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餐桌上那束濒死的花上。
雪兰的花瓣边缘已经蜷曲发黄,风信子的蓝紫色花穗低垂着头,像一场提前到来的葬礼。
温丹原本就是特地选的鲜切花,这一束花,从被剪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凋零的命运,再多的清水与营养液,也不过是延缓它腐烂的时间。
就像这场婚姻。
兰彻坐在餐桌前,军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假孕期的消瘦让他的轮廓更加锋利,银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温丹端上最后一道菜,瓷盘与瓷质餐桌相触,发出轻微的清响。
他将一碟清蒸鱼轻轻放在餐桌中央。
暖黄的灯光下,还有一盘腌梅子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恭喜,兰彻少将恢复自由。”
温丹轻声说,将一碟腌梅子推到兰彻面前。
梅子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表面还凝着细碎的糖霜,是温丹特意准备的。期O酒斯留山漆衫聆
他知道兰彻的假孕反应还没完全消退,吃不下油腻的东西,甚至连喝营养液都会反胃,只有酸的东西能勉强压住恶心。
兰彻盯着那碟梅子,点点头,看起来面无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谢谢。”
他捏起一颗梅子,酸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刺激得他眼眶发热。
餐桌上的菜肴精致得过分,温丹甚至炖了他喜欢的菌菇汤,可兰彻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口都咽不下去。
“花枯了。”兰彻突然说。
温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束垂死的花上。
白雪兰的花瓣边缘已经发黄蜷曲,风信子的蓝紫色花穗低垂着头,像在为自己短暂的生命默哀。
“嗯。”
他轻声应道,
“毕竟买来已经那么久了,鲜切花本来就维持不了很久。”
兰彻低头,嗯了一声。
审判结束,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这场荒诞的交易婚姻也该画上句号。
灯光下,温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可雄虫的眼神却是平静的。
兰彻忽然想起那晚雄虫掰开自己手指时的力度—— 干脆利落。
果然是温柔又残忍。
梅子的酸味在口腔里蔓延,兰彻机械地咀嚼着,直到舌尖发麻。
他想,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是的,这大概就是结束了。
餐桌上方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面上,像两道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温丹将那份文件推向兰彻时,指尖没有一丝犹豫。
纸张边缘平整得近乎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不用猜也知道,
这是一份离婚协议
“兰彻少将,就是我们的离婚协议,你可以看一下。”
果不其然,雄虫的声音很柔和,却字字清晰,
“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还可以协商,再进行相应的修改。”
兰彻盯着文件上的标题《婚姻关系解除协议》。
他伸手接过,接过纸张的手指太用力了,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某种无声的撕裂。
兰彻一瞬间觉得茫然了,他此刻的情绪,复杂到自己都有些不明白。
明明是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明明是自己一次次推开温丹的靠近,可当这张纸真正摆在面前时,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兰彻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协议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兰彻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上:
双方自愿解除关系,此后互不干涉。
眼看着兰彻一直呆坐着不动,温丹的笔已经递了过来。
“兰彻少将,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可以签字,然后明天早上去民政局办理离婚。”
兰彻猛地低头,他死死攥着那份协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兰彻少将?”
看着兰彻一直都低头不回答他,温丹有些疑惑。
而兰彻的指尖在离婚协议上微微发颤,喉间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一个称呼不受控制地滑出唇间,像是一声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哀求:
“雄主……”
话一出口,连兰彻自己都怔住了。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太久,却在最不该说的时候脱口而出。
闻言,温丹抬眸,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成那种礼貌的平静:
“兰彻少将,是对协议条款有疑问吗?”
雄虫的反应,基本上等于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兰彻慌乱地垂下眼帘,银白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名下…有一颗小行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风景很好,可以作为补偿之一送给……”
话未说完,兰彻就已经闭嘴了。
因为他看见温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温柔依旧,却明明白白写着拒绝。
当然了,温丹承认他原先对兰彻确实有私心,但是他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类型。
给彼此体面才是最好的尊重。
温丹看了口气,尽量委婉的说:
“兰彻少将,我想这个称呼并不适用于我们现在的关系,因为我们即将要签离婚协议了,不是吗?”
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兰彻脑袋嗡了一下,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这才惊觉,原来“雄主”这个称呼早已过了有效期。
就像那束凋零的白雪兰和风信子,就像他腹中永远无法孵化的死胎,都是错过时机就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低头只见在这份离婚协议上,温丹已经签好了名。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协议边缘,大拇指压在那个名字上。
恍惚间想起他们一开始结婚时的场景,那时的温丹总是温柔地唤他“兰彻”,从不在名字后缀上冰冷的军衔。
可当时的自己呢?藏着怎样抗拒的心思?
