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幻觉(1 / 2)

次日,出征。

帝国第一军团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在无数媒体的聚焦和主星民众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出环绕主星的星港。

伴随着引擎发出的低沉轰鸣和跃迁引擎启动时撕裂空间的炫目蓝光,舰队逐一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奔赴遥远而硝烟弥漫的前线。

官方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充满了激昂的配乐和英勇无畏的画面,极力渲染着帝国军力的强盛与胜利的必然。

新闻主播用慷慨激昂的语调重复着帝国必胜的口号,宣传光屏上滚动播放着经过精心剪辑的将士宣誓场景,试图点燃民众的热情。

然而,与这轰轰烈烈的宣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间弥漫的、难以驱散的浓厚厌战情绪。

战争不再是新闻里遥远的故事,它的代价正切实地压在每一个帝国公民的肩上。

最直接的体现便是持续攀升的物价。

从基础的食物、能源到日常的消费品,价格都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地上涨。

民众手中持有的货币购买力肉眼可见地缩水,生活成本陡增,普通家庭尤其是底层民众的生活变得愈发艰难。

“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我们家的抚恤金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类似的抱怨和疑问在街头巷尾、在网络暗区中悄然流传。

与之相对的是,一部分嗅觉灵敏、手握资源和渠道的贵族及大商人,却趁机围积居奇、操纵市场。

大肆发着战争财,财富迅速膨胀,与社会普遍的情绪和困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战争,是一件极其烧钱的机器。

尤其是在广袤的星际战场上,每一场战役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高性能战机的出击与损耗、星际战舰的维护与能源补给、昂贵的新型导弹和炮弹如流水般倾泻、还有维持庞大军队运转所需的无数物资……所有这些,最终都化作一张张冰冷的电子报表,源源不断地汇入帝国首席财政官——米迦勒的办公室。

此刻,米迦勒正独自坐在他那间极其宽敞却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办公室里。

巨大的弧形办公桌上,多个光屏同时亮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他过分苍白而缺乏血色的脸庞。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如同瀑布般不断刷新滚动,几乎令人窒息。

那是一张又一张来自军方和各部门的申请与报告:

最新统计的战舰战损清单、申请补充的弹药型号与数量、前线急缺的医疗物资明细、以及不断增加的阵亡人员名单及其需要发放的抚恤金数额……每一份文件都代表着一个巨大的财政窟窿,都在无情地抽吸着帝国本已紧张的血脉。

帝国的经济看似繁荣,实则根基已在动摇。

庞大的财富多数沉淀在盘根错节的古老贵族和垄断财团手中,他们热衷于将资金投入能带来更多利润的领域,或是干脆存入星际银行吃利息,而非支持一场消耗巨大且前景未卜的战争。

真正能够被帝国中央政府有效调动、用于支撑战事的资金流,其实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充裕。

就像,当今的虫帝劳伦斯陛下,拥有着独立于帝国国库之外的庞大私人金库。

这笔巨额的财富的流向和使用从不对外公开,几乎不可能被挪用于填补战争的巨大亏空。

连统治者都是这样,剩下贵族的吃相有多难看,几乎可以想象了。

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帝国经济下行的压力就越大,民生凋敝的景象也已初现端倪。

米迦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却无法带来丝毫放松的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形成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优雅的姿态。

“啧。”

持续的失眠和过度耗神让他此刻的脸色差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嘴唇也缺乏血色。

但这份憔悴奇异地未曾折损他容貌的精致,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种易碎的、令人心悸的美感。

阳光从米迦勒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仿佛格外偏爱他,温柔地笼罩住他全身。

灿金色的长发在光线下仿佛流淌的熔金,每一根发丝都闪耀着柔和的光晕,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暖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或者说,一个误入凡尘、与周围冰冷算计格格不入的精灵。

可,米迦勒从来都不是什么精灵。

他是深陷于权力漩涡最中心、满心都是冰冷算计和刻骨仇恨的谋者。

“战争啊……”

微微阖上那双深邃的翠绿色眼眸,米迦勒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思绪。

虽然米迦勒也猜到了,虽然其中有米迦勒的推波助澜。

不过,反叛军的兵锋越来越锐利,攻势日益猛烈。

按照这个趋势推断,一旦他们真的突破防线杀入主星,那么卧病在床的劳伦斯陛下必定在劫难逃,必死无疑。

要在那个时候之前,抢先杀了劳伦斯。

米迦勒的复仇才能完整。

然而,现状是最大的阻碍。

尽管劳伦斯陛下重病缠身,深居简出,但他所在的王宫此刻却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被其最信赖的第二军团层层守护,水泄不通。

第二军团,就是劳伦斯最锋利也最坚固的獠牙与盾牌。

而军团长温纳斯,更是一度被视为陛下最忠诚、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几乎无人能撼动。

想到温纳斯,米迦勒闭合的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抬起手,用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条精致的金色细链随之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芒。

