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冰凉,冷淡。
在缺氧的黑暗中沉浮,肺叶灼痛地渴求着空气,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只带来更深的窒息感。
就在这痛苦的边缘,一股宏大而温柔的气息,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猛地撞入米迦勒的感知。
是圣树橄榄。
是……殿下信息素的味道。
那味道熟悉到刻骨铭心,带着殿堂的庄严肃穆,又有着春日雨后的包容。
米迦勒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将脸深深埋入殿下遗落的那件旧外套里,贪婪地捕捉这早已淡去、却支撑他度过无数绝望长夜的气息。
此刻,这味道却不再是记忆里虚无缥缈的残影,而是如此真实、如此汹涌地弥漫在空气中,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将他彻底淹没。
“老师。”
“我真的努力过,我不想再爱老师了,可是……”
“老师应该欠我一条命吧,不是吗。”
克罗斯汀低声喃喃自语。
他自己都并未察觉,在激烈情绪下,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已然崩潰。
信息素是虫族情绪最本真的反映,雄虫信息素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圣树橄榄的味道不再是以往那般温和内敛,而是变得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
如同无声的宣言,强势地笼罩、包裹着怀中的亚雌,不容置疑地在米迦勒身上打下自己的印记。
“等一下、呃——唔——”
在这般霸道又温柔的气息包裹下,连窒息带来的痛苦仿佛都被扭曲成一种奇异的、濒死的慰藉。
米迦勒苍白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绯红,从敏感的眼角、滚烫的耳垂一路蔓延到脆弱的脖颈。
像是洁白的花瓣被粗暴地揉搓出糜艳的汁液,呈现出一种被摧残后的脆弱美感。
晶莹的泪珠还挂在他湿漉漉的长睫毛上,随着他逐渐微弱的挣扎轻轻颤动,仿佛夜露悬于将凋的白色月季边缘,摇摇欲坠。
就算是再顽强的意识,在缺氧与过高等级信息素的双重猛烈冲击下也会彻底溃散。
很快,大脑昏沉得再也无法思考,最后一丝力气也从米迦勒体内抽离。
“呃——”
克罗斯汀的信息素过于强大,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汹涌压来。
圣树橄榄的宏大气息本是包容温和的,此刻却因主人失控的情绪而变得极具压迫感,沉重地碾过米迦勒每一寸感官。
米迦勒衰败脆弱的腺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剧烈的冲击。
那本就濒临衰竭的器官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薄冰,瞬间迸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腺体完全经不起如此霸道信息素的大起大落。
“……”
米迦勒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地被这纯粹的力量压迫至彻底晕厥,意识沉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身体猛地一软,如同断线的木偶,米迦勒彻底晕厥在了克罗斯汀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里。
唯有眼角那抹惊心动魄的残红,无声彰显着方才的受难。
“老师?!”
克罗斯汀猛地一怔,捂住对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
他下意识地托起米迦勒无力垂下的下颌,指尖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急切的探向鼻尖。
直到一丝微弱却依旧温热的、带着湿润气息的暖流拂过他的指尖。
克罗斯汀紧绷的心神才猛地松懈下来,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长气——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片刻不容掩饰的惊慌失措,克罗斯汀唇角不由得泛起苦笑。
真可笑啊。
到了这个地步,历经生死,恨意灼心,竟然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整颗心仿佛生来就活该系在这个金发亚雌身上,无论是爱是恨,是怨是怒,皆由他而起,皆因他而动。
真是吃尽了苦头也永远学不乖。
似乎从当年第一眼沦陷开始,克罗斯汀就注定永远困在这座名为米迦勒的迷宫里。
一旦踏入,便再难抽身,心甘情愿地被俘获,被牵动所有情绪。
见对方没事,克罗斯汀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将怀中昏迷的亚雌更紧地、更贴合地拥入自己怀中。
然后,他解下自己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仔细地、几乎是用一种呵护的姿态,将米迦勒单薄畏寒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一丝缝隙都不愿留下,生怕夜间的凉气侵入对方冰冷的肌肤。
尽管身处恒温的花房,但克罗斯汀一直都记得米迦勒天生体质寒凉,尤其如今身体被旧疾与心病掏空,更是虚弱畏冷。
其实本来米迦勒的身体就不好。
这七年过去,米迦勒的身体更差了。
雄虫结实的手臂稳稳地环过米迦勒柔韧的腰身和脆弱的膝弯,以一种绝对占有、不容逃离的姿态将人完全抱起。
他摸了一下米迦勒的头发,让那颗流淌着灿金色长发的脑袋无力地、温顺地靠在自己起伏的胸口。
雄虫随后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米迦勒的额头上,闭上了那双翻涌着太多情绪的靛蓝色眼眸。
“……老师,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静静的坐着了。”
“真的很久了。”
克罗斯汀就这样紧紧地、用力地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金发亚雌。
手臂不断收紧,仿佛要将这具冰冷了七年的躯体重新捂热,要将彼此的血肉骨骼都挤压融合在一起。
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满室白月季的冷冽芬芳与圣树橄榄的温暖气息疯狂交织缠绕,肆意弥漫。
克罗斯汀真的抱得很紧。
