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依旧金碧辉煌,权力的洪流不会认为少了谁而停止片刻。
而回来的艾斯卡利殿下亲自引领着一位陌生雄虫面孔步入宴会厅核心区域。
这一举动本身就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周遭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
艾斯卡利殿下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极为醒目,而他身侧那位墨蓝短发、气质沉静中透着不凡的雄虫,更是引发了窃窃私语与无尽猜测。
“诸位,这位是克罗阁下,”
艾斯卡利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位显赫贵族的耳中,
“是我的朋友。”
“朋友”一词从帝国继承者口中说出,其分量足以让最傲慢的贵族重新掂量来人的分量。
一时间,几位贵族脸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举杯致意,看向克罗斯汀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是,很高兴能见到各位。”
克罗斯汀微微欠身,礼节完美得无可挑剔,唇角噙着一丝淡然而疏离的微笑,接受了这些目光的洗礼。
他的视线平稳地扫过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权贵,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七年了。
从前时光仿佛在克罗斯汀眼前倒流、重叠。
重生归来,这些贵族的脸庞——无论是曾经虚伪奉承的、落井下石的、还是冷眼旁观的,甚至其中少数曾流露过一丝善意却最终无能为力的。
其实很多面孔,克罗斯汀都有点熟悉。
但那又如何呢?
过去那些事情或许重要,或许又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都如同早已翻阅过无数次的画卷,在雄虫深邃的墨蓝色眼眸深处一一掠过,好的,坏的,丑恶的,都被瞬间精准归档,不起波澜。
这次回来,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不过许多本该出现的面孔却没有出现,克罗斯汀之前查了一下,所以知道,那些家伙很多都已经死了。
此刻一阵寒暄过后,不可避免的问题如期而至。
只见一位身着深紫丝绒礼服、手持镶金手杖的老伯爵,看似随意地晃动着杯中酒液,笑着开口,语气带着贵族圈惯有的、包裹在虚伪下的盘查:
“克罗阁下气度不凡,不知是来自哪个显赫的家族?似乎以往在主星的宴会上,未曾有幸得见。”
瞬间,周围细微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
克罗斯汀面色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
他迎着老伯爵以及其他贵族探究的目光,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坦诚,如实道来:
“伯爵阁下过誉。”
“家族谈不上显赫,我来自偏远的33星系,家中经营两座矿业行星,仰仗帝国庇佑,略积薄产而已。”
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或闪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变化。
那些刚刚还努力维持的热情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化,虽然依旧挂在脸上,却失去了温度。
探究的目光迅速转变为一种重新评估后的、隐隐约约压抑着的不屑与轻慢。
没错,这就是主星的权贵,依仗身份,十分的排外,阶级分明。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艾斯卡利殿下从哪个古老世家中挖掘出的新贵或重要盟友,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来自穷乡僻壤、靠着挖矿起家的暴发户。
看得出来,那种想要通过结交克罗斯汀来间接攀附艾斯卡利殿下的急切心思,瞬间与根深蒂固的、对偏远地区出身的本能鄙夷相冲突,俗称左右脑互博。
这当然并不矛盾,腐朽的势力发现某个东西有价值的时候,总会先去贬低那个东西。
但那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轻视,却如同油腻的浮沫,悄然漂浮在那一大片贵族重新挂起的、略显虚假的笑容之下。
正当周遭空气因克罗斯汀“微不足道”的出身而略显凝滞,那份隐晦的轻视几乎要化为实质时,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克罗阁下!”
只见阿森德林上将的雄主,西朗·莱茵斯,端着酒杯,脸上洋溢着真诚热情的笑容,步伐轻快地穿过几位贵族,径直朝着克罗斯汀走来。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克罗斯汀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中的热情毫不作伪:
“真是相见恨晚啊!”
西朗的举动和话语,骤然打破冰冷的社交局面。
在今天这个场里面,西朗本身的身份特殊——不仅是实权上将阿森德林的雄主,自身所在的莱茵斯家族亦是帝国颇有影响力的老牌贵族。
所以,他的态度,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他此行前来,目的明确,就是来为克罗斯汀撑场面的。
事实上,西朗深知这个顶级贵族圈层的游戏规则。
在这里,捧高踩低是常态,没有足够分量的身份,仅凭艾斯卡利殿下的一句“朋友”或许能暂时唬住人,却难以真正获得这些眼高于顶的贵族的认可和接纳。
想要在这里立足并施展拳脚,能力和情商固然重要,但关键时刻,来自圈内核心人物的公开支持往往更为关键。
西朗深谙此道。
什么是贵族?
