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绵长而安静。
细密的雨丝在军部大楼的钢化玻璃上织成朦胧的帘幕,将整个训练基地笼罩在潮湿的寂静里。
西朗的红发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飞行器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三层的停机坪。
终端震动了一下,刚才西朗问阿森德林在哪儿,现在应该是回消息了。
[阿森德林:在7号射击场。]
西朗随手将飞行器钥匙抛给执勤的军雌,红发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雨水。
弗拉早已等在电梯口,见到他时微微颔首:“阁下,军团长在训练。”
“知道。”
又走了一段。
西朗目光扫过尽头紧闭的合金门——隔着厚重的隔音层,仍能隐约听到脉冲枪特有的嗡鸣。
弗拉输入权限密码,液压门无声滑开。
射击场内光线幽蓝,靶像幽灵般在轨道上飞速移动。
阿森德林站在3号射击位,贴身的黑色训练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臂肌线条随着每次扣扳机的动作绷紧又舒展。
每一次举枪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暴力美学表演。
——砰!
——砰!
——砰!
三个靶心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10环,10环,10环——在最高速移动模式下。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叹。
几个同样穿着训练服的军雌面面相觑:“这么快的,把移动速度都能打中。”
“毕竟是上将嘛,S级的身体素质,不仅仅是身体抗击力,而且视力、体力、敏锐度都很高。”
一个军雌小声嘀咕,声音里满是敬畏。
西朗靠在门框上,目光冷静地描摹着阿森德林的背影。
就在这时,若有所觉,阿森德林突然转身。
二十米的距离,他们的视线穿过训练场的光线,在空气中相撞。
西朗看见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阿森德林笑了笑,眼里漾起一丝罕见的温度。
“弗拉,清场。”
阿森德林摘下护目镜。
弗拉立刻会意,三分钟内,偌大的射击场只剩下西朗和阿森德林两人。
“雄主怎么来了?”
阿森德林放下脉冲枪,大步朝西朗走来。
汗水让黑色训练服紧贴在宽阔的背肌上,腰线被战术腰带勒得极细,勾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雨声渐密,射击场内的空气却愈发沉闷。
看到阿森德林,西朗想起了那张照片。
那张偷拍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愤怒在血管里沸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来看你。”
走向射击台,西朗拿起阿森德林刚才用过的枪。
西朗的指节紧紧扣住脉冲枪的握把,指腹下的金属还残留着阿森德林的体温。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移动的靶子,却始终无法集中——脑海中不断闪回那张偷拍的照片。
至今让西朗的胃部翻涌着酸涩的怒火。
“雄主?”
阿森德林的声音将西朗拉回现实。
西朗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随手将枪口对准远处的靶子。
——砰!
子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3.5环。
“阿森德林,陪我玩会儿枪吧。”
西朗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帮我把移动靶速度调慢点,太快了我跟不上。”
阿森德林静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控制台调整参数。
西朗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黑色训练服下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对收拢的鹰翼。
移动靶的速度降到了中档。
“雄主,请换这把。”
看出来了雄主的心情不佳,阿森德里没有多问,他只是从武器架取下一把改良型枪,
“那把后座力太大了,这把好一点,后坐力小一半。”
西朗当然不会拒绝提议,他是想来发泄的,而不是想来自残的,枪支的后坐力太大了的话,肩膀脱臼也是有可能的。
并且,西朗自认为没有阿森德里那样s级的身体素质,所以他接过新枪。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射击场内只有规律的枪声回荡。
——砰!5.2环
——砰!4.8环
——砰!2.0环
西朗的成绩徘徊在中下游,而阿森德林则枪枪十环。
但上将并没有指导他调整姿势,只是沉默地陪在一旁,偶尔补上一枪,将西朗漏掉的靶子击落。
汗水顺着西朗的额角滑下。
随着一次次扣动扳机,胸腔里那团郁结的怒火似乎也被一点点释放。
当第五十七个靶子被击碎时,西朗终于长舒一口气,放下了发烫的枪管。
“雄主,给。”
阿森德林递来一瓶冰镇能量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像是这一天的汗水,也像是不为人知的泪水。
西朗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放下枪,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最后一丝躁意。
“好些了?”
阿森德林问,声音很轻。
他以为西朗是因为回家族之后,和家族的长辈之间闹得不愉快。
射击场的自动清洁机器人从角落滑过,发出轻微的嗡鸣。
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通风系统运作的细微声响。
西朗拧紧瓶盖的声响在空旷的射击场里格外清脆。
他抬起眼,直视阿森德林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阿森德林,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前夫的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闻言,阿森德林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射击场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如果雄主愿意听的话。”
最终阿森德林这样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军务。
西朗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水瓶:“他是怎么死的?”
