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种“蠢”和那种近乎偏执的坚韧与忠诚,却又构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吸引安基的特质。
他一直都很想养一只凶猛、忠诚、只认他一个主人的烈性犬。
而现在,似乎有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把这只即将被命运摧折、打入深渊的猛兽,提前攥在自己手心里。
驯服他,喂养他,让他为自己所用。
——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狄奥提带着一肚子闷气完成了今天的挖矿指标。
下午抢到的晚饭依旧是清汤寡水,勉强果腹。晚上又被迫加了两个小时的班,直到晚上10点才终于下工。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监区,一身臭汗。
深色的肌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油光,饱满的肌肉线条因疲惫而微微松弛,但依旧散发着浓烈的、野性的荷尔蒙气息。
不过,狄奥提性格粗粝,听说迈巴被新上任的监狱长一脚踢爆了脑袋的消息后,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安基倒是改观了一点点。
原本在他想象里,新监狱长多半又是个下流、龌龊的畜生。
现在听起来,至少是个有点行动力、或许还不算完全没良心的畜生?
虽然本质上可能还是畜生,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家伙。
回到破旧肮脏的双人宿舍,狄奥提的舍友已经先回来了。
狄奥提的舍友奈玉,曾是一名军雌。
奈玉有着一头温柔的杏色长直发和一双咖啡色的眼眸,肤色白皙,是个独臂美人。
听说他当初是为了跟随一个平民雄虫逃婚,结果被对方背叛,抓回来后又被家族当作弃子卖给了有变态恋手癖的贵族,被残忍地割去了右手臂。
最终,奈玉一把火烧了家族宅邸,其性刚烈,当真如名字一般性如白玉。
奈玉看到狄奥提回来,轻声提醒他小心些。
他以过往对帝国行事风格的了解判断,这位新监狱长突然空降,很可能是带着特殊任务来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撬开狄奥提的嘴,挖出反叛军的情报。
奈玉失去了右手,仅剩的左手手腕上,却始终戴着一根廉价的黄色发圈。
这破发圈,奈玉宁可命都快丢了也从不摘下来。
狄奥提还记得奈玉刚入狱时,伤势未愈,战力大跌,被其他囚犯欺负,寒冬腊月里有坏东西故意将发圈丢进刺骨的冰水里。
结果,奈玉竟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捞,差点淹死,是狄奥提路见不平把他救了上来。
至于那发圈的故事,奈玉从未说起过。
如今奈玉伤势渐好,虽然失去一臂,但凭借过往的军雌底子和那股沉静的韧性,竟也在囚犯中积累了一些声望。
他力所能及地庇护着一些无辜或弱小的囚犯,有不少人愿意跟着奈玉。
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狄奥提粗声问:
“这两天你的指标够了吗?”
他知道独臂完成采矿指标有多艰难。
奈玉点点头,语气平静:“用左手也习惯了。”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狄奥提才从奈玉那里得知,新监狱长安基,竟然是被他杀死的那个老雄虫的雄子。
——杀父之仇。
——这是来报复的吗?
狄奥提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盯着上铺锈迹斑斑的床板,有点睡不着了。
窗外,
夜雨滂沱,
密集的雨点沉重地敲击着监狱厚重的玻璃窗,发出持续而压抑的声响。
潮湿阴冷的空气如同无形的针,刺入奈玉右臂的断肢处,引发一阵阵难以忍受的、深入骨髓的抽痛。
他蜷缩在床铺上,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以为狄奥提已经睡着了,不想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打扰对方休息。
然而,断肢的剧痛实在难以忽略。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动静。
奈玉警觉地抬起头,透过门上的铁窗,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狱警长席匀。
于是,奈玉连忙挣扎着起身,下意识想整理一下自己因疼痛而汗湿凌乱的杏色长发,但显然来不及了。
他只能在穿鞋的间隙,匆忙地用左手手指胡乱梳理了两下。
监狱宿舍的门通常不会在夜间轻易打开,但门上有一个可以内外交流的小铁窗。
奈玉挪到门边,轻轻打开了那个小窗口。
黑暗中,奈玉看到了席匀。
席匀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头淡黄中长发似乎精心打理过,即使在这个时间点也显得风流倜傥。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自信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狱警长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显然是药品,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另一只手里居然拿着两个看起来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水果在黑色监狱是绝对的奢侈品和硬通货。
这里环境恶劣,根本无法种植,全靠外部运输,且极易腐坏。
席匀能弄到品相如此好的水蜜桃,并在这个时间点拿来,其心意和手段都非同一般。
现在已是晚上11点,他显然是借着夜间巡查的名义特意过来一趟。
“哟,还没睡呢?”