那时的兰彻多骄傲啊。
骄傲到以为这场交易婚姻不过是个过场,骄傲到坚信自己永远不会被任何雄虫束缚。
连一个最简单、理所当然的称呼都不愿说出口,仿佛承认了“雄主”二字,就是认输。
可现在,原来那一份理所当然已经变成遥不可及了。
想来多么讽刺。
当兰彻终于愿意放下骄傲时,那个雄虫却已经退回到礼貌的“兰彻少将”这个称呼之后。
下一秒,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兰彻的手掌用力地覆上那处死寂的隆起。
如今兰彻竟开始妄想,如果腹中是个真正的虫蛋该多好。
如果那样,这份离婚协议或许就不会出现在餐桌上了。
温丹又叫了一声:“兰彻少将?”
“协议没有什么问题。”
兰彻回答,尽量的稳住自己的声音。
他不希望给温丹留下一个软弱无能、只知道后悔的形象。
因为要签名,兰彻右手不得不握着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是他的左手往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他控制不住的想:
如果这里孕育的是真正的生命该多好?
如果那晚的标记不是出于交易,而是两情相悦……据说相爱的虫族伴侣,在深度标记后受孕率会大大提高。
如果在被标记时他就动心,是不是现在就会有不同的结局?是不是他们之间,就不会隔着这份冰冷的协议?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低头看着笔尖,兰彻的眸子泛起一丝水光,又被迅速眨去,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看着每一处的名字都被签好,温丹轻轻抽走其中一份协议,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将另一份推向兰彻那边。
“离婚协议是一式两份。”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一起去民政局办手续。”
兰彻的指尖在协议上停留了一秒,银白的睫毛垂下,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看见自己的签名与温丹的并列在一起,墨迹还未干透,就像他们短暂交织又即将分离的命运。
但命运已经降临,他没有选择了,兰彻只能说:
“好。”
——
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排了一个不长的队伍。
温丹和兰彻隔着半米距离站在队列中,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早上的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兰彻军装的一角,又轻轻的拂过温丹的指节,像是不舍,像是留恋。
“下一对!请进!”
窗口的亚雌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当他看到兰彻微隆的小腹和颈后的标记痕迹时,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怀孕了还要离婚,这世间的悲剧可真是太多了。
虫蛋也挺可怜的,到时候孵化出来又没有雄父,不知道得过什么日子了。
亚雌心想。
民政局大厅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亚雌办事员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指腹早已被印章磨出一层薄茧。
工作五年了,亚雌在这个狭小的窗口见证过太多支离破碎的婚姻——有雌虫跪在地上哀求不要解除标记的,有雄虫当众羞辱伴侣的。
不过,更多的是像今天这样,沉默着将曾经的爱意碾碎成纸屑的。
“材料都带齐了吗?”
那个亚雌翻着文件,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
“必须要带齐材料哦,稍等一下,我看一下,财产分割协议、标记解除同意书、虫蛋监护权证明……”
“诶?等一下,阁下,财产分割是对的吗?”
亚雌惊讶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嘟囔道:
“原来也有没有净身出户的雌虫啊。”
财产分割上,按照之前阿森德林上将的承诺和兰彻给出的补偿,大量的星币和几个资源矿星球是直接归给温丹的。
三个小时的流程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签一个名字,兰彻的笔尖都会微微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细小的痕迹。
温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全程非常配合,几乎是亚雌工作人员遇到的最配合的雄虫了。
打印机吐出两份离婚证明时,亚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帝国的《婚姻法》就压在他手边,烫金的扉页上印着“保护雄虫权益”六个大字。
离婚工作处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工作,因为总能看到各种人情世故,悲欢离别。
大多都是怨偶。
亚雌这份工作已经做了5年了,在这5年里面他实在是见过太多的要离婚的伴侣。
但是毫无疑问,帝国的法律永远都偏向于雄虫,所以雌虫大多都是净身出户,并且基本上要付雄虫赡养费。
而眼前这份协议却截然不同——雄虫居然自愿放弃了大部分财产权。
亚雌觉得很是稀奇,而且以他的眼光来看,这对伴侣之间很明显是还有可能性的。
如果真的拿了这个离婚的本子,那是真的一刀两断、一别两宽了。
总之觉得很可惜。
所以他决定劝一下。
“那个,两位阁下,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亚雌工作人员最后挣扎着问道,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甚至,他试图文艺了两句:
“一场婚姻,千千万万之中碰到的在一起的缘分,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只见温丹礼貌地摇摇头,伸手接过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
拿了离婚证,温丹就要走了,棕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雄虫转过身时,手里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一瞬间,兰彻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雄主……”
温丹停住了脚步。
他看向兰彻的军装下摆,那里勾勒出瘦得惊人的腰线。
时至今日,温丹还记得拍卖会初遇时,兰彻的军装还撑得起凌厉的肩线;记得标记那夜,掌心下的腰肢虽然纤细却充满力量。
可现在,帝国的抓捕令没压垮的脊梁,却被一颗永远无法诞生的死蛋生生折弯了。
是因为虫蛋吗?
