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娇蛮师娘 知有玖 18893 字 4个月前

一直麻烦银霜长老“上门教学”,子桑其实心中有愧。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久了,习惯利益交换,面对无条件的善意,缺乏同等价值的东西提供给对方,难免“心虚”。

送走银霜,纪怀光没有同往常一样立即辞别。

初时,他好奇银霜长老教子桑修习五行之术的目的,然而大半月观察下来,除了亦师亦友就术法交流,并没有发现别的迹象。

动用灵力于子桑而言疼痛难耐这件事,横在他的心口像一根刺。虽然查阅了大量典籍,也通过卓轩联系上卓家现任家主,却始终没找到对得上的症状。

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让同为五行修士体质的银霜长老看一下,然而依然没有确切的结论。想来这根刺也只能继续扎在心里。

银霜一走,独自面对纪怀光,子桑有些犯愁。

如何“优雅”地让这位大神配合,重演某些他排斥的情景,是个难题。

她抬眸瞥对方一眼,巧的是纪怀光似有所感,准确与她视线交汇。

眼神倒没从前冷,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和,只怕旧事重提又会返回原点。

拿他怎么好呢?

纪怀光只见子桑审视般打量他一眼,悠然扬手熄灭部分照亮用的火焰,只留下仙鹤衔莲灯上几盏。

火焰的光与墨色的夜纠缠,连影子也变得暧昧。

浓郁的暗自四面八方浸染,光亮之外的某些思绪仿佛变得理所当然。

子桑回到石桌旁坐下,撑着下颌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怎么?有话说?”

似笑非笑眼,欲语还休唇,瞧着谁的时候勾得人心痒、心悸。

纪怀光原本想安慰她,虽然现在没找出原因,但或许有别的办法解决灵力的问题。比如卓轩正在闭关的祖父,就是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医修,能找出症结所在也未可知。

然而子桑一瞧他,有些话便如吸了水的棉花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注视她的眼睛,沉默会儿道,“弟子先行退下。”

有些话,一时间终究说不出口。

“纪怀光。”子桑赶在他转身前叫住。

长睫轻颤,纪怀光顿住,抬眸朝她望过来。

澹澹目光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他有一双让人容易误会的眼睛,极显深情。

子桑短暂地有些呼吸滞涩。

“明早叫你师弟师妹几个以及沙文瑞过来,把仙盟任务的赏金分一下。对了,从前按什么规矩分奖赏?”

纪怀光目光黯上一瞬,沉声答,“按修为高低。”

他方才还以为,她要留他。

原来不是。

“好,分奖赏这事就交给你了。回吧。”

既然纪怀光没什么要对她说的,她也就不奉陪了。

晚上再练会儿御火,她卷死男主。

纪怀光垂眸应下,祭出佩剑。

云深月下,夜风微凉,御空飞行间妄生小心问起,“主人,银霜长老明日起不过来,咱们是不是也不用来松语阁了?”

从“不经意”见识到银霜为守,子桑和纪怀光为攻,混战中子桑和它主人只占到不多的便宜起,妄生就给“白毛”改口为“银霜长老”。

慕强,是武器器灵的天性。

它不想再给子桑当道具,尤其对方现在已经能通过御水达到飞行的目的。万一子桑回头想将它从主人手中借过去折磨个十天半个月,而且主人多半会同意,那时候它的日子可就真的不好过了。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离危险源头远远的。

“如常。”纪怀光只简单回了两个字,便没再有下文。

妄生很想问哪个“如常”,是如常在修舍修习?还是如常去松语阁?

好奇归好奇,它却不敢问。总感觉主人情绪有点冷。

子桑刚准备练习下白日里不怎么顺手的术法,玉简传来卫溟的消息,[收到请柬没?什么时候出发?]

这着急得,就催上来了。

子桑回过去,[忙着陪弟子修炼呢。]

虽说是大弟子纪怀光陪着她修炼才对,不过借口嘛,就不用太较真。

卫家兄弟的生辰宴她无所谓去或者不去,然而不把穿过来的原因找出来,的确没有心情想别的。

[等着!]

子桑盯着卫溟发过来的消息,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跟约架一样?

[等什么?]等着来抓她?

[现在就给你几个弟子发请柬,来卫家陪陪练。这次生辰宴你一定得参加,我爹请了全修仙界叫得上号的人物,没准能再觅第二春。]

卫溟的传讯落进眼里,子桑忍不住低笑出声。

还再觅第二春。她自己当自己个儿的春天不行吗?

[还没缓过劲呢,不急。]

子桑刚发过去,就见一旁小鸟盯着她的传讯玉简。她点点小家伙的脑袋,“看得懂?”

小鸟昂首注视她,点点头。

“呵,识字呢。那你说,我要不要觅个二春?”

子桑弯起眼睛盯着小鸟。她倒要看看,开了灵智的小鸟,会替她选择哪个答案?

小鸟盯着她,一时间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仿若摆件。

“这样,觉得要,点头;觉得不要,摇头。”子桑也不急,与圆溜溜黑曜石般的眼睛对视。

小鸟静止一会儿,确定地点点头。

“哈!”子桑笑着别开眼去。

繁衍本能会让生物不断选择和新的伴侣在一起,她就不该问一只鸟。

卫溟的消息再度弹过来,[在第二春里缓过劲,不是正好?]

还劝上了。

子桑干脆地回过去,[有看上的人,不约。]

如何轻松拒绝一个想给你介绍对象的朋友——告诉他自己心有所属。反正么,原身本来就喜欢纪怀光,也算不上错。

[谁?]卫溟秒回。

[不告诉你。]子桑放下传讯玉简,与一旁小鸟对视,“你呢,有没有相好?”问完她又觉得好笑。

肯定没有,有的话哪里还能跟她混到一起。

小鸟歪起脑袋,用一侧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子桑用指尖摸摸小鸟的脑袋,“你啊,以后要是有喜欢的鸟了,带来给我看一眼再去双宿双飞,知不知道?”

