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色监狱冰冷森严的表象之下,最深的秘密被埋藏在最底层。
地下十八层。
电梯门滑开时,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再是上层监狱那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而是浓郁的、冰冷的金属锈蚀味,混杂着陈年尘埃和机油的气息。
走进来,仿佛踏入了某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型机械生物的腹腔。
这里的照明远不如上层明亮,只有稀疏的应急灯和远处工作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巨大的、粗犷的混凝土结构和纵横交错的路线切割出明暗交织的轮廓。
墙壁上残留着早已黯淡的军事编号和警示标语,偶尔能看到巨大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风口,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
整个空间空旷得惊人,脚步声在这里会产生轻微的回音,更添几分幽闭和压抑。
安基和白面具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们在狱警长席匀的引导下,步入了这里。
雄虫席匀,是所有狱警的顶头直属长官。
算是挺年轻的一个雄虫,只不过等级比较低,有着淡黄中长发、棕色眼睛。
此刻正极力收敛着他平日里的俗气和圆滑,显得格外谨慎。
席匀深知这个地方的分量,他靠着倒卖违禁品和左右逢源,才混到今天的位置,比谁都惜命。
“监狱长,阁下,这边请……这就是地下十八层了。”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监狱长嗝屁了,新监狱长上任了,席匀非常的识时务,能屈能伸、点头哈腰。
把一些非常珍贵且有用的信息告诉这个新上任的监狱长,其实是席匀的投名状。君羊:6八司岜八5⑴武硫
谁不想过得好一点呢?
此刻,安基那双金色的狐狸眼迅速扫过四周,将一切细节收入眼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发现有趣玩具的笑意。
“原来在这里。”
白面具则显得更为沉稳,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冷静地审视着这片军事遗迹。
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请,这边,需要左转。”
席匀时不时回头确认两位大佬是否跟上,别的不说,姿态就做足了。
通道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垂直深渊——导弹发射井。
井壁由冰冷的特种合金浇筑而成,布满各种早已停止运行的检修平台、悬梯和密密麻麻的管线接口,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狱。
而在井底中央,借助井壁上安装的强力聚光灯,可以清晰地看到——
十枚巨大无比的导弹,如同沉眠的远古泰坦巨兽,静静地、整齐地垂直矗立着。
它们通体覆盖着暗沉的军绿色涂装,上面喷绘着早已失效的编号和危险警示标志。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强光照射下反射出坚硬、冷酷的光泽。
这就是军事武器。
极具杀伤力的军事武器。
仅仅是凝视着它们,就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白面具在发射井边缘停下脚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这就是黑色监狱最深的秘密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它们被建造时的野心。
席匀连忙点头,喉咙发干:“是,是的,阁下。就是这些。”
下一秒,安基饶有兴致地走上前,手臂撑在冰冷的合金扶手栏上,微微探身向下望去,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下方那十枚沉默的毁灭巨兽。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像是艺术家看到了绝妙的素材,又像是孩童发现了危险的爆竹。
“废弃的军事基地?”