是因为孕激素吗?
是因为假孕药所产生的一切副作用吗?
温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离婚证粗糙的封皮。
在这个疯狂的虫族社会里,兰彻的选择近乎悲壮——像传说中的战士,亲手斩断被毒蛇咬伤的手腕以求生路。
只不过兰彻割舍的,是所有虫族视若生命的生育能力。
温丹钦佩于兰彻的决绝,却也同情现在被假孕药所产生的副作用影响到的兰彻。
但他更难过于现在自己的内心仍然会受到波动,他仍然会希望去安慰兰彻。
温丹的教养不允许他再做出那样冒犯的行为,之前或许确实是自以为是了,他觉得好的对兰彻不一定是好的。
没有谁必须要接受某一个人的求爱,谁都有拒绝的权利,谁都有被拒绝的可能。
离婚是对的。
更何况,他们本来就会离婚。
他们结婚,一开始就是奔着离婚去的。
温丹在心里把这些话重复了好几遍,终于再次看向了兰彻。
看到雄虫转过来,兰彻心里还留存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希冀,他心中燃起了一点点很小的火焰。
兰彻又小声地叫了一声:“雄主。”
从温丹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兰彻少将绷紧的下颌线和发白的指节。
“兰彻少将,”
温丹叹了口气,眼神很包容,声音温和得像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口误,
“我现在已经不是少将的雄主了。”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生生劈开兰彻的胸膛。
“……”
兰彻张了张嘴,却连‘叫习惯了’这样拙劣的借口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婚姻存续期间,兰彻从未给过温丹这个称呼。
“抱歉,是我的疏忽。”
垂眸,兰彻银白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在脸上投下破碎的阴影。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得可笑。
灯光太刺眼了。
照得温丹手里那一本离婚证上的烫金字那么刺目,照得兰彻那些迟来的醒悟无所遁形、无枝可依。
所有的悔意都来得太迟。
迟到兰彻终于想当温丹的雌君时,对方已经决意离婚;
迟到兰彻终于想为温丹孕育虫蛋时,身体早已被假孕药摧毁,他再也不能怀上一个虫蛋了。
温丹最后看了兰彻一眼,那目光像在告别一场永远错过的花期。
转身时,君山银毫的茶香终于彻底离开了兰彻。
“那个什么,祝两位各自安好,奔赴各自的新未来。”
亚雌工作人员干巴巴地说着套话,他看见那位温文尔雅的雄虫转身离去,
而眼前这个军雌,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旋转门外,才轻轻收起那本墨绿色的小册子。
兰彻几乎是被离婚证上的字烫到了一般,把证件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他点点头,对着亚雌工作人员道谢:
“谢谢。”
然后同样的,起身离开。
窗外,萧瑟一片啊。
亚雌见过太多离婚的虫族伴侣了。
离婚的意义,就是把不合适的切割开来,如果明知是错误的,却硬要一错到底,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其实,说句实话,不要太过为难自己,放下了就放下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毕竟,谁都会做错误的选择,不是吗?
往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望。
亚雌摇摇头,按下叫号键:“下一对!”
