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谁能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甚至未曾真正流传开来的作品的作者,竟是当年那位光芒万丈的二殿下?
而后来,这些并未掀起多大波澜的书,却都被打为了禁书,遭到了彻底的清查与销毁。
米迦勒费了极大的心力,动用了一切隐秘的手段,才几乎是一本一本地将它们从各个角落搜寻、抢救回来。
他无比珍惜这些书籍,因为这是殿下在这世上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真切痕迹。
殿下甚至连一封遗书都未曾留下。
对他,更是没有只言片语的告别。
可殿下却把最核心、最忠诚的力量——第四军团的实质掌控权,留给了他。
这样的事实,时常让米迦勒觉得,殿下或许对他已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啊。
可米迦勒却实在是有太多话,却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了。
周围这一大片在月光下静默呼吸的白月季,都是米迦勒一颗一颗亲手种下的。
种子是他向第四军团的老兵们讨要来的——那是殿下当年未曾种完的种子。
米迦勒坐在花海中央,被殿下最爱也最象征他的花朵包围着,指尖摩挲着书页上殿下留下的文字,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逝去的雄虫更近一点。
可惜,旧日的伤病与积年的心疾,总是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袭来。
没一会,一阵熟悉的、源自腺体深处的灼痛悄然蔓延,伴随着细微的眩晕。
米迦勒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试图集中精神,但那痛苦与疲惫如同潮水,轻易地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清醒。
幻觉,如同白色的雾气,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眼前的纯白花海开始扭曲、褪色。月光变得惨白而刺眼。
在那苍茫而虚幻的视野尽头,缓缓浮现出一座墓碑。
一座孤零零的、没有名字、没有称谓的无名墓碑。
它就那样突兀地立在荒芜之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块冰冷的石头,粗暴地隔开了生与死。
无穷无尽的悔恨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席卷了米迦勒的全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般的剧痛。
那火焰并不温暖,只有无尽的灼烫与毁灭感,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焚为灰烬,去陪伴那座孤坟下的寂寞灵魂。
月光无声地流淌在寂静的白月季花房里,米迦勒蜷缩在藤椅中,腺体传来的阵阵灼痛与精神上的极度疲惫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那片无名的墓碑在幻觉中挥之不去,冰冷的悔恨如同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在这片自我折磨的苦海里,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带着细微的、几乎令人心碎的酸楚:
殿下……应该会怕寂寞的吧?
是啊,他怎么会不怕寂寞呢?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旧日温暖的色泽,却更衬得此刻心如刀割。
米迦勒想起,殿下十几岁的时候,是那样一个……黏人的小家伙。
后来呢?
后来他们之间,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那般无可挽回的境地?
走到了生死相隔,连一句遗言都吝于给予的地步?
思绪飘远,穿越了重重时光,落回了最初相遇的那个午后。
那并非在森严的宫廷,而是在郊外一座风景宜人的私人庄园。
那时米迦勒还只是财政部一名崭露头角的副官,因一桩公务前去拜访庄园的主人。
他绝没有想到,会在那栽满花朵的回廊下,撞见那位帝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二殿下。
但米迦勒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殿下那双标志性蓝色眼眸中闪烁的、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沉静,以及那份即便在闲适状态下也难掩的、属于顶级雄虫的矜贵气度——这一切都与他听闻的盛名完美契合。
帝国罕见的天才,S级的雄虫。
当年等级测定结果公布时,整个帝国上层都为之震动疯狂。
其天赋潜力,几乎全方位碾压了当时的大殿下。
更何况,这位二殿下性情温和谦逊,远比性情阴鸷傲慢的大殿下更得人心。
那时,回廊下的克罗斯汀,还只是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本厚书,神情专注。
后来米家勒才知道,二殿下正好那天是过去散散心的。
没想到这一散心,就遇上了一场属于克罗斯汀的劫难。
或许是那天的阳光太温暖,或许是刚刚顺利解决了一桩棘手的公务让米迦勒心情放松。
米迦勒看着那个安静美好的少年,心中难得地没有泛起往常面对权贵时的算计与疏离,反而生出一点纯粹的、近乎怜爱的心情。
“小殿下。”
米迦勒笑了笑,脚步未停,经过少年身边时,目光被旁边盛放的白月季吸引。
他随手折下开得最盛的那一朵,动作自然。
然后拿着那支洁白的花朵,在克罗斯汀面前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逗弄一个惹人喜爱的弟弟,唇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
“?”
