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烟味(2 / 2)

在他冷静剖析世界的视角里,在社会这个巨大的丛林里生存和发展,必须拥有“力量”。

而“力量”最直接、最有效的体现,就是资源——这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概念:金钱、知识、信息、人脉、声望、地位、权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可以量化、可以掌控和运用的好东西。

他渴望这些东西,认为它们才是构建秩序、实现个人意志、乃至影响世界的坚实基础。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喜欢对他开玩笑。

就在安基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规划,在大学里开始谨慎地搭建最初的人脉网络时,一场极其荒谬的意外发生了。

他玩了一款以虫族为背景、号称百分百真实体验的沉浸式全息游戏。

通关对他来说并不难。

在通关了其中最艰难、也最引人深思的“黑色监狱”副本后,眼前的画面没有像往常一样弹出“恭喜通关”的字样,而是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

再醒来时,安基已身在这个真实的、充斥着信息素和冰冷金属的虫族世界,顶替了某个刚死于意外的雄虫的身份。

梦里,安基还能清晰地记得游戏结局的动画:

那个他操控的角色在游戏中多次交锋、亦敌亦友的NPC狄奥提,带领着一支伤痕累累的敢死队,逆着逃亡的乱流,杀回了即将被帝国导弹彻底摧毁的黑色监狱。

他们拼死瘫痪了发射程序,用无数条命,为其他同伴囚犯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这些囚犯有人还只是十几岁的小孩,有一个叫米卢的,有的已经被监狱生活给磨平了棱角,比如说阿诺原来的那个老室友。

狄奥提会杀回来,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奈玉和米卢他们还在这里。

但是如果可以给想要活命的家伙一点逃生的机会,而且是举手之劳,狄奥提会做的。

他需要阻止导弹摧毁黑色监狱,因为之后,反叛军会将黑色监狱作为据点之一。

三十七星,是反叛军必须要拿下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地。

游戏里,安基自己操控的角色随着惊慌失措的大家成功登上了最后一架撤离的飞行器。

而在舱门关闭前,游戏镜头给了地面一个特写:

漫天火海逐渐吞噬一切的背景中,那个名叫狄奥提的NPC角色,翅翼残破,浑身浴血,靠在一片断壁残垣上,在导弹控制台上竭力的阻止导弹启动程序。

但他已经来不及走了,因为翅翼受伤,火势太猛了,冲出去也是死。

狄奥提平静地用颤抖的手点燃了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

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染血的脸庞,那双总是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在那一刻却异常沉寂,又异常坚定,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

最终,坦然地被席卷而来的烈焰彻底吞没。

导弹被成功截止了。

导弹没有发射。

屏幕外,安基看着那化为人间炼狱、火光映红天际的监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浓浓的不解。

狄奥提,拥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和在绝境中凝聚人心的领导力,即使身陷囹圄,只要逃出去,蛰伏起来,未来仍有无限可能。

权力、地位、追随者……这些安基所理解和渴望的“力量”似乎触手可及。

为什么偏偏选择为了救那些大多平庸、甚至可能怨恨他的囚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或“责任”,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放弃所有未来的可能性,心甘情愿地葬身火海?

这在安基看来,是性价比极低的选择,是难以理喻的愚蠢和非理性。是一种对“资源”的巨大浪费。

为什么呢?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逻辑?

梦境的最后,这个无解的问题像幽灵一样反复盘旋、缠绕,与现实中身下传来的、狄奥提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渐渐重叠,变得无比清晰。

“……嗯。”

安基意识回笼的第一感觉是身下传来的、平稳而温热的触感,以及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微微动了动,抬起头,发现狄奥提不知何时也睡着了。

睡着的狄奥提收敛了所有醒时的锋利和暴躁,显得异常安静。

雌虫那头毛毛躁躁的灰色长发散乱地铺在白色的床单上,几缕发丝甚至蹭到了安基的脸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狄奥提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深长,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托着安基的重量。

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攻击性,竟真的有点像一只累极了、终于肯安静下来的大型犬类,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乖顺?

安基没有立刻起身,他就这样维持着趴在狄奥提胸口的姿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身下传来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梦境带来的那一丝冰冷。

这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对安基而言很新奇,甚至有点令人留恋。

不可否认,安基确实对狄奥提很感兴趣。

这种兴趣并非源于肤浅的肉体吸引——虽然狄奥提的身材和脸蛋确实符合他的审美。

更深层次的,是狄奥提身上那种强烈的、近乎矛盾的特质组合:

野蛮生长的生命力与陷入绝境的困顿,桀骜不驯的反抗与某种忠诚,粗粝的生存智慧与梦境结局里那种“愚蠢”的牺牲……

都是与安基自身逻辑体系完全相悖的存在样本。

对安基而言,狄奥提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玩具候选,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值得观察和探究的课题。