——
温丹回到别墅的时候,差不多是中午,他推开别墅的大门,只觉得空荡的玄关回荡着寂寞的脚步声。
一个人住和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是分开之后差别特别明显。柒令9泗溜叁73伶
原来温丹并不觉得这个别墅有多么空,但现在他回来之后,就觉得别墅里面似乎是太空了。
习惯……看来温丹养成了不好的习惯。
他太习惯兰彻了。
没什么心情吃午饭,温丹缓慢地走过每个房间,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客厅那束枯萎的白雪兰和风信子被他轻轻拾起,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下。
温丹没有把它们丢垃圾桶,而是干脆埋在龟背竹的土里面,用作花肥了。
可温丹逛了一圈,还是觉得别墅太空旷了。
所以别墅这么空,要不要去养一只猫呢?养个小宠物。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温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温丹是养过猫的,他想起地球上的那只布偶猫——雪白的长毛,湛蓝的眼睛,像团会走路的云朵。
那年冬天在公园长椅下发现它时,小家伙正冻得发抖,温丹花了好几天,才让这只高傲的猫愿意蜷在他膝头打盹。
温丹给它取名叫“云朵”。
温丹很喜欢云朵,甚至带着那只猫去旅行了,专门找的宠物酒店,
那天他临时有事,出去和同学讨论了一下论文投稿,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回到房间时,只看见纱窗上被咬破了个大洞,和窗帘上挂着的几缕雪白长毛。
25层的高空,连一声喵呜都没留下。
云朵最后死了,跳窗死的。
猫是一种好奇心和捕猎本能都很强的动物,它们身手敏捷,很容易造成跳窗而死。
如果温丹不曾带猫猫去到高楼大厦,或许猫猫还能好好的活着。
生命是自由的,
温丹不希望束缚兰彻。
最初温丹将兰彻比作猫,这个比喻未免表面。
兰彻确实有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与警觉,但绝非那种可以豢养在怀中的宠物。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兰彻是雪原上独行的雪豹,是高山之巅的白狮,是军部最锋利的刃。
是骄傲,倔强,不适合被戴上任何不自由的镣铐。
因为温丹本身喜欢自由、广阔的天地,所以他不会让自己成为枷锁。
走到客厅的书架边上,温丹的手指抚过书架上。
在这个全息投影和神经直连技术高度发达的虫族社会,温丹依然保持着最原始的阅读习惯。
温丹经常使用新时代的新媒介,但他更喜欢看书。
他喜欢指尖摩挲纸张的粗糙触感,喜欢油墨散发出的淡淡苦香,甚至喜欢翻页时细微的沙沙声。
此刻,雄虫正捧着一本《帝国军事史》,两年前出版的,而兰彻的名字,在其中出现了三十四次。
这是一类比较纪实性的书籍,大多是讲帝国至今为止的各种战争。
以及有名的军事将领。
因为版本比较新,所以阿森德林和兰彻都赫赫在列。
每个时代的文字都是凝固的思想。
就像虫族之所以崇尚战争,本质上是对于能源和资源的渴望,他们开拓星际,开发新的星球,打退异兽的掠夺抢夺。
虫族的发展需要源源不断的动力,而这种动力是大量的军事力量所转化而成的能源力量。
在阶级固化的虫族社会,平民和贵族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
但是好消息是,上升的阶梯通道并没有被完全关闭,军功成为了最有效的社会阶级跃迁的通道。
这是以阿森德林、兰彻为首的,站在平民角度的将领被大为推崇的原因之一,因为社会舆论支持军功卓越者声名远扬。
在终端上。
今日,保守派的《主星时报》将“神裁”渲染成帝国荣光,而边缘星的地下刊物则直指审判背后的权力博弈。
这是不同的阶层,对于同一件事的看法,因为他们的出发点不同,所以论点也是不同的。
文字也具有诡辩性。
科技越发达,信息越爆炸,越是信息蓬勃的时代,越需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从人类世界来到虫族世界,至今为止,已经三个半月了。
温丹仍然处于对虫族社会规则的探索当中,三个半月,不足以让他从一无所知变得无所不知。
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力。
就相对于兰彻,就像对于他们这场交易,就像对于他们这场不像样的婚姻,温丹能做的,也只有尽力。
一开始,温丹尽力让兰彻爱上他,但是他没有做到,或者说,温丹不知道兰彻并没有那样的意愿,以至于抗拒到那种程度。
在他们标记的那一晚,温丹恍然大悟。
这种顿悟是透彻的,也是剧痛的,但是,疼痛让人清醒,疼痛让人沉思。
既然强求不得,那么放手就是最好的选择。
犹如握在指尖的沙,越是握紧越是流失,还不如放手,让它随风飘去,天地之间——如此自由。
温丹没有恋爱经验,他所有的理论知识,都源于各种人类理论。
如果兰彻真的是一束花,那温丹,当然可以把它移栽到更好的地方,阳光水源充足,空气清新,温度适宜。
可,人非草木啊。
温丹会对兰彻有好感,正是因为兰彻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
因为独立,所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性格,兰彻有他本身的耀眼之处,也有他本身的痛苦晦暗之处。
那些光明与阴影交织的瞬间,构成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确实是头一次体会到失恋的感觉,但温丹并不怨恨兰彻。