这段时间跟小鸟朝夕相处,一人一鸟也算是建立起友好的伙伴关系。若有一天分道扬镳,她希望清楚小家伙追逐什么幸福去了。

小鸟这回没有犹豫,很快点头,并躬身将脑袋和身子塞进她的手心。

黑色羽毛触感光滑,红嘴脑袋自虎口钻出,直戳子桑心坎萌点。

真,可,爱!想亲!

顶着浓浓夜色,子桑修习御火直到天明。她刚将被火烧过的土木复原,纪怀光及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一同出现。

见到焕然一新的松语阁,陈敏儿好奇地四下打量,“师娘,您重新布置前院了?”

“银霜长老布置的。”子桑舒展筋骨。

她话音一落,除了纪怀光,几人纷纷朝她望过来,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诧异。

银霜长老为什么要布置师尊的松语阁?

陈敏儿憋在心里的问题呼之欲出,就见身着白衣的沙文瑞匆匆赶来。

“师婶!”沙文瑞双眸放光,到了近前懊恼道,“弟子来晚了。”

他最近被师尊吩咐出门办事,出发前还给子桑留了讯息,生怕子桑想喝酒的时候找不着人。好不容易加急办完事,收到分奖赏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往松语阁赶。

陈敏儿瞥沙文瑞一眼,“不晚,也就最后一个到吧。”

听到陈敏儿这样说,沙文瑞生怕子桑误会他拖延,急于解释,“我今晨一收到纪道友的消息直接就过来了。”

风尘仆仆,赶急赶忙,一点都没耽误。

卓轩、马道成、黄秀明、陈敏儿四人心有灵犀般互相对视一眼。

大师兄昨晚通知他们几个今晨集合,所以几人能够提前齐聚。所以对沙文瑞,是直到今早才单独通知的?

陈敏儿朝她大师兄望过去,一脸“干得漂亮”的赞叹神情。

纪怀光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接收到她的信息,完全没留意到这回事。

“不晚,时间刚好。坐吧。”子桑一个响指,三张木质椅于石桌周围一圈见缝插针般拔地而起,造型与石凳出奇一致。

纪怀光之外的几人均睁大眼睛望向子桑。

师娘竟是木系修士?!之前一直不知道!而且连法诀都不用,这种程度的修为,恐怕与黄秀明不相上下。

子桑来到其中一张石凳坐下,抬眸扫一圈神情震撼继续杵着的几人。

有爽到。

她笑眯眯道,“分赃这么好的事,别站着了,赶紧坐呀?”

几人回过神来,纷纷按下心头疑惑落座。

沙文瑞没抢到子桑一侧的位置,陈敏儿早防着他,当机立断给占了。

等他再要换上另一侧,纪怀光已经身姿笔挺、神情端肃地在他的目标位落座。

呵,一个个的。针对他!完全是针对!

沙文瑞忿忿地换到子桑对面。

诶,面对面,照样亲近。

子桑一边等候几人落座,一边自芥子锦囊取出仙盟任务的奖赏。

纤纤手指拈着光亮的上品灵石,不紧不慢摆上石桌,配上她悠闲的神情,不像“分赃”,倒像“品茗韵事”。

“虽然江南丁氏任务结束后没有立即说出口,”子桑抬眸扫过一圈,“不过我想说,大家表现得非常棒,我以你们为荣!”

她的视线落在谁身上,便是滢滢眼波流淌而过,惹得人心跳加速。

卓轩早在她望过来之前就红着脸低下头,偷瞥一旁的纪怀光,指望大师兄说点什么。

纪怀光的目光自笑得一脸陶醉的沙文瑞身上挪开,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奇异地让卓轩觉得有些莫测。

“这回多亏师娘和大师兄,任务才能如此顺利。”

陈敏儿及时开口,让卓轩偷偷松了一口气。

马道成盯着桌上灵石,“这次收获颇丰,师娘准备什么时候再带队?”

子桑没想到马道成这么勤勉,已经开始考虑下次任务的事。

有了这段时间五行之术的修炼,她比凑数的上回多了不少底气。“你们师兄妹几个准备好了,发现奖赏高的任务,随时叫我,怎么样?”

马道成清瘦的脸上浮现一丝欢喜的红晕,点头称好。

子桑让纪怀光把灵石分了,还是陈敏儿没忍住,第一个问出口,“师娘什么时候学会的木系术法?”

“跟银霜长老学的,就最近。”子桑留心把玩一颗灵石,顺嘴答得随意。

她这会儿脑子里想着拿灵石换铜铁的可能性。

万一真的“定居”下来,吃饭家伙得准备好。五行里最具杀伤力的术法就是火与金,芥子锦囊是时候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头也未抬,漫不经心的一句回答,却让陈敏儿心惊肉跳。

几日前就有好奇的女修偷偷问她,银霜长老是不是和她师娘有什么特殊关系,好些个同门几次看到银霜长老“早出晚归”出入松语阁。

一个是养病的长老,最多不过议事厅和云逸轩两头跑;一个是道侣仙逝数年,深居简出寡妇,着实想不到这两人能有什么牵扯。

同门女修问得遮遮掩掩,陈敏儿却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

事关自家师娘,她偷偷探了下口风,才知晓宗门已经将这件事传开,私下里有些猜测更是直接将她的师娘形容为“狐狸精”。毕竟以银霜长老历来的风评,谁“勾搭”的谁,不做他想。

可恶的是她竟然没有反驳的底气。子桑半夜拜访云逸轩是她送过去的,只是她也没想到,师娘与银霜长老能这么快密切接触!

能说师娘实在太厉害了么?

此刻听闻子桑的术法是银霜长老教的,松语阁也是银霜长老布置的,陈敏儿已经脑补出银霜长老入住松语阁,又或者子桑搬进云逸轩的画面。

极为震撼!叹为观止!

