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相见(2 / 2)

白月季,为什么偏偏是白月季啊。

其实并不难猜。

米迦勒的信息素就是白月季。

米迦勒当时就站在一旁,脸上像是戴着一张冻结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将所有翻江倒海的剧痛死死锁在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

正所谓,心死如灰。

大悲大痛之下,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

他就那样在冰冷的地面上,在克罗斯汀的棺木旁,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从墨黑沉重的深夜一直跪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而残酷的灰白,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自己的生命也一同跪尽,奉献给棺木中那永眠的虚无。

无声地,泪流满面。

直到夜色过去,直到黎明已至,可是死去的灵魂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双曾被殿下赞美过的翠绿眼眸再也流不出一滴温热的液体,只有两道干涸凝固、骇人无比的血痕,如同永恒的诅咒般刻印在他苍白如尸骸的脸颊上。

跪了那么久,就无声的哭了那么久。

直到最后眼泪流不出来了,膝盖也几乎快跪烂了。

就这样,米迦勒才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突然地向前栽倒,陷入彻底的黑暗,被惊慌的下属手忙脚乱地送往医院。

自那日后,米迦勒的世界里,所有的色彩与生机,仿佛也随着那些被采撷至此、迅速凋零枯萎的白月季,一同不可逆转地衰败、死去。

他本人也似乎被抽走了肋骨与魂魄,迅速变得病骨支离,日益衰败,如同一株失去所有养分、缓缓走向腐朽的植物。

以前,克罗斯汀总喜欢用那种混合着无奈与深沉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会说,觉得老师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高昂、美丽,却仿佛没有温热跳动的心。

但下一刻,那位身份尊贵的殿下又会扬起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阴霾,眼神明亮而坚定得像淬火的星辰,他说:

“不过没关系,我愿意努力争取。”

“我想成为老师的心。”

他还曾在那无数个静谧的、共处的黄昏或深夜,低声说过:

“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呆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很宁静。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真的很喜欢。”

都是一些很温柔的,很保守的话。

那个时候,殿下太年轻了。

米迦勒那个时候一直觉得殿下还太年轻了,所以才会犯错一样的爱上自己这种货色。

是的,米迦勒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到底值不值得被爱。

其实是不值得的。

当然是不值得的。

可是,克罗斯汀的爱太温柔,太纯粹了。

他甚至愿意长久的等待,等到米迦勒心甘情愿的那一天,可而最终,那一天,克罗斯汀没有等到。

克罗斯汀死了。

在克罗斯汀死后,将最核心、最忠诚的力量——第四军团的实质掌控权,留给了米迦勒。

这像是一份无比沉重、沾满鲜血的遗产,是最深切的托付,也是最无言的拷问。

——爱吗?

克罗斯汀从来都没有问过米迦勒这个问题,好像打算一直等下去。

可是米迦勒不断地拷问自己。

——爱吗?

好像哪一个答案都不对,哪一个答案都不应该。

从那以后,失眠已经是常态了,有时,米迦勒会在药物的作用下短暂入睡,有时则会彻夜清醒。

每当无法梦到克罗斯汀时,他便偏执而痛苦地认定,是殿下在九泉之下依旧恨透了他的凉薄、犹豫与最终意义上的辜负,所以连梦中都不愿再施舍给他半分相见的机会。

可若是侥幸,真的在梦里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却不敢回想的身影,米迦勒却又只能茫然地站在那片虚无的梦境里,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一个字音都无法吐出。

梦中的殿下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是依旧像从前那样温润地凝望着他,米迦勒泪流满面。

没有问题问下,又如何回答呢?米迦勒连在梦中忏悔的资格都没有。

退一万步来说,米迦勒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太过轻飘廉价,所有的解释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所以哪怕是在那样的梦里,米迦勒也只能静静的站着,他们就这样遥遥相望。

米迦勒站在苍白的一片白色当中,而殿下一点一点往后走,逐渐被黑色的火焰吞噬,其实他知道,那不是黑色,那是死亡。

殿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不要再往前去了,前面那是死亡啊……

不痛吗……不累吗?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前面是绝路啊……不要再往前走了!

可是这些话有用吗?

如果这些话有用的话,米迦勒愿意讲上一千遍一万遍,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喉咙流血

很可惜,这些话没有用。

米迦勒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资格,再对那个永远年轻、永远定格在记忆中的身影,诉说任何话语,祈求任何原谅。

在米迦勒看来,克罗斯汀已经爱了米迦勒太久,用尽了生命全部的热忱、勇气,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米迦勒却用他该死的理智、权衡、退缩,将这份沉重如生命的爱意,一点一点,尽数辜负了。

他不知该如何接受殿下的爱,他以为殿下很快就会热情褪去,他希望殿下只是三分钟的热度,可是他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等了一年,等到八年……殿下仍然爱他,直到殿下死去。

自殿下死去的那一刻起,米迦勒便如同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拖着这具日益破败、病骨支离的躯壳。

他在无边无际的沉默与自我构建的绝望囚笼中,日夜反复咀嚼着那早已渗入骨髓、无可挽回的悔恨与噬心的孤独。

殿下已经死了,他代替殿下怨恨自己,他代替殿下惩罚自己。

自从以后,米迦勒走的每一步都带着旧日尘埃的苦涩,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打着的丧钟。

