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烟味(1 / 2)

图书馆内,

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灰尘在从高大窗户斜射进来的稀薄光柱中缓缓飘浮,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水以及木头腐朽的独特气味。

瘦猴米卢拿着块破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书架,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轻松:

“这日子……没想到还能越过越好,嘿嘿!”

他压低声音,凑近狄奥提,眼里满是崇拜,

“真是托了老大的福!不用挖矿可真太爽了!”

狄奥提没吭声,只是粗鲁地将几本厚重的、沾满灰尘的书从底层书架拖出来。

他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识字有限,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只能凭感觉大致区分一下类别,或者把歪倒的书扶正。

这份“美差”对他而言,实在有些无聊透顶。

另一边,奈玉倒是很安静地待在另一个书架前,他纤细的左手小心地拂去书脊上的积灰,偶尔会抽出一本,轻轻翻开,目光专注地停留片刻。

但他咖啡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监狱长将他们三人如此特殊对待,无异于将他们推到了所有囚犯目光的焦点之下。

在这座弱肉强食的监狱里,“特殊”往往意味着危险和排斥。

“啧。”

狄奥提干脆一屁股坐在冰冷积灰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

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旧书,漫无目的地翻着,上面的字他十个里认不出三个,只觉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昏脑胀。

咂了咂嘴,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空的。

一股熟悉的烦躁感涌上来,他有点想抽烟了,但在这鬼地方,烟是比水果还稀罕的奢侈品。

不一会,奈玉和瘦猴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整理着。

狄奥提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图书馆墙上的老旧挂钟,指针慢吞吞地指向了正午。

他灰眸微动,心里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快到中午了,那个神经病,又该过来了。

用力合上手里的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灰尘。

狄奥提动作麻利地将手头那点寥寥无几的“整理”活儿干完——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把书挪个地方再挪回去。

他实在受不了图书馆里那种沉闷安静、只剩下灰尘和奈玉翻书声的氛围,干脆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图书馆门口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石阶上。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狄奥提深色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百无聊赖地弓着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劲儿越来越盛。

没有烟抽,就揪了一根细长的狗尾草,狄奥提叼在嘴里,草茎带着点淡淡的青涩味道。

他不想承认,自己坐在这里,潜意识里竟然像是在等那个神经病监狱长。

这个念头让狄奥提更加烦躁,狠狠嚼了一下嘴里的草茎。

下一秒,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灼人的阳光。

狄奥提下意识地抬头,逆着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狄奥提。”

安基站在他面前,嘴角勾着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走吧,”

安基开口,语气自然,“跟我去办公室吃午饭。”

狄奥提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对方。

“监狱长大人每天这么准时、大摇大摆地亲自过来,真是闲得慌。”

安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刺,反而又伸出手,习惯性地去揉狄奥提那一头毛躁的灰色短发,把刚刚稍微顺眼一点的发型又弄得一团糟。

“你的嘴真是……”

安基笑着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真是永远说不出好话。

果不其然,狄奥提不耐烦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吐出嘴里被嚼得稀烂的狗尾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草屑,动作粗鲁又不耐烦。

“别逼逼了,”

他打断安基可能的下文,语气硬邦邦的,“走吧。”

狄奥提跟在安基身后,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那身笔挺的白色制服上,心里却翻腾着各种念头。

那种揉头发、抢花生、甚至枕着他睡觉的举动,虽然让狄奥提觉得屈辱又烦躁。

但仔细回想,其中似乎并没有真正的恶意或折辱的意图,反而更像是一种逗弄?

就比如刚才,狄奥提出言不逊,安基也只是笑笑,并未动用项圈或更严厉的手段。

当然了,狄奥提绝不相信安基是什么善良宽厚之辈,更不相信那套莫名其妙的“喜欢”说辞。

这家伙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目的。

——

吃了午饭,在宽敞的监狱长办公室里,安基几乎是习惯性地又把狄奥提带进了休息室,将他推倒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

“……”

狄奥提认命般地闭上眼睛,身体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再次充当那个大型人肉枕头,心里已经开始了新一轮无声的骂骂咧咧。

然而,预想中的重量并未降临。

他听到身旁传来轻微的响动,下意识地睁开眼,保持警惕。

只见安基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枕上来,而是侧身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狄奥提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肌肉微微绷紧——这神经病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怕什么?”

安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警惕,动作顿了顿,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不是套,而是一包未开封的、在这个监狱里堪称稀有的香烟。

安基看着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递过来一杯水: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牌子。”

“?”