“师娘……”陈敏儿欲言又止。

她想问子桑跟银霜长老目前进展如何,也好奇子桑怎么办到的。

“嗯?”子桑扭头抬眸朝她望过来。

好的。陈敏儿理解银霜长老为什么经常来松语阁了。

她也想天天看到师娘。

同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怎么她师娘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神情,偏偏就让人揪着心挪不开眼睛呢?

是她她也把持不住!

陈敏儿深吸一口气,“宗门内某些同门传师娘和银霜长老关系匪浅,师娘若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莫要放在心上。”

子桑顿上两秒,尔后缓缓微眯上眼睛。

风言风语啊……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大概能猜到传的什么内容。

虽然娱乐圈这些年只混了个脸熟,她也没少遭到揣测。但凡被拍到和男演员有“亲密”互动,风评多半传她的是非。毕竟“反派”、“女配”,当然不择手段一门心思为了红。

也是奇了怪了,同样是芸芸众生七情六欲普通人,好像当了演员的男人就自动具备圣人品德一样。粉丝哪里愿意相信,她才是被骚扰的那个。

子桑侧过身子托着腮,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陈敏儿。

担心她因为流言蜚语受到伤害是么?可不兴那么脆弱的。

原身道侣收弟子阳盛阴衰,还好有陈敏儿这根女弟子独苗在,心思细腻,还知道给她“通风报信”。

相比于跟那些不怀好意的同行捆绑在一起,她还是头一回跟银霜长老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站”在一处。

“外面怎么传的呀?”她笑着问。

想听。

被问及的陈敏儿一时间为难住。

当着这么多师兄以及沙皮狗的面,她不想说子桑一句不是,哪怕那话是从别人嘴里复述过来的。

她求助般望向其余几人。

卓轩还没从“关系匪浅”、“风言风语”里走出来。

对师尊情深一片的师娘,怎么可能跟银霜长老有什么?

马道成和黄秀明见她望过来,同样一脸“不清楚状况”的神情。

沙文瑞眼睛瞪得跟鸡蛋枣一样圆,他不明白,短短半个月时间,怎么宗门内开始传子桑和银霜长老的事?

一群帮不上忙的。

陈敏儿越过子桑,望向她侧后方的纪怀光,后者缓缓摇了摇头。

明白,“不要说”的意思。

子桑将陈敏儿求救的小动作悉数看在眼里,索性替她说出来。

“是不是说我水性杨花?”

刚准备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的陈敏儿瞬间僵住。

“还是说我勾引银霜长老,不知廉耻,不守妇道?”子桑笑眯眯地继续追问。

她每往外蹦一个词,就仿佛重击在陈敏儿心口。

全中。师娘是不是早就听到这些泼脏水的恶毒话?

陈敏儿猛然意识到,之所以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极有可能因为大师兄也听到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话。

同样身为弟子,大师兄就没在师娘面前提起,她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让师娘难堪。简直没长脑子!

“师娘,您听过就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是些无中生有的事。”陈敏儿这会儿如坐针毡,甚至不知道怎么翻篇。

听,是没听过的,不过一猜就中。果然是这么回事。

“怎么说呢……”子桑食指在一侧脸颊敲了敲,嘴角随之上扬,“跟银霜长老传风言风语,还挺愉悦的。”

她不是什么贞洁烈女,银霜长老看起来却像真君子。

新鲜,甚至有些唏嘘。

两旁的卓轩、马道成、黄秀明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不禁浮想联翩。

难不成之前师娘说觉得银霜长老好看,这么快就已经行动?!

陈敏儿恍惚觉得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

想做就做,无视流言,师娘某种程度上,真的强大。

沙文瑞的眼神像极了马上就要被抛弃的狗子,心酸之余又觉得假如真的是银霜长老的话,颇有种无力回天的感觉。

是谁?给最具威胁的对手机会?

他恼恨地瞪向纪怀光。

同样辈分低,怎么就稳不住自家师娘?

假如是他的话,早中晚伴在子桑身旁,又怎么会给旁人可乘之机?

纪怀光端坐如初,抬眸掠过子桑撑着下颌的侧颜,收回视线时与沙文瑞情绪过于浓烈的眼神撞上。

对方目光挥舞着刀枪剑戟,纪怀光注视两息,平静地挪开视线,就跟没看见一样。

用眼神耍了半天大刀的沙文瑞气急之余更加恨铁不成钢。

难怪地位不保,就这毫无危机感的样子,根本指望不上!

他面向子桑,“师婶,流明长老同样擅长木系术法,不如由弟子代为引荐?”

沙文瑞打好算盘。流明长老是他的师尊,迈入容颜常驻的金丹境时已年近花甲、两鬓斑白,子桑不可能看上。何况若子桑若见识了他师尊的木系术法决心求教,近水楼台的人就变成了他,到时候岂不是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故事,甚至“事故”?

他这边已经开始构想两人同进同出的画面,子桑微笑道,“谢谢啦,银霜长老挺适合的,跟他学就好。”

适合、适合、适合……沙文瑞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个词。

这么快就确定“适合”了吗?要不要多试几个?其实他也挺“适合”的。

子桑收敛起几分笑意,重新望向陈敏儿,“安心,我不会将这些话当真。”

“道侣离世,愿意无欲无求了此余生是情分;遇见心动的人,大胆追求也没碍着谁。从来不见造谣生事的人在爹娘离世以后,重新钻回娘肚子里去呆着,怎么没了道侣的女修,就一辈子不能结交男子?我同银霜长老以后会不会‘关系匪浅’不好说,至少现在挺清白的。”子桑挑眸环视一周,“所以啊,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哪里管得着人家脑袋里装的鲜花还是牛屎?我没当真,你们听见了也不许当真!知不知道?”