无非就是在爬到那个位置之后,最先做的事情,就是踩下面想要爬上来的人,封闭一切上升渠道,形成歧视链。
通过贬低他人来标榜自己的高贵。
西朗觉得那本身是一件挺可笑的事情。
更何况,在尚未因那神奇的游戏穿越至虫族世界之前,西朗就曾是克罗斯汀教授门下的学生之一。
他对教授的学识与为人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贫困地区的几百个学生,说资助就资助,算下来不说千万吧,大几百万的钱还是有的。
这么多的钱说花就花出去了,但是教授本人却过得很节俭。
更别说学术上的相关研究和创新能力了。
西朗是很佩服克罗斯汀教授的。
如今在这个虫族的世界重逢,他自然要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敬重的导师站稳脚跟。
克罗斯汀礼貌回握,笑容依旧淡然,却比方才多了一份真切:
“西朗阁下太客气了。幸会。”
见西朗·莱茵斯如此积极主动且态度亲厚,瞬间扭转了方才因出身问题而带来的微妙窘境。
那些原本隐含不屑的目光立刻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升起的、更加浓厚的审视。
都在评估价值。
贵族的社交,就是价值与价值之间的相互交换。
衡量。
打量。
贪婪,警惕,排斥,算计。
无数的神情,无数的目光。
克罗斯汀的视线平静地滑过周遭那些神色变幻的贵族,仿佛掠过无意义的尘埃。
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闪烁的水晶吊灯与浮华的衣香鬓影,精准地投向宴会厅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在那里,米迦勒正背对着喧嚣的中心。
一身白金色的首席财政官制服勾勒出他过于清瘦的身形,灿金色的长发如流泻的冷金,笔直地垂落。
他微微侧头,正同身旁的下属低声交代着什么,姿态专注而疏离。
在场许多权贵对首席财政官又敬又畏,并非仅仅因为米迦勒是帝国的“钱袋”。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米迦勒手中还掌控着帝国阴影中更为重要的利器——密信部。
那个部门如同巨大的蜘蛛,无声地编织着一张覆盖整个帝国上层的谍报网络,捕捉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太多显赫权贵的把柄与隐私被收拢于他的指掌之间,由此形成的无形势力盘根错节,宛如一张深埋地底、却足以勒断任何咽喉的巨网,实在是不寒而栗。
此刻,米迦勒就那样站在那里,华丽的制服似乎比他本人更有分量,衬得那副脊背愈发单薄,仿佛不堪重负。
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强制移植到这金碧辉煌的泥沼中的白色月季,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纯洁,与周遭的奢靡腐败格格不入,却也更显出一种易碎而病态的艳色。
病若枯骨,大梦浮生。
虚无,脆弱,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于这浮华的烟雾之中。
或许是这边短暂的骚动和西朗那一声不算太低的“克罗阁下”惊扰了他。
米迦勒交代的话语微微一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来。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隔着攒动的人群与浮动的光影,米迦勒的目光,透过那副冰冷的金丝镜片,猝不及防地、直直地撞上了克罗斯汀投来的、沉静而深远的视线。
“哐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米迦勒手中那支一直被他无意识捏着的、用于搅拌酒液的细长银匙,脱手坠落,砸在了酒杯里。
声响不大,却足以让他身旁的下属惊愕地低头看去。
然而米迦勒毫无所觉。
镜片之后,那双总是蕴藏着冷静算计与疏离倦怠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刻骨铭心的震惊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惯常的淡漠面具,随之翻涌而上的是某种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深可见骨的痛楚。
那情绪来得如此猛烈而真实,以至于米迦勒苍白的脸颊瞬间血色尽褪,连那淡色的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一眼生死。
仿佛跨越漫长的时光,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
——
这一刻,米迦勒甚至怀疑自己陷入了幻觉了。
仿佛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华美雕塑,米迦勒简直与周遭流转的喧嚣格格不入。
从很久之前,米迦勒就开始戴着白手套了,近乎病态地隔绝了一切,他当然觉得这个世界肮脏,但是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自己肮脏。
米迦勒的自厌情绪很重,总觉得自己从内里早已烂掉了,不配触碰任何纯粹之物。
而此刻眼前浮现的这个身影,是幻觉吗?难道又是幻觉吗?怎么会又是幻觉呢?
混乱的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前仿佛有大片大片虚幻的白色光影疯狂闪烁、重叠。
幻觉吗?
又是幻觉?
花,花,花……视野所及,尽是苍白的花朵在无声摇曳。
尖锐的记忆,狠狠刺穿米迦勒勉力维持的平静,将他粗暴地拖拽回那个阴冷彻骨、天色灰蒙如绝望本身的清晨。
帝国高层冷冰冰地否决了为那位被定性为“叛国者”的二殿下举行任何形式葬礼的请求。
是第四军团——殿下曾经的旧部,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荒郊为他举行了一场简陋到近乎悲凉的告别。
简陋到……令人心酸的仪式。
无法大张旗鼓,只能无名无分。
那具棺椁沉重而空洞,里面没有殿下的尸身。
因为克罗斯汀的尸身早已在那场被那一场冲天大火中化为灰烬,只余下几套他生前常穿的、熨烫平整的旧日常服,被一丝不苟地折叠放置,沉默地代替主人承受着最后的哀悼。
棺木的四周,内里,乃至整个临时搭建、透着寒酸的灵堂空隙,都被无尽的白月季填满。
冰冷的花瓣上凝结着清晨的露水,散发出一种浓郁到令人窒息、几乎掩盖了泥土与悲伤气息的芬芳。
好多白月季啊,为什么是白月季呢?
有知情的老兵低声嗫嚅着,说这是克罗斯汀殿下自己在某个看似平常的日子,异常冷静地留下的遗愿,仿佛殿下早已清晰地预见了自己必然的终局。
白月季,白月季。
葬礼上,米迦勒自己也机械地抱着一束他精心挑选了最久、花瓣最无瑕的白月季。
可当他看到那几乎被冰冷花海彻底淹没的孤独棺木时,一股蚀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
他听见身旁,一位第四军团的雌虫咬牙切齿,用被硝烟和泪水灼伤的沙哑嗓音低吼:
“二殿下就这么被害死了,葬礼花居然用的是白月季,为什么不用更贵一点的花呢?连这点钱都掏不出来吗?”
另一名眼眶通红、强忍悲痛的士兵哽咽着接话,声音破碎:
“不是的,这是殿下自己要求的。”九521溜呤贰巴⑶
“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晚很晚了,接近凌晨,殿下独自回来,带回了许多许多花种,之后就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后院里,亲手……一株一株,种满了整个花园。”
“我觉得那个时候殿下应该是伤心的,我上去问殿下,殿下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白,
“现在那些花,全都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