似乎唯有通过这样紧密到近乎窒息、疼痛到刻骨铭心的拥抱,克罗斯汀漂泊了七年的灵魂才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
才能触摸到一点真实而滚烫的、失而复得的实感。
克罗斯汀安静地抱着怀中失去知觉的亚雌,目光投向周围在月光下无声盛放的大片白月季。
花海静谧,他的心绪却翻涌如潮。
——好想让米迦勒爱上他。
——爱之苦,爱之痛,爱之淋漓,凭什么只有他一人承受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放下的其实早该放下了。
至今还没放下的,就是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
雄虫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了吻亚雌紧闭的眼睑,唇瓣触碰到那湿漉漉的金色睫毛,吻去了上面残留的、冰冷的泪珠。
此刻,克罗斯汀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完全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高度失态。
从前,作为王室成员和王位的有力竞争者,他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绝不允许情绪失控,事事力求完美。
更何况,他骨子里的自傲与自矜,不容许自己做出任何不合时宜、有失身份的行为。
但生死都走过一遭,很多事,克罗斯汀已经放下了。
很多从前看不懂、想不通的关窍,如今也已懂了。
来此之前,他自认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料到,一旦见到深陷幻觉、脆弱不堪的米迦勒,他筑起的心防会如此不堪一击,竟失控到这般地步。
这完全出乎他自己的预料。
克罗斯汀低下头,凝视着米迦勒昏睡中依旧染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唇色,低声呢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老师,不管怎么说,你欠我一条命,你的命,应该是我的吧。”
“我不会让老师死的。”
说完,克罗斯汀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管药剂。
那药剂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血色,在月光下泛着蕴藏着生机的光泽。
在真正经历死亡之前,克罗斯汀其实一直都知道米迦勒的身体状况糟糕透顶。
所以他从未停止在暗地里搜寻、尝试一切可能医治米迦勒的方法,耗费了无数心血与资源。
可惜,直至死亡降临,他都未能找到真正有效的途径。
然而,克罗斯汀在赴死之前精心设计的局,诱使劳伦斯吞下那致命的辐射物,原本预计半小时内就能让仇敌全身腐烂而亡。
却没想到,劳伦斯竟找到了续命的“药”,即[旦虫]亚怜的血。君羊:溜⑧嗣⑻笆鹉㈠碔⑥
正是这件事,为克罗斯汀指明了方向。
之前的神殿事件中,他果断带走了那个由亚怜之血喂养了十几年的怪物。
他投入难以计量的时间、精力、财力,布下重重算计,最终目的,就是从这怪物身上提炼出真正能治愈米迦勒的特效药。
如今,这管凝聚了无数心血与代价的药剂,终于成功了。
克罗斯汀看了一眼手中这管血色的液体。
单单一剂并无大用,必须连续注射至少一年,才能从根本上扭转米迦勒衰败的生机。
但现在开始,一切还来得及。
克罗斯汀再次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米迦勒冰凉的嘴唇,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老师,可能会有点痛,稍微忍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一手稳稳地握住米迦勒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另一手轻柔却坚定地掀开对方宽大的袖口,露出底下那段苍白消瘦、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纤细脉络的小臂。
没有丝毫犹豫,克罗斯汀的手法精准利落,将那管血色药剂迅速而平稳地扎进了米迦勒的血管。
“噗呲。”
针尖刺入皮肤,药剂管内的精密装置自动开始助推,浓稠的血色液体一点一点、缓慢地注入米迦勒体内。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于是,在这半个小时内,克罗斯汀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将米迦勒牢牢抱在怀中。
怀中的亚雌轻得过分,病骨支离,克罗斯汀甚至能清晰地隔着一层衣料触摸到那凸起的肋骨和脊椎的轮廓,硌得他手臂发疼,心里更疼。
他们就这样抱着。
克罗斯汀觉得心里面很难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竟然依旧在心疼米迦勒。
这份跨越了生死、恨意都未能磨灭的心疼,让克罗斯汀感到一阵无力,却又无比真实。
克罗斯汀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低垂,紧紧锁在米迦勒苍白的小臂上,看着那管血色药剂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点点注入那纤细脆弱的血管。
药液推进的过程无声无息。
米迦勒哪怕是昏迷了,应该也是可以感受到疼痛的,疼痛神经仍然会尽职尽责的工作着。
克罗斯汀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偶尔传来的细微颤栗,那是药物进入体内带来的本能排异反应。
“唔……”
即使是在无意识的昏睡中,米迦勒似乎也能感知到外来力量的侵入,眉尖无意识地蹙起。
流露出极淡的、易碎的痛苦痕迹。
愣了愣,克罗斯汀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稳固的怀抱给予一些聊胜于无的慰藉。
“老师,是不是很痛?”
雄虫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米迦勒冰凉的金发,圣树橄榄的信息素不自觉地再次弥漫开来。
“放一点信息素给老师,会不会舒服一点?”
信息素在这一次却收敛了所有的攻击性,只余下绵长而温柔的包裹。
如同无声的安抚,细细密密地将怀中亚雌笼罩。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月光偏移,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克罗斯汀看着米迦勒消瘦的容颜,指尖隔着手套极其轻柔地描摹着那凸起的腕骨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