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主星,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丝绒,无声垂落,将鳞次栉比的宏伟建筑与暗潮汹涌的算计一同包裹。
善恶难辨。
真假难分。
在这片极致的静谧之下,主星贵族区却亮如白昼,一场名为送别、实为权势交织的奢靡宴会,正悄然拉开序幕。
花厅附属的地下停泊场内,一架架造型流畅、价值不菲的飞行器如同温顺的金属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指定泊位。
空气中弥漫着引擎冷却液的微弱气味与高级香氛交织。
这场盛宴冠冕堂皇的理由,是送别即将奔赴前线的将士。
如今的帝国可并不太平。
就算维持住表面的平衡,也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梵派上将不幸死在了战场上,整个帝国的军力损伤过半。
这一场别开生面的送别宴正是为即将远去的第二军团的将士和士兵们送别。
其中,一架纯白色的飞行器尤为醒目,其极致的简洁与周围八辆沉默拱卫的黑色护卫飞行器所形成的强烈反差。
它们如同众星捧月,又似缄默的乌鸦围绕着冰冷的圣像。
飞行器停下了。
纯白的舱门无声滑开。
最先探出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皮鞋,鞋型瘦削,鞋底极薄,踩在冷硬的地面上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接着,是笔挺的、毫无褶皱的白西装裤管,勾勒出一双笔直却过分瘦削的腿。
——帝国首席财政官,米迦勒,躬身步下飞行器。
他灿金色的长发如同融化的黄金,瀑布般流泻而下,几缕发丝乖顺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一副精巧的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之后,一双翠绿的眼眸抬起,仿佛幽深寒潭中封存的祖母绿,冷静地扫过周遭。
犹如雪山之巅,高不可攀,贵不可言。
帝国首席财政官阁下的肤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虚弱,却更像博物馆中保存完好的冷瓷,或是雪线之上终年不化的积冰。
光冷,完美,却缺乏鲜活的血色,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禁欲气息。
一身剪裁极尽苛刻的白金镶边财政官制服,将他的身形收束得利落而锋利。
悬挂在腰侧的金色细链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如同蛇游过无尽金币堆的冰冷声响。
“咳咳。”
米迦勒微微侧首,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指尖轻掩住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自从七年前开始,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快要燃尽了。
在他身后,两名身着黑衣、气场沉静的护卫如影随形,立刻自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护立在两侧,目光锐利地警戒着四周。
然而,宴会的规则不容破坏,即便是帝国的钱袋,也无法将爪牙带入内场。
行至辉煌的宴会厅大门外,护卫们便如雕塑般止步,目送米迦勒独自,步入那一片流光溢彩与暗藏机锋的名利场。
身旁空荡荡。
米迦勒已经习惯了。
他觉得这些都无所谓。
从七年前开始,他好像把自己生命的某一块也丢在了七年前,米迦勒似乎,从来都没有走出七年前的那一个雨夜。
只是泪都流尽了。
只剩下衰败。
专用的电梯无声攀升,镜面的轿厢壁映出米迦勒毫无波澜的面容。
门开,
金碧辉煌的浪与喧嚣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米迦勒脸上即刻晕染开恰到好处的、无懈可击的浅笑,如同精密仪器描摹出的面具。
他步入厅内,沿途贵族们纷纷举杯致意,言语热络。
米迦勒从容应对,点头,回以简练而得体的寒暄,翠绿的眼眸在镜片后弯起优雅的弧度,仿佛真心享受着这一切。
可他置身于此地的身影,却与周遭的奢华迷醉格格不入。
就像……一株被错置在盛宴中央的、正在缓慢零落的白月季。
极致的容貌与权柄是它未曾凋零的花瓣,而那份深入骨髓的苍白与仿佛浸透了药汁的苦涩,却从每一寸肌肤、每一次轻微的呼吸中弥漫出来,暗示着内里的消耗。
