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解缚(1 / 2)

这两天,莫行在熟悉神官的事物,了解神教的历史和渊源还有熟悉照顾神官事务。

都是一些理论知识。

莫行再见到圣子,是在两天之后的忏悔日。

正午的钟声在神殿穹顶间回荡,莫行跟随大主教穿过幽暗的回廊。

“忏悔日啊,”

一边走,大主教的权杖一边敲击着地面,

“经过这两天的学习,你应该也知道了,忏悔日是虫神展现仁慈的时刻。”

“虽然是圣子,但是圣子身上也有洗不清的罪孽。”

“因为生来就带着罪孽,所以需要为信徒向虫神请命,需要传达虫神的意志,需要请求虫神宽恕。”

莫行:“原来如此。”

大主教浑浊又苍老的眼珠子看向莫行:

“你是个好孩子,虫神会庇佑你的,虫神会实现所有信徒的愿望,你有什么愿望吗?”

这个问题,实际上有标准答案,和老狐狸打太极就是这样的,很多话都是废话,但是废话也不能出错。

莫行说:“愿虫神庇佑众生。”

闻言,大主教不置可否,只是意料之中的笑了笑。

“这是一个很好的愿望,好了,今天是忏悔日,也是圣子代替信徒承受神明意志的日子。”

“今天由那赖神官执行神明的意志,下次就是你来了,好好的看着吧。”

莫行:“……嗯。”

该说不说,这个神殿真的很像一个邪教。

大主教冠冕堂皇地说:“你也知道,忏悔日是虫神赐予信徒的恩典。”

“圣子将代替众生承受神罚,这是无上的荣耀。”

一边走一边看,莫行的目光扫过回廊两侧的浮雕——那些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无数信徒跪拜的身影中央,总有一个祭品被锁链缠绕,有的画面里面是被烈火焚烧,有的画面里面是被刺穿,身体绑在十字架之上。

祭坛渐渐映入眼帘。

圣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高耸的虫神雕像。

祭坛中央,圣子跪立的姿态宛如一尊殉道者雕像。

黑袍垂落如折翼,黑纱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起伏,只有合十的双手暴露在光线中,那十指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却染着淡淡的红。裙陆八嗣⑧芭捂⑴碔⑹

他对这种情况似乎一点都不惊慌,不知经历了几百上千遍。

“请圣器——”

侍从跪在圣池边缘,将银鞭浸入翻涌的池水中。

“哼。”

那赖神官接过长鞭时,鞭梢滴落的液体在石板上滴落。

第一鞭破空的瞬间。

“啪!”

圣子黑袍应声裂开,暴露出底下瓷白的脊背。

一道艳丽的红痕迅速浮起,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雪原上,亚雌的肩胛骨颤抖,伤口流出血液,

鞭子上的血珠随着动作甩落在祭坛纹路上。

那赖冷笑一声,眼里满是恶意和贪婪。

“啪!”

第二鞭精准重叠在第一道伤痕上。

能够亲手惩罚这个圣子,那赖心里当然是兴奋的,在这种兴奋感的加持之下,那赖鼻翼扩张,眉骨上的疤痕因兴奋而发亮。

鞭梢勾到黑纱边缘,露出亚怜一截后颈——那里有红色的虫纹,像一株盛开的曼珠沙华,正随着呼吸颤抖。

……

第七鞭落下时,亚怜终于发出第一声闷哼。

“呃!”

