒地步入她的圈套,在荷尔蒙与情感的双重驱动下,与她共同沉沦。
兴许,这也是她曾经在别的男人身上用过的把戏。
百试不厌,屡试不爽。
商聿行开了瓶百利甜,是她落在他酒柜中没有带走的一瓶酒。
新鲜奶油和上等威士忌的融合,就像一对反差巨大的情人。
商聿行不喜甜食,这款威士忌与奶油的混合酒更是向来被他视为小女孩饮品。他喝过舒以宁为他做的一杯特调百利甜,口感丝滑,与红茶融合得堪称完美。
百利甜纯饮过于单调,酒味对于他这种喝惯了烈酒的人而言,太腻了。
就像他与她之间的感情,让她觉得腻味了。
原来,腻味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商聿行沐浴洗漱,十一点半准时上床。
关了灯,长夜将整个空间渲染得漆黑无状。
偌大的床,他习惯了只睡一侧。
她很娇气,有时,他不小心重了一点,就会受到她一顿捶打。
她的捶打力道不大,反而很能助兴。
他往往乐在其中。
而如今,床的另一边只剩一片空虚。
周嘉皓的那句嘲笑在此刻完成闭环,商聿行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成为她的那个例外。
他扯了扯唇角,自嘲一笑,侧过身子背对着她曾经睡过的那一边躺下。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寂。
他的感情就这么被她随意践踏,与她身边曾经拥有过的那些男人没有两样。
她是感情里绝对的主宰者,肆意掌控、挥霍着别人的真心,无怪周嘉皓因爱生恨,为了报复她不惜搭上婚姻。
自由?
她的美丽完全来自于她的自由?
商聿行此刻孤零零地躺在这张曾经铺满万千旖旎的床上,只觉得姓周的那番话简直可笑。
她需要的不是自由,是教导,是惩戒。
商聿行的心一寸一寸地冰冻起来,硌得他胸膛生疼。
好一个接男朋友下班。
这才过去不过半个月,就已经迫不及待回去找别人了。
舒以宁。
舒,以,宁。
所以,于她而言,他究竟算个什么。
第52章
“对于他来说,我算个什么?”舒以宁淡淡一笑,说:“我舒以宁站在他身边,可以是助理,可以是女伴,甚至可以是那方面的伴侣,但从来都不是女朋友。”
楚思然想安慰她,却也知道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了。
“你能想开就好,我还真怕你就栽在他身上了。”
舒以宁想来秉持不变的观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爱情是调剂品,不是必需品。”
楚思然不瞒着她,笑道:“楚江野让我劝劝你,我跟他说这有什么好劝的。没想到我们两家都断交这么多年了,他会为了这事专程打我电话。”
算起来,楚思然与楚江野是堂兄妹关系。楚江野的祖父与楚思然的祖父是亲兄弟,年轻时候共同创业,后来因利益分配问题同室操戈、兄弟阋墙,两家就此不相往来。再后来楚江野一家将生意重心移去了北京,两家人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舒以宁把她去接沈嘉树下班,恰好被商聿行和邢南撞见的事情,简单和楚思然说了说。
楚思然分析道:“那八成就是邢南把这事儿告诉楚江野了。奇怪,楚江野为什么还会专程找到我这儿来让我劝你?哎对了,上回你说掌潇要追商聿行是吧?怎么样,他俩成了没?”
“不知道。”舒以宁摇摇头。
不知为何,此刻提起掌潇,她莫名有些难受。胸口胀胀的,好像还有点酸酸涩涩的感觉,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楚思然单手托腮,抿了口美式,说:“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俩成不了。”
感情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泾渭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商聿行会对舒以宁这样圈内圈外公认的大美人下手,那么,至少说明他更中意明艳的风格,而非其他。楚思然不认为掌潇会有胜算,平心而论,掌潇也生得漂亮,但她的漂亮是一种很端庄正经的漂亮,与舒以宁完全两个类型。男人这生物啊,真是连正经到了商聿行这种段位,都不能免俗。
“不说他了,说说邢南吧。”舒以宁敛眸刷了下手机,掩饰情绪,再抬起头时眸中已经重新染上笑意:“我前两天去重庆看场地,正好遇上老秦拍综艺,就去探了个班。你猜我遇见谁了?”
“嗯?跟邢南有关?”楚思然不解道:“老秦不是正在横店拍戏吗?请假出来拍综艺?这也不像他的作风啊。”
舒以宁道:“他年初二就返工了,都已经杀青了。”
她没继续打哑谜,直接说:“我碰见萧殊恬了,他上一任女朋友。她在节目组实习,做编导。”
楚思然意兴阑珊:“我记得,她拢共跟了邢南没多久吧?怎么突然提她?”
舒以宁:“……”
当然是为了转移话题啊。
好在楚思然没真想从她这儿获得一个答案,反而自顾自地感慨起来了:“实习编导……可能是邢南给她找的资源吧。邢南这人虽然换女朋友换得勤,但倒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我听说他好像对每个前任都挺不错的。”
说到这里,楚思然停顿了一下,问舒以宁:“商聿行有过前任吗?我指的是除了你以外?”
没想到,话题又绕回了商聿行身上。
舒以宁淡淡回道:“我算他的前任?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他那句冷漠的评价,至今回荡在她耳边。虽然她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但她也从未忘却。
楚思然听出她语气不大好,知道她是真的不想再聊与商聿行有关的话题了,便笑道:“不聊他了,来聊聊你和弟弟吧?”