世人就是奇怪,总要为了特定群体的利益虚设规则、空造枷锁。从前被污蔑那会儿她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自我厌弃、不敢见人,觉得错在自己。好不容易走出来,如今她早已不吃这套。

与银霜长老是坦荡之交,没什么好怵的。

只不过她虽然不在意这些,原身的弟子们却未必能逃脱围绕着她产生的流言漩涡。

须“莫要放在心上”的人,是眼前这些弟子。

一番话落音,周遭一片寂静。

陈敏儿简直想站起来鼓掌。

那句“鲜花还是牛屎”虽然味道浓郁,但简直说到她心坎上。

对!就是这么回事!她把别人的话当个事,就真成了事。同牛屎计较,浪费!

沙文瑞一边是狂喜与庆幸,一边是担心与忧虑。庆幸子桑和银霜长老这会儿还“清白”,他尚有机会;忧虑听子桑话里的意思,以后会“不清白”?到时候哪里还有他什么事。

纪怀光在子桑说出最后一句话,目光扫过来之前垂下眼眸。

过去大半月,白日里相处看不出子桑和银霜长老之间有何旖旎,“大胆追求心动之人”,也许指的本就不是银霜长老。

从前种种直白的倾诉与生涩的试探浮上脑海,他重新抬起眼眸,没想到子桑正朝他看过来。

仿佛终于逮住机会,她朝他眨眨眼,拉长音调问,“纪怀光,你听明白了没有?”

刚才她一个个地眼神“叮嘱”,就是担心几位弟子因为她的传言心态受影响。偏偏纪怀光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与她错开视线。

既然当场“逮住”,还是得强调一下。

言外之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青涛长老都与世长辞了,她要换道侣又或者喝个酒什么的,少管!不care!

眼神是略带嚣张的意有所指,纪怀光凝视她的目光片刻,垂眸道,“弟子不会当真。”

他亲眼所见,从来没将流言当真,亦大约明白她的意思。

她能不介意,很好……

“分赃”完毕,也打完心理预防针,子桑没再留几人。

脑子里还记挂着情景重演这回事,她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纪怀光身上。

再难还是得办。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将松语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万一有什么风水、八卦的格局因素在里面,说不好的事。

沙文瑞还想留下来多跟子桑说上几句话,然而纪怀光的存在就像一根横亘在他身前的巨刺,让原本想谈的“饮酒”话题也憋在喉咙里。

做师娘的没赶自家弟子走,他这做师侄的更没道理指手画脚。等上一会儿始终没等到留下来的机会,沙文瑞瞪纪怀光一眼,准备来一招以退为进:先撤退,待纪怀光同样离开,他再来寻子桑。

松语阁只余子桑与纪怀光二人,她不再瞧他,转身去摘丁香树下的风铃。

银霜长老的东西先留着。

虽然大多数时候敛着眼眸,纪怀光却始终能感受到某人追逐的视线。

他望向踮脚去摘风铃的紫色身影。纤细如风,却又坚定执着。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突然开始认识她一般?师尊力排众议与她结为道侣,是否因为看到了全貌?

仰着头的女子指尖够上树枝颇为费劲,纪怀光上前数步伸出手臂,轻松将风铃解下,递给子桑。

墨绿色身影短暂笼罩视野后,修长的五指托着铜色风铃,就在眼前。

子桑抬眸,与目光沉静的丹凤眼不期而遇。

他没走,在等她?

为什么?

意识到这点,子桑心中一动,微眯起双眼唤他,“纪怀光?”

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打着转、悠着旋,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惹得满身酥麻。

纪怀光头一回听她唤他的全名唤得如此百转千回,不禁抿直了双唇。

心中像是有万千羽毛同时拂过,或轻、或重。那句“弟子在”原本呼之欲出,然而错过了及时接应的时机,遂化为了持续的沉默。

此刻他只是静静注视她,便已几乎耗去全部心神。

见纪怀光又对她“冷冰冰爱答不理”,子桑无所谓地挑了下眉。

缘是想多了。

男主角的行为举止果然不能用常理解释,有官配的就是不一样。她已经“一而再”地误会,接下来不会“再而三”地揣测。

子桑释然,伸手拈过纪怀光手中风铃,侧眸瞧他,“明日清晨早些过来,穿上回找你要蜜饯吃那天穿的衣服,芥子袋里放同样的东西。总之一切都跟那天一模一样,清楚吗?”

宜早不宜迟,要试早些试。再晚些,或许会遗漏细节。她不等了。

纪怀光抿直的双唇微动,沉默小会儿后点头应下。

子桑将风铃收进芥子锦囊,顺便补上一句,“不好奇为什么让你这样做吗?”

她突然间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纪怀光这会儿不问缘由,也不知道明天能配合到什么程度?

对上她神秘的视线,纪怀光刻意压下去的各种猜测如海浪般重新翻涌。

那天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她第一次由口头传达心意转为身体力行地行动。

刻意强调“与那天一模一样”,同方才提到过的“大胆追求”是否有联系?她又准备做什么?

纪怀光垂眸注视她,终于开口,语调难得地透出几许温柔,“为什么?”他轻声问。

真问啊?那她可不会真答。

“师娘的吩咐,你听着就是了。记得明天无论我说什么,都一样照做。”子桑含笑瞥他一眼,转身收她新造的木凳,“没别的事了,回吧。”

难点痛点在明天。

纪怀光望向眼前施术女子的侧影,定定瞧上一眼,转身离开松语阁。

立在丁香树枝上的小鸟低下脑袋朝子桑望去,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云逸轩内,银霜停笔瞥向窗外。

原来跟他传风言风语,挺愉悦的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2623:59:35~2023-05-0618:37: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4瓶;玉龙瑶2瓶;英梨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子桑在脑子里反复回忆前院之前的格局。哪里多了什么,又或是少了什么,一一归位。

好在银霜长老只是小小地展示了下五行术法,并没有做大的改动,复原起来并不困难。

忙完这些,她取出传讯玉简,食指指尖在玉简边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从前跟她一起传过桃色新闻的男演员,经济团队相当鸡贼,遇到这种事第一举动就是把战火往她身上引。毕竟成本最低,还可以顺便反向炒作一把。

相比于“乐见其成”的这些男演员,银霜长老显然不是同一挂,怕是会感到烦恼吧?

