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至少需要一年的注射。
这意味着他必须将米迦勒牢牢控制在身边,确保每一次药剂都能准确无误地注入。
克罗斯汀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暗芒。
无论用什么手段,软的也好,硬的也罢,他绝不会再放手。
半小时终于过去,药剂管的助推装置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预示着注射完成。
克罗斯汀小心翼翼地拔出针头,只见米迦勒小臂的针孔处迅速沁出一颗极小的血珠,在那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也未想,便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那细微的伤口,极尽温柔地吮去那点血色,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这是一个无比亲昵的动作,完成后,他甚至下意识地在那小小的针眼旁落下一个轻吻,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所有痛苦。
做完这一切,克罗斯汀才缓缓抬起头。
雄虫仔细地替米迦勒整理好袖口,又整理好外套。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米迦勒更舒适地横抱起来,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处。
他抱着米迦勒,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被白月季填满的玻璃花房。
这里很美,但很明显不适合休息。
他不打算再让米迦勒待在这里。
克罗斯汀迈开脚步,抱着怀中轻飘飘的重量,稳步朝着花房外走去。
夜风拂过,克罗斯汀的声音低沉:
“老师,从今往后,不管老师愿不愿意,你的命都属于我了。”
——
夜色已经很深了。
整个财政官府邸都一片寂静。
因为隔音做得很好,所以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房间里面很黑,很安静,只有一盏小夜灯,勤勤恳恳的亮着光。
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米迦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野先是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于卧房那熟悉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雪白穹顶。
床头那盏惯用的、造型古朴的小夜灯正散发着柔和而黯淡的暖黄色光晕。
像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笼罩着床铺,驱散了部分深夜的寂寥与冰冷。
米迦勒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更显得疲惫了。
然而最尖锐的痛楚却来自于心口,牵扯出绵密而深刻的寒意,痛得几乎让米迦勒喘不过气。
与以往不同。
以往严重的幻觉发作后,记忆往往是断裂的、模糊的,如同蒙着一层浓雾。
但这一次,昏迷前的一切都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地凿进了米迦勒的脑海。
那双近在咫尺的靛蓝色眼眸中翻涌的冰冷恨意,那低沉嗓音吐出的每一个诛心字句,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带着圣树橄榄芬芳的强大压迫感……一切都令米迦勒战栗。
他自然无从知晓,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后,克罗斯汀那近乎偏执的占有宣言和那管注入他体内的血色药剂。
但米迦勒清晰地、残酷地认知到了一件事:
这是一场殿下亲自归来、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复仇。
自己是这场游戏中早已被定罪、无处可逃的囚徒。
他的殿下…如今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用这样的恨意对待他。
仔细回想,这一切似乎又有迹可循。
第四军团的核心骨干,这首席财政官府邸内许多关键位置的仆从,本来就是殿下的手下。
殿下能如此轻易地掌握他的真实状况,能够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来到重重护卫的宅邸当中。
一切都变得那么理所当然了。
米迦勒猜,殿下大概是从第四军的特殊医生莱歇尔那里得知,他每次严重幻觉后记忆都会出现断层和模糊……
只是这一次,或许是殿下的信息素太过浓烈尖锐,或许是别的什么未知原因,米迦勒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暖黄的灯光流淌在米迦勒铺散在枕间的灿金色长发上,仿佛熔化的黄金,却映照不出丝毫暖意,只衬得他那双失神的翠绿色眼眸更加空洞。
米迦勒微微侧身,看到自己的眼镜被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伸出那只戴着洁白手套、却依旧能看出其下纤细轮廓的手,取过床头柜上那副冰冷的金丝眼镜。
镜架触碰到鼻梁和耳后皮肤时,带来一丝熟悉的、令人清醒的凉意,稍稍拉回了他飘散的思绪。
米迦勒苦笑了一下,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轻微,几乎只有气流拂过干涩唇瓣的声响:
“这样……也好。”
他本就亏欠殿下太多,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殿下亲自归来索取,无论是报复、折磨还是其他什么,都是他理应承受的代价。
只要殿下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哪怕那份活着是带着对他的刻骨仇恨,这本身就是一个远超他所有绝望祈祷的奇迹,足以抵消一切痛苦。
向来理性、不信虫神的他,此刻心甘情愿地相信世间真有重生之术。
稍微静坐了一会儿,米迦勒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房门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便被无声地推开。
年迈的管家垂首走了进来,他年逾七十,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制服。
他曾是克罗斯汀殿下府邸中最受信赖的管家,在殿下罹难后,被米迦勒带到了这里,依旧掌管着内务。
“阁下。”
老管家的声音沉稳而恭敬,目光低垂,姿态一如侍奉旧主时那般无可挑剔。
“我怎么会在这里?”