……
舒以宁这次追沈嘉树,说顺利,也还算顺利;说不顺利,也依旧不顺利。
翌日,她与许夏天约在R&F喝酒,两人聊起台上阴郁风的帅气新主唱。
许夏天笑道:“我还是更爱二次元,现实世界中的男性对我没有吸引力。”
舒以宁单手托腮,看着杯中层次分明的鸡尾酒特调,直言道:“二次元不能搞瑟瑟,我还是更喜欢摸弟弟的胸肌腹肌。”
“追到弟弟了?”
“没呢,他说了喜欢我,但就是不松口。现在的小孩啊,难弄。”
许夏天一言以蔽之:“清醒,不好骗。”
舒以宁笑着抬手要去打她,“别把我说得跟个人渣一样好不好?”
许夏天咧着嘴虚躲,说:“姐姐我错了,姐姐渣我,姐姐快渣我!”
两人闹了一会儿,舒以宁又开始喝闷酒。
许夏天看出她情绪不佳,拍了拍她的头发,叹道:“我看你这啊,不像是为弟弟发愁吧?”
舒以宁笑答:“谁知道呢。”
许夏天凑过来瞧她脸色:“为商聿行?”
听见这个名字,舒以宁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这么明显?”
“没有,我瞎猜的。”许夏天换了杯软饮递到她面前,“但你有点反常,跟以前很不一样。”
舒以宁推开酒杯,接过软饮喝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缄默了好一会儿。
一楼的乐队深情演绎着陈绮贞的《鱼》,是一首有点年份的民谣。
舒以宁静静听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我和商聿行合适吗?”
许夏天也说不出个答案:“我不知道,但我始终认为,感情没有合不合适。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你认为我足够清醒吗?我比沈嘉树清醒吗?”舒以宁停顿稍许,全盘托出:“他怕我对商聿行有所眷恋,要我想清楚了再去找他。”
话音刚落,她就兀自喃喃道:“你说得对,他很清醒,不好骗。是我不够清醒。”
才会沉溺在一时温柔的虚假中。
这是头一次,在她还未滋生半分厌倦念头的时候,被现实狠狠创了一击。
明明早就不是活在象牙塔中的少女,不会为了一点点荼蘼情事就无法自拔。
明明她伪装得很好,足够体面,决计不让自己在那个男人面前落了下风。
明明已经做好开始下一段感情的准备,就像以前的她一样,敢爱敢恨,无怨无悔。
许夏天的感情经历一片空白,着实当不了情感导师。她想了想,出了个主意:“那这样,你猜一下我的蛋仔派对ID字数是奇数还是偶数,猜对了就选一个人,没猜对就选另一个人。”
舒以宁静静看了一会儿,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倒不是因为这种方式,而是——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她其实根本没得选。
舒以宁打开手机锁屏,一边给沈嘉树发了一条微信消息,一边对许夏天说:“我和商聿行已经是过去式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至少,她还能在这里得到一份炽热如夏的情感回应。
许夏天凑过来看她发了什么内容。
[我喝醉了,你来救我。]
并且发送了一条定位。
许夏天提出疑问:“他真的会来吗?寝室会不会有宵禁?”
舒以宁淡淡道:“兴许吧。”
她又要了两杯鸡尾酒,一款玛格丽特一款龙舌兰日出,都是传统鸡尾酒。
舒以宁:“陪我喝点?”
在邢南的地盘上就是这点好,不用担心个人安全问题。即便两个人都喝醉了,邢南也会稳妥地安置好她们俩。
许夏天于是抛弃软饮,举起高身香槟杯粲然喊道:“舍命陪君子。”
**
二楼位置最好的那间包厢的窗户惯例开着,坐在沙发上就能眺望楼下的舞台。
降A大调起,冰冷破碎的节拍。
“Yourethelight,yourethenight”
舒以宁唱到“Followmetothedark”的时候,后吧经理正好亲自过来送酒和小食果盘。
邢南打了个响指,随口问起:“她唱的这首歌叫什么?你听过么?”
“LoveMeLikeYouDo,获得过格莱美提名。”后吧经理简单介绍了一下这首歌,以及,这首歌背后的那部影片。
邢南单手箍起酒杯杯口,他看向商聿行,笑道:“这部电影我听过,尺度挺大,在国内外火过一阵子。”
邢南见商聿行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挥了挥手示意经理先出去。
随后,他笑说:“你说巧不巧,以宁有一阵没来我这儿玩了。怎么你一来,她竟然也在,还跑台上表演去了。”
商聿行没有拆穿他。
半小时前,邢南专程跑到商盛总裁办来缠着,邀他来R&F共品新得的一款藏酒。他本想拒绝,邢南却说:“你总待在公司里,怎么知道外面的故事会怎样发展呢?”
心照不宣。商聿行推了一个不太重要的跨国会议,来尝尝他口中的拍卖级威士忌。
邢南准备的是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他开了酒,给商聿行倒上,“比不上你酒柜里那些个MACALLAN1952、山崎55之流,等哪天你有大喜事了,送我两瓶不过分吧?”
金黄的琥珀色酒液缓缓侵入杯中,舞台上,涌动摇摆的男男女女之前,舒以宁已经唱到了高潮部分。
Lovemelikeyoudo,lo-lo-lovemelikeyoudo.
Touchmelikeyoudo,to-to-touchmelikeyoudo.
商聿行端起酒杯,烈酒缓缓入喉。
内敛的劲道与醇厚的气味不断堆叠,口感丰富、收尾悠长。
他没有听过这首歌,似乎听见方才有一句歌词是“EveryinchofyourskinisaholygrayIvegottofind”。
音乐本身不具有表达任何情感与哲学的的功能,不同调性下都是个人的感化性解释。
那么,在她唱出这句歌词时,想到的,究竟又是哪一段的touch呢?