头疼。

她之前没和银霜长老这样的异性传过绯闻,也不知道怎样处理才好。

小鸟从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她的眼前。

子桑朝小家伙望过去,伸出手指捋捋它的脑袋。

“你说,银霜长老是不是为了避嫌,才不来松语阁的?”

小鸟仰起头望着她,摇摇头。

“你就知道安慰我。”子桑忍不住弯了眼睛。

她看得开,是因为“身经百战”,对银霜长老而言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

得做点什么。既然“低调”、“回避”是他的选择。

子桑给银霜发去消息,[长老最近有没有听到宗门里,有关你我二人的传言?]

有疑惑直接问,对银霜长老而言,拐弯抹角并不是个好选择。

玉简没多会儿收到传讯,[没有。什么传言?]

这下轮到子桑诧异了。她还以为……

不过银霜长老的确说过可以去云逸轩找他。

她如今可以通过御水化气飞行,较从前方便太多。

[传言你我关系非同一般。]

点到即止,银霜长老玲珑心,不用多说,一看就明白。

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她等上一会儿,玉简传来讯息,[你怎么想?]

盯着玉简上的字,子桑扬唇笑起来。

她摸摸一旁凑过来的小鸟,“我想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却反过来问我。”

[长老呢?长老怎么想的?]她偏不答。

只要脸皮够厚,就可以率先达到目的。

对面传来四个字,[挺愉悦的。]

熟悉的一句话,像一只手用力攥住她的心脏。某种“你也一样”的感受隐秘而生,默契而欣慰。

她有这种态度,多少有些向自己的经历妥协的意味,而银霜长老没有这种烦恼。会有这种心态,是真的洒脱。

她笑着摇摇头,与仰头望着她的小鸟视线交汇。

黑曜石般的眼睛倒映她的面容,子桑食指指腹挠挠它的下巴,“你又猜对了。”

不是为了避嫌。

银霜立于窗畔,半臂距离,一抹绿意悄悄攀上窗台,在风中探头探脑。

传讯玉简亮起,一行回答赫然入目,[我想的与长老一样。]

银霜收回落在玉简上的目光,视线扫过于微风中展露姿态的嫩芽,眼底隐约浮上笑意。

如此,亦然。

*

松语阁回到原本布局的第二日清晨,子桑开始酝酿情绪。

她自认算不上有天赋,只能靠“真情实感”代入,好在把这些年演员生涯混下来。

接下来她就是剧本里对自家大弟子爱而不得的师娘,要感情有感情,要冲动有冲动。

面对外表正经,实则举止龌龊的男演员,她都能演绎爱到死去活来,何况面对纪怀光这种撩不动的漂亮冰山。

自芥子锦囊取出轻薄的紫纱,子桑双眼眯成地铁大爷看手机。

原身当初是怎么把这玩意儿缠身上,还不走光的?手法不错啊。

她攥着浅紫色薄纱在身上比划,仔细回忆。一旁的小鸟歪着脑袋望向她,显然不明白轻纱的用处。

门外响起纪怀光的声音,“师娘,弟子到了。”

这么快?

“去石桌那等会儿!”子桑顺势将轻纱收回芥子锦囊中。

前院。

纪怀光刚来便留意到松语阁已经恢复为最初的模样。

昨日谈论到银霜长老,这么快就复原如初,难道为了避嫌?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更换布置,只不过碍于银霜长老在的原因,才一时间没有调整回去?

不多时,一袭紫衣翩然而至。

来人半阖的双眸神情松弛、慵懒,扬手随意将落在前襟的长发撩至肩后,似春风拂柳,温婉又妖娆。

纪怀光瞧上两眼后垂下双眸,停顿不过一息,又抬眸朝紫色身影望过去。

难以不注视。

子桑朝纪怀光走近,杏眼自下而上打量。

墨绿色外衫、长发以碧色发带高束,不错,跟那天的装扮一样。

聪明人一点就透,执行起来相当到位。

“来得挺早。”她到石桌前坐下,示意纪怀光也别站着了。

“今天这件事只有你能办,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不管难还是不难,你都得替我办好了,行不行?”

她一番哑谜打下来,纪怀光不动声色,点头应下。

子桑上身前倾,单手曲指撑上一侧下颌,“找你要蜜饯那天,在房间里,我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能回忆得起来吗?”

她相信纪怀光回忆得起来,毕竟自家师娘“清凉”上阵,还是比别的女人来得刺激。

对上她的视线,纪怀光垂下双眸,“弟子不记得。”

哈!装!担心她翻旧账?又或是故意试探?

虽然站在纪怀光的角度,是她也会这样想,不过“失忆人士”是真的没那个意思。

她抬了抬下巴,“别着急回答,好好想想。”

“弟子的确不记得了。”纪怀光仍旧一副老僧坐定的模样,下一刻,一根莹白纤细的手指闯入他的视线,于灰白色石桌上方慢悠悠地勾了勾。

勾着他朝指尖的主人望过去。

“纪怀光,我想听实话。”

事关能否顺利回家,她必须知道所有细节。

这般严肃的神情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纪怀光定定望了一会儿,依言开口。

其实那一日并没有发生什么难记的事,毕竟他依照玉简上的讯息赶至松语阁推开房门,见到她穿成什么样子,已经刻意回避视线。余下的对话也才寥寥数言而已。

只不过那些话一旦从记忆里翻出来,对比前后心境之改变,令他多少有些心绪复杂。

“说了两句话以后,师娘便让弟子取吃的。”他神情如常地回答。

就这些?子桑的心一点点沉下来。

只是言谈的话,不像有什么触发点。不过也说不准,万一是“咒语”向的。

穿过来大概率跟原身和纪怀光的举动有关系。

她放下手臂,“当时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又或者,你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反应?”