盛宴上的米迦勒,完美扮演着帝国财政官的角色,周周旋于觥筹交错之间,却仿佛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病态而糜丽的幻影,连血肉皮骨都浸染着无从掩饰的、命运的苦味。
他手中端着的香槟杯几乎未曾真正沾唇,镜片后的翠绿眼眸冷静地掠过全场,将每一张笑脸下的算计尽收眼底。
这场送别宴的规格之高,在近年的帝国社交界堪称罕见。
宴会厅内将星云集,金色肩章与各式勋章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第一军团的核心将领,以阿森德林上将为首,几乎全部出席。
三位鬓角斑白的老派正围站在壁炉旁低声交谈,他们的勋章绶带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胸;几位年轻气盛的中将则聚集在长餐桌旁;更有十余位少将分散在各个角落,如同精密仪器中的齿轮般维系着整个会场的权力运转。
无数世袭贵族的代表穿梭其间。
老牌贵族们保持着矜持的仪态,新兴贵族则更加活跃地拓展人脉。
而在所有瞩目的中心,皇室代表艾斯卡利殿下正优雅地举杯。
他身旁站着以铁血手腕著称的第二军团军团长、虫帝陛下的雌君——温纳斯。
温纳斯军团长笔挺的军装上别着双剑交叉的徽章,紫色的眼睛闪烁着利益的光芒,他也同样的很适合这种场合,正是天生的狐狸。
没一会,所有的目光焦点,最终都落在此行的主角——第一军团军团长阿森德林上将身上。
他身着黑色将官礼服,胸前缀满的勋章记载着数十年的戎马生涯。
此刻他正站在宴会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下,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与祝福。但每个在场者都心知肚明,这场隆重的出征背后,是帝国高层冷酷的权力权衡。
帝国早已对远在前线的梵派上将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没有剥夺他的军衔,允许他以上将的身份下葬,已经是帝国最后的仁慈了。
接连的败仗已经让军部损失了整整十三个精锐师团,无休止的财力消耗让财政部不得不连续三次追加特别军费预算。
那个名字在高层眼中已然与“无能”和“失败”画上等号,就连最保守的老派贵族都不再为他辩护。
顶多只能说一句死者为大了。
可再怎么粉饰,也敌不过他是一个政治和战争上的失败者的事实。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第二军团的阿森德林上将,被推到了舞台中央。
派系倾轧,权力制衡,借此机会削弱政敌的势力,同时将最棘手的烂摊子交给最有能力的对象去处理——这本就是帝国高层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几位支持阿森德林的元老暗中运作,终于促成了这次临阵换将。
此刻,即将远征的核心人物——第一军团军团长阿森德林上将,正与他的雄主西朗·莱茵斯站在一起。
十分的惹眼。
雄虫出现在这种社交场合并不意外,因为帝国赋予了每一个雄虫尊贵的身份,尤其是高等级的雄虫,更是得到了无数的资源。
但是惹眼的原因是,因为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直播。
西朗是星潮的头部主播,又是星潮的投资者之一,偏偏前段时间直播说只会娶阿森德林一个雌君。
所以社交媒体又爆了一回。
当然,阿森德林是罕见的S级雌虫,出身平民,背后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
他曾因这份低等而被排斥于权贵圈层,但如今,帝国在军事上却不得不仰仗他这柄无鞘的利刃。
站在他身边的西朗·莱茵斯,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张扬。
这个雄虫此刻正笑着,站在阿森德林身侧,姿态亲昵。
两人手上佩戴着同款的戒指,闪烁着低调而恒久的光泽。
他们站在一起,一个如岿然不动的冷峻山峦,一个如环绕山间的炽热流火,看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俨然一副恩爱眷侣的模样。
有几个看不惯的虫族说他们不过是装模作样,但是更多的虫族选择闭紧了嘴巴。
毕竟,阿森德林现在是势头最猛的军部上将,和阿森德林对着干,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
何必自己找虐呢,不是吗?