身为帝国的首席财政官米迦勒手中掌握着帝国最隐秘的武器——密信部。

这张无形而庞大的情报网络渗透至帝国的各个角落,王宫内外,很少有什么绝密的真相能长久地瞒过米迦勒的耳目。

而当他最初通过这条网络,捕捉到那条关于温纳斯的最绝密情报时,即便是早已习惯各种辛秘的他,心中也难免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那位在外人眼中对虫帝劳伦斯陛下忠心不二、几乎堪称楷模的第二军团军团长温纳斯,陛下名义上尊贵的雌君,竟然与帝国如今的继承人、艾斯卡利殿下,保持着一段极其隐秘、绝对不容于世的私情。

这个秘密,一旦被公之于众,足以瞬间将两位身处权力巅峰的大人物彻底摧毁,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无比锋利、足以撬动眼下死局的绝佳把柄。

米迦勒依旧闭着眼,任由温暖的阳光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那份几乎带有欺骗性的宁静。

他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圣洁而平和,一如往昔,极具欺骗性。

可在这副完美无瑕的皮囊之下,在那双紧闭的眼眸之后,正在精密计算和推演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个致命的把柄,布下最后一击的绝杀之局。

他像一尊沐浴在圣光中的神像,内心却盘踞着最冷静的索命恶鬼。

在光中静静等待着,计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落下,才能将这盘复仇的棋局,导向他想要的终点。

这是一盘很复杂的棋,现在又闯入了一个变数。

克罗。

那个和殿下很像的克罗。

这段时间,或许正是因这挥之不去的战争阴云与弥漫的厌战情绪,民众间悄然兴起了一股追寻艺术慰藉的风潮,试图在硝烟与通胀的压抑之外,寻找一丝精神上的喘息。

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那个名为克罗的雄虫,竟出乎意料地举办了一场个人画展。

米迦勒从属下呈上的情报中看到这条消息时,他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然而,更让他心神微震的是随报告附上的几幅画作预览影像。

其中一幅,尤其攫取了他的目光。

因为它与已故二殿下克罗斯汀的笔风有着惊人的神似。

米迦勒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光屏渲染出的画作影像上:

盛放至极致的白月季构成了朦胧而浓郁的背景,仿佛一片冰封的火焰。

花丛前,是一位身姿清瘦的雌虫侧影,面容模糊在光影交错间,看不真切,唯有一头灿金色的长发流泻而下,隐约反射着微光。

那雌虫手中,正拈着一枝同样洁白无瑕的白月季,姿态似欲递出,又似刚刚折下。

构图,用色,尤其是对白月季那近乎执拗的偏爱与细腻刻画……像,太像了。

米迦勒清晰地记得,克罗斯汀殿下在世时,笔下几乎从不描绘具体的人物肖像,他只画风景,或是某些静物。

唯一的例外,是米迦勒。

殿下曾为他画过许多幅画,那些画被殿下仔细收藏,从未公之于众。而殿下画他时,最常使用的背景元素,便是这白月季。

这世上真的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不仅仅容貌气质有几分依稀的影子,连这般小众的绘画爱好,乃至笔触间流露出的风格偏好,都如此相似?

米迦勒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驱散那骤然笼罩下来的寒意。

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疑虑和波动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清明。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极轻,却带着了然。

常处于阴谋诡计之中,所以对这种带有目的性的细节,其实非常的容易理解。

那个名为“克罗”的雄虫,那一张莫名神似的脸,这场看似偶然兴起的画展,这幅刻意模仿、意有所指的画作……

这一切,看起来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而目标,毫无疑问,正是冲着他米迦勒来的。

——

当晚,月色清冷如练,无声地洒落在财政官官邸后方那座巨大的玻璃温室上。

温室之内,是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整个屋子的白月季,正在静谧的夜色中无声盛放。

层层叠叠的洁白花瓣在月光浸润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浓郁而独特的芬芳几乎凝成实质,充盈着每一寸空气。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冗杂的报表,也没有无止境的算计,只有一片近乎圣洁的纯白与死寂。

米迦勒偶尔心情极度沉郁时,会独自来到这里,坐在花丛中央,仿佛被这片殿下最爱的花海短暂地拥抱、隔绝开所有纷扰。

今夜亦是如此。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便袍,几乎要与周围的花瓣融为一体,安静地坐在花园正中央那把缠绕着新鲜白月季藤蔓的绿色藤椅上。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过于清瘦的侧影和略显单薄的肩线,长长的金色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怀里抱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诗集,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烫金的书名,神情疲惫地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那本书是爱勒的诗集。

爱勒——这个看似普通的笔名背后,是帝国曾经尊贵的二殿下,克罗斯汀。

这是殿下留下的,唯一一本诗集。

米迦勒的手指轻轻翻开书页,停留在某一页。

月光恰好照亮了那最后几行诗句:

「…世人总是污蔑吾爱,

而我在他身上,

只能看到洁白。」

这是一首甜得甚至有些发腻的情诗,直白,热烈,与诗集中其他那些或沉思、或锐利的随笔和诗歌格格不入。

爱勒这个作者,更喜欢写冷静的观察随笔,写充满隐喻的寓言诗,有时甚至会自己配上线条简洁的插画。

其实挺平凡的,就和无数个喜欢随便写点东西的诗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