纪怀光注视她的视线,一时间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在四目相对中滋长、蔓延,眼神仿佛代替言语,回应了问题。

子桑了然。

用她指甲盖都可以想到,无非是“她”搔首弄姿勾引,纪怀光不为所动拒绝罢了。

“她”不可能原地跳大神,纪怀光也不可能顺水推舟答应。

还是得真人演示,仅仅只是问,根本不能指望纪怀光给她透露到位的讯息。

子桑下了判断后郑重抬眸,“能记得清当时我说了哪些话做了什么动作么?要你假扮成我重现的话,办不办得到?”

对面纪怀光怔上一瞬,很快垂下眼眸。

子桑知道她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不过她必须一试。

“走!跟我进房间!”

死也要死得明白。

“进房间”,短短三个字,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更因为曾经真实发生过某些事而让他难以避免地想到某种可能。

纪怀光愣住,仍旧保持端坐的姿势,一时间没有动。

“快来!”子桑回头望他一眼,便自顾自往内院房间而去。

惯得他,竟然不听师娘的话。

紫色身影渐行渐远,妄生忍不住开口提醒,“主人!别去!这个女人不知道又要做什么无耻之举,我们现在就回去!”

它已经猜到,子桑多半要像之前那样自荐枕席。笑话,它主人能拒绝第一次就能拒绝第二次!这次让子桑好看!

纪怀光收拢出离的神思,起身朝子桑的方向而去。

妄生:……

失误了!

房间里。

子桑指着白玉床,扭头目光灼灼,“来,演示给我看。每句话模仿到语气,每个动作精确到角度。”

从前面对子桑某些无理的要求,纪怀光通常以沉默应对。此刻跟子桑并立在床畔,他为自己进房间而后悔莫及。

“师娘,其实……”他想说其实那一日由于刻意回避,并没有留心,所以很难办到她提出的要求。

“纪怀光!”子桑转身打断,与他面对面,“这是来自师娘的命令!”不允许推辞。

成或者不成就这一次,她需要他的配合,非常需要。

水沁般的眼眸里闪着从未有过的肃穆与坚定,纪怀光甚至有种预感,他若再以沉默应对,子桑会对他产生失望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在白玉床落座。

软硬兼施终于哄得人“上床”的子桑后退两步,眼神黏在纪怀光身上。

接下来的任何细节,她都不能错过。

墨绿色的身影盯着她端坐小会儿,垂眸上身斜躺下去。

黑亮长发贴近白玉,如墨入砚。

男扮女装的戏子桑也接过一部,“有幸”在片场看到男主角换上女装的样子。

一言难尽,相当辣眼,要不是有滤镜在,现场大概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飘逸的长裙里裹着男人的程度。

然而换做纪怀光,修长的身形如碧玉雕琢而成的剑,凌厉、剔透。

丹凤眼斜斜朝她望过来,纵使隔山水而含情。

有那么一瞬,子桑觉得即便顶顶漂亮的女演员,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不过,虽然,但是,那哀怨的眼神什么意思?绝对不可能是原身当初的表情。

埋怨她么?

“挺好,继续。”子桑憋着笑,认可地点点头。

哀怨的眼神转为破罐子破摔,纪怀光撑起上身,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开口道,“怀光,桑桑不想做你师娘了。”

桑,桑,不,想,做,你,师,娘,了……

子桑满身的鸡皮疙瘩竖起来,险些破功。

她大约能想象出原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纪怀光是什么心情。

总归不是她现在这样,既心酸又好笑。

被没有男女之情的“长辈”惦记,还没法彻底决裂,冤,冤得很。

在唇角上扬前,她赶紧把自己从代入纪怀光的状态中跳脱出来。

罪过,一会儿她就是那个惦记人家的长辈,得保持起码的矜持与同情。

对面纪怀光瞥见她一闪而过的笑意,长睫轻轻颤了颤。

直到这会儿,他仍然不明白她让他这么做的原因,甚至于,她变幻如风的情绪也让他捉摸不住。

看到她焦急,他放不下心;看到她憋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仍无法避免忽高忽低。

他注视她,说出那句曾让他几乎忍不住拂袖而出的话。

“桑桑想做你的新娘。”

嘶……子桑闭上眼睛微侧过头。

这羞耻的台词。

她演了几年反派,说过的无耻台词一箩筐,真没遇到过这么难以启齿的。

纪怀光是怎么做到面无表情说出口?她的话早就笑场。

这才是真正的演员。

缓解完心理受到的冲击,子桑睁开眼睛,“还有呢?”

原身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然后师娘便让弟子脱衣服。”

“好了,打住。”子桑听明白了,由于穿得实在太像限制级,让纪怀光脱衣服的时候芯子已经换成她。

“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她继续追问。

纪怀光抿唇摇头。

好的,没有遗漏的意思。

子桑这会儿预感不好,非常不好。

果真就像纪怀光说的那样,只两句话而已?就刚才的情景来看,不像是会触发特殊穿越事件的契机。

她凝眉沉思,来到纪怀光身旁坐下。

难道这中间有什么被她忽略掉的细节?

因她的靠近,纪怀光双眸瞳孔微收,笔挺的上身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两人并肩同坐一张床榻,而这张床榻还是师尊曾经和子桑共同就寝的地方……

纪怀光猛地起身,动作之突然与迅速,连带着子桑也抬眸望过去。

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

背德的羞耻与愧疚感漫溢,纪怀光垂着潋滟的丹凤眸,“师娘若没别的事,弟子先行告退。”

不能继续待下去。

“不急。你先去外面等着,一会儿我叫你再进来。”子桑干脆利落。

开玩笑呢?刚要进入正题他告什么退?告退了她跟谁玩去?