欺软怕硬、维护阶层,永远都是腐朽贵族的本质。
此刻,水晶吊灯下流淌着悠扬的弦乐四重奏,侍者们端着盛满昂贵香槟的水晶杯穿梭在人群中。
来自遥远星系的珍稀水果被精心摆放在银质托盘上,每公斤价值堪比同等重量的精金。
然而,这场宴会中最昂贵的,并非那些奢华的装饰、珍馐美酒,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无形却无比坚韧的帝国贵族关系网。
东南角的落地窗前,财政部的中层官员正与军需部的代表低声交谈,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划动;西北角的休息区内,几个世袭贵族正在商谈联姻事宜,他们的孩子则在不远处进行着尴尬的初次会面。
在这里,巩固或交易着这种比任何货币都更为珍贵的资源。
权力在此流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实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米迦勒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在这场权力的盛宴中,他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更是那个深知标价几何的估价者。
帝国如今的权力格局微妙。
不过总体而言,虫帝陛下劳伦斯在前段日子,突然病情加重了,虽仍占据着最中央的位置,却已光芒黯淡。
缠绵的病榻耗尽了这位衰老的陛下全部的精力,使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牢牢掌控帝国的缰绳。
尽管这位陛下试图抓住正在从他指缝中流走的权柄,不过嘛,他更像一棵根系已然腐朽却仍顽强挺立的老树。
说到底,行将就木,有什么用呢?
而真正代表帝国意志、在光鲜亮丽的前台行使着至高话语权的,是艾斯卡利殿下。
众人只见,艾斯卡利殿下身量极高,接近一米九的挺拔身躯在平均身高仅一米六左右的雄虫群体中,宛如鹤立鸡群。
这赋予了他一种天生的、不容忽视的物理存在感。
但此刻,艾斯卡利因周遭过于浓郁的味道而微微蹙起眉头,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不适与烦躁,冲淡了那份天然的贵气。
在艾斯卡利殿下身侧站着的是虫帝劳伦斯的雌君,同时兼是权势非凡的第二军团长——温纳斯。
温纳斯那一头长及腰际、光泽流转的紫色长发,如同倾泻而下的华丽绸缎。
他的眼眸是更深邃的紫色,眼型狭长,眼尾妩媚,顾盼之间波光流转,仿佛一只洞悉世情的狐狸精,透着成熟的风韵与精明。
自神殿那场巨大的变故后,供给劳伦斯陛下的特殊“药”骤然中断。
这一变故如同抽走了支撑腐木的隐秘基石,劳伦斯陛下昔日依靠那恶心的药才能勉强维持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所以,很快便缠绵病榻,一病不起,再也无力掌控那柄象征无上权柄的权杖。
陛下病重的帷幕甫一落下,帝国权力舞台的灯光便骤然暗转,照见了此前隐匿于阴影中的汹涌暗流。
权力不会真空,当最高处的掌控力消退,那庞然的力量便如同决堤之水,四下奔流,亟待新的河道。
一时间,各方势力以前所未有的活跃姿态浮出水面,蠢蠢欲动,都试图在那份骤然下放的权柄中,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在这场不见硝烟却更为残酷的争夺中,虫帝陛下的雌君、第二军团军团长温纳斯无疑是锋芒最盛,也最为成功的角逐者之一。
他审时度势,手腕强硬,精准地抓住每一次机会,无论是军中的整合,还是议会内的博弈,他都步步为营,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力与实权版图,成为了这段权力过渡期里最大的赢家之一。
他的胜利,不仅彰显于硝烟弥漫的名利场。
情场也得意。
温纳斯和艾斯卡利这段时间过得还算是不错。
尽管无法将这份亲密关系置于阳光之下公之于众,但暗中的往来却为他们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刺激与满足。
在严酷的政治较量间隙,那些秘密的相会、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汇,以及指尖短暂触碰传递的温存,都成了滋养的养分。
他们在这种半遮半掩的状态中寻得了一种危险的平衡,情感竟也奇异地趋于稳定,得了一处难得的避风港。
纵使不能光明正大,倒也算是两情相悦。
“殿下。”
温纳斯微微向艾斯卡利侧身,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独特磁性的气声低语,那声音像柔软的钩子。
“您瞧瞧四周那些闪烁的目光,今晚想象着能获得您青睐、与您搭上话的家伙,恐怕能从宫门口排到星际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