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这。
好想打喷嚏啊,忍一下算了。
不行啊,鼻子好痒。
“……”
艾斯卡利外表维持着皇室继承者与生俱来的高冷面具,下颌微抬,目光平视前方。
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才能忍住在公共场合打喷嚏。
艾斯卡利稍微揉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像一只被嘈杂环境弄得有些烦躁、正向信任之人委屈抱怨的大型犬,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温纳斯,别取笑我了。”
“最近不知道流行什么鬼东西,这帮贵族的香水一个比一个冲,混合在一起简直要命,熏得我鼻子发痒,嗓子眼也跟着难受。”
温纳斯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端庄,他轻声劝慰,如同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殿下,再忍耐一下。这是必要的场合。”
“实在忍不了了……”
艾斯卡利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苦恼,眼眸中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再待下去我可能要打喷嚏了,那可就真成了明早《帝国趣闻》的头条了。”
好吧。
真行啊。
这很艾斯卡利。
温纳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深知艾斯卡利的脾气,只得妥协,细致地叮嘱道:
“那就去小阳台透透气。但记住,快去快回,离开太久难免惹人注目。”
闻言,艾斯卡利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尽管脸上还得努力绷着那副高贵冷峻的表情,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指尖飞快而隐蔽地轻摸了一下温纳斯礼服下劲瘦的腰侧,动作快得像错觉:
“嘿嘿,明白!我就去喘口气,里面熏得我头晕,马上回来!”
温纳斯对他这孩子气的小动作早已习惯,眼中纵容与无奈交织,微微颔首:
“快去。”
于是艾斯卡利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步伐稳健却目标明确地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径直走向宴会厅东南角那处被厚重丝绒窗帘半掩着的小阳台。
贵族的这种社交场上有一个默认的规则:
宴会厅上落地窗后面的小阳台属于公共场所,但是当窗帘拉上之后就成为私人场所。
请勿打扰。
不过,艾斯卡利似乎目标性很强,他先是动作流畅地拉开窗帘一角,身影没入后,又仔细地将窗帘重新拉拢合严,随后打开玻璃门步入阳台,并反手轻轻关上。
夜风的微凉瞬间驱散了萦绕在鼻尖的甜腻香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终于又活过来了。
感觉鼻子都要被熏爆炸了。
离开的借口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借口,艾斯卡利确实不喜欢宴会上的各种各样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确实是想出来透透气,不过这里其实是有谁在等他。
阳台并非空空荡荡,一个高挑的身影早已背对着他,凭栏而立,仿佛在独自欣赏主星的夜景。
那个雄虫墨蓝色的短发在阳台柔和的地灯映照下,泛着冷调的光泽,身形挺拔,姿态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艾斯卡利收敛起方才那点私下里的放松,走上前去,语气郑重而清晰,打破了夜的宁静:
“克罗阁下,久仰大名了。”
那个雄虫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与地灯的光线交织,清晰地勾勒出雄虫英俊的面容。
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克罗斯汀看向艾斯卡利,唇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举止间那种历经沉淀的贵族风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成熟得体。
尽管两人身高相仿,站在一起有种势均力敌的气场,但这位“克罗阁下”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稳、内敛且经过岁月打磨的贵族气场,让他显得比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憨直气的艾斯卡利要更加持重和老练。
“百闻不如一见,艾斯卡利殿下,”
克罗斯汀的声音温和悦耳,却自带一种不容小觑的分量,
“实在是幸会。”
跟在温纳斯身边久了,也学会了一点待人接物的东西。
艾斯卡利唇角扬起一个笑容,主动向克罗斯汀伸出手:
“西朗在我面前多次提起过您,言语间充满敬佩。”
“西朗是我信赖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带着皇室特有的、既显亲近又保持距离的礼节。
克罗斯汀微微颔首,回以同样礼貌周全的微笑,伸手与艾斯卡利交握。
“殿下愿以诚相待,是我的荣幸。”
“坦诚是合作的基础,”
艾斯卡利粉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他压低了些声音,话语却清晰直接,
“克罗阁下。希望您能为我搭设桥梁,我想与反叛军中那位大名鼎鼎的兰塔见一见。”
现在的战局对于帝国完全不利,主要问题是,梵派实在是葬送了帝国的太多兵力,次要问题是,反叛军的战力实在是太恐怖了。
尽管第一军团骁勇善战,尽管阿森德林上将经验丰富。
但是真的要打吗?