“被误杀。”阿森德林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漠,“弗拉带队追击时,队伍里出了叛徒。本应活捉,但有军雌开了枪。”
西朗注意到上将用的是“被误杀”而非“死了”,这个微妙的措辞让他眯起眼睛。
“阿森德林,你爱过他吗?”西朗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
阿森德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阿森德林猛地抬头,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雄主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蹙,似乎是觉得恶心,但还是开口说:“我从未爱过他。”
这个回答来得太冷,太坚决,以至于西朗反而释然了。
西朗问阿森德林:“这里有摄像头或者录音设备吗?”
阿森德林摇摇头。
往前走了两步,西朗的手臂环住阿森德林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阿森德林……”
西朗的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阿森德林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鼻尖深埋在上将的肩颈处,贪婪地汲取着那股冷杉气息——清冽、沉稳,带着雨后森林般的干净味道。
“劳伦斯陛下今天派布鲁兹来…”西朗的声音闷在阿森德林的衣领间,“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西朗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绷紧。
“是你的照片。”西朗收紧了手臂,“是你说的那个已经死了的雄虫偷拍的。”
一瞬间,在这一瞬间,阿森德林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阿森德林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一种冰冷的战栗从脊椎蔓延至四肢,胃部痉挛着翻涌起酸水。
血液在血管里凝结成冰,胃部痉挛着翻涌,仿佛有无数毒虫在啃噬内脏。
明明以为不会再有波澜了,却还有恶魔要从地狱深处伸出爪子,将阿森德林重新拖回万丈深渊之中。
最令阿森德林恐惧的不是照片本身,而是西朗——那双总是盛满爱意的桃花眼,会不会在看过那张照片后,浮现出嫌恶?
可是,阿森德林刚刚尝到幸福的滋味,刚刚学会在清晨醒来时不立即检查身上的伤痕,刚刚习惯西朗睡梦中无意识的拥抱。
命运却在这时狞笑着掀开他最不堪的伤疤,仿佛在嘲笑他竟敢奢望光明温暖。
“雄主…”
阿森德林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西朗后背上的衣服,
“我,那张照片…”
他不敢问西朗看到了什么,更不敢问西朗是否觉得他肮脏。
四十岁的军部上将,此刻脆弱得像只被雨淋湿的鸟类,翅膀被打湿了,羽毛不再轻盈,只能坠在泥泞里。
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极度的厌恶、恶心,就像被肮脏的泥泞甩到了身上而甩不掉的感觉。
虫族社会的规则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个被拍下那种照片的雌虫,等同于被钉上耻辱柱。二婚已是污点,若再加上“不洁”的罪名,就连最底层的雄虫都会对其嗤之以鼻。
阿森德林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西朗要离开自己了吗?你会讨厌自己吗?会流露出厌恶的眼神吗?会流露出嫌恶的表情吗?
这个认知让阿森德林浑身发冷。
他想起那些被雄主当庭抛弃的雌虫,是如何在一夕之间枯萎的。那些空洞的眼神,破碎的尊严,如今也要成为他的结局吗?
不。
上将的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西朗背后的衣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如果西朗敢提离婚,他就把雄虫锁进最深处的地下室。
用镣铐锁住脚,让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只能注视自己。
什么自由,什么尊严,都比不上将这道光永远囚禁在身边的渴望,哪怕招来的会是怨恨……
“阿森德林。”
西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惊醒了上将危险的思绪。
阿森德林这才发现自己的信息素已经失控,冷杉的气息裹挟着暴烈的占有欲充斥整个射击场。
信息素同样也可以反映一定的心情,现在阿森德林的信息素完全是暴虐的,充满攻击性和侵略性的,吸一口都觉得疼痛。
“你在发抖。”
西朗皱眉,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阿森德林条件反射地别开脸,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住了。
上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抱歉。”
他不敢看西朗的眼睛,怕在那里面看到嫌恶或怜悯。直到一只温热的手强硬地扳过他的下巴。
“看着我。”西朗命令道。
阿森德林被迫抬头,却撞进一片炽热的红——那里没有厌恶,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某种近乎执著的占有欲。
“你以为我会在意那种垃圾拍的照片?”
西朗的拇指重重擦过他的下唇。
听到这个问题,阿森德林的瞳孔微微扩大,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西朗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令人心惊的怒火。
“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烙铁般烫在阿森德林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