他弓起的脊背绷出漂亮的弧度,汗湿的黑纱黏在蝴蝶骨上,透出底下交错的新旧伤痕。

血珠顺着他的脊椎滑落,在腰窝处短暂停留,最后坠入祭坛的沟壑中。

第十鞭撕裂空气的瞬间,亚怜的肩胛骨骤然绷紧,像一对被钉穿的黑蝶。

血珠从鞭痕溅落。

圣子汗湿的黑纱紧贴脊背,暴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新伤绽开如红莲,旧疤苍白似蜈蚣。

血水顺着脊椎凹陷处滑落,在腰际悬而未决,最终坠入祭坛沟壑,与祭坛融为一体。

鞭影交错间,亚怜抬头看向莫行,他那双异瞳一黑一红,透过遮面的黑纱,就这么直直的看过来。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莫行,仿佛那里藏着唯一的救赎。

那双眼睛里还有某种近乎天真的委屈——仿佛在质问神明为何独独抛弃了他。

仿佛他那个眼神,不是伪装出来的脆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疼痛。

莫行的指节无意识绷紧。

圣子苍白的唇角挂着血丝,可眼睛里却盛满某种令人心惊的、孩童般的委屈。

两人的目光在血腥的空气中相撞。

亚怜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莫行读懂了那个口型:疼。

莫行一愣。

真的狼狈。

十分倔强、可怜、无辜的圣子。

黑纱被血与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亚怜苍白的脸颊上。

隐约透出的唇角被咬破了,渗出一线猩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哪怕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觉得这个圣子可怜。

莫行大概猜测了一下圣子的年龄,应该就在二十岁上下,可能二十岁都不到。

这个年纪,在莫行的那个世界里,还在无忧无虑地上大学呢,

这个年纪应该去度过人生最幸福、最广阔、最自由的一段时间。

可是这个圣子得到的,似乎真的是太少了,他连正常的食物都没怎么品尝过,住的房间也不像个房间,根本是基本的需求都没有得到满足。

挺可怜的一孩子。

莫行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不过还没等莫行继续深度思考什么,下面的信徒们顿时发出癫狂的欢呼。

祭台之上,圣子跪伏的姿态如此驯顺——脊背绷成一道隐忍的弧线,被鞭痕撕碎的黑袍下露出斑驳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有些还在渗血,有些早已结痂成淡粉色的纹路,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濒死的蝴蝶最后扇动的翅膀。

信徒们的呼吸都停滞了。

多可怜啊——

多无辜啊——

那具单薄身躯承受的,可是为他们赎罪的神罚。

既然这么可怜,既然这么痛苦,那么惩罚一定是有用的,神一定会宽恕他们的罪!

鞭声刚落,整个神殿便陷入一种病态的狂热,忏悔的声浪如瘟疫般蔓延。

一个衣着华贵的雄虫突然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向地面。

“我有罪!我有罪!”

他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可他的眼中没有忏悔,只有扭曲的狂喜,仿佛这行为能洗刷他所有的肮脏交易。

“虫神宽恕我!”

“我愿再捐三百万星币!”

祭坛下的虫群如潮水般涌动。有的在歇斯底里地大笑,金条、珠宝、星币如垃圾般被扔进奉献箱,碰撞声与哭嚎声交织成诡异的颂歌。

莫行的目光扫过这些扭曲的面孔——他们眼中没有真正的忏悔,只有用金钱购买救赎的贪婪。

那些所谓的“罪孽”甚至不敢说出口,却在癫狂的表演中自我感动。

祭坛中央,亚怜缓缓直起身。

黑袍的裂痕间露出斑驳的血痕,可他异色的瞳孔却透过黑纱,冷静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莫行身边,大主教的权杖适时敲响,他大声的宣布:“虫神已降下恩典!”

欢呼声几乎掀翻穹顶。

在这片混乱中,唯有圣子的身影静默如雕塑。

黑纱下,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荒诞剧。

当信徒们为虚构的救赎一掷千金时,真正的怪物正跪在祭坛上,嘲弄着所有信徒的愚蠢。

莫行冷眼注视着这场闹剧,瞳孔倒映着信徒们扭曲的面容。

那些涨红的脸、暴突的眼球、嘴角失控的涎水,像极了毒瘾发作的瘾君子。

果然很像是邪教。

“莫行神官,你看到了吗?”