纪怀光没有推拒,转身离开房间,关上门。

看背影,好像后面有鬼在盯。

子桑收回视线。那天穿过来的的时间和现在差不多,要试就趁这次了。

她取出芥子锦囊里的薄纱,开始褪下外衣。

半肩刚露,一道黑色身影扑扇翅膀,提醒她般映入她的眼帘。子桑这才想起来,偌大的房间不止她一个,还有小黑。

平时小小的一只伴在身边,久而久之很容易忽略存在。

她拢回衣襟,伸出手。

小家伙飞至她的掌心停下,子桑凑近了认真道,“一会儿我要做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别进到房间里,除非我叫你,好不好?”

小鸟歪着脑袋,仿佛不明白为什么。

“知道你聪明着呢,就当你明白了啊?到时候可不能坏我的事。”她起身将小鸟送出窗外,展开翅膀的黑色身影转眼飞走。

老天保佑,一定要成功。

云逸轩书房内,银霜笔下的线条在关键的一处断开。

墨迹突兀地浓了一小块,仿佛持笔之人被碰到手臂,在白纸上留下混乱的一笔。

师娘欲嫁予弟子为妻么?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看来之前装作醉酒亲近,缘是本就有渊源。

什么样的事需要宽衣解带?后来的对话又为什么让纪怀光脱衣?

手中的笔再想顺着原来的线条画下去,却难静心。

关起来的门窗以及立在房间外的青年让他有些在意。

笔尖保持同一个高度悬空半会儿,银霜搁下绘至一半的画,绕过长桌离开书房。

跟纪怀光一起等在房门外的妄生欲言又止,蠢蠢欲动。

它不明白子桑究竟什么目的,羞辱它的主人还是怎样?居然让它的主人说出那么羞耻的话。得提醒主人现在就离开,省得还有更多幺蛾子冒出来。

“主人,不如以‘身体不适’为由,先离开松语阁吧?”妄生忍不住传音。

纪怀光背对房门,视线落在前院,仿佛根本没有感应到。

“主人……”

“进来吧。”子桑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打断妄生的传音。

纪怀光身形微动,顿上两息,转身上前推开房门。

身为青涛长老的大弟子,常会出入松语阁,进到师尊房间的次数却并不多。然而短短一月间,却数次因为子桑推开这扇房门。

看清眼前的一幕,纪怀光双瞳震颤,目光僵住,整个人定在门外。

莹润的白玉床上,紫色轻纱拢着若隐若现曼妙身形,剪水的杏眸慵懒地望过来,看似无情却若有情。

风过纱舞,霞紫云浮,苍茫天地也只剩下眼前的风景,无暇顾及其它。

“纪怀光,今日叫你过来,只一件重要的事。那天的情景,照原样重现一次,别问为什么,从现在开始。”

墨绿色身影仿佛钉在门外,子桑盯了他一会儿,继续悠悠开口道,“进来。”

“进来”两个字约是下了蛊,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如一双柔软的手臂,攀着肩探着颈,让人避无可避。

分开每一句都清楚明白,不知道为什么连在一起却难以理解。

重现那日情景?意味什么?

眼前是美轮美奂,造物绝色。待纪怀光察觉到耳根发烧,人已经立在房间。

同样是她,前后心境之改变只他自己知晓。

他清楚即将到来的对话,理智模糊地告诉他应该制止,应该回避,然而他只是悄悄收拢五指,无声等待。

斜躺的女子没有骨头般撑起上身,目光始终脉脉定在他的身上。

她软声开口,沁了甜馨与温柔,时隔多日终于不再连名带姓地唤他,“怀光,桑桑不想做你师娘了。”

藏在袖口的五指握紧成拳,难以分清心口的跳动究竟停滞还是加快。

沉默之下,是暗涌恣意流动。

这种感觉有些矛盾,明明曾经亲口说出一模一样的话,她朝他望过来的眼神里也的确有钦慕与爱意,却又不那么像他最近认识的她。

纪怀光有些分不清,他究竟希望她真心这般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逢场作戏。

“桑桑想做你的新娘。”

子桑的声音梦呓一般传进耳朵,僵硬的身体仿佛化成一滩水,软得不可思议。

从前听起来觉得可笑、不知羞耻的一句话,成了一场直接而热烈的倾诉与宣誓。

纪怀光如上次一样单膝着地,垂着脑袋。

天知道内心的某块被什么填满,畅快淋漓。

无法假装那天的神情,也无法控制柔和的眉眼与悄悄上扬的唇角,好在低着头,不会被看到。

子桑盯着眼前的人,只看得到发顶以及那根沉碧色发带。

与她第一次见他时位置相同,动作一致。

什么都没有发生,果然跟担心的一样,没有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怎么会这样?难道有遗漏?是不是纪怀光没有对她说实话?

可是没有道理,假设纪怀光认定她就是原身,那么她出现在这里那天的事,不应该刻意隐瞒,隐瞒也无意义。

除非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会是什么事呢?

子桑盯着纪怀光高束的长发,脑子里闪过一种可能。

或许……

她赤足落地,一步步朝对方走过去。

纪怀光一直在等着她说出让他脱衣服那句话,视线里却出现一双莹白赤足。

像是踏着他的心口与呼吸,步步走近。

呼吸因泛着玉润光泽的秀巧双脚就停在眼前而滞住,仿佛过了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子桑蹲下来,与他视线交汇。

如脱胎上好的瓷器,被淡紫色薄纱轻轻笼着,近在眼前。

耳根热的厉害,眼睛也仿佛被烫到。

她迟迟没有开口说任何话,纪怀光迅速褪下外衫为她披上拢好。

不敢触碰,仿佛隔着薄纱的接触也会暴露他的心迹,只能面无表情地去做这些能让他稍稍保持理智的事。

眼前女子没有乖乖任他披上外衫,反而从墨绿色的前襟下伸出一双手掌,捧住他的脸,仰头吻上来。

脊背与腰杆挺得笔直,着深色中衣,目光怔然的男子,以及身披墨绿色曳地外衫,仰头阖眸,凑上丹唇的女子,在师尊、在逝去道侣的房间里。

窗外,小鸟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幕,安静地一动不动。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纪怀光只觉得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柔软。直接融化进他的心里。