他想知道这颗顽石内部究竟藏着怎样的脉络,想知道那种“不划算”的选择背后的驱动逻辑到底是什么。

而此刻,这份兴趣里似乎又掺入了一点别的、连安基自己都尚未明晰的细微感觉。

安基极轻地动了一下,小心地没有惊醒身下的雌虫,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些,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室内拉出长长的、暖色调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安基缓缓睁开眼睛,意识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依旧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他微微抬眼,发现狄奥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皱着眉头,似乎被透过缝隙的夕阳晃得有些不舒服。

然而,狄奥提并没有推开安基或者自己挪开,反而伸着一只大手,笨拙地、有些僵硬地挡在安基脸侧的上方,替安基遮住了那缕有些刺眼的阳光。

那动作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意外地坚持。

安基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看清了狄奥提那副别扭又强忍着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脱口而出:“乖狗。”

狄奥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立刻炸毛,收回手骂道:

“放你的屁!少自作多情!”

他语气凶巴巴的,试图用愤怒掩盖那一点点不自在,

“这只是你给了我一包烟,我帮你挡一下太阳,两清了,多的没有了!”

安基看着他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又伸出手去揉狄奥提那张因为羞恼而有些发红的脸颊。

“嘴这么硬,脸倒是挺软的。”

他恶劣地评价道,享受着对方想躲又没能彻底躲开的反应。

这种口是心非的别扭劲儿,比那些一味谄媚或恐惧的有趣多了。

安基自己很清楚,他的性格本质上是冰冷、恶劣甚至残忍的,缺乏共情,乐于操控和观察他人挣扎。

但在狄奥提身边,这种总是针锋相对、直来直往、甚至有点粗鲁的互动,其实很好。

或者说,一种不需要刻意伪装或计算的舒适感。

狄奥提的反应总是真实而直接,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硌人,却也踏实。

狄奥提被他又揉又捏,气得嘟嘟囔囔,灰色长发都蹭乱了:

“你是小孩子吗?!幼稚死了!”

他试图用鄙视来反击。

安基还真就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

“小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想?”

狄奥提被他这问题问得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谁会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揉别人的脸啊!这么幼稚!”

安基听了,非但不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又揉了两下狄奥提的脸。

看着狄奥提不耐烦的表情,安基忽然开口:“我想看你抽烟。”

闻言,狄奥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犹豫道:

“不太好吧?”

他瞥了一眼这间装修奢华、一尘不染的办公室,又回想了一下安基那些近乎洁癖的龟毛行为,

“你这种性格,能接受别人在你房间里抽烟?”

他实在想象不出安基容忍烟味的样子。

安基却点了点头,神情自然,甚至主动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递向狄奥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纵容:

“是你抽的话,就可以接受。”

狄奥提被这话肉麻得后颈汗毛倒竖,鸡皮疙瘩差点掉一地。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烟瘾和对这包“奢侈品”的好奇。

接过打火机,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了两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傍晚带着凉意的风瞬间灌入,吹动了他灰色的长发。

狄奥提背对着安基,靠在窗边,动作熟练地拆开那包崭新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

“啪”一声,用手拢着打火机跳动的火苗,点燃了烟头。

深吸一口,久违的、带着轻微刺激感的烟雾涌入肺部,再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缭绕、飘散,被窗外灌入的风吹得变幻不定。

此刻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橙红。

这浓烈的黄昏色泽,透过窗户,恰好映在狄奥提身上。

给他那头毛毛躁躁的灰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辉光,勾勒出雌虫深邃的侧脸轮廓,和结实的身形,称得上胸大腰细,背影杀手。

外面的黄昏,炽烈得如同游戏结局里那场吞噬一切的漫天大火。

安基看着这一幕,微微怔住了。

他穿着柔软的浴袍,无声地走过去,没有打扰,只是像欣赏一幅动态的画作般,靠在旁边的墙上。

目光专注地落在狄奥提身上,安静地等着雌虫抽完那根烟。

狄奥提察觉到了安基的靠近和注视,嘴里叼着烟,回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仿佛在问“你又发什么神经?”。

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沉默地抽着烟,享受着这片刻的尼古丁带来的麻痹和放松。

直到烟快要燃尽,狄奥提准备寻找烟灰缸或者干脆将烟头在窗台上碾灭时,安基忽然动了。

雄虫走上前,先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狄奥提被夕阳镀上金辉的长发。

狄奥提似乎已经有点习惯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像撸狗一样的动作,只是不耐烦地偏了偏头。

“啧,搞什么……”

但下一秒,安基揉着他头发的手忽然微微用力,揪住他的发根,迫使他低下头来。

同时,安基自己也抬头,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带着明显烟草味的吻,强势而直接,撬开了狄奥提因震惊而微张的唇齿。

“!!!!”

又接吻!!!!

狄奥提瞬间瞪大了眼睛,灰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整个人都僵住了。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单纯的烟味,还混合了一股极淡的、清冷的金银花香气,来自于安基身上。

他手指一松,那截快要燃尽的烟头从指间滑落。

“啪”地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溅起一点细微的火星,旋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