安基轻笑出声,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栏杆,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规模倒是相当可观,藏得也够深。真是没想到,在这座号称囚禁罪恶的监狱最底下,竟然沉睡着十颗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并且,随时能用的大家伙。”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玩味。
席匀咽了口唾沫,感觉冷汗顺着脊柱滑下。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生怕说错一个字:
“回监狱长,当初选址在这里建造如此规模的基地,是为了应对和异族可能爆发的全面战争,这里是战略威慑和反击的重要节点之一。但是后来……前线战事出乎意料地提前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然后,帝国内部那些声音很大的‘和平主义者’们,他们强烈反对维持如此强大且危险的战略武器,认为这破坏了和平进程,是巨大的威胁,在各种压力和妥协下,这个基地就被封存了。”
“最终,在上面加盖了监狱,当然了,表面原因是因为,在现有基础设施上盖监狱比较省钱,深层的原因是,既是为了看守这些‘危险品’,也是为了彻底掩盖它们的存在。”
安基保持着撑栏远眺的姿势,闻言,嗤笑一声。
“亲手封存自己的武器啊。”
他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微动,语气轻飘飘的,
“真是愚蠢又天真的做法。”
白面具在一旁缓缓接话:
“是的。表面的矛盾或许可以被强行抹平,协议可以被签署,庆功宴可以举办。”
“但真正深层的、力量的博弈战争,永远不会消失。”
“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
“很多东西会潜伏起来,像地下的暗流,只等待着一个时机。”
席匀听着这两位大佬的对话,只觉得双腿发软,头皮发麻。
真是钱不好赚,牛马不好当。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些话题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倒卖违禁品狱警长的安全范围。
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这是他混迹监狱多年的铁律。
于是席匀努力缩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能变成墙壁上的一道影子。
内心疯狂祈祷着赶紧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而白面具,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井下那十枚巨大的导弹,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划动。
那眼神,并非单纯的欣赏或感叹,更像是一个战略家在评估着沉睡武器的价值,一个阴谋家在权衡着如何利用这意外发现的王牌。
看得出来,他的身份一点都不简单。
因为这种眼神,更像是久弄权势的眼神,在权力的高位之上,日夜博弈,从而产生的对一切事物的直觉。
地下空间的空气,因这沉默而变得更加沉重和压抑。
安基沉默了一会,挥了挥手,让席匀离开了。
瞬间,席匀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 。
只留下安基和白面具面对那深井中的庞然大物。
“这真是一把好牌。”
安基打破了沉默,视线再次扫过那十枚沉默的导弹。
闻言,白面具轻笑一声,面具上精致的暗纹月季花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
“10颗导弹,确实是不错的‘见面礼’。”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机——他们反叛军山穷水尽,战争进入最激烈的消耗阶段,必然极度缺乏重武器,同样也需要一个稳固的、易守难攻的基地。”
“三十七星,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必须咬住的诱饵。”
安基侧过头,看向白面具,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只是来观光这军事遗迹的。”
白面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那你呢?安基。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足足准备了一个月的笔试和面试,以第一名的成绩,入职,成为了这座黑色监狱的监狱长。”
安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成为这里的监狱长,当然不是因为那几张破试卷和几句冠冕堂皇的面试回答。”
“那只是做给外面那些盯着这里的眼睛看的戏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玩味,
“我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我和那个刺头——狄奥提——有‘杀父之仇’。”
“上面那些老东西觉得,凭着这‘血海深仇’,我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把狄奥提和他背后反叛军的秘密榨干挖净。”
“这是我立下的军令状,也是我过来上任的‘投名状’和条件。”
白面具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目光难以捉摸:“但是我看你……好像并不恨他。”
他精准地指出了关键。
闻言,安基点了点头,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当然不恨。因为我也不喜欢那个死老头子啊。”
“他死了?死了就死了呗,纯粹是自作自受而已。”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对所谓的亲情,没有任何期待和感觉,更何况,你也知道,这只是游戏中的角色而已。”
话锋一转,安基金色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点兴致盎然:
“恰恰相反,我还挺喜欢狄奥提的。”
安基是因为虫族游戏才来到这个虫族世界的,他甚至知道一些尚未发生的剧情。
在那些“剧情”里,他玩通过这个监狱副本。而狄奥提,是那个副本里最让他觉得够劲的角色
在安基认知中的“原本剧情”里是这样的:
【……反叛军狄奥提在监狱中受尽非人折磨,翅翼被废,一眼已盲,但他却像烧不尽的野草,最终带领囚犯暴动,杀出重围。】
【……他们的逃离招致了监狱高层的疯狂报复,对整个监狱的囚犯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刑讯……】
【……最终,上层决定启动井底的导弹,将整个黑色监狱连同所有“无可救药”的囚犯一起毁灭,既是为了“清理门户”,也是为了对反叛军进行最极致的威慑……】
【然而,就在导弹发射程序即将启动的最后时刻,早已被认为逃之夭夭的狄奥提,竟带着一支敢死队杀了回来,奇迹般地控制了监狱,试图阻止这场屠杀……】
【狄奥提帮助同伴囚犯逃离,自己却为了断后和彻底瘫痪发射程序,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机会,与留下的敢死队员一同葬身于冲天而起的火海爆炸之中。】
安基其实一直不能理解这种“蠢货”。
为了些莫名其妙的责任、大义或者同伴,就把自己的命赔上去,在他看来简直是世界上最亏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