他向来自律,私下饮酒,为着解压也好助兴也罢,都讲究一个浅尝辄止。
但今天终究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有些话不用多说,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商大总裁,这回是彻彻底底栽了。
邢南叹了一口气,按住商聿行又一次去拿那瓶好年份的JohnnieWalker的手,劝道:“别喝了,我找人去把以宁请上来?”
商聿行冷冷抬眸,没说话。
邢南没松手,多年兄弟,他也不怕他:“要不要去叫人上来,你就说,问你你不说,朝我摆脸色有什么用?话么不说,天天摆着张死脸给谁看?摆着摆着以宁就能回到你身边了?”
商聿行微微眯眼,脸色更冷了两分。
话都开口了,邢南干脆趁这个机会一股脑儿问出口:“阿行,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以宁有这个意思的?”
知道眼前的男人不会轻易开口,邢南按着酒瓶的手移开了,继而主动给他空着的岩石杯里又倒上浅浅一层威士忌:“只要你今天说一句不要我管,那我邢南从今往后绝不过问。但你要是还把我当兄弟,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
商聿行低头把玩岩石杯,饶有耐心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邢南听见他说:“很早。”
“很早?在她家公司出事前?”邢南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说是……五年前?”
商聿行没有否认。
邢南等了一会儿,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他不敢置信地打量眼前西装笔挺的男人:“所以说,你当年那样对舒家,不是因为她冒犯了你?”
而是因为,商大少爷可能已经有了那层回应这段感情的意思,结果舒以宁却又一下子就移情别恋了啊!
“我不相信以宁心里头会没你,前段日子你和她朝夕相处,她对你到底有没有点意思,想必你看得要比我们清楚得多。”邢南停顿了一会儿,说:“阿行,有件事我需要和你道歉。”
商聿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们开玩笑,问你是不是要报复以宁,被她听去了。”说到这里,邢南的语气弱了两分,提醒他:“当时你说了句……不过是一个女人。”
商聿行把玩酒杯的长指一顿。
是了,就是那天回去,舒以宁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他什么时候能够结束这段关系。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商聿行莫名被气笑了。
想来如果是他自己,设身处地一想,他也是忍不了的。
他还记得那天出门前,舒以宁还贴心地替他系好了温莎领结。上一刻还是脉脉含情,下一刻听到这种混账话,任谁都无法波澜不惊。
更何况是她舒以宁了。
他明明知道她的。
脾气大,爱生气,容易情绪化,一点不像外人看来那般稳定洒脱。
想到这点,商聿行唇边勾起的弧度更深了点。
邢南看了有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笑什么?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商聿行摇摇头,依旧笑着。
邢南征询他的意见:“我去把以宁喊上来?你先冷静冷静,一会儿我先和她谈谈,你们俩再单独好好说?”
商聿行略一沉吟,仰头饮尽杯中残余薄酒,眸色清明:“不必了,我下去找她。”
邢南说得对,感情的世界里不要过多计较得失。
既然下定决心说个清楚,那不如摆足诚意低下这个头。
足够坦诚,也足够坦荡。
那么,就由他来迈出这一步,之后就算受到她的拒绝,他想他也能从容面对。
**
R&F严格实行会员制,需要验资。但二楼往上才更加注重隐私与安全性,一楼为半开放式。因此,许夏天特意拜托了门童放沈嘉树进来。
沈嘉树收到微信消息后,连着打了两通电话都没人接。他套上工装裤就跑出寝室,打了车直奔微信聊天上的定位。
到了门口,不出意外地被拦了。
沈嘉树抬头看了眼门头,R&F三个烫金字母在黑夜中散发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仿佛明晃晃地告诉他,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算什么呢?
她酒后一时的兴起吗?
明明已经下定主意,在她明确态度以前,他要屏蔽一切与她相关的事情。然而她简单的一句话,就这么将他勾了过来。
在站到会所门口前,他甚至,没有半分的犹豫。
“我找舒以宁。”站了半晌,他说。
两侧门童这才徐徐拉开奢华考究的大门,请他进去。
R&F内部隐蔽性做得很好,沈嘉树担心舒以宁情况,小跑着进去绕了好几个拐弯,终于进了场。
曲径通幽,豁然开朗。
轻漫的音乐声中,人头攒动,不远处的舞台中央容貌昳丽的女人一曲唱罢,高举吉他扬声大笑:“LoveMeLikeYouDo!”
台下捧场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舞台中央,双眼微弯,笑容十分舒展,颧骨处的苹果肌显得饱满。
明媚,灿若繁星。
一直到她下了台、DJ开始播放编排好的前卫浩室风格的电子舞曲,沈嘉树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早在舞台上时,就注意到了他,下了台就走了过来。
“沈嘉树,你还是来了。”
节奏感极强的蓬勃碎拍电音中,舒以宁特质鲜明的声音响起。
沈嘉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她近在咫尺的脸。他当即转身往外走,脑海中不断响起他奔出门时,室友的那句轻浮玩笑话——
大半夜要给女人送上门去玩儿吗?
舒以宁见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沈嘉树第一次来,一头扎进廊道七拐八拐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
身后传来舒以宁带笑的声音:“你走错路了,这儿是给男女私下调情用的,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音调,尾音染上勾魂摄魄的旖旎,“——你是故意带我来呢?”
