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见状,米迦勒轻笑一声,金丝眼镜链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所谓神裁,不过是贵族们玩弄权术的遮羞布,他太清楚那些机关暗格中的把戏了。
这世上当真有虫神吗?
其实没有,但是绝对有神殿对于公平正义的把控。
只见审判长一挥手,两名神官便捧着一个黑曜石水盆缓步上前。
盆中的液体浓稠如墨,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荡漾。
“这是圣泉之水,承载着虫神千年的意志。”
审判长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枯瘦的手指划过水面,激起一圈浑浊的波纹,
“就让至高无上的虫神,来裁决你的罪孽。”
法庭内鸦雀无声。
阿森德林上将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真是玩笑一样的审判方式,不愧是神殿,不愧是愚蠢的高位审判长。
兰彻却平静地伸出双手。
他的指尖在触及水面时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孕期虚弱还是抑制器的折磨。
漆黑的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银白的长发垂落,与墨色液体形成刺目的对比。
“请虫神明鉴。”
兰彻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像利剑般锋利。
温丹在观众席上看着兰彻。
他心里其实知道,这一场审判他们是不会输的。
昨天晚上,西朗大半夜的到他们别墅里,说是老师让他送来一个新东西。
——便携式等离子体发生器。
可以向水中发射电弧,产生的高活性氧自由基会瞬间氧化所有有机色素,类似星际飞船废水处理系统,黑色物质被分解为无色二氧化碳和水。
那个东西,现在就绑在兰彻的手腕上。
至于如何通过军事法庭的安检,那自然有阿森德林上将的暗中帮助。
所以这一场审判他们不会输,这世上或许不存在虫神,但绝对存在科技。
果不其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污浊如墨的液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澄澈起来,渐渐变得透明如水晶。
满座哗然。
法庭内瞬间沸腾如滚水,惊呼声此起彼伏。
旁听席上的群众激动地站起身,有人甚至热泪盈眶
“看吧,我就说兰彻少将是无罪的!”
“天哪,连虫神都站在少将这一边!”
“这真的是神迹降临,果然是神殿,能如此公正的审判正义……”
记者们的摄像机疯狂闪烁。
米迦勒优雅地交叠双腿,指尖轻轻摩挲着金丝眼镜链。
他翡翠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玩味,目光在兰彻挺直的背影和温丹的侧脸间游移。
还挺有趣的。
就像看了一场好戏一样,米迦勒笑了笑。
其实兰彻能把这个东西带进军事法庭,他也暗中帮了一手,毕竟,他和阿森德林上将是合作关系。
然而审判长面色铁青地杵在原地,法槌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杰克不可置信地咬牙切齿,他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让兰彻脱罪了吗?
米迦勒恰到好处地出声提醒:“审判长,应该落锤了。”
僵持了良久,无奈,审判长的法槌重重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本庭宣布……兰彻·雪莱叛国罪名……不成立。”
审判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按下控制钮。
兰彻颈间的抑制器“咔嗒”一声弹开,漆黑的金属项圈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
缓缓抬手,兰彻指尖抚过脖颈上被磨破的皮肤。
久违的自由空气涌入肺部,让他有一瞬的眩晕。
下一秒,他极地蓝的眼眸如冰刃般扫过审判席,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神官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那眼神里淬着太多年积压的怒火与不屑,像极北之地永不融化的冰川。
他们这是放了一只极具攻击性的雪豹自由。
疯了真是疯了,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当兰彻看向杰卡地时,银白的睫毛微微垂下,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
这个刚才威风凛凛的神官、杰克的雄父,此刻正狼狈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他和那些审判员有同样的预感,兰彻绝对会报复。
毕竟古语有言,慈不掌兵。
但事实上,他们真的只是奉了上面那位的意思来打压兰彻的,上面那位不希望兰彻脱罪,不希望兰彻重新成为阿森德林上将的左膀右臂。
谁都没有想到,兰彻少将居然能借助怀孕这个事情,重新申请一轮审判。
够狠,够绝。
也有足够精准强大的政治判断力。
因为,这个罪名,短时间之内翻不了身,那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而现在,是属于兰彻少将的自由。
兰彻站在法庭中央,沐浴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
阳光透过琉璃穹顶洒落,为他银白的长发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仿佛真是什么人生赢家。
旁人的窃窃私语不断飘进耳中:
“真羡慕啊,有温丹阁下这样俊美的雄主,虽然说脾气不好,但是帅能当饭吃啊……”
“听说,婚后很恩爱,马上就有虫蛋呢……”
“这下军部该恢复他的职位了吧?”
“当然了!简直就是家庭事业双丰收。”
“……”
每一句赞叹都像刀子扎进心脏。
兰彻的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小腹,那里微微隆起的弧度下,藏着一个永远不会孵化的死胎。
在众人看来,兰彻少将无疑是赢家。
他洗脱了罪名,拥有了一个雄主,并且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虫蛋,是家庭事业双丰收。
可是,只有兰彻自己知道。
他没有什么所谓的家庭。
他的雄主,很快就要和他离婚了。
他肚子里的这个虫蛋也不过是个死蛋,毫无疑问,兰彻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兰彻转头,遥遥的望向温丹,而温丹只是很客气地对他笑了笑,好像在说恭喜。
恭喜。
恭喜吗。
兰彻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军装下伤痕累累的身躯绷成一道利剑。
没人能看到他藏在背后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是的,兰彻自由了,以血的代价自由了。
这就是他所求的。
也算是,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