得不到就怨恨,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所以,阿森德林上将一开始提出来的不带任何情感的交易,反而是最体面的方案。
可惜那个时候,温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人总是在吃教训之中成长的。
温丹把书放回书架,又到别墅二楼,整理了一下兰彻的房间,把东西都整理出来。
以温丹对兰彻的了解,兰彻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在别墅里,属于兰彻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
兰彻买的终端也已经在兰彻腕上被带走了,剩下的东西都是一些日用品,完全可替换,完全不需要了。
所以那些东西就需要处理一下。
即使温丹觉得,兰彻是不会要那些东西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给兰彻发了个消息。
智能终端在掌心亮起,温丹盯着那条编辑好的消息看了许久。
光标在句尾闪烁,像在催促,又像在给他反悔的机会,最终,温丹按下了发送键。
[温丹:兰彻少将,请问别墅里的东西你还需要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就自行处理了。]
出乎意料的是,温丹居然马上就收到了回复。
[兰彻少将:非常抱歉,温丹阁下,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我可以马上过来处理。]
温丹想了想,发了一句。
[温丹:方便的,随时可以过来。]
下一秒。
[兰彻:请您稍等,我20分钟之后就到。]
————
一小时前。
军部医院。
阿森德林很早就替兰彻约好了,军部医院最保密、最隐私、技术最好的手术。
所以,拿到离婚证之后,兰彻就去做流产。
军部医院的特殊手术室里,无影灯刺眼的白光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冷白色的无影灯刺得兰彻睁不开眼。
他躺在金属手术台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手术服渗入骨髓。
不用担心,阿森德林上将安排得很周到——这是最隐蔽的vip手术室,连空气循环系统都是独立的。
于是,兰彻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金属的寒意,让他裸露的腹部不自觉地绷紧。
“兰彻少将,请放松。”
主刀医生调试着器械,金属碰撞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旁,机械臂正在调配溶蛋药剂,淡蓝色的液体在透明针管里折射出冰冷的光。
兰彻盯着自己暴露在冰冷空气里的腹部,那里已经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如果是一个小生命该多好啊。
如果真的是一个小生命,那就是他和温丹的孩子。
“兰彻少将,不用担心,这只是一个小手术而已。”
亚雌护士声音温柔的安抚他,亚雌手中的针管折射出冷光,溶蛋药剂在里面微微晃动,据说能将身体损伤降到最低的药剂。
兰彻没有说什么。
当针尖抵上皮肤的瞬间,兰彻的指尖猛地掐进手术台边缘。
一种从未有过的保护欲突然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翻身逃离。这太荒谬了,他明明知道那只是个永远无法孵化的死蛋……
下一秒,一个年轻的亚雌医生突然凑近监测仪:
“等等!”
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变调,
“活性值怎么会……这个虫蛋的生命体征完全正常!”
主刀的手被那个亚雌按住了,亚雌指着监测仪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是一个死蛋吗?”
亚雌因为性别的原因,是无法孕育虫蛋的,所以这个亚雌医生对于自己的工作格外负责。
他支持那些想要打掉虫蛋的雌虫,不被期待的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反而是一种残忍。
但是,如果有意外,他一定会和手术床上的对象再三确认才会动手,毕竟是一条小生命。
手术室里突然死寂。
兰彻怔怔地望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曲线,那里本该是一条平直的线——假孕药的说明书上明确写着,生成的虫蛋绝不可能有生命反应。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那个,兰彻少将,您,确定要终止妊娠吗?”
主刀医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一个活蛋和一个死蛋的区别,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主刀医生又看了一眼屏幕,那个虫蛋甚至微微的动了一下,或许连虫蛋自己也不想被打掉。
片刻,医生斟酌着说:
“少将,从数据看,这是个非常健康的虫蛋啊。”
“不可能——”
兰彻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他的手悬在半空,既不敢触碰腹部,又舍不得移开。
记忆突然闪回那个夜晚,温丹标记他时,君山银毫的信息素异常浓,弄得也异常深入……难道?
难道那天真的、真的是第一次被标记的那天,他怀上了这个虫蛋吗?
真的吗?这一切是真的吗?
