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此刻,跨越了七年的生死与时光,克罗斯汀终于再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到了米迦勒的面前。
离开的这七年里,他爱过,他恨过,他也怨过,怨命运不公,怨阴差阳错。
他曾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放下,试图原谅对方或许从未爱过自己,试图将那纠缠不休的过往彻底埋葬。
释然吧,释然吧,为什么做不到释然?当年空耗了八年的时光还不够吗?离开后七年的时光还不够吗?已经死过一次了,还不够吗?
可克罗斯汀最终发现,自己做不到。
或许,这就是命运开下的最残酷的玩笑。
或许,眼前这个让他痛彻心扉又无法割舍的亚雌,就是他命中注定、跨越生死也无法放下的……爱恨情仇。
“你……”
而此刻,米迦勒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似乎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旋即又被强行压下。
无他,真的是太像了,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雄虫。
并非是容貌,而是神态、语气、动作。
米迦勒对殿下非常了解,他曾经当过殿下的老师,当了八年的老师,从殿下十五岁到二十三岁,在这个时间段里面,他们一直走的很近。
克罗斯汀殿下是前任虫帝的老来子,也是帝国的二殿下。
无比高贵的身份,甚至一出生就天然拥有了其雌父第四军团的继承权,是真正的王族中的王族。
那是米迦勒还没有做上首席财政官,只是个副官,但是自从当年,白月季花园一见之后,那时开始,殿下似乎很喜欢他。
米迦勒就这样做了殿下的老师。
这件事,也成为之后米迦勒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如果回到当初,斩断一切因果,或许殿下就不会爱上自己,也不会死。
是啊……殿下已经死了。
这是米迦勒七年来用无数个日夜、用无尽的痛苦反复确认、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所以眼前的这个雄虫不可能是殿下。
更何况,就算殿下奇迹般生还,也绝不可能如此年轻——眼前这个自称“克罗”的雄虫,眉眼间虽有一丝模糊的影子,但看起来至多不过二十出头,鲜活而陌生。
米迦勒再次在内心对自己施行了最残酷的凌迟,用冰冷的现实一遍遍告诫自己:
殿下已经死了。
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都是对亡者最可耻的亵渎。
将属于殿下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怀念,投射到另一个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身影上,更是对殿下的一种不可饶恕的玷污。
米迦勒收起刚才自己的失态,又说了一句:“欢迎阁下来到主星。”
两人的手礼节性地轻触,米迦勒指尖冰凉,对方的掌心很烫,烫的他想立刻就想抽回,结束这令人心神不宁的接触。
然而,
就在米迦勒欲要收回的刹那,克罗斯汀的手指却骤然收拢,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稳稳握住了他试图逃离的手。
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克罗斯汀笑了笑:
“十分感谢财政官阁下的欢迎。”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四周骤然凝固的空气和无数道惊讶、探究的目光中。
这位墨蓝短发的雄虫微微俯身,优雅而坚定地垂首,将一个轻柔却无比清晰的吻,落在了米迦勒戴着洁白手套的手背上。
那一触即离的温热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竟如此用力、冒犯!
“什么情况——?”
细微的惊呼和瞬间爆发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漫延开来。
几乎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贵族们都瞪大了眼睛,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从偏远星系来的、毫无根基的雄虫,正在用这种大胆到近乎失礼的方式,试图攀附上帝国权柄赫赫的首席财政官。
看啊,果然如此——许多贵族在心底冷嗤——米迦勒阁下那放浪形骸的本性,终究是吸引来了这种不知分寸、妄想一步登天的狂蜂浪蝶。
他们从不吝于用最恶意的猜测去描绘米迦勒。
尽管米迦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声名狼藉、不在乎声名的亚雌。
自殿下死后,米迦勒如同彻底枯萎的白月季,收敛了所有锋芒与色彩,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他曾经视外界评价如无物,将流言蜚语当作笑话。
但殿下不在了,米迦勒不希望殿下用生命去爱的那个亚雌,居然是一个声名狼藉、不堪入耳的家伙。
于是,以前并不是很在乎舆论的米迦勒,几乎是以铁腕手段压制了所有关于他的不良舆论,如今明面上已无人敢在公开场合非议他。
但那些根植于偏见与嫉妒的冷嘲热讽,早已深种于所有贵族的心底,无非是嘴上不说出来罢了。
不过是个低贱的婊子而已。
又有什么值得尊重的?
现在爬上了高位,也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又有谁是真的服气他的?
没有高贵的身份,就已经是原罪了。蹊淋9思6三妻衫令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不堪入耳的曾经、板上钉钉的事实,又有什么好辩驳的?
因为米迦勒那低贱的、从最底层最肮脏的泥潭里挣扎出来的奴隶出身——是卖出来的奴隶,就是这个身份,一直是这些自诩高贵的贵族们排斥他、轻视他的原罪。
这就是贵族显然的排外性。
可是此刻,米迦勒已经无心关注那些窃窃私语的贵族了。
手背上那一下轻柔却极具侵犯性的触感,让米迦勒猛地回过神,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窜起,烧得他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
“放肆!”
他几乎是用了些力气,猛地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掌中抽了回来,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这就是阁下的礼数吗?”
米迦勒的声音冷得像冰,翠绿的眸子里凝结着寒霜,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与斥责。
殿下已经死了,他不会把对殿下的爱、愧疚转移到另一个不论有多么相似的雄虫身上,那是一种完全荒唐的玷污。
当然了,当众对一个雄虫斥责是一件很失礼的行为,但是米迦勒并不在乎。
这些年他越来越狠了,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他做了很多。
而被低声呵斥的克罗斯汀却只是笑了笑,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对方的怒意,又或者,察觉到了又怎样呢?