米迦勒的声音带着过度疲惫和情绪冲击后的沙哑。
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沉静地汇报:
“今日傍晚,有一位自称克罗的阁下持帖前来拜访。”
“仆人们当时四处寻找您未果,未能及时请示,只得先在客厅招待客人。”
“是我们一时疏忽,未能时刻跟随这位阁下,竟让他自行进入了温室花房,这是我们的第一重失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似乎带着真切的自责,
“更未能及时发现您身体不适,致使您独自晕倒在花房中,未能第一时间提供照料,这是我们的第二重失职。”
“万分抱歉,阁下。”
米迦勒这才想起去查看自己的通讯器。
屏幕亮起,上面果然显示着数条来自管家的未接来电和时间戳。
他当时完全被幻觉出现所吞噬,自然无法感知到外界的联系。
“没关系,”
米迦勒轻轻摇头,将这些琐事拂开,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位……克罗阁下呢?”
“天色已晚,那位阁下将您从花房带出时,衣物也沾染了些许泥土。”
“他见您情况不稳,便提出暂歇。目前已在客房沐浴安顿下了。”
管家详细地回禀道。
身体的不适让米迦勒微微蹙眉,无论如何,他需要确认一下自己状况。
“让第四军的莱歇尔医生过来一趟。”
他吩咐道。
“是。”管家应声,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约莫半小时后,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第四军的专属医生莱歇尔提着轻便的医疗箱走了进来。
这位年约五十的雌虫医生经验丰富,目光锐利。
他只看了一眼米迦勒的脸色,眼中便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一边熟练地取出一次性抽血工具,一边习惯性地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阁下今晚的气色,看起来似乎比往日要舒缓一些?是遇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米迦勒苍白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
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像是痛苦中开出一朵微弱的花。
“嗯,”
他低声应道,
“确实是……遇到了一件很好的事情。”
只要殿下还活着,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其他的一切,爱恨嗔痴,报复折磨,都变得无足轻重。
米迦勒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欣慰。
没错,别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在殿下还活着的这个事实面前。
哪怕殿下要来复仇,哪怕殿下或许想要自己的命。
医生熟练地找到血管,抽取了几小管血样准备进行详细生化检验。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便携式的精密检测仪,小心地贴近米迦勒后颈的腺体进行扫描。
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莱歇尔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气中的惊讶更加明显:
“阁下,您的腺体活性数据显示有轻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回升迹象。这真是……”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语气,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
“您似乎不久前与某位雄虫有过较近的接触?”
“您的腺体区域残留着一些外来雄虫信息素的痕迹,虽然很微弱,但仪器不会出错。”
闻言,米迦勒的睫羽低垂,在金丝眼镜的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完美地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应了一个字:“是。”
莱歇尔医生眼中的好奇与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但他深知分寸,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从残留信息素的稳定度和对您腺体的影响来看,这位阁下的等级恐怕相当高,而且与您的匹配度可能不容小觑。”
“这种接触对稳定您目前的信息素紊乱综合征有积极的、甚至是药物难以达到的舒缓作用。”
“如果情况允许,阁下或许真的可以考虑……”
他谨慎地建议道,
“很多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尤其是修复性的,如果有高匹配度雄虫信息素作为辅助媒介和稳定剂,效果会事半功倍。”
然而,米迦勒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沉寂的决绝:
“不需要了。”
既然殿下归来是为了向他复仇,那他便不再需要寻找任何延续生命的途径。
殿下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包括这条早已千疮百孔、苟延残喘的性命。
米迦勒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报复的准备,只求殿下…能从那复仇的快意中,得到些许真正的慰藉和释然。
作者有话要说:
QAQ,朋友们补药养肥我哇,呜呜呜,哭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