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政局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因子。
米迦勒凭借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密信部的情报,已然预感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而他,正处于风暴眼的中心。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在无数个深夜的审思后,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自己那颗早已被冰封算计填满的心,竟然真的被那位年轻的殿下打动了。
克罗斯汀的赤诚、聪慧、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带着纯粹却无比真挚的爱意,像一道利刃,刺穿了米迦勒用以自我保护的重重囚笼。
可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徒增苦涩罢了。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米迦勒淹没。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情感问题,而是一道由阶级、权力、血统和整个贵族社会的偏见所构筑的、不可逾越的天堑。
克罗斯汀是帝国尊贵的二殿下,是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他代表着与生俱来的特权与希望。
而米迦勒,无论爬得多高,手握多大的权柄,在那些古老贵族眼中,始终是一个从最肮脏泥潭里爬出来的、靠着不明手段上位的“外来者”,一个声名狼藉、可以利用却绝不能与王室血脉平起平坐的“玩物”。
那时的米迦勒,正深陷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议会院针对他的弹劾案甚嚣尘上,无数政敌磨刀霍霍,试图将他这个“僭越者”拉下马。
米迦勒身处悬崖边缘,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让克罗斯汀被卷进来,不能让自己这艘即将倾覆的破船,拖累那颗帝国最耀眼的星辰。
他必须做出选择——弃卒保帅。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必须被舍弃的“卒”。
所以,他们的告别也只是在一瞬间而已。
那是一个异常平静的夜晚,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那天,克罗斯汀接到了米迦勒罕见的主动邀约,因为米迦勒真的很少约他,所以他穿着极为郑重的正装前来,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殿下似乎并不知道老师为何突然见他,心中怀揣着隐约的希冀。起聆久思留伞栖叁灵
可是,看到克罗斯汀如约而至,米迦勒眼里只看得到他了。
本来,米迦勒因为连日应付弹劾,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但是那一刻,看到殿下的身影,却觉得心痛才像是活着。
才有那么一点活着的感觉。
但米迦勒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惯有的、近乎完美的淡漠面具。
他戴着洁白无瑕的手套,如同他们初遇时那样,缓步走到一丛开得最盛的白月季前,精心挑选,然后折下了其中最完美无瑕的一朵。
月光下,那朵白月季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米迦勒转过身,用那冰凉的、带着清冽芬芳的花瓣,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克罗斯汀高挺的鼻尖。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亲昵,是他们之间极少有的。
“殿下,非常抱歉,这么晚了还请您过来。”
米迦勒微微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极淡、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叹息着说:
“今天的月色很美。”
微微停顿了一下,米迦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轻声说道,
“我,很喜欢。”
这句话,像是一句告白,又像是一句诀别。
它包裹着太多无法言说、深埋心底却永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更有决绝的、令人心碎的告别意味。
那时,克罗斯汀愣在了原地,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骤然升起的恐慌。
他似乎想抓住什么,想问清楚,但米迦勒和他又聊了一些日常,稍微分析了一下当下的局势。
那天他们很普通的就分开了。
从那天起,米迦勒开始了对克罗斯汀彻底的、不留丝毫余地的疏远。
他关闭了所有沟通的渠道,回避一切可能的见面,用公务和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米迦勒亲手将那份刚刚意识到、或许有机会生长的情愫,连同克罗斯汀所有的热情与期待,一起扼杀。
米迦勒以为,只要划清界限,就能保护克罗斯汀不被自己的政治风暴波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被那场风暴彻底吞噬、付出生命代价的,不是他这个早已准备好牺牲的“卒”,而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那颗“帅”——克罗斯汀殿下。
如今回想起来,那夜看似平静的告别,那朵带着诀别意味的白月季,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和最刻骨铭心的悔恨之源。
米迦勒以为的保全,最终变成了推波助澜;他亲手推开的雄虫,却因他而迎来了毁灭性的结局。
所有的一切,那些挣扎,那些算计,那些隐忍的爱意和不得已的疏远,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盛大而悲哀的往昔旧梦中,残留的些许破碎光影罢了。
如镜中花,水中月,实则虚无。
如同他们之间那段从未真正开始、便已仓促落幕的故事。
一触即碎,徒留无尽的怅惘与冰冷的虚空。
在这此夜的花房中,是两个同样痛苦,又千疮百孔的灵魂。
克罗斯汀的手指近乎缝绻地穿梭在米迦勒灿如熔金的长发间,感受着发丝冰凉的触感。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柔,仿佛在抚摸珍贵的所有物,然而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却凝结着冰冷的寒霜,不见丝毫暖意。
“老师,”
雄虫的声音低沉,带着盅惑般的磁性,却又暗藏锋芒。
“如果,现在我想标记老师,想要把老师彻底撕碎,你会同意吗?”