狄奥提愣住了,灰色的眼眸盯着那包烟,又抬眼看向安基那双看不出真实情绪的金色瞳孔。

沉默了几秒,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和那一点点不该有的波动,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谢谢。”

狄奥提接过那包烟,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塑料薄膜,心里那点被勾起的烟瘾和莫名的情绪波动,很快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瞥了一眼已经自顾自调整姿势、似乎准备把自己的胸膛当专属枕头的安基,狄奥提将那包崭新的烟塞进了自己囚服的口袋里。

现在抽?开什么玩笑。

这神经病要睡觉了,烟味肯定会被闻到。

而且……当着神经病的面抽神经病给的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像被驯服了一样,不爽。

安基似乎对他的小动作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预料。

只见安基熟练地找到熟悉的位置,将头枕了上去,甚至满足地蹭了蹭狄奥提结实柔软的胸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然后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狄奥提僵硬地躺着,感受着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听着对方平稳的睡眠呼吸声。

心里那点因为收到烟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迅速被“老子又成枕头了”的憋屈感和“这混蛋到底想干嘛”的巨大疑问所取代。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布料捏了捏口袋里的烟盒。

这烟,拿着烫手,不拿……又有点可惜。

真操蛋。

——

安基趴在狄奥提的胸口,呼吸逐渐均匀,意识沉入了一个遥远而纷乱的梦境。

梦境的开端并非虫族世界,而是他早已埋藏在记忆深处、属于人类的过去。㈨五贰①陆玲二芭⑶

事实上,安基是一个孤儿,在一个偏僻、穷困到几乎被遗忘的山丘地区的小孤儿院里长大。

那里算不上人间地狱,但也绝不是什么温暖港湾。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泥土路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

穷山恶水,仿佛也吸走了人心的温度,滋生着麻木、算计和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被抛弃的孩子、父母外出打工常年不归的留守儿童比比皆是。

偷盗地里仅有的几根玉米、为了一口吃的打架、大孩子抢劫小孩子的“救济品”,甚至更阴暗的、关于某些孩子被陌生人带走去向不明的地方……在那里都算不上新闻。

从小,安基见识的就是这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生存法则。

善意是一种极其稀缺且往往需要代价的奢侈品,偶尔得到一块糖,可能意味着下一秒就要替人背黑锅。

在这样一个极其恶劣的环境当中,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隐藏,也学会了在必要时露出獠牙。

莫行,是那个环境里的一个异类。

他同样沉默,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未被完全磨灭的、近乎固执的秩序感。

他们算不上挚友,更像是那个灰暗环境里难得的一点不那么令人厌烦的联系。

他们曾一起计划着偷偷攒下偶尔发放的、少得可怜的零用钱,或者从繁重的杂活里抠出时间,幻想着有一天能凑够一张最便宜的长途汽车票,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同样灰蒙蒙的下午。

一位穿着体面、气质儒雅斯文的教授,在一群当地干部的陪同下,来到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儿院。

教授带来了几大箱崭新的书本、文具,还有一笔在当时看来堪称巨款的资助金。

教授说话温和,逻辑清晰,眼神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睿智和从容。

紧接着,仿佛蝴蝶扇动了翅膀,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被选为了某项扶贫政策的重点试点。

泥泞的路开始被铺上石子,后来又变成了水泥路;破旧的校舍得到了修缮,来了几个据说很有水平的支教老师;甚至开始推行营养午餐计划,虽然只是简单的米饭和偶尔能见到肉沫的菜,但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安基的人生轨迹由此硬生生地被扳向了另一条路。

因为那位教授的指名资助,他得以继续学业,跳了两级,完成义务教育,到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再到最后,进入顶尖的大学,学习经济学。

安基的智商很高。

他知道,没有这位教授,他大概率会和孤儿院里大多数孩子一样,早早辍学,贫困、挣扎,或者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其实他心里是感谢教授的,但这种感谢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基于利害关系的认知。

幸运地获得了一份极其宝贵的“资源”,而资源理应被最大化地利用以获得回报,不辜负投资才算是一种“报恩”。

安基并未因此感到多少温暖的、澎湃的“感动”,更多的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去看待这份机遇。

后来做了心理咨询,结果显示他具有比较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倾向——缺乏共情能力,高度自我中心,对社会规范和道德约束缺乏内在认同,善于操纵和利用他人。

测试结果出来后,那个心理医生叹了口气。

但那位教授得知后,并未停止资助,反而特意抽时间找他谈了一次话。

没有说教,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帮他分析了这种人格特质在现实社会中的潜在优势与风险,引导他思考如何将这种特质“社会化”,如何建立一种“虽然不理解但可以遵守”的规则意识。

教授依旧选择继续支持他完成学业。

安基接受了这份持续的、甚至带点“风险投资”意味的善意。

他懂得“知恩图报”的社会规则,但这并非出于情感驱动,而是他理性计算后认为,维持并经营好这份“恩情”网络,对他未来的长远发展有利。

并且,安基计划未来从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