意识到发生什么,脑中如电闪雷鸣,岩浆滚涌。

欣喜,乃至于在想象中已经将她连着他的外衫一并用力拥入怀中,更加恣意地去品尝属于她,也属于他的这份情意。

身未动,心已悠远。

垂在袖口的五指将掌心抠出深痕来。

视线模糊地越过她,落在白玉床上。

师尊的模样赫然出现在脑海,正目光幽幽地注视,直透他无处遁形的内心。

原本僵直的身体下意识动起来,将她推开。

纪怀光脸色红里发白,睁着一双带着罕见羞耻与惶恐情绪的眼睛,目光定在她身上。

子桑双臂撑上地板,才不至于后仰摔倒。虽然及时反应,然而内心却已经重重跌落在地,摔得稀碎。

并非忘记台词,不过是继续演绎下去已经没有意义而已。于是她想到一种可能,万一纪怀光隐瞒了两人亲密接触的细节。

有没有可能像影视剧里编的那样,因为同时落水、触电、亲吻……各种离奇的事件而发生异象?前面两者青天白日房间里不可能,只剩下亲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尝试。

然而试了后却残酷地发现,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她没有回到自家公寓那张柔软的床上。

她的“故乡”,她的家,回不去了,彻底回不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办?

纪怀光的胸膛剧烈起伏,各种思绪各种情绪排山倒海,一股脑朝他淹没过来。

溺水般无法呼吸,抓不住救生的浮木。

两股陌生的力量在内心剧烈拉扯,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撕裂。

他想伸手将子桑扶起来,然而却难以动弹。他恍惚觉得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隐藏在明艳面容下的绝望与哀伤。

心口像是被什么力道重重辗轧,沉重痛苦到无法呼吸。

方才那一刻并非想用这样的方式将她推远,他想推开的,是他心底真实的想法。

在他没有足以匹配师尊的声名,在两人没有结为道侣之前,他与她不该逾矩。

不过与银霜长老走动得频繁了些,就惹得宗门弟子恶意揣测,如与他……世人又会怎么想她?

心意互通之后,互许终生之前,有太多需要准备。

他与她之间隔着虽已仙逝,却于他有教导之恩的师尊,隔着弟子与师娘的身份。若想在修仙界立足,若想证得大道,就必须等待更加合适的时机。

在此之前,他与她不能越雷池。

生平头一回,他对自己的定力产生怀疑。

披在肩上的外衫因为动作突然而险些从肩上滑落,子桑脸色苍白,失意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纪怀光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抬起手臂想为她将外衫披好,却被她抬手隔开。

像在迷雾里寻找回家的方向,又一次碰壁。这是她暂时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

环顾四野,向哪里觅归处?

子桑感觉五脏六腑精气神被不知名的力量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只想大声嘶吼。

强吻这种事确是她不对,但她不会道歉。

骄傲的反派,不会轻易低头。

果真离不开这里,她日后还要跟纪怀光“和平”相处,那么现在就必须划清界限。

以御水化气之术挥开房门,子桑准备直接“送客”。

视线瞥见纪怀光身后,一抹白色身影,她灵机一动,挑眉抬手指向远处银霜长老。

“别误会,我心悦之人是他,招惹你,不过因为宗门传我与他有瓜葛,他明知此事却无动于衷,想气气他而已。既然他来了,这场戏也就没必要继续下去。”

她明确告诉他,她已经易心。

这场虚构的“勾引”,目标不是他。

小鸟漆黑的眼睛始终注视,朝松语阁御风而来的银霜睫羽微动,身形在空中略微一顿。

是……吗?

好像并非如此。

被隔开的手臂悬在半空,丹凤眸蓦然抬起,纪怀光直直望进她的眼睛。

预想中的“解脱”没有出现在他的眼神里,反而是另外一种难以解读的情绪。

可能有难以置信,也可能有懊悔,不过她无暇关心。

子桑此刻状态很糟,根本无法继续对话下去,必须找个地方消化心情。

她倏然起身,拢紧外衫,大步朝房门外走去。

三两步后,走变成跑,仿佛迫不及待逃离,又好似急切追寻。

御木生出手臂粗的碧绿藤蔓,子桑一跃而上,御水生风,朝银霜的方向而去。

眼前之人转瞬离开,所见一切失了色彩。

纪怀光收回手臂,起立转身。

娇秀的女子披着他的外衫,宽大得不合身,像一抹浓郁的绿,与蓝天之下白衣人汇合。

遥远的距离,她对银霜长老说了什么,银霜长老朝他投来一眼。

一眼后,两人双双离开,从始至终,子桑没有回过头。

垂在袖中的五指紧握。

要气银霜长老,何必费心强调重现那一日的情景?何必偏偏寻他?

方才他亲手推开,分明看到她眼中的痛楚。

他伤害了她。

“主人您看!果然不能听她的话进房间!竟然……竟然……”竟然真的让她得逞了!

主人这是怎么了啊?怎么连这样简单的“袭击”也没躲过去?再这样下去,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纪怀光沉默两息,祭出妄生。

他要追上去给她道歉。

“妄生,”他取出一套新的外衫披上,沉声道,“她之所欲,亦我所欲,明白了吗?”

妄生:……不是很明……!!!不是吧?什么时候的事?!

仿佛天地倒转,万物狰狞,飞行中的妄生不敢细想,细想就是很晕,非常非常晕。

主人竟然也喜欢那个女人!苍天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618:37:25~2023-05-1123:47: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英梨梨、浮生.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