沈嘉树背对着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缓缓转过身。
舒以宁含笑看着他。
他穿着浅灰色圆领兜帽卫衣,黑色工装裤,整个人在晦暗不明的廊道灯光中瘦瘦高高。身形挺拔清瘦,轮廓分明。
舒以宁迫近两步。
沈嘉树没有后退,他单手插兜,面无表情看着她。
舒以宁浅笑,站到几乎要与他贴住的近距离,昂着头看他:“我真的喝了很多,没有骗你。不信的话,你来验一验?”她唇边笑意很浓,眉眼间流光溢彩。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喉结上,柔柔的,带来一阵电流般的酥麻。带了点似醉非醉的酒气,赤裸裸的勾引。
沈嘉树的眼神一下子晦暗下来。
舒以宁犹不停歇,唇瓣靠近他线条优越的下颌骨,毫不迟疑地碰了碰。
沈嘉树就势托住她的后脑勺,垂首亲上她的额头。
五米开外,商聿行看着眼前的男女,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凛若冰霜。
百达翡丽折射出复古格调的微光,男人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微微泛白。
他闭了闭眼,转过身迈出脚步打算离开。
下一秒——
他改变主意,蓦地回过身,快步朝前迈步,动作迅捷利落。
沈嘉树正因这浅浅的额头一吻而心神荡漾,冷不防被人拉开一拳甩了出去。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去。
抬眼,只看见男人西装革履的高大背影。
他刚要冲上前,就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三个保镖按在了地上,紧接着就被人不顾挣扎地带了出去。
舒以宁还沉浸在方才青涩莽撞的触感中,她酒喝的不少,这会儿又有些缺氧,一时间酒精上头站都站不稳。后退两步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直了。
她头晕得厉害,平稳了一会儿呼吸,抬起头往前看去。
接着,便是一愣。
商聿行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缓缓走近。
他的棱角透着沉着而严肃的森冷,愈发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寒意迫人。
舒以宁下意识后撤,这时她才发现她已经背靠着墙壁,早已退无可退。
商聿行垂眼看她,唇角抿成一条不太愉快的直线。
“解释。”他轻启薄唇,命令道。
舒以宁意识回笼了些,移动目光寻找沈嘉树的身影。她伸手想推开他,推不动,于是她低下身子从旁边钻了出来。
短短一截廊道,空荡荡的。
舒以宁马上回过头,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点质问的意思:“他人呢?你把他怎么了?”
商聿行不急不缓转过身,黑眸微抬,棱角分明的脸充斥着不容侵犯的冰冷。
舒以宁见他不说话,抿了抿唇角,正色道:“商总,我和我男朋友之间正常的亲热行为,我想我没有必要对您有所解释。”
商聿行仿若未闻,冷着脸开口:“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之前的事?”舒以宁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然后,迎着男人如有实质般的目光看向他的眼睛。
她倏然笑了,明眸乌黑带笑:“玩玩感情,商总不会上头了吧?”——
作者有话说:看商聿行不爽我就非常爽[撒花][撒花]
第53章
窗户开了一角,夜风呼啦作响地灌进来。
他走得决然,没有一丝犹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晚风中还残留着他留下的那点雪松香水味,清冷克制,一如它的主人。
舒以宁敛眸,眼睛里带着讥嘲的笑意渐渐退去。无疑,这一场对峙她赢得足够漂亮,也足够轻巧。
邢南本来在廊道外头拦着,以防有路人进去打扰。他点了支雪茄,还没吸上两口,就见商聿行沉着脸出来。
他暗道不好,立马上前问:“怎么了?”
商聿行一摆手,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
这一看就是谈崩了。
邢南猛吸一口雪茄,无奈摇了摇头。
所以说,男人还是得多谈谈恋爱,不然像商聿行这种老直男,追妻路漫漫啊。
遇上的又是舒以宁这样没心没肺的荷尔蒙爱好者,他真是一点不奇怪商大总裁会被气走。
邢南掐灭雪茄,先是喊了两个女侍应生帮他把喝醉的许夏天扶进车里,之后才慢悠悠跨步走进廊道中。
他看到了舒以宁的背影。
她正望着窗外,不知出神想些什么。
邢南开口打扰:“我送你回去?”
**
邢南从经理那里得知许夏天喝醉了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蹙眉,“许夏天也喝了?”
醉酒的许夏天十分安生,只是躺在那里傻乎乎地掰手指头玩。
舒以宁原先有些担心她,见到她这副傻样子后,顿时安心了不少。她是见过许夏天喝醉酒的,那一次,这丫头简直疯狂得令人难以招架。也是自那次以后,很有自知之明的许夏天出来玩都不大碰酒精了。
邢南先送舒以宁到家,舒以宁一路恍惚,等进了别墅区才发现邢南送她们来了翠湖嘉苑这边。也是,许夏天喝醉了、舒以宁喝得也不少,总归还是得有人照顾才行,翠湖嘉苑的家至少有管家和阿姨在。
“先送夏夏,或者我直接去她那儿睡。”
邢南单手握着方向盘,笑道:“你先顾自己,夏夏这边有我,你放心。”
舒以宁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
邢南:“……”
舒以宁扯出一个笑,开口:“夏夏醉成这样需要人照顾的,今晚就睡我家好了。多谢南哥送我们回来。”
邢南于是解开安全带下车,帮她把许夏天从后排抱起来,一路送上了三楼。
舒以宁再次感谢后,邢南笑道:“能为美女们效劳是我的荣幸,那我就先走了。”
“开车小心。”
“嗯,再见。”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舒以宁看了一会儿,突然喊住他:“邢南。”
这次,她没有再喊南哥,也省去了素日交际的客气场面话。
邢南微微侧身,转过头来,眉头一挑:“嗯?”