少年被惊动,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落在眼前摇曳的白月季上,然后又看向这个陌生却笑容好看的亚雌。
“嗯?”
“只是向殿下问安。”
米迦勒并未多言,只是行了个礼,将花枝递向他,随即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
米迦勒当时绝不会想到,这个看似偶然的邂逅,会为日后埋下怎样的伏笔。
更不会想到,不久之后,他会接到宫廷的正式任命,成为这位二殿下的私人导师。
而真正开始教导后,米迦勒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盛名之下无虚士”。老阿胰政李’漆令酒似留山起叁灵
克罗斯汀殿下聪慧得惊人,无论多么复杂的政经理论、军事谋略,他总能一点即通,甚至举一反三。
他的学习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吸收知识如同海绵吸水。
不过短短数年,米迦勒便惊觉,自己竟已有些……教无可教了。
殿下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引导的少年,他已经飞速成长为一个拥有独立思想和惊人能力的继承者。
他们的关系,也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悄然变质,脱离了单纯的师生轨道,滑向那个他始终试图抗拒、却最终无法挣脱的深渊。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早慧易夭,情深不寿,大概就是如此了。
那片无名的墓碑在幻觉中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了。
“殿下……殿下……”
米迦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诗集,指节泛出青白色,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那冰冷的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月光透过玻璃花房的穹顶,将满室盛放的白月季染上一层凄清的冷辉。
米迦勒深陷在藤椅中,腺体的剧痛与精神的重压已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那片在幻觉中挥之不去的无名墓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野里。
让米迦勒只觉得寒冷。
就在这极致的寒冷中,那墓碑的轮廓竟开始扭曲、晃动,仿佛被水浸染的墨迹,渐渐晕染成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似乎听到了玻璃花房被打开的声音。
幻听吗?
那身影好似一步步走来,踏过虚无,越来越近。
幻觉吗?
米迦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而微弱,意识在真实与虚幻间剧烈摇摆。
他茫然地看着那个身影走近,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却无比真实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一声叹息。
对方低声说:“老师,好久不见。”
那触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深切的怀念,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竟传来一丝奇异的、驱散寒意的温暖。
是幻觉吗?
一定是幻觉又加重了。
是止痛药和衰竭的身体联合起来对他进行的又一次残酷戏弄。
心脏像是被这只虚幻的手狠狠攥住,剧痛混合着无边的酸楚汹涌而上。
“呜……”
米迦勒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抬起剧烈颤抖的手,用尽此刻所能汇聚的全部气力,朝那只抚慰他却又折磨他的手腕抓去——
他本以为会抓空,会徒劳地穿过一片虚无的光影,然后坠入更深的绝望。
然而!
指尖传来的,是无比清晰、坚实、温热的触感!
他的五指,竟然真真切切地扣住了一只手腕!
皮肤的质感,其下骨节的轮廓,甚至能感受到微微搏动的血脉!
米迦勒猛地僵住,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自己抓住的那截手腕。
冰冷的指尖下,是真实无比的体温。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睫,视线顺着那手臂向上移,最终,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的靛蓝色眼眸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花房中只剩下彼此交错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米迦勒因为过度震惊而几乎停滞的心跳声。
“……?”
米迦勒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翠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巨大的茫然。
甚至还有,那没来得及退却的恍惚。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今天双更,双更奉上!
嗯……什么时候不虐的话,等攻和受那什么不可说之后,就不真虐了[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