一开始说话的那个亚雌医生眼里有温柔,也有惋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他看着兰彻茫然的表情,只觉得悲伤。
哪怕这是一些不符合身份、不合时宜的话,亚雌还是医生温柔地轻声说:
“兰彻少将,其实这个虫蛋非常健康且有活力,看得出来,孕期到现在,雄虫信息素的供给一直都很充足。”
“所以它很健康。”
“但是它也很乖,或许少将不太能感受到它的活跃,它的动作幅度都很微小,大概,也是在心疼少将很辛苦吧。”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一瞬间,兰彻猛地从手术台上直起身,金属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小腹,指尖触到那抹温暖的弧度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手术灯刺目的白光里,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极地蓝的眸子失去了焦距。
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濡湿的脸侧,他却浑然不觉。
“中止手术……我要留下这个虫蛋。”
兰彻的声音支离破碎,突然,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喘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监测仪上的虫蛋活跃曲线有力地跳动着,与他的脉搏渐渐同步。
兰彻恍惚想起温丹标记他时,那双棕色眼眸里压抑的温柔。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温丹。
见一面吧,让他们见一面吧,如果这世上奇迹真的存在的话,就让他们见一面吧。
医生和护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少将……冷静……别激动……情绪对虫蛋也很有影响……”
但兰彻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弯腰将自己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泪水打湿了手术服的前襟。
众所周知,兰彻少将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性格,但是此刻,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或许是因为怀孕,他的心也变得软弱了。
这一次,兰彻没有试图压抑那些哽咽,任由抽泣震动着单薄的身躯。
腹中传来的微妙脉动,像是最温柔的回应。
奇迹,是个奇迹。
真的是个奇迹。
是幸运吗?他把他这一生的幸运都用在这一刻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再出现一个奇迹吧……
兰彻在心里恳求。
泪水模糊了视线,兰彻颤抖的手指抚过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一个他原本以为永远不会有的虫蛋,活的。
手术室的灯光在泪水中折射成破碎的光斑,像兰彻此刻分崩离析又重组的信仰。
再出现一个奇迹吧……
果然人总是贪心的,兰彻在心底无声地祈求。
这个从不向神明低头的军雌,此刻却像个虔诚的信徒,向所有可能存在的力量祈祷着。
兰彻甚至分不清自己在祈求什么——是孩子的健康?还是………那个雄虫?
谁会听到他的祈求呢?
谁愿意听他的祈求呢?
这么贪心,真的是可以的吗?
好在,命运会回答一切应该被回答的问题。
下一秒,兰彻的终端突然在腕间震动,冰冷的金属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屏幕上跳出的那条消息:
[温丹:兰彻少将,请问别墅里的东西你还需要吗。]
奇迹,再一次出现了。
————
别墅内。
温丹将兰彻的私人物品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按款式分类,让机器管家打包好,书本按首字母时间排列,兰彻在这半个月里拥有了不少书,准确的来说,是温丹出去给他带回来了不少书。
下午一点,烈日透过落地窗将木地板烤得发烫。
没有吃午饭,可温丹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胃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连水杯拿起又放下三次,最终一口未喝。
温丹觉得他的内心是平静的,但事实上,并没有。
就算是放下,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时间和其他的人和事填充进来,填补满这个空缺,那才是真正的放下。
当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后,温丹机械地拿起那本《社会范式》,书页停留在第37页已经十分钟。
连温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他在这等待之中,也是焦躁的。
只不过因为他的性格原因,这种焦躁是微小的、不容易外显的。
事实上,温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飘向玄关。
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之后,温丹终于放弃伪装,将书本倒扣在沙发上。
承认吧,他在因为要见到兰彻而紧张、在意。
书上的内容看不进去,实在是看不进去。
二十分钟,
还剩五分钟。
温丹站在茶桌边上,检查一下茶具有没有问题,又翻了一下茶叶有没有问题。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又立刻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无奈。
“叮——”
门铃响起的瞬间,温丹差点就碰翻了茶几上的茶杯。
他深吸一口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又随着吐息缓缓散去。
“咔嚓。”老錒疑症理’欺09泗刘衫栖三伶
门开的刹那。
风信子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一丝温丹从未闻过的甜暖,那是孕期的兰彻信息素里新添的味道。
温丹见证着这个味道从清冷变得甜暖,其实他很熟悉这个味道,孕期的兰彻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信息素,因为需要雄虫信息素的回应和安抚。
但是现在这个信息素,好像更浓了一点,太浓了。
温丹的瞳孔微微扩大,呼吸不自觉地滞了滞。
味道有点太香了。
可是信息素就好像从兰彻身上开出的花,吸取了大量兰彻身上的能量,导致,兰彻现在实在是太瘦了。
温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兰彻消瘦的脸庞上。
兰彻银白的长发被随意束起,露出线条愈发锋利的颌角。
阳光穿透雌虫薄薄的眼睑,将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像两道忧郁的弧线。
不知道是不是温丹的错觉,他们明明才分开一会儿,他感觉兰彻就又瘦了一点。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兰彻因为孕吐吃不下,吃的又少,哪怕温丹再怎么想办法,兰彻其实也只能吃一小碗。
这短短十几天,温丹每一天都看着兰彻曾经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衬得那双极地蓝的眼眸愈发大得惊人。
雌虫银白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脸侧。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银发和孕肚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几乎有种神性的脆弱感。
温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兰彻小腹前,那里已经显出一道明显的弧度。
一个死蛋。
在虫族,怀孕本能是很强的基因。
这个注定无法出生的死蛋,让兰彻周身散发出的柔和气息,那是孕育生命带来的微妙改变。
眼尾的弧度柔软了,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哀伤。
是用了假孕药,而产生的一个死蛋。
说句实话就是,温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孕期的兰彻。
哪怕是假孕,但是所有的孕吐反应都是真实的,所有对信息素的渴求都是真实的。
“温丹阁下,打扰了。”
当兰彻抬起眼眸时,两人目光相撞。
温丹看到了一片汹涌的蓝。那里盛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不安、犹豫、希冀,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下藏着无数暗涌。
风信子的气息变得浓郁,温丹这才注意到兰彻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衣角,骨节都泛着白。
这么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待客之道,温丹侧身让开,唇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兰彻少将,请进。”
客厅里太过干净,干净到连一丝风信子的气息都不剩。
兰彻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餐桌——那里原本该有一束雪兰与风信子的混搭花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我的花呢?”