舒以宁笑,“我以为你会和我说点什么,关于我和商聿行。”
邢南听完,笑了笑:“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虽然好奇,但当下你和他都需要个人空间来好好考虑,重新审视你们之间的所有种种。以宁,我会来打探你的口风,甚至会来劝你,不过我认为当前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对他们俩之间方才产生的冲突一无所知,又天生站着商聿行的立场,此刻不开口才是最大的尊重。
言罢,邢南略一点头致意,“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
送完舒以宁和许夏天,邢南驱车直奔商盛总部。
不出他所料,商聿行果然回公司参加十一点的跨国会议。
会议持续一个半小时,商聿行是中途参会,对最终的决策持保留性意见。
邢南在会客厅等了二十分钟,一见他出来就半带调侃道:“我还真佩服你。”
商聿行:“就你那点产业,犯不着拿我当范本。”
“……别逼我骂你。走,找个地方喝两杯?去你那还是去我那?”邢南今天一整天都还没怎么碰过酒,陪他们折腾了这么一晚上,自个儿也想放松放松。
商聿行抬腕看了眼时间,淡淡道:“我明天十点飞苏黎世。”
邢南假装听不懂他隐晦的拒绝,问道:“那就是说可以喝到七点半?半小时留给你洗澡,一小时去机场,绰绰有余了吧?”
江路南:“……”
商聿行自然不会真跟着邢南一道放荡形骸、通宵酗酒去,而舒以宁这边,许夏天这个小趴菜倒也是十分安生,没怎么发酒疯让她头疼。
只是尽管如此,她也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十点半,许夏天还没醒,舒以宁吃了个brunch,正要化妆,就接到了孔建民的电话。
这老狐狸上来就打了一番太极,寒暄来寒暄去,再舒以宁借口有事要挂电话之际,终于切入正题:“以宁啊,我听说——你和商总闹矛盾了?”
“过年前就分开了,多谢叔叔关心。”舒以宁嘴上笑吟吟回道,眼神却冷了下来。
果不其然,孔建民下一句就是:“商盛那边取消和舒住的业务对接了,违约金都打过来了。你知道的,当时我们为了借这波势,拟合同设置的违约金很低。”
舒以宁直接拆穿:“是商盛拟的合同吧?”
根据她对商聿行的了解,他是个出色的商人。
孔建民被落了面子也不生气,叹了口气,直言道:“第二期的投资款也没消息了,宋正阳没和你说吧?这阵子我们连商聿行的面都见不到,等到商盛要收购舒住的谣言再一次甚嚣尘上,会对舒住造成多大的打击呢?以宁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任性的代价我们付不起。”
挂断电话后,舒以宁去了趟舒住。
她与宋正阳头一次爆发了争吵。
“所以呢?Raymond,你还想瞒我多久?”舒以宁到了公司了解完情况,才知道局面比她想象得更为严峻。
她知道宋正阳一直都不想她与商聿行产生太多关系,但现如今这个局面她至少得有知情权。
宋正阳安抚道:“以宁,我能处理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这次是祸起萧墙,孔建民想要坐上这……”
“我去找商聿行。”舒以宁拎起Birkin就要走。
宋正阳拉住她的去路:“不行。”
舒以宁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坚定地绕过他往外走。
“你真的就只是为了舒住吗?”
身后传来宋正阳铿锵有力的质问。
舒以宁停下脚步。
宋正阳站在她身后没动,缓缓道:“以宁,我有喜欢的人,不是你,你放心。我的免责声明做完了,现在,你是不是愿意和我进一步聊聊你和他的事了?”
**
舒以宁还是去了商盛总部。
商聿行不在,她也没能去到楼上。
许是有人特意吩咐过,总裁办秘书处并未向舒以宁透露商聿行的行程安排。连Karina都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缄口不言。
“好了,你上去吧,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舒以宁不想为难她。
Karina双唇内收,纠结了一会儿,说:“总裁虽然不在,但肖副总在啊,您看需不需要我去找一下肖副总帮忙?”
旁边一女同事微笑提醒:“肖副总提前吩咐了,有人找就说他割痔疮去了。”
Karina:“……好吧。”
舒以宁没有多留,回到家都没想明白商聿行这回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舒以宁自然而然认为所谓的不在只是一种托辞,问已经起床的许夏天:“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许夏天提议:“要不我们去找邢南问问?”
舒以宁想到邢南昨晚的话,摇摇头,说:“夏夏,我怀疑商聿行爱上我了。”
舒以宁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有了些睡意。
谁成想,中午直接接到孔建民的电话。
然后,就是回舒住和宋正阳吵了一架,接着又是去商盛吃了闭门羹。
直到现在回到家,吃上和许夏天一起吃着刚煮好的燕窝,她才得闲。
一瞬间如梦初醒,茅塞顿开。
搁以往,她绝对不敢相信商聿行会爱上谁。他那样的人物,冷静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但现在,她已经见过他的生涩,见过他的意乱情迷,昨夜——
她也已经见到了他醋性大发的样子。
非常带感,有那么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差点就要沉溺其中。
而邢南的态度,无疑为她的这个猜测增加了佐证。
只是,到底什么是爱呢?
她爱商聿行吗?
就目前来说,好像是爱的。
可是,她好像爱过很多人,渐渐的,都从爱变成了厌倦,无一例外。
她不怕商聿行厌倦,就像这次,她可以因为他的轻佻主动抽身。对于她舒以宁来说,放弃一个已经得手的男人,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果先感到厌倦的那个人是她……
舒以宁不敢相信,他们会发展成怎样的境地。
她需要重新审视她与商聿行之间的这段关系。
可能对于商聿行来说,是她提出了结束,这恰巧也代表着她已经产生了厌倦。
那么,他会怎么做呢?
恐怕取消对接,就是他做出的第一个警告。
后面还会不会有其他手段,还会有多少其他手段?
舒以宁不敢赌。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商聿行的手段。
许夏天并不意外,伸出手臂圈住舒以宁脖子,扬声笑道:“谁会不爱我们舒大小姐呢?”