席匀的声音放得很轻,压过了雨声,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抹了蜜的腔调,
“听说下雨了,想着你这旧伤怕是难受,给你捎点药过来。”
“这鬼天气,真是够呛。”
他语气自然熟稔,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懂得如何不让奈玉感到难堪或负担。
一边说着,席匀一边很自然地把装着药品的纸包和那两个诱人的水蜜桃从小铁窗里递了进来。
奈玉连忙接过。
因为没有开灯,宿舍内光线昏暗,很好地遮掩了奈玉脸上瞬间泛起的微红和害羞的神色。
他垂着眼眸,低声道:“谢谢您。”
席匀闻言,夸张地叹了口气:
“还讲敬称呢?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小时候你救过我,虽然你估计早忘了,但我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他指的是多年前一次恐怖袭击中,当时还是军雌的奈玉带队救出了被困商场、吓得半死的十二岁的席匀。
十八岁的奈玉,英姿飒爽,成了小席匀心中的英雄,甚至记住了奈玉的铭牌上的名字。
“我这叫知恩图报,”
席匀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轻,
“虽然我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我还是能做得到的。”
他试图用这种轻松的方式拉近关系,减轻奈玉的心理压力。
奈玉点点头,声音柔和了些:“好,谢谢你,席匀狱警长。”
席匀笑了笑,目光落在奈玉左手腕那根廉价的黄色发圈上:
“你不喜欢这个头绳吗?我看你一直不用。还是……因为我用过了,所以你不喜欢?”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要不然我给你去搞个新的?你缺什么就跟我说,别客气。”
闻言,奈玉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不用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更清楚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
席匀显然没有相信这句话,但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冰冷的铁门,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和窗外的雨声背景音,低声交谈了一会儿。
最后,席匀嘱咐奈玉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奈玉轻手轻脚地关好铁窗,回到床边。
他摸了摸那两个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水蜜桃,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其中一个,轻轻放在了狄奥提的床头柜上。
另一个,他则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重新躺回了床上。
在黑暗中,奈玉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身边狄奥提似乎平稳的呼吸,思绪纷乱。
突然,狄奥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吓了奈玉一跳:
“那个头绳是他的?你喜欢他?”
原来狄奥提一直醒着,并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奈玉有些窘迫:“很抱歉,好像吵醒你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自嘲,“也不能说喜欢他吧……我这样的,又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呢?”
身份、残疾、处境……每一样都像巨大的鸿沟横亘在面前。
狄奥提虽然性格粗鲁,但真心把奈玉当朋友,闻言有些不赞同:
“我看那家伙怎么好像也对你有意思啊?别错过了。”qun⒍扒饲钯85依舞六
他能感觉到席匀对奈玉的不同。
奈玉摇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算了吧,我配不上。”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沉重的意味。
然后,奈玉吞了一片止痛药,摸了两下手里的那个水蜜桃,不舍得吃,小心翼翼的用毛巾包着,放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断肢似乎没有那么痛了。
虽然狄奥提还想再说什么,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奈玉情绪里的悲伤和决绝,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伤口,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奈玉沉默了一下,转而谈起更紧迫的事情,语气变得严肃:
“新的监狱长上任之后,监狱里面肯定会有很大的波澜。狄奥提,我把你当朋友,当恩公,我感觉……最近确实需要小心一点,万事小心。”
他凭着过往的经验和直觉,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狄奥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奈玉看不见。
“知道。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工呢。”
他粗声粗气地回应道,然后翻了个身,结束了对话。
于是,破破烂烂的监狱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