话音未落,兰彻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里裹挟着太多情绪,委屈、愤怒、甚至还有几分撒娇般的嗔怒。
“抱歉,我……”
兰彻银白的睫毛慌乱地垂下,他不敢相信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话竟出自自己之口。
“没事。”
闻言,温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并不是因为兰彻的这一句站不住脚的质问,他想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兰彻少将,恕我直言,假孕药导致的怀孕会真实地影响情绪和身体状况。”
温丹的声音平静,目光凝重:
“所以我建议您尽快去做专业治疗,包括打掉这个死蛋,否则它一直在获取少将身上的营养。”
“至于少将对我的那些……依赖感,会随着时间而减轻。”
“!”
一瞬间,兰彻的脸色瞬间惨白,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指死死攥住衣摆。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剧烈震颤着,里面盛满了温丹读不懂的痛楚。
“打掉吗?”
兰彻机械地重复着,却控制不住眼角泛起的湿意。
温丹不明所以,他又说了两句:
“是的,兰彻少将,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所以我的建议只是作为一个朋友而谈吧——如果少将愿意认为我们是朋友。”
兰彻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很执拗的看着温丹。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极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轻声问道:
“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真正的虫蛋,温丹阁下会开心吗?”
闻言,温丹微微一怔,棕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平静。
他的声音温和却疏离:
“少将,这个假设并不成立。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之间并不适合拥有一个虫蛋。”
“也是,也对。”
兰彻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银白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
他护在小腹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松开,又缓缓握成拳。
原来如此。
所以温丹不期待他们的孩子,
兰彻突然觉得可笑,自己竟还抱着一丝希冀,他一路上都在想,万一呢,万一温丹会为这个意外惊喜而欣喜呢。
他明明知道事实会这样,可是他还是不断的幻想着,借此来麻痹自己。
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应到兰彻剧烈的情绪,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
兰彻咬紧牙关,将涌到喉间的哽咽硬生生咽下。
风信子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裹挟着一点点的苦涩。
温丹立刻就感受到了,他问:
“兰彻少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思索了一会,当机立断:
“要不然,少将今天先回去吧,最好去一趟医院,东西我让搬家公司过来搬走,你给个地址就可以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赶人了。
兰彻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他站在原地不愿意动。
从进门开始,兰彻就已经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整理出来就放在客厅中间,全部都打包好了。
就好像温丹有多么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在这个别墅里面所有的痕迹都清除掉。
怎么这样啊……
怎么能这样……
一股酸涩的痛楚猛地涌上喉头,兰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却只能将这股委屈生生咽下。
这本就是兰彻自己的选择,一场交易,各取所需。如今尘埃落定,他又有什么资格不甘?
可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兰彻几乎想要奋不顾身的冲上去,抱住温丹,质问、哀求。
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受到雌父的情绪,不安地躁动着。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极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绝望的不甘。
他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带着他们的孩子转身离去。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成为温丹生命中的过客,不甘心腹中的小生命永远得不到雄父的承认,更不甘心他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往往只有在真正失去的那一瞬间,才知道某件事物对他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因为失去那一瞬间的疼痛,是剧烈到灵魂都在颤抖的。
下一秒,风信子的信息素失控地溢散开来,裹挟着浓重的哀伤。
就在兰彻崩溃的瞬间,兰彻却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信息素正缓缓包裹上来。
温柔又坚定,就像那个夜晚一样。
只见温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兰彻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少将,您的信息素快要失控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先坐下休息一会吧,兰彻少将,您现在这样出去不安全。”
于是,兰彻沉默地坐进沙发,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开放式厨房——料理台上干干净净,炒锅和铲子整齐地挂在原位,连常用的调味料都摆在最初的位置。
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您今天,还没吃午饭吧?”