舒以宁点点头表示认同:“有道理。”
许夏天笑眯眯继续说:“所以商聿行还不是成了你裙下之臣掌中之物?那弟弟还要吗?呀,我们舒大小姐这回好像要栽了呀。”
舒以宁马上扒拉掉她亲亲热热的手,问:“你也觉得这回我很难全身而退?”
第54章
“不然呢?”许夏天扯了扯她的脸颊,“这可是商聿行啊,你要是到了商聿行这种身份地位,什么不是手到擒来?别说商聿行了,你看看你自己,不是这样?”
“那肖寂不愿意,我不也没勉强人家。”
许夏天:“可你贼心不死。”
舒以宁一下子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脑袋耷拉下来,“那你要是商聿行……”
许夏天兴致勃勃接话:“只要你敢看别的男人一眼,我就把你囚禁起来,玩play。”
“……你正经一点。”
许夏天说着就又凑过来,“哎,我给你推两部番吧,你正好先学习一下,先有个心理准备。”
舒以宁面无表情推开她的脸,站了起来。
许夏天立马又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舒以宁,仰头朝她眨了眨眼睛:“好好享受你即将失去的自由吧,小东西。”
舒以宁:“……”
舒以宁:“还好你对现实中的异性不感兴趣。”
许夏天松开她,终于说了一句真正安慰人的话:“商聿行喜欢你,总比他讨厌你好吧?”
“不见得。”
许夏天见她面色凝重,于是道:“放心啦,他这么正直一个人,不至于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舒以宁不这么认为,更何况——
“你真以为一个正直的人,能够一手创立比特朔行——商盛科技的前身、能够稳坐商盛集团CEO的位置吗?”
说话间,餐厅外头响起刘阿姨的问好声。
是楚桑桑回来了。
舒以宁与许夏天心照不宣地分坐两旁慢悠悠喝燕窝,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楚桑桑刚结束长沙的一个商演活动飞回来,脸上露着两分粉底掩盖不掉的疲惫。她走进来后先笑着和许夏天打招呼:“夏夏今天在啊。”
许夏天放下勺子,弯眸笑着回应:“是呀,好久不见呀Jessie。”
她们之间差着辈分,但年纪到底没差几岁,因此许夏天一般随舒以宁喊她英文名。
只不过后来舒以宁和楚桑桑之间关系急剧恶化,舒以宁也就没再喊出过一声Jessie了。
楚桑桑朝她笑了一会儿,才颇有些犹豫地看向舒以宁。
舒以宁没什么胃口,只是翻搅着勺子玩,没抬眸:“有事就说。”
楚桑桑掏出一张工行的卡,放到餐桌上,声音依旧是轻轻柔柔的:“以宁,这里有点钱,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舒以宁淡淡道:“你管好自己就行。”
楚桑桑缄默了一会儿,说:“我听人说你已经和商聿行分手了,你也不要太难过,公司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舒以宁听见这话,咯噔一下扔下勺子,好整以暇看着她:“我为什么要难过?你不知道么,我就快要开始下一段感情了。男大学生,二十出头。”
楚桑桑没再多说什么,“那恭喜你了,以宁。”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刘阿姨恰好端着新热好的一盏燕窝进来,立马快步走上前拦住楚桑桑,然后笑着朝舒以宁说:“都是一家人,有话坐下来慢慢说。以宁,你别跟吃了枪药似的,说不了两句话就要欺负太太。”
舒以宁没说话。
楚桑桑忙道:“阿姨,没有的事。”
刘阿姨走到餐桌旁,将燕窝放下,叹道:“我只是一个外人,但你们要是愿意听,就听我多嘴两句。越是这种时候,家里越是要齐心协力,现在外头有多少人等着看舒家的笑话?再大的气,也先得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说完,她转过头招呼站在原地的楚桑桑过来吃燕窝。
楚桑桑坐下后,刘阿姨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餐厅重新留给她们。
许夏天见气氛有点尴尬,一时间也不知道开口调节一下好,还是不开口当鹌鹑好。
好在令她欣慰的是,楚桑桑很快开了口:“以宁,你能和商聿行分手,我很为你高兴。”
许夏天:“……”
这口还不如不开。
妈的,欣慰个屁。
能不能让她这个尴尬的外人先溜了再说啊。
“地位不对等的关系,又掺杂了利益……以宁,你不该过这种如履薄冰的生活。”楚桑桑苦笑了一下,转而提议:“你有没有想过不要管公司了,舒家剩下的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你体面生活。想维持原来的消费水平可能有一些困难,但我现在工作上有了点起色,还是能够让我们过上不会太辛苦的生活。”
舒以宁掀起眼皮,唇角勾起凉薄的笑,拿话刺她:“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我身上还有什么是可以被你利用的吗?”
她这话说得相当赤裸裸,等同于将人伤口撕开了扯。
许夏天拍了拍她的手臂,劝道:“好了以宁。”
楚桑桑抿了抿唇角,目光黯淡了几分:“以宁,对不起。”
舒以宁早就跟她没有多少话好讲了,淡定起身,搁下一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各取所需,愿赌服输。”
**
意识到商聿行喜欢自己这件事后,接下去两天,舒以宁都没有任何动作。
到了第三天,如她所料,商聿行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江路南给她打来了电话,先是表达了总裁这两天行程忙碌紧凑,再为那天秘书处没能接待好舒小姐致歉,最后询问她如果还需要见总裁的话,今日下午是否有时间。
舒住这两天股价跌得厉害,舒以宁自然不可能不去一趟商盛。
到了五十九楼,又是要等。
江路南将她请进总裁办,端上了冰美式:“总裁有个会,大约半小时后结束。”
舒以宁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淡笑:“江特助,你瘦了。过年回去都没有吃胖吗?”