当真是行尸走肉。

唯有一样东西,能如鞭子,不断抽打着米迦勒早已麻木的灵魂,驱使着他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道路上走下去——仇恨。

那是一种冰冷、纯粹、燃烧尽所有软弱的恨意。

复仇。

他要替殿下复仇。

这个念头是米迦勒存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是他残破生命里最后的光,尽管这光来自地狱。

他的复仇名单上罗列着一个个清晰的名字:

那些当年媚上欺下又推波助澜的蛀虫;那个隐藏在幕后、如今王座之上那个德不配位的虫帝劳伦斯……最后,名单的尽头,是米迦勒自己的名字。

当年,殿下被烈火焚烧尸身,不知何其痛苦。

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米迦勒对着虚空,对着记忆中那张模糊又清晰的脸,无声地问,每一次问询都带着血淋淋的自戕:

殿下,你可曾后悔?

后悔将真心错付于我这样冷血卑劣之徒?

后悔因我的犹豫、我的权衡、我的……无能,而最终害你殒命?

你……会恨我吗?

求你,恨我吧。

请用尽你所有的意志来憎恨我吧。

我不配得到你丝毫的爱怜,是我杀了你,归根到底还是我杀了你。

你曾给了我那么多机会,那么多暗示,那么多触手可及的温暖瞬间……

可我,却一次都没有抓住。

米迦勒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如同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献祭,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仿佛只有让自己持续浸泡在这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之中,只有让这颗心时刻保持着被撕裂的状态,他才勉强对得起长眠于地下的殿下,才配在这世上多呼吸一口空气。

如同最虔诚、也最痛苦的教徒诵读着责罚的经文,字字泣血。

这过程如同持续不断的自虐,对于米迦勒来说,只有这样做,才能稍微对得起殿下那沉甸甸的、却被自己辜负殆尽的深情。

在那之后,

米迦勒成了游荡在帝国权力顶端的幽灵。

一面用冰冷的手腕掌控着庞大的财政与情报网络,编织着他的复仇之网;一面又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被往事与病痛啃噬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米迦勒的身体与精神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败下去。

旧日的伤病因心绪郁结而频频复发,失眠与噩梦成了常态,清醒时是挥之不去的负罪感,沉睡时又是恐惧与渴望交织的幻影。

那身白金镶边的财政官制服愈发显得空荡,仿佛只是挂在一副逐渐被掏空、被灼烧的骨架之上。

以至于今日,在此权贵云集、喧嚣浮华到了极致的宴会之上,骤然看到一个与记忆中那眉眼、轮廓乃至气质都如此惊人相似的雄虫,米迦勒那根早已被拉扯到极致、关于理智与崩溃的弦,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刺耳嗡鸣。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便认定,这定然又是自己那不堪重负、趋于崩坏的精神,为他制造出的又一重残酷而逼真的幻影。

可是,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关乎计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关键场合,出现如此致命且失控的幻觉?

他还有太多未完成的事,太多必须用这肮脏双手去背负的责任,太多……需要赎罪的罪孽……

身旁的下属俄赛敏锐地察觉到米迦勒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僵直的身体。

俄赛立刻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阁下?阁下!您怎么了?是哪里不适吗?”

被这么一叫,米迦勒猛地回神,他握紧拳头,隔着那层薄薄的、洁白的手套,指甲几乎要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勉强拉回了他一丝摇摇欲坠的神志。

米迦勒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俄赛,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然而那笑容苍白虚弱:

“没事,俄赛。”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却强行维持着平稳,“不必担心,只是突然有些头晕,老毛病了。”

俄赛,这位以细致缜密著称的亚雌,不仅是米迦勒最得力的下属,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亲自教导的学生之一。

果然,俄赛眉头紧锁,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他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阁下,如果您身体不适,请不要硬撑。备用医疗队就在地下车库待命,随时可以……”

“我说了,没事。”

米迦勒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强硬。

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重复道,“真的没事。”

然而,就在他们这短暂交谈的间隙,那个令米迦勒方寸大乱的源头,并未消失。

只见,克罗斯汀已然穿越了重重觥筹交错的人群,如同劈开记忆海浪的航船,径直走到了米迦勒的面前。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在他步履所及之处悄然退去。

这个年轻的雄虫终于站定,目光沉静地落在米迦勒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唇角缓缓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探究与友善的微笑。

他从容地朝着米迦勒伸出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一位慕名而来的仰慕者,想要与帝国的财政官结识。

“财政官阁下,久仰。”

克罗斯汀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让人心神稍定的磁性,

“我是克罗。很荣幸能有机会认识您。”

雄虫的目光在米迦勒镜片后那双剧烈震荡的翠绿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微笑道,话语间仿佛意有所指,又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虽然这应当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与阁下您,似乎格外有缘分。”

距离拉近之后,那种惊人的相似感更强了。

并非仅仅源于容貌,因为容貌或许只有三分依稀的影子。

真正让米迦勒呼吸骤停的,是那眉宇间流转的神韵,是说话时微妙的语调顿挫,甚至是站立时那种沉稳内敛又隐含力量感的姿态……都与记忆中那个被他亲手推远、最终死无全尸的身影,重叠。

似是故人来。

米迦勒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疼痛。

疼。

米迦勒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和多年练就的、刻入骨髓的社交面具,强迫自己抬起手。

可是,米迦勒声音却干涩发紧,勉强挤出的两个字耗尽了全部气力。

他只能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