兰彻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们共同生活的那半个月里,温丹总是准时在中午12点准备餐食,雷打不动。
兰彻猜测,今天温丹中午并没有使用厨房,因为厨房里的锅和铲都摆在原处而不在洗手槽里。
他们相处了半个月,不仅仅是温丹了解兰彻,兰彻同样的也了解温丹。
阳光透过帘纱,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彻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极地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
“温丹阁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就当是……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多么蹩脚的借口。
明明离婚证还揣在他的军装口袋里。
可兰彻依然像个笨拙的初学者,用最生硬的方式试图延长这场告别。
温丹略微有几分惊讶,但他拒绝了:
“少将的心意我心领了,但实在是不必了。”
这倒真的不是为了拒绝而拒绝,温丹本来就很少去外面吃。
他口味很挑,所以更喜欢在家里面吃,在家里面,可以自己做自己的口味,比较方便。
不过温丹的挑食,从来都是不会在外面体现出来的。
也不能说挑食,只能说喜欢的东西很少,而大部分不喜欢的食物,温丹其实可以接受,他也没什么食物过敏源。
但如果可以的话,温丹更希望吃到自己完全称心如意的东西,而不是勉勉强强的差强人意。
“那,在家里吃可以吗?”
兰彻强撑着挺直脊背,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我想为阁下做顿饭,就当是,感谢。”
温丹看着兰彻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轻叹一声:
“少将的状态不太好。”
他的目光扫过兰彻明显消瘦的轮廓,
“还是我来做吧,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可以的。”
兰彻怔怔地答道,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离婚前的日子。
那时温丹总会细心地记下他每道菜多夹了几筷子,第二天餐桌上必定会出现改良后的版本。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
温丹取出最后一条养在活水缸里的鱼——那是他特意为兰彻准备的,因为好不容易试出来,兰彻喜欢新鲜的鱼肉。
但是,鱼肉其实是不太好处理的一种食材,得要想办法去掉鱼身上的腥气,只留下鲜美。
挺考验厨艺和手法的。
兰彻透过玻璃隔断,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熟练地处理食材,刀起刀落间,干脆利落。
当香气弥漫整个客厅时,兰彻轻声道:
“温丹阁下的厨艺很好,非常好。”
“确实如此。”
温丹点头,走出来,将蒸好的鱼汤和盛好的饭轻轻放在餐桌中央。
兰彻终于笑了笑。
温丹挑眉,俊朗的眉梢间有几分自信:
“兰彻少将,对于既定的事实,我并不会谦虚。”
这个称呼却让兰彻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笑容,一下子就散去了。
“叫我兰彻吧。”
银发少将的声音几乎带着恳求,
“像我们以前那样。”
闻言,温丹的动作顿了顿,摇头:
“实在不好意思,先前是我冒犯少将了。”
雄虫的语气温和却疏离,似乎是真的不在乎了,放下了。
兰彻咬住下唇,他刚要开口,对方却说话了。
温丹很冷静地说:
“少将,您孕激素影响太严重了。我非常真心的建议兰彻少将去做个戒断治疗。”
“你现在对我很依赖,舍不得我的信息素,其实十之八九都是因为孕激素的影响。”
“等少将去把这个虫蛋打掉之后,这个影响就会慢慢消散,少将也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
兰彻抿唇:“什么才是正常?”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温丹只能笑了笑:
“过少将想过的生活,那就是正常。”
“那——”
兰彻抬起蓝色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您刚才说,我们是朋友…对吗?”
“当然。”
温丹点头,声音温和却疏离,“只要少将愿意,我们当然可以做朋友。”
闻言,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我们,之后可以经常来往吗?”
阳光在温丹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照亮了他眼中的无奈。
雄虫轻轻摇头,声音依然平静:
“恐怕不行。”
“兰彻少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是普通朋友,但绝对不是伴侣。”
雄虫抬起眼,棕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请少将放心,我也没有往伴侣方向发展的意思,您不必这样试探。”
“既然我们已经离婚了,前尘往事,都不算数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一字一句,让兰彻的表情瞬间凝固。
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那个亚雌医生说的很对,兰彻的这个虫蛋非常的乖。
哪怕是兰彻在这样强烈的的心神剧痛之下,虫蛋也只是带来这么一点点痛。
很乖。
真的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