打得生灵涂炭,再送上无数的将士的生命,就为了这个腐败的帝国吗?
打得赢吗?
还要打吗?
反叛军这一路打过来,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这场战争不仅仅是性别战争,最主要的本质,是一场阶级战争。妻0韮寺陆3期衫令
贵族的统治已经弹尽粮绝了,已经可以一眼看到头了。
在现在的这个虫族世界,贫富差距之巨大,灰色犯罪地带之庞大,简直让人不忍卒读。
苦难、战争、饥荒、压迫、疾病。
这个畸形的世界还能运行多久呢?
所以这场战争必须快速结束。
以最低的伤害结束。
虫族世界,需要一个真正的王。
这个王,必须有政治野心,有谋略手段,有军事能力。
最重要的是,这个王必须代表着帝国大部分民众的意愿——才能真正意义上的力挽狂澜,开启新纪元。
诚然,艾斯卡利现在的身份是帝国的继承者殿下,贵族中的贵族,王族中的王族。
可是那又如何呢?
自己到底是谁,自己又有几斤几两,艾斯卡利还是知道的。
“我从没有忘记过我是一个人类。”
艾斯卡利望向深邃的夜空。
“我其实挺怀念以前的日子的,大家一起喝酒吃肉撸串,大唱大笑聊到凌晨,去过草原,去过雪山,去过海岛。”
“我是一个人类,这个事实并不以外界的意志而转移。”
“别管我到了什么虫族,还是什么鸟族,我都是一个人类。”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虫族皇室的殿下,但是我知道应该怎样做一个人。”
“反正沾满了血的馒头,我是吃不下去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艾斯卡利看起来实在是大大咧咧,性格又很糙,他似乎并不在乎很多东西,但是往往这种人,最原则的东西谁都动摇不了。
克罗斯汀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艾斯卡利的意图。
其实也很容易猜到,只要见过一个光明自由的世界,就不会再忍得下压迫。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有心,我必当尽力促成。不过,在安排如此重要的会面之前,或许殿下愿意先帮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艾斯卡利毫不犹豫地点头,显得十分爽快:“请讲。”
克罗斯汀的目光投向身后那灯火辉煌、喧嚣隐隐传来的宴会厅,语气平和自然:
“能否请殿下与我一同返回宴会?有殿下的引领,我能更自然地融入其中。”
克罗斯汀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偏远星系的一个小贵族,家中靠着两座矿山积累了些许财富。
这样的背景,在等级森严、极度看重出身与底蕴的主星贵族圈里,实在显得有些不够看,甚至可以说是格格不入。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契机,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踏入这个核心圈子的理由。
而由帝国未来的继承者、尊贵的艾斯卡利殿下亲自引入场——这无疑是最高效、最引人注目,也最至关重要的敲门砖。
在攀附成风的贵族社交场,能与艾斯卡利殿下并肩而行,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足以让无数审视和轻视的目光瞬间转变为好奇与奉承。
艾斯卡利:“……”
啊这。
啊这啊这。
好不容易出来了,这才没多久又要回去了。
艾斯卡利仿佛已经能感觉到那味道开始刺激他的鼻腔和喉咙。
可是,事已至此,艾斯卡利刚刚才表达了合作的诚意,此刻怎能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个人小问题而拒绝?
所以艾斯卡利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甚至挤出一个略显干巴巴的笑容:
“当然没问题。”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
“嗯。”
克罗斯汀微微颔首。
深沉的夜色之中,克罗斯汀的目光转向那扇隔开阳台与喧嚣的玻璃门。
周遭微凉的夜风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厚重的丝绒窗帘严密地遮挡后,将宴会厅内的一切景象与嘈杂都隔绝开来,只透出模糊摇曳的光影。
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那双深邃的墨蓝色眼眸却仿佛能穿透这层华丽的阻隔,精准地落向某个特定的方位。
一种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在克罗斯汀心底晃动——克罗斯汀知道,他想见的那个亚雌,此刻就在这片被帘幕掩盖的浮华景象之中。
米迦勒,
就在那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划过,千回百转,百转千回,带着密密麻麻的疼痛。
时隔那么多年。
爱恨,却不过一瞬。
生死之隔,恨海情天。
爱变成恨,恨又变成遗憾。
终于到了重逢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