大主教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虫神诞生了我们,创造了这个世界,一切的得到和失去都是由虫神来决定的。”

“只有信仰虫神,才能得到宽恕,才能得到这个世界的认可和接纳。”

莫行点点头。

他心想,这就是邪教宣传的力量,还是挺震撼,也挺可怕的,他不能理解,也不尊重,不祝福。

莫行站在祭坛边缘,像一尊冰雕的神像。

信徒们的狂热呼喊……这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赖神官挥鞭的手已经沾满血沫,肥厚的嘴唇因兴奋而颤抖,他的所作所为明显带着私欲和泄愤的意思。

毕杰尔神官站在阴影处,眼镜反射着祭坛上的血腥。

福德罗神官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和善笑容。

一群,垃圾啊。

“莫行神官。”大主教枯爪般的手搭上他的肩,“你感受到神的意志了吗?”

莫行微微侧首,阳光从穹顶洒落,将他半边脸镀上冰冷的金色,语气很是平静:

“大主教,我在感受了。”

看起来他和大主教站在祭坛之上,似乎没有被下面的混乱所干扰到,但是,莫行心里知道,大主教脑子多半也不正常。

都信奉邪教了,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癫狂。愚昧。荒谬。

而莫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礁石立于狂潮,如刀刃悬于暗夜。

客观。客观,必须客观的去看待这一切,不要失了冷静和理智。

莫行冷眼看着这一切。

所谓神罚,不过是一场集体施虐。

所谓圣子,不过是权力游戏的棋子。

所谓信仰,不过是欲望的遮羞布。

可是,圣子。

圣子,圣子有名字啊。

圣子,亚怜。

莫行的视线穿过狂热的信徒,穿过蒸腾的狂热,落在亚怜垂落的眼睫上——会落泪吗,会无助吗,会感到痛苦吗?

这个想法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莫行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但他的手却无意识收紧了,掌心残留着两天前压制亚怜脚腕时,对方挣扎的触感。

冰凉。脆弱。

又带着花枝般的韧性。

在忏悔日、忏悔仪式的最后,大主教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莫行的肩膀:

“从今天开始,就要开始属于你的历练了,神的意志需要你训诫管辖圣子。”

“千万要记住,不要相信圣子说的每一句话,否则你真的会死。”

莫行点点头。

大主教又说:

“圣子房间里的钥匙我会让芮恩给你,从现在开始,你随时都有权利进入圣子的房间,代替虫神对圣子进行训诫,清除圣子身上的邪恶和罪孽。”

“但是神殿的规矩还是那么几个,你可不要忘记了。”

“入夜之后不许出房间,没有允许不能靠近圣池。还有,不要相信圣子说的任何一句话。”

“小心一点,不能惹虫神生气,无论发现了什么,都要保持冷静,都要相信虫神。”

“莫行神官,只要你信仰虫神,虫神就会庇佑你,实现你的愿望,倾听你的渴望。”

——

晚上,莫行提着食盒穿过长廊。

牛皮纸袋里传来清蒸牛肉的香气,没有神殿惯用的镀金餐具,只有简单的饭盒,底下还压着一小包星星糖。

星星糖,哄小孩子的玩意,莫行觉得亚怜很像个小孩。

可怜兮兮的小孩。

黑曜石门前,锁链的摩擦声后。

莫行推开门,烛火正剧烈摇晃,将满室血色帷幔照得如同流动的血管。

亚怜背对着门,破碎的黑袍半挂在臂弯。

烛光舔舐着他裸露的脊背——新伤叠着旧痕,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油画。

苍白的肌肤上,肩胛骨的轮廓如同将展未展的蝶翼,随着他换衣的动作微微起伏。

“你来了。”

亚怜没有回头。他慢条斯理地系着新黑袍的腰带。

莫行走过去,将吃的放在神像边缘,与石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说:“吃晚饭。”

亚怜终于转过身。

黑纱还未戴上,异色瞳孔在烛火中妖冶异常。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格格不入的牛皮纸袋,唇角微妙地勾起:

“今天怎么不是营养剂了?”

莫行单膝触地,身形在烛光中投下一片阴影。

“营养剂,应该不太好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