他凭什么要一直让着米迦勒呢?为米迦勒去死了一次还不够吗?把所有最珍贵的东西给了米迦勒还不够吗?
其实克罗斯汀心里当然是有怨恨的,怎么可能不怨恨呢?
凭什么只有他爱的死去活来,凭什么只有他被米迦勒如此排斥、疏离、拒绝。
他可以无怨无悔爱到死的那一天,可是当死亡真正来临了之后,好像连爱都会削减去一点。
其实有时候克罗斯汀也觉得自己好像挺可笑的,就这样被米迦勒一直钓着,钓到死为止。
确实是恨的,可是到底在恨什么呢?是在恨自己还是在恨对方?
不知道,不知道。
然而,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此刻克罗斯汀眼中的米迦勒,似乎与十五年前那个让他倾心又心碎的身影并无太大区别。
依旧是那般惊心动魄的漂亮,只是眉宇间倦色更浓,脸色也更加苍白透明,像是易碎的琉璃。
在满座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克罗斯汀坦然迎上米迦勒冰冷的目光,声音清晰:
“失礼了。”
“只是我实在为财政官阁下的魅力所折服,一时情不自禁。”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还真是少见。
这个雄虫可真是为了上位而不择手段。
当众对一个婊/子表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也不怕丢了雄虫的脸面。
米迦勒的心底骤然涌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厌恶。
这种轻佻中带着试探的语气,瞬间将他拽回到那段最不愿记起的屈辱岁月。
那时的他不得不辗转于各色权贵之间,用虚伪的笑容应对无数不怀好意的接近,用谨慎的态度周旋于各色试探之中。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角色,贵为帝国首席财政官,手握重权,完全不必再勉强自己忍受这般令人作呕的轻慢。
权力果真是这世上最好的盔甲,能让人挺直腰杆,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接近说不。
可权力又何尝不是最肮脏的泥沼,让人深陷其中,不得不与各色心怀鬼胎的家伙周旋。
米迦勒的拒绝干脆利落,他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毫无温度的虚假笑意,却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微微向前倾身,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淬着冰冷的警告,那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克罗斯汀才能清晰听见:
“不知阁下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米迦勒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艳丽凛冽的寒芒,
“不过我没什么心情陪阁下玩。”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对方彻底看穿,
“只奉劝一句——如果再不知死活敢靠近,就只有死路一条。”
闻言,克罗斯汀墨蓝色的眼眸深深凝视着米迦勒,那目光复杂难辨。
他的视线细细描摹着米迦勒苍白的脸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再靠近就死吗?
克罗斯汀心底泛起一点涟漪。
其实也不是没有死过,不是吗?
死亡于他而言,早已不是陌生的体验。
八年的求而不得,七年人世沉浮,早已将克罗斯汀磨砺得收放自如。
他不再像当年之前那样单纯了,他深谙克制与忍耐之道,唯有虚与委蛇,方能得到所求。
无论是复仇雪恨,还是…其他更为复杂的执念。
欲速则不达。
只见克罗斯汀从容不迫地直起身,适时松开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动作显得谦逊而得体,仿佛方才那个大胆的吻手礼从未发生过。
“方才实在唐突。”
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无意冒犯阁下,若让阁下感到不适,全然是我的过错。”
克罗斯汀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米迦勒脸上,却不再带有之前的侵略性,转而化作一种深沉难解的注视。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当今日,隔着遥遥的人群,克罗斯汀的目光真正落在米迦勒身上的那一刹那,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七年来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化作尖锐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只因曾经爱得太深,被拒绝得太痛,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早已在岁月中发酵成难以化解的怨念。
终归还是有怨的,哪怕爱的再深,也终归还是有怨的。
克罗斯汀当年是虫族帝国尊贵的二殿下,而米迦勒是他的导师,后来成为了帝国的首席财政官。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地将衬衣扣子系到最顶端的亚雌,在政场上冷静自持,权谋无双,在私下却声名狼藉的亚雌。
传闻中米迦勒对雄虫来者不拒,仿佛谁都可以,却偏偏将克罗斯汀的一片真心拒之千里。
他们之间连一个真正的吻都不曾有过,而克罗斯汀却怀揣着一份至死都未能圆满的爱恋。
在那漫长又短暂的八年之间,多少个深夜,克罗斯汀独自站在宫殿的露台上,望着财政官办公室的方向,直到那盏灯熄灭,才黯然离去。
因为太尊重,因为太过呵护,所以愿意等待,等到最后,也只能是黯然离场了。
求不得,放不下,爱到死,痛彻心扉,心生怨念,何其狼狈,又何其可笑。
这段感情就像一场荒诞的戏剧,一个早已注定的悲剧。
有时克罗斯汀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会焚身,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那抹冰冷的艳色。
用一颗滚烫的心真的能融化一座冰封的雪山吗?恐怕并不能吧。
纵使是热血流尽了,恐怕都不能动摇一二。
如今归来,克罗斯汀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该如何面对这段纠葛。
爱与恨在他心中激烈撕扯,几乎要将他分裂成两半。
一方面,他渴望将米迦勒拥入怀中,诉说这些年的思念;另一方面,他又想狠狠地报复这个曾经放荡、无情、拒绝他的亚雌。
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