闻言,米迦勒仰着头,泪水不断从泛红的眼眶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骨下,没入衣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因哭泣而嘶哑破碎:
“是我亏欠殿下,殿下对我做什么么…都…都是应该的是我应得的……”
“其实,我一直想问老师一句为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差的话,克罗斯汀的声音骤然降温,带着积压已久的沉郁。
“以前每一次,只要我流露出一点点想要靠近老师的意图,老师都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开。”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雄虫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缠绕着几缕金发。
“我……”
米迦勒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辩解什么,泪水模糊的翠眸里充满了复杂的痛苦。
然而克罗斯汀的手心却先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了他那微颤的唇上,阻止了任何即将出口的话语。
克罗斯汀凝视着眼前这张脆弱又美丽的脸,眼神晦暗难明,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过去的种种。
“老师…其实我过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想明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
“老师那个时候根本就是从未真正信任过我。对吗?”
雄虫的手掌缓缓压下去,完全覆上了米迦勒的嘴,捂住了所有可能的声音。
“无论我为老师做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真心,在老师心里,我终究是那个阶层的。”
“老师的潜意识里始终认定,我永远不可能背叛生来就属于我的阶级,不可能真正站在你这边。”
米迦勒哭着:“唔、唔……”
克罗斯汀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米迦勒试图开口时唇瓣的微动,但这只会让他的手掌捂得更紧。
“老师这张巧言令色的嘴,实在是骗我太多了。”
克罗斯汀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我不会再相信老师了。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话音未落,克罗斯汀另一个手臂骤然用力,轻而易举地将浑身瘫软、泪流不止的米迦勒整个抱离了藤椅。
他自己则顺势坐在了那把缠绕着白月季的藤椅上,然后将轻得过分的财政官扯在自己腿上。
米迦勒跌入雄虫怀中,灿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开。
身体因突如其来的位置变换和持续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克罗斯汀垂眸看着腿上的亚雌,这个他爱了那么久、又恨了那么久的亚雌,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
“无论老师现在想说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太晚了,我已经不想听了。”
他依然捂着米迦勒的嘴,甚至因为角度的关系,不可避免地也压住了部分鼻翼。
“呜呜——”
米迦勒睁大了那双盈满水的翠绿色眼眸,更多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沾湿了克罗斯汀的手,带来湿漉漉的凉意。
“老师,”
克罗斯汀忽然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米迦勒的耳廓低语,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好奇,
“我死了之后…你为我流过眼泪吗?哪怕一滴?”
他的另一只手却缓慢地、几乎称得上轻柔地抚过米迦勒单薄脊背的曲线,感受着手下身体的细微战栗。
“我留给你的第四军团,好用吗?用我留下的刀,去挥刀向敌,顺手吗?”
“呜呜!”
米迦勒开始挣扎起来。
缺氧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本能地想要获取空气。
只能抬起无力发颤的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克罗斯汀那只捂着他口鼻的大手。
然而雄虫的手掌对于亚雌而言过于有力,指节分明,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压迫到了米迦勒的呼吸。
因为只有极少的空气被允许吸进去,米迦勒的脸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只能发出极其微弱而痛苦的呜咽声。
然而,无论他如何微弱地挣扎,克罗斯汀的手臂都如同钢铁浇铸般,纹丝不动,稳稳地禁锢着他
“老师以前总是骗我。”
克罗斯汀冷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地,看着米迦勒在自己腿上因缺氧和痛苦而微微抽搐。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师总是那样。说那些好听的话,给出一些模糊的希望,然后又一次次亲手碾碎。”
克罗斯汀的目光扫过米迦勒泪湿的脸颊和泛红的眼尾。
“所以现在……”
克罗斯汀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宣布,带着一种最终审判般的冷淡。
“我不想听老师说话了。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捂着,感受着掌心下急促而湿热的气息和徒劳的挣扎。
“老师说什么都没有用。”
“哭也没有用。”
“我已经不相信老师了。”
“老师不值得我相信。”
最后几个字,克罗斯汀几乎是贴着米迦勒的耳垂说出来的,气息冰冷,
米迦勒的挣扎在他的话语中渐渐微弱下去,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因为情绪,更多的是生理性的反应。
残破意识在缺氧和巨大的精神冲击下开始模糊涣散,视野变得朦胧不清。
在这片逐渐黑暗的朦胧中,米迦勒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克罗斯汀冰冷坚硬的怀抱。
以及捂住自己呼吸的、带着薄茧的手掌,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再也找不到丝毫往日温柔,只剩下全然冰冷与不信的靛蓝色眼眸。
果然是幻觉啊。
所以,果然是幻觉啊……若是真的殿下回来,又怎会对他如此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