江路南与她相处了这好几个月,也算是相熟了,于是没有顾忌地半开玩笑道:“为总裁殚精竭虑,发着愁呢,胖不起来。”
舒以宁觉得好笑:“商聿行有什么需要你为他发愁的?”
江路南叹了口气,答道:“自舒小姐走后,总裁脾气就不大好了。”
听到这里,舒以宁也就不想再和他聊下去了。搞得好像商聿行本身是个好脾气的人一样,简直胡说八道。
江路南见她没反应,轻轻道:“舒小姐就哄一哄总裁,总裁这个人,很好哄。”
“是啊,像你们总裁这样的人,习惯了被人捧着。但是——”舒以宁抬眸,看着江路南:“我凭什么哄他?”
是,是她有求于人。
但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在她这里分得清清楚楚。
他想要利益,那他们之间就只该谈利益;他想要感情,就别妄想要她去哄着他、捧着他。
舒以宁正在气头上,自己都意识到自己莫名有点被气昏了头。
她认为目前情绪上头不利于谈判,因此起身告辞:“我明天再来吧,商总挤一挤总能挤出时间,烦请江特助帮忙……”
说话间,商聿行推门进来了。
舒以宁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下来。
江路南喊了一声“总裁”,然后对舒以宁微笑道:“舒小姐,我先出去了。”
商聿行没过来休息区,迈着大长腿朝着办公桌那边走,很快就大马金刀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了。
舒以宁犹豫了两分钟。既然他都已经回来办公室,她当下确实只能面对了。
于是,舒以宁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才说:“我为撤资的事情来。”
商聿行翻阅文件,眼皮都没抬,淡漠道:“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不是吗,舒小姐?”
舒以宁挺直脊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不想兜圈子,商总不就是为了逼我求上门吗?我来了,我们开诚布公吧。”
然后,她就看着商聿行那双总是幽深沉静的黑眸抬起,望过来的目光虽淡、却如有实质般的压迫力,他慢慢勾起唇角,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舒小姐想怎么和我谈?”
慢条斯理,舒以宁眼中名副其实的衣冠禽兽做派。
舒以宁看着他的瞳孔,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商聿行嗓音轻淡:“手机。”
舒以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商聿行看着她,眼窝深邃,黑眸沉静如潭,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舒以宁不太敢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停在他冷峻的下颚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始终没再开口。
舒以宁沉默良久,从黑银色Birkin中拿出手机,问道:“你要我的手机吗?”
总不会是要她的联系方式,毕竟,微信加着好友,手机号彼此也都是留了的。
商聿行轻启薄唇:“打开微信。”
舒以宁依言解锁屏幕,点进了微信界面,然后抬头看向他。
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把自己当成一个等待任务发布的新手玩家,懒得去揣测他究竟是何心理。
商聿行很快有了下一步反应,他朝她伸出了手。
冷白修长,指骨分明。
舒以宁不合时宜地回想起这只手慢条斯理解开衬衣纽扣的画面。
他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淡淡道:“给我。”
舒以宁将手机放到他手上。
男人垂下眼,手指轻点屏幕,“我只给你三分钟。”
话音刚落,手机里响起了语音通话的音乐声。
接着,他伸出手,将手机递回给她。
舒以宁接过手机,一看屏幕:“……”
语音通话很快就接通了,沈嘉树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喂。”
空气登时变得稀薄,而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男人,无形中加重了这层压迫感。
舒以宁抬眼,看着他的眼睛。
商聿行微微勾唇,好整以暇攫住她的目光。
无声的对峙,与拉扯。
舒以宁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通话中再度传来沈嘉树的声音:“你想好要和他彻底结束了吗?舒以宁,我不接受藕断丝连。我再说一次,你不和他彻底结束,就不要来找我。”
舒以宁:“……”
商聿行指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黑金色的钢笔,他幽幽看着她,眸底难辨喜怒。
舒以宁干脆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
而微信另一头,沈嘉树还在等着她的答案。
商聿行倏然停下手中转着的钢笔,咯噔一声,钢笔与桌面轻触发出响声。
舒以宁反跳反射般后退了半步。
商聿行拉开抽屉第三层,从中取出一样东西。他站了起来,修长挺拔的身影跨过几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舒以宁仰着脸,目光变得有些警惕。
商聿行左手托住她的脸,略带粗糙的指腹按上她粉嫩饱满的唇。
另一只手慢条斯理旋开金属外壳,冷白纤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禁欲。
舒以宁这才发觉,他刚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是她上次撩拨他时留下的这只GUCCI509。
哑光金管,蓝调正红色。
膏体触及嘴唇的一刹那,舒以宁不自觉地想要躲开。
然而,他的左手已经从她脸颊移动到后脑勺,大掌托住了她。
舒以宁避无可避。
商聿行垂眸,口红在她唇上缓步游走,留下美丽的丝绒痕迹。
他仿佛觉着这是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涂得又慢又细致,如艺术品般细细描摹。
舒以宁喉咙有些干,刚想张嘴开口,让他别这样——
高大的身影顷刻间压了下来。
以吻封缄。
这是恋人间的柔软,旖旎。
像天上飘着的云朵,刚要踩空,又被托举了上来。
舒以宁手上松了力道,手机顺着她的手掌滑落到底,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轻轻一声咚。
她如梦初醒,尚来不及反应,他已然单手控制住她的双腕。
口中的呼吸顿时被掠夺,狂风骤雨,带来一阵缺氧的窒息。她只能凭借本能去他口中夺回空气,他先是任她攫取,转而发动新一轮的侵略。
本就灼热的气息在彼此之间被燃得越来越高涨,就快到达燎原的临界点。
“总裁,陆杨明的——”
风风火火的声音戛然而止。
舒以宁听出是财务总监谭晴的声音。
商聿行波澜不惊地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啊,抱歉抱歉,您二位继续。”说着,她就往外退。
商聿行转过头看过去,冷冷开口:“什么事?”
谭晴停下出去的脚步,赶紧三言两语讲完。
舒以宁意识回笼。原来是有一任高管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目前流程走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并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阶段。
那人在商盛近四十年,盘根错节,早就形成了自己的派系。
舒以宁知道接下去的话她不方便听,“我先告辞了。”
她半蹲下来捡起落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上微信语音通话还未挂断。
舒以宁愣了一会儿神,直到听见商聿行清冷的声音响起:“谭晴,出去。”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挂断语音通话。
**
谭晴早在心理腹诽了成千上万遍,把商聿行骂了个狗血淋头。
肖岳见她从出来,于是走上前严严实实关好门。
“挨骂了?”他含笑问。
谭晴没好气地回道:“没,不过也差不多。以后这种事别找我,你怎么不找老顾上?”
肖岳捧着她说了几句夸赞的话,接着八卦道:“里面怎么样了?舒小姐还好吗?”
谭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嗯?”
“有本事,自个儿进去瞧。”说罢,谭晴唇角扬笑,头也不回地下去了。
总裁办内,舒以宁眼睫毛半敛,毫不顾忌形象地蹲在地上飞快打字。
看不出来是在给谁发消息。
商聿行双腿交叠,后背往后靠着椅背,将合上的口红放回了左边第三层抽屉。
他的语气很淡:“舒以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舒以宁头都没抬,依旧蹲在地毯上,手指不停打着字。
商聿行闭了闭眼,“舒,以,宁。”
“听见了。”舒以宁收起手机,扶着办公桌的桌脚站了起来,“什么机会?”
商聿行:“舒住。”
舒以宁看着他,淡淡道:“第二笔款一礼拜内到账,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她扬了扬手机,“沈嘉树?你介意?我现在就删。”
她倒是爽快,言罢就当着他的面点开沈嘉树的头像,按下红色的删除按钮。
商聿行没有拦她。
舒以宁删完人,迎着他清冷的目光望回去。
他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透出一股冷峻。
那双黑眸静谧深沉,更是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慑力。
舒以宁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就立马别开眼去。
须臾,一个熟悉的名字自他唇间缓缓而出:“肖寂。”
舒以宁一愣,紧接着,就听见他用轻淡却不容抗拒的低沉语气给出指令:“删。”
第55章
“我都没肖寂微信,怎么删?”
许夏天递上普洱茶,“消消气,消消气。”
舒以宁接过来一口闷,气道:“你说他是不是无理取闹?我跟肖寂又没在一起过,怎么着就碍他眼了?”
许夏天心说,就你以前那时不时要去撩一撩人家肖寂的架势,能不碍眼么?
但,姐妹的问题,都是小问题;姐妹的错,都不叫错。
许夏天天生站舒以宁,握拳道:“没错,他就是有病!”
舒以宁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夏夏,还是你懂我。”
许夏天给她的汝窑功夫杯添上茶水,催道:“然后呢,然后呢?你怎么说的?他什么反应?”
舒以宁拿起茶杯再次一口闷,气道:“我说我不删。”
许夏天:“……?”
舒以宁:“他竟然还说什么舒以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这话气不气人?我什么时候忍过这种气?我都当着他的面把沈嘉树给删了,他还想怎样?”
许夏天:“他想爆炒你。”
舒以宁愤愤道:“对,他就是……嗯?……”
许夏天笑眯眯看着瞬间熄火的舒以宁。
舒以宁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们说正事。”
许夏天心道这不就是你们俩那正事?不过,明面上她还是顺着舒以宁,说:“我的错我的错,您继续。”
舒以宁经这么一打岔,那股怒火早就被浇得七七八八了。
她想了想,总结道:“总之,我很生气,所以我……”
许夏天等着她下面的话。
舒以宁鼓了鼓腮帮子。
许夏天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追问:“所以你怎么制裁他的?”
舒以宁:“我就很生气地跟他说,我删不了。”
许夏天忙问:“那你没告诉他,你没有肖寂微信?”
舒以宁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许夏天只能朝她竖起挺翘的大拇指:“SIX。”
舒以宁:“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我跟他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和我继续下去,你就好好摆正你的位置,我不是你的下属,不吃你那套命令;你要是不想,我也可以不要舒住,我舒以宁会被拿捏一次两次,但绝对不会有第三次。”
许夏天听完,简直惊诧得嘴巴都闭不上了。
牛批啊。
以为是青铜,没成想是个王者!
不愧是她的好姐妹!!
舒以宁补充道:“我跟他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清楚。”
许夏天叹为观止,不得不佩服舒以宁的这番操作。她忍不住赞叹:“这波反客为主,你在大气层。”
舒以宁微微蹙眉,不无担心地开口:“你说……他要是感觉受了侮辱,不来找我怎么办?”接着,她欲盖弥彰地补充:“我可不是因为他啊,我是怕舒住真的受影响。”
舒以宁显然多虑了。
同一时间,R&F顶楼包厢里,邢南不由啧舌:“以宁胆子这么肥了?”
“不过——肖寂搞摇滚的,最喜欢特立独行,他根本没微信啊。”
商聿行唇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直线,侧脸轮廓嶙峋冰冷。
邢南仔细回味了一会儿这个事,明白过来他别扭在哪儿了:“你不会一直觉得肖寂对于以宁而言,很特殊吧?爱而不得,所以难以忘怀?”
商聿行冷冷看了他一眼。
邢南没被他吓到,反而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阿行啊,你竟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为感情所困,患得患失,落了爱情的俗套。
咯噔一声,岩石杯杯底撞